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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後的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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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落後的長跑

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裏好好睡一覺,用卡裏僅剩的幾百塊錢買了機票。拖著行李箱走出小區門口,望著天邊的雲彩層層翻卷過來,忘記了所有的傷心事。

這個世界有軟肋嗎,如果有,楊念念此刻也不想碰它一下。回頭的瞬間,她想到了一個詞,和解——不會言不由衷地對世界說你教會了我什麽,也不在背後喃喃地罵道,這個操蛋的世界。

和解,既不會握手寒暄,也不再冷眼相對。

她覺得此刻自己像極了打算隱居山林的武林高手,紅塵紛擾,波瀾不驚。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冷靜下來以尚淺的閱歷回顧生命,一寸一毫都是你認真度過來的,風雨總是無常,有時也力不從心,我們在這匆忙的人世間沈淪成長。

敲開全世界那麽多屋子中的一個門,靠著前來開門人的肩膀說,我想睡個覺。

眼睛一閉就進入了夢鄉。

她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上了大學,夢到一直跟在自己背後的周霖,夢到林君回住在家對面,夢到找工作,夢到搬家……後來不知道怎麽,她又參加了抗日戰爭,負責跟蹤日本軍官的時候被發現,躲在郊外半米高的麥田裏趴著。但還是被敵軍地毯式搜索發現了,發現她的是戴著日本軍帽的周霖。周霖念著舊情沒有舉報,對遠處大喊沒有情況。然後偷偷地把她運到大卡車上,她站在車上,周霖站在車下,握著她的手說,我和一個日本女孩結婚了,老婆都懷孕了……

即使是在夢裏,她也感覺到心疼了一下。

醒來的第二天她都沈浸在這不知名的悲傷中嘆息,甚至還有主角大難不死的僥幸。

躺在床上憶往昔,她坐在飯桌上對爸媽說,我就是為了清華而生的、我要改變世界、我會給你們買飛機買大房子……她把頭埋進枕頭裏,不忍心想起以前無憂無慮吹牛逼的日子。

人生真的蠻艱難,小時候掉了根睫毛,同桌驚呼,掉睫毛會死的!折了蒲公英想使勁吹一口卻沾到莖上的白色液體,小夥伴大喊,碰到眼睛會瞎的!烏鴉飛過頭頂,鄰居說,這會帶來黴運!就這樣在眾多危機中活到了現在,竟頹敗地發現,若是此刻躺在床上真的死了,多活的這十幾年也毫無意義,不如小時候就把睫毛拔光。

“小念,佳佳來了。”媽媽在客廳裏喊,“你們聊吧,我去樓下買點早飯。”

她在被子裏突然很驚慌。劉佳,小姨的女兒。有的孩子學習學的不會為人處世,只知道牛頓高斯,有的孩子玩的不亦說乎成績徘徊在最底層,可她琴棋書畫胡侃八卦樣樣精通,亦動亦靜,對自己是“別人家孩子”一樣的存在。幾年前她上了政法大學,在女多男少的學校裏呼風喚雨,成績好還是學生會主席。是家裏親戚口中最有出息的孩子,楊念念輕易都繞著她走。

可是今天躲不掉了。

她假裝剛睡醒,揉著眼從臥室出來,作驚喜狀,“佳佳,你怎麽來了?”

“大姨前幾天讓我來拿你的衣服,說你買來又穿不上,我今天就過來了,誰知道你也在。”好久不見她瘦了很多,皮膚白的刺眼。她再也不是小時候跟著自己屁股後面喊姐姐的胖嘟嘟的小家夥了,一眨眼已經亭亭玉立。

“哦,我也是昨天到的家。”楊念念心裏不快地走進衛生間洗漱——媽媽總是不經過自己同意就把她的東西送人。

“現在不是周末不是節假日的你回來幹什麽。”

“那你回來幹什麽?”

