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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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兩年後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大家都以為自己的青春多麽不同,但說出來也覺得不過如此。”楊念念在回國的飛機上應邀對羅同學講著自己以前的事情。

羅同學是她在韓國認識的,一起交換的北京學生。羅同學喜歡她,活了這麽久,這是楊念念第一次被人主動追求。她猶豫,她不愛,只是有人說走出失戀的途徑一是時間,二是進入一段新的戀情。可是每當要接受他的邀約時,心裏總有一個小人死死地阻攔著她。

“我覺得你比我好多了,我以前一直呆在自習室,很羨慕你這樣不顧一切的青春。春天的綠葉,冬天的雨雪,全都被我辜負了。”羅同學坐在她旁邊說,“那你到學校準備幹什麽。”

“這個,沒考慮過,不過我下了飛機第一件事就是睡個天昏地暗的好覺。”

當楊念念再次踏上祖國的土地,她覺得世界就在自己腳下,未來已經觸手可及。

回到母校,母校可真實在,大家都更美更洋氣了,就它依然破破爛爛,依然作風老派,遠離世事,不動聲色,一副城府很深的樣子。

在韓國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卻不妨礙她像海綿一樣貪婪地吸附著所有新的知識。她的信條是作為電影人,要認真。因為你傳達的價值觀會影響一票人。拍了幾個微電影,愛情的、環保的、勵志的,每一個都是她的心血,他們會為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而翻來覆去地討論,只是回響微弱,除了同學和親戚幾乎沒有人看過。

夢想是個好夢想,追夢者也是個好追夢者,就是像所有剛起步的事業一樣,開頭並不順利。

電影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能夠影響一票人,只是影響了她自己。

每個組人不多,都是一人多用,同學經常說楊念念顧不來,因為她總在拍攝的時候走神。

劇本是編劇專業的韓國學生寫的。在韓國學電影她發現編劇真的了不起,學習壓力大,不定期有淘汰制,所以那些學編劇的同學思維特別活躍,時常蹦出新點子,腦洞大開。還有,特別熟悉人的心理。

比如她們小組的編劇擅長言情,他說“你看這兒,你演的時候要流露出心疼的眼神,是那種想要一把抱進懷裏卻要克制的感覺,你試一下。”楊念念此時會打斷那個男演員,問編劇“他們是好朋友,你這樣說不是像愛情了嗎,友情和愛情還是不一樣的。”

“我這個劇本裏的愛情有很多說不清的灰色地帶,其實男女之間友情和愛情的轉化就在一念之間,往往當局者迷看不清而已,不過這個男的表現的就是愛,只是在克制而已,一開始就愛啊你仔細看劇本了嗎?”

就是這樣的時候,楊念念就會楞楞地坐著,該喊action不喊action,該喊卡不喊卡,該說話不說話。

有時候編劇還對女主說:“你得表現的漫不經心,偷偷拉他的衣角,而且要表現出貪戀手指觸碰到他的感覺。”

“這個是說男孩想以微薄之力做她的保護神,又害怕被打回原形,所以總是左顧右盼,前瞻後顧,你演的時候要註意表現出來。”

……很多這樣的時候,這樣被擊中的時候,她就呆住。

在韓國最想念的除了爸媽,就是周霖了。

想念就是愛嗎,可是她也很想然然,很想鄧逸,很想李可……

直到回國前,如果說楊念念對於“周霖喜歡她”這個念頭從來都沒有過的話,未免顯得她太小白兔了。可它就像飄忽的雲彩,晃晃悠悠,最後搖曳而去,看不清更抓不住。

所以這些亂七八糟的揣測又能說明什麽呢,她對男人不信任,對愛情也不信任。

多情總被無情誤,自作多情總是傷。

我憑什麽非要在男人之間兜兜轉轉,人生難道沒有別的有意義的事嗎,愛情這場游戲,老子不玩了。

這時候一個電話進來,是羅同學。

“你到學校了嗎?我們學校離你那兒很近,我們什麽時候聚聚吧。”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男生的關懷讓楊念念很不安,她突然迫切地想聯系周霖,想看看他。

北京說大很大,說小也小的只有一個校友圈,很快就打聽到了周霖的新手機號。

楊念念看著那個號碼,遲遲按不下撥通鍵。聽說他在一家投資銀行,他胖了嗎,他的樣子變了嗎……他的心,如果曾經真真切切存在過的話,變了嗎?

人都是沖動的,感情說到底也就是荷爾蒙分泌過多,多年以後你發現當初非君不嫁的他不過是浪費彼此時間的一個陌生人而已,林君回是這樣,周霖也會是這樣。

王菲唱,“時間比你重要”。

她只希望大一的自己能把內心的聲音聽清,聽得很清。

年齡步步緊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不留情面地噌噌地往上加,昨天還是祖國的花朵今天已經是一事無成的奔三剩女了。

再也沒有時間用錯誤的感情驗證感情的錯誤。

楊念念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包裏,開始收拾行李。她發現床板和桌子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必須拿抹布擦幹凈。她就找出了宿舍所有的抹布,打了一盆水準備擦。這時候宋勝華拿起拖把爬上去站在床板上像拖地一樣拖起來。

“念念啊,一看你就是沒幹過活,床板而已,你像擦玻璃一樣擦得弄到什麽時候。”宋勝華嘆氣。

楊念念嘿嘿地笑了,友情真好,愛人只能有一個,朋友卻可以有一大堆,也就可以收到一大堆愛。

她跑到走廊盡頭去沖拖把,發現宿舍所有的燈都換了,燈光白的用許一的話說像太平間。原來是聲控的,現在是感應的,除非你有動作它才亮。以至於後來楊念念在蹲廁所的時候必須要兩條胳膊翩翩起舞燈才能亮。

“大號的時候黑就黑了,等你站起來它就自動亮了啊。”許一哈哈大笑,“幹嘛還翩翩起舞,不能想象,哈哈哈……”

“我蹲廁所的時候也要有光,觀察觀察排洩物可以判斷最近是上火了還是凍著了甚至可以回想之前吃了什麽,連自己拉什麽屎都不知道也太對自己不負責了……”楊念念認真地科普著。

然後她就被趕出宿舍。

宋勝華發短信說,你回來好像變了一個人,聽你剛才長篇大論才知道真的是你,感覺真好。

楊念念在外面捶門,“真好就讓我進去啊,我還沒說完呢。”

回到學校已經幾天了,李可還沒有露過面,許一說李可最近一直住在李鑫那裏。

楊念念楞了半天——不是因為同居這件事,奔三的90後連這個都接受不了差不多會被激進分子抓回去做成標本供人研究。

只是,只是她不敢相信是那個拎著編織袋編著大辮子的李可,那個偷偷問自己fuck是什麽意思的李可,她好像還在昨天咧著大白牙朝她笑著。時間真是個催化劑,她現在已經被催化成真正的女人了,只是這變化發生在她身上還一時接受不了。

你當初說走就走,還不允許留下的人得到幸福嗎?楊念念在心裏反問自己。

可可,你就去幸福好了。

你知道的,受刺激的時候盡管你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偏偏會有沖動的想法主動襲來。

她很想周霖,很想問周霖,想上去就扇他一巴掌再劈頭蓋臉地責問:“你是不是喜歡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歡我?”

說出口的卻是“我回來了。”

就像你去找一位世外高人,管家說:“請進,先生已經久等了。”

就是這種早已預料的感覺,對方悠悠地說:“那就好,早點休息。”

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話,竟也能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楊念念,你真是中蠱了——“我……”

“這是你新號嗎?”

“嗯。”

“那我一會存一下。”

“……”

“有事兒?”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問題?”

周霖的聲音很溫柔、很溫柔,楊念念被這聲音弄得暈頭轉向,大腦裏不斷閃現兩年前他在機場輕輕拽住她衣角的場景。急迫的心情被堵在嗓子眼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的夢想是什麽?”楊念念想起了汪峰老師的經典問題。

“……認真過好生活。”周霖像以前一樣,對她所有犯傻的問題都有問必答。

“我們明天見一面吧。”真的只是朋友之間的見面,他永遠是好朋友啊——你想幹什麽事的時候,借口還不好找嗎。

“我明天上班。”

“明天我就要見你,不管你請假還是翹班,你不來學校我就死給你看。”

她掛掉電話,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可是到底是什麽給了她這樣胡鬧任性的底氣?帶著傷痕到異國的兩年,她像林黛玉一樣處處小心翼翼,一直拿著勁保持苦苦練習大方得體的圓滑,可是到了他面前,全部都被拋到後腦勺了。

她仔細想著,如果在世上可以在誰面前這麽肆無忌憚,也只有爸媽和周霖了吧。

可是第二天一早,他說公司太忙走不開。

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就是那種特把自己當成個人,又被別人無視走過的感覺一樣,她覺得很狼狽。她把手機使勁摔到枕頭上,“楊念念你就是賤!”