“我學校離家近,這兩天沒課就回家了——你不是工作了嗎,工作也能說請假就請假嗎?”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楊念念在刷牙,看不見也能想象她靠在沙發上咄咄逼人的樣子。有時候看到然然的時候想,對待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都能當做親妹妹一樣相處,佳佳還是真的親戚呢,怎麽就不能把心窩子掏出來說說真心話呢。可是這樣看來,真的不行。

“我……不舒服,回家歇歇……”她故意含著一口牙膏沫含含糊糊地回答她。

“你可真嬌氣,以後你結婚了身體不舒服還動不動就跑回家嗎,我看就是大姨他們從小太慣著你了你現在都不能斷奶。”語氣裏都是嘲笑。

楊念念聽了之後對著鏡子翻白眼,漱了口水出來想和她掰扯掰扯,這時候媽媽回來了。

“佳佳,沒吃早飯吧,坐下一塊吃。”媽媽把牛奶倒進碗裏,“好長時間沒見過你了也不過來玩,上大學怎麽樣啊,以後畢業想幹什麽?”

劉佳乖巧地坐在桌子前,“就那樣大姨,大學生活都差不多。畢業了隨便找個工作能養活自己就行,我也沒有多大的預期。”

你知道嗎,最讓人心灰意冷的不是比你聰明的人比你還努力,而是比你聰明又努力的人目標比你還低。

從小到大什麽都表現在臉上,心裏想考多少分多少名都大方地告訴別人。即使她也知道,身邊的同學都在暗地裏使勁兒,野心從不表露出來,悶聲憋大招,企圖一鳴驚人。

大三的時候,她還在韓國,那時候她還在猶豫要不要考北京電影學院的研究生繼續深造。她在社交網站上詢問一個高中同學,卻被奚落了一番並冷冷地回絕了。一年後,那位同學發了個狀態,她考研去了全國最好的研究所。

每個失敗的夜晚,她都會夢到又驕傲又謙虛又熱情又冷酷的那位同學。

很奇怪。藏著掖著有助於成功嗎,那些支支吾吾的同學都能實現自己隱藏的目標,倒是大大咧咧的自己每次都讓大家失望。直到現在這個悖論到現在還被孜孜不倦地證實著。

周霖也應該是張晶那樣的人。

她討厭那樣的人。

楊念念看著同樣類型的佳佳,腦子一團亂——沒道理啊,只是說出來與不說出來的區別,老天爺這麽喜歡低調的人嗎。

“謙虛的人都肯定有出息的。你看看你姐,以前天天說大話嚷嚷著要給我買大房子讓我過上好生活,現在不也是在家裏睡大覺,說過的話就當自己沒說過。”媽媽你這麽配合劉佳幹脆讓她當你閨女好了。

楊念念心如死灰,回個家也不能躲清凈,不知道明天後天還有哪個親戚也聞聲過來看猴似的看她——都是關心都是愛,她一直這樣勸自己。

畢竟打了敗仗的將軍難道能責怪前來指責的眾人嗎,到底是他敗了,怨不得別人。

回不去了,心安理得賴在家裏插科打諢混吃等死的日子回不去了。

她一言不發地喝著牛奶,像佳佳一樣得體地笑。

別著急,我們都會成為不動聲色的人。

“你怎麽了,沒睡醒嗎,傻笑什麽呢?”媽媽把自己的碗拿去廚房,“別傻笑了,我現在去上班,剩下的你自己收拾吧。”

傻笑?好吧,drama queen裝逼失敗。

“佳佳,你姐不能穿的衣服我都給你收拾在這個大袋子裏了,看看你姐胖的,這麽多衣服還都沒穿過呢。”媽媽從房間拎出一個袋子放到沙發上,“走的時候別忘帶走。”

“嗯嗯,我知道了。”

楊念念一眼看到袋子最上面那件當初在櫥窗裏看到後就念念不忘後來拿著存了幾個月的錢去品牌店買下的最喜歡的衛衣,黑色的寬松版,bf風格,套上就可以裝成男生去勾搭小妹妹的那種——可是沒穿幾次她就不可逆地胖了——真的是穿不上——胸也大腰也粗。

她不禁討厭起自己,不論是對佳佳的嘲笑反駁不出一句話,還是對將要送人的衣服的舍不得,都是她自己不爭氣,這些都是她自己無可辯駁的失敗。

“念念姐的眼光真好,我特別喜歡這件衣服。”佳佳拿起那件衛衣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

真是難得,品位都一樣,如果能真心相處的話她一定把自己最喜歡的都送給她。可是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樣子,又覺得自己太天真。

“都拿走吧,反正她也穿不下。”媽媽出了門,又喊了一聲,“出門別忘拿鑰匙。”

我以後當媽媽一定不要這麽遲鈍!楊念念看著絲毫不懂自己心思的媽媽,又想氣又想笑。

“我也走了,回去收拾收拾,今天晚上的車票。”佳佳把衣服塞回去對她說。

“佳佳,”楊念念忙著喊住她,很費勁地開了口,“到了學校好好學習,想想自己以後要幹什麽,一定要混的比我好。”她幾乎要被自己最後一句話感動哭。

佳佳楞了一下,驕傲的神情和看不起一切的戾氣消失了,動容地說:“你不說我也會混得比你好。”

這是多欠揍的一句話,可是她知道佳佳說的這句話是事實,也是真心。

出了這個門,外面的人都在競爭,人生很狼狽,就不要再讓有血緣關系的家人來增添這個狼狽——這不是俗稱的窩裏鬥嗎。

如果以後都足夠成熟,彼此坦誠相待,有機會她一定以佳佳為代表好好采訪一下這些悶聲憋大招,夢想藏於心的家夥,藏著掖著然後一鳴驚人是什麽體驗?

那些都比我優秀的人兒,人生這場長跑,就允許我落後一會兒吧,你們都先到終點去歇著,坐在遮陽傘下擦擦汗喝著檸檬水,閑得無聊可以回頭看看我在後面大汗淋漓的樣子。

她把佳佳送出門,關上門的一瞬間,看到對面的鄰居出來倒垃圾。

這是一位中年婦女,體態臃腫。如果沒記錯的話,小時候她見過對面住著的正是他們一家。後來他們的生意垮了到處欠債,把房子長年累月地租出去,一家人搬到了鄉下。所以對面的住戶從來千變萬化,一年一副面孔,有時候她記不住那個人的名字就又換了租客。

林君回住在這兒的一年多,好像是老天爺給她開的一個玩笑,是一個對結局無影響的插曲。緣分這個東西多麽奇妙啊,就是老天爺無聊時加諸人間的娛樂,他們相聚,他們分開,他們遇見新的世界……她用力回想著,卻只剩下唏噓感嘆:那一年的回憶竟然難辨真假了,有些片段恍惚的好像是自己的臆想和杜撰,有些片段又好像真實地發生過。如今兩個人的世界是分隔清晰的平行線,如果不是然然和蘇藍的牽線,這個名字已經在她生活中消失了很久。

連回憶都覺得累。

“小念?長成大姑娘了,還記得我吧。”那位阿姨回來笑著跟她打招呼。

“記得記得,您什麽時候搬回來的?”

“搬回來半年了。”阿姨轉身要進屋,笑著喊,“有空常來玩啊。”

楊念念站在原地,把“我現在就有空”這句話咽到肚子裏。

她回到房間看到櫃櫥裏的相冊,順手拿出來一頁頁地翻過去,看著那時候傻呵呵在媽媽的鏡頭下大笑的自己,再次想起那句話——年少不識愁。現在照個相表情和姿勢再也沒有那時候這麽自然了,總是刻意想擺出最好看的狀態,結果照出來的效果最不好看。

還說要拿給周霖看呢,還說要給他講自己小時候呢,她喪氣地合上相冊放回原位,直楞楞地躺在床上——沒意思——這兒也有周霖的影子。

失業是什麽滋味,讓我告訴你吧,就像這樣,在家裏摸摸這個,看看那個,玩玩這個,想想那個,看上去特愜意特輕松吧。可是無論你如何裝腔作勢,掩耳盜鈴,心裏總是在打鼓,負疚恐慌:我難道就這樣啃老嗎?我的青春就這樣被毫無存在感地消耗掉嗎?我不能再為自己的任性和幼稚埋單了。

失業比失戀還可怕,柏拉圖也得吃飯啊。失戀否定你的情感,失業是剝奪你依靠自己而活的權力,你不獨立了,你幹什麽都沒有底氣。

楊念念在床上翻個身,看到墻壁上貼的獎狀,好像都在咧著嘴笑話她。

念念?念念不忘作為一個前提是必須的,而回響有沒有誰都說不準。

誰都不要在我面前說必有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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