丟臉。

兩年,兩年什麽都可能發生,愛你的人不愛你,墮落的人變得上進。

她的心沈了下去,撈不上來。

早飯沒吃,躺到了中午。這樣的寂寞和空虛,她在韓國早已習慣。

“啊啊啊,念念!”

是李可。

宿舍的人都忙著實習,做畢業設計,早上睜眼她們倆都不在了。肌膚之親真的比語言安慰有說服力,在韓國,沒有人這樣用力地抱過她,有句歌怎麽唱的來著“時間它總說謊,我從不曾失去那些肩膀。”

“我看你在群裏說回來了特地跑回來找你。”,李可拉著楊念念就往下跑。

李鑫在樓下等著,他們帶著楊念念去了老遠一家看著特高大上的飯店吃飯。

“念念,現在怎麽樣啊?”等菜的時候李鑫問她。

“就不斷適應唄,還好,就是想你們。”楊念念看著眼前油頭粉面的李鑫,陌生得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官方地答著。

服務員端上來很多菜,還有酒。

“別告訴我今天是誰的生日,我可什麽都沒有準備。”楊念念疑問地看著他們。

“今天是我爸媽結婚紀念日。”李鑫拿起酒給他們三個人各倒了滿滿一杯。

“你們還挺孝順,你爸媽的紀念日還自己慶祝一番,是不是找了個借口出來搓頓好的呀。”

李可笑瞇瞇地看看楊念念,又看看李鑫,掏出兩個紅本子,“我們今天早上也領證了,以後不僅是他爸媽的結婚紀念日,也是我們的。我們以後就是合法的夫妻了。”

楊念念喝的一口酒一口吐了出來,漸漸回過神來,“你說什麽?就這樣結婚了?也不舉行個婚禮?”

“婚禮太折騰了,我們都懶。”李可嘻嘻地笑著。

“那也得有個儀式,開什麽星際玩笑呢?”楊念念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結婚證往她懷裏塞,“能退嗎?”

“這不是儀式,你是證婚人啊。”李鑫有些尷尬地喝了一口酒。

“起碼也得雙方父母吃個飯,見個面,商量一下婚禮怎麽辦,房子在哪買什麽的呀。你們這麽倉促怎麽行,李鑫,這要是我爸媽,你就這樣不打聲招呼就把我拐跑他們非得跑到北京找你拼命。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結婚的程序,嗳,你求婚了嗎?婚紗照呢?戒指呢?”楊念念急的抓起李可的手使勁晃了晃。

“對對,咱們一會給對方父母打個電話說一下。”李鑫點頭,“戒指以後再補,你看我也工作沒多久,可可還沒有找到工作呢。”

楊念念在旁邊聽著,眼睛漸漸睜到最大。

李可絲毫不在乎地說:“嗨,要戒指幹嘛,又貴幹活還礙事兒,不如把買戒指的錢存起來以後買個車。”

他們倆都看著楊念念。

……

她的眼睛泛紅,喉嚨幹疼,控制不住皺成一團的眉頭,哭著說:“這就結婚了……這叫什麽結婚啊,什麽準備都沒有……可可……,你要好好的,我祝福你們……”她擡頭喝了一大口酒,抓住李可的手,“可可,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

李鑫坐在對面不知道怎麽辦,“別,你別哭啊大喜的日子,其他朋友畢業都去了世界各地,周霖工作又那麽忙我就沒喊他,所以顯得有點冷清。沒事兒,可可嫁給我也沒那麽冤啊,我會好好對待她的。”

“我真的是難過,不知道為什麽,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想哭,我們都長大了,都是正兒八經的成人了……”她趴在李可的肩頭掩飾自己的眼淚。

李可輕拍她的背,“你看上了好多好吃的菜,你今天不吃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請你吃頓飯了。”

楊念念深呼吸,擦幹眼淚,拿起筷子就猛吃。

“你們以後有孩子就找我當幹媽,就叫——李李子好了。”她盡力表現的很捧場,很高興。

“什麽李李子,這是啥名字?”李鑫問。

“你們都姓李,李和李的孩子。”她大口吃著,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掏出錢包,“我剛回來沒什麽錢,還是一個資深啃老族,只有這一點,我也不知道現在份子錢都給多少,都拿著,別的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她把錢包裏的錢都塞給李可。

“幹嘛呢?我不要,我不是要份子錢才找你的,你這樣我生氣了。”李可推回去。

楊念念急的團團轉,“可可,你聽我說,你今晚不要回宿舍,去開一間五星級酒店的房間,過一個美滿的新婚之夜,要不你以後會後悔的。”又把錢塞進她的包裏。

“行啊念念,當了導演就是明白啊。”李鑫開著玩笑。

“你一說話我就想哭,怎麽聽怎麽像拐賣婦女的人販子得逞之後的語氣。”楊念念又伸手抹掉剛流出的眼淚。

“打住打住我閉嘴,閉嘴行了吧。”李鑫緊緊抿著嘴。

他們三個人大笑起來。

“不過你起的那名字太難聽了。”他迅速說完這句話趕緊捂上嘴。

李鑫好像還是大學時候搞笑隨和的樣子,幾年前他第一次小聲說要和楊念念做交易的時候,她還擔心那個卷毛沒正形的男人不靠譜,可是現在,沒靠譜的靠譜了,那時候看著靠譜的卻不靠譜。

哲學老師說,要辯證地看待表象和本質。

楊念念又開始想周霖。

在同一個城市裏,只有一步之遙了,可他卻怎麽也約不出來。開了頭,就很難克制了,她任由自己的心做出選擇。

“李鑫,你知道林君回公司在哪嗎?”

“你要去找他嗎?不過我聽他說今天他得把這兩天所有工作都做好,明天有事要請假,他今天忙的誰也不見,你現在去他不會見你的,哎呦我告訴你,他就是一個工作狂,學校裏不覺得他有多拼,工作起來真是不要命。”

“他在學校也是很優秀很拼的,你們不知道而已。”楊念念假裝不經心地說,像是在炫耀自己對周霖的了解比別人都多。

周霖,我原來真的知道你很多事。8小時睡覺,8小時上課加吃飯加洗澡加蹲廁,剩下的8小時,你都是坐在圖書館和我一起啊,一天中的三分之一你都是和我在一起。

可是她以前不曾意識到。

人在忽視身邊人方面真是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

“明天我去找你,一天都有空。”楊念念從吃完飯就開始苦等的這條短信終於來了。

她站在鏡子前一陣折騰,弄頭發,挑衣服。

她又對自己說,“楊念念你真是賤。”

但是鏡子裏的自己邪魅地笑著,“人性本賤。”

在操場見面,周霖穿著黑色夾克,白色T恤,又酷又帥。穿過兩年的時光,他緩緩而來。

他哪兒都沒變。

回憶紛至沓來,一頁頁翻過。

那年蹲著修耳機的他,那年坐在樓梯上給她講題的他,那年陪在師母旁邊悉心照料的他,那年安慰自己的他,那年在機場扯住她衣角的他……

“又回來了,真好。”楊念念扒著主席臺的欄桿感嘆起來,又裝作打量一下他,“你帥了嘛。”

她想找回以前感覺,熟悉的,不尷尬的,親切的感覺。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淡泊,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沒有看到我畢業時更帥的樣子。”

嗯,沒有疏遠,仿佛一切都不過是昨天。

楊念念心裏湧上一股一股的沖動,心裏的那個小人這次用力地把她推向前。

好想抱他。

可是她不確定,她怕了。

周霖一句都沒有問到楊念念在韓國的情況,只是問她以後,“你這個專業好找工作嗎?”“以後留在北京嗎?”“以後好混嗎?有潛規則嗎?”“不對,你學的是導演,那應該是你潛規則別人吧?”“你可以去北影制片廠,聽說王寶強就是在那裏被挖出來的。”“如果你到時候找不到群眾演員可以找我幫忙。”

他像個老婆子,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可是楊念念在一旁很煩躁,操場樹上的知了沒完沒了聒噪地叫著,像是在慫恿。

她在心中快速盤算著,現在問他是不是喜歡我,如果答案是yes就進入擁抱環節,如果是否定的就進入假裝開玩笑環節。

誰說愛情多無私多偉大,第一次無私是單純,第二次是不經心,第三次就是傻逼了。

這場愛情的博弈裏,她好像一切都考慮到了,確保萬無一失。

她想起林君回,她把所有的勇氣都給了他。

對不起,周霖,這樣不公平,可我但求自保。

作者有話要說: 撒嬌賣萌求各位讀者大大寵幸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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