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674

第二日,封晏舟就帶著十餘侍衛,與“欽差大臣澤親王”一行人上百人,就啟程去往東郡。

東郡的都城距景安城要遠一些,再加上澤親王他“體弱微恙”騎不得快馬,他們一行人在路上走了近二十日,才抵達元城。

東郡之前就接到過聖旨,又得了欽差隊伍的先遣信報,等楚懷瑾他們到達時,現任平東王薛應川率東郡百餘官僚與大氏族,早已等候在了元城大門外。

那姿態,顯然是比之前只身在鎮南王府門口相迎的封晏舟,要恭敬得多。

薛應川已過而立之年,是方頭大耳、膀寬腰圓,看上去極具福氣與富貴相,整個人也是笑呵呵的,顯得無比親善與隨和。

他口中說著“諸位蒞臨東郡,真是蓬蓽生輝”“早聞澤親王乃是少年英才,今日方知百聞不如一見”這樣的客套話,可配上他的神色和語氣,竟然又透露出幾分真誠,就好似他是真心感激寧朝新帝對他們這些藩王的惦記。

他甚至對著封晏舟這個強行加進欽差隊伍的鎮南王,也是一口一句“東郡不比你們南郡豐饒,為兄若有招待不周、寒酸之處,怕是要讓封賢弟你見笑了”。

楚懷瑾若不是前世跟薛應川打過交道,經過今天這一場,他還真要以為這位平東王是忠心朝廷,日後若是削藩,東郡都要第一個響應,而不是為首叛亂了。

不過封大攝政王的演技也不差,居然很快就也跟著薛應川稱兄道弟起來,搞得就好像他們這一行人不是奉了楚懷宸的旨,來替聖上巡查、安撫藩王,而是東、南兩郡要聯誼起來。

在接風宴酒過三巡之後,薛應川甚至邊敬酒邊問封晏舟:“封賢弟你至今不曾娶妻,可是還未遇到心上人?哈哈,說來也巧,我家小妹乃是名滿東郡的大才女,相貌也是極為出挑,如今正值二八年華,尚未許嫁……不知,封賢弟可否有意啊?”

前世到最後,是封大攝政王親手砍了薛應川的頭,這一世這廝竟然想與封晏舟結姻親之好,楚懷瑾差點把口中的甜釀給噴出來。

他雖然勉強忍下了,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失儀,卻因為被嗆到而開始不停地咳嗽。

封晏舟就坐在楚懷瑾的下側,趕緊湊過去為他拍背順氣,口中不忘回答著:“多謝薛兄美意,只是我非是未遇心上人,而是那人看不上我。”

“哦?”薛應川向前傾了傾身子,有些驚愕地追問道:“不知哪家的女郎,竟會如此挑剔,就連封賢弟這樣的英雄才俊都不放在眼裏?”

“不是哪家的女郎,是天宮的小仙君,在他那裏,我這等凡夫俗子又算得了什麽。”封晏舟含笑看了一眼楚懷瑾,才正色回答道。

薛應川聞言,立馬放聲大笑道:“封賢弟可真是風趣,你既無意,那就算了。來來,咱們繼續喝酒!我這酒可是百年陳釀,唉,可惜澤親王不善飲酒,那您多吃些菜吧。”

而澤親王他,咳嗽得更厲害了。

……千年道行的蜘蛛精,哪算得了凡夫俗子啊,封大攝政王太謙虛了!

675

薛應川此次招待眾人是極為用心、妥帖,楚懷瑾和封晏舟也被安置到了兩處相鄰的雅致院落。

只是封晏舟從接風宴上一回來,就自稱是飲酒過度頭暈走錯了路,賴進楚懷瑾的房中不肯離開。

楚懷瑾嘆了口氣,只好壓下聲音來,問他正事:“你今日觀他,可否也是……”

封晏舟便收了嬉鬧的神色,也輕聲道:“此人一向心機深沈,還不好說。”

“那該如何?”楚懷瑾睜大了一雙漂亮桃花眼,專心地看向封晏舟,等他拿主意。

然而,被楚懷瑾這麽一看,封大攝政王的心就立馬不在平東王身上了,他眼色漸深,喉口微動,幾乎是要將“懷瑾要給些甜頭,我才說”這樣輕浮、哄騙的話說出口。

不過封晏舟到底還是清楚,他若是真這麽說了,依他家小祖宗現在的心性,準保立馬和他翻臉,只能在心中嘆了口氣,正色說道:“我們還要在東郡留上十日,還有的是時間。只是懷瑾在此地,要萬萬註意安全,若是沒有我陪同,就哪裏也不要去。”

他倆之後又閑聊了幾句,直到夜深人靜時分,封晏舟才從楚懷瑾住下的宅子裏離開,卻沒去隔壁自己的院子,而是轉身上了一輛早就停在街角的馬車。

在那車中坐的不是別人,正是接風宴後就與他們分別的平東王薛應川。

676

高大的馬夫揮動鞭子,趕著馬車漸漸向前行駛。

薛應川挑開車窗簾子向四周看了一眼,見離他們最近的侍衛也要有快十丈遠,才又放下布簾,對封晏舟說道:“在外面趕車的人,乃是我最信任的手下,封賢弟來訪我東郡是有何要事,盡可以說了。”

封晏舟微微挑眉,“薛兄此話怎講?我先前不是已經說過,我此番乃是私事,只是為了陪著懷瑾罷了。”

薛應川卻是露出了一個苦笑,“賢弟何必到了此刻,還要和為兄打啞謎。陛下才剛剛登基,你身為鎮南王就私訪我東郡,若真無要事,你我二郡豈不是要白白惹了朝廷的猜忌?!你當京中的那位,真如民間所說得那般仁慈、好相與?莫說先帝當年病得不明不白,我可是聽說……”

雖然是在這移動中的馬車裏,但薛應川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數月前先帝一駕崩,楚懷洲、楚懷宇這兩位早年聲勢最盛的皇子,就統統也‘急病’走了,只是至今秘而不發而已。”

薛應川說著,又長嘆了一口氣,“說出來也不怕賢弟你笑話,我這個人胸無大志,只好美食與美人,能坐上這平東王的位置也不過是因為家兄去得早。我這輩子只求個平安穩當,但現在這位……唉,只怕早晚要燒起火來……”

封晏舟面上露出一分動容與猶豫地神色,像是掙紮了許久,最後才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明黃色的絲綢卷軸來。

薛應川看到那卷黃綢,立馬眼睛都直了,“這可是,這可是……”

封晏舟點了點頭,“宣武二十一年,我離京返回南郡前,曾向先帝留了第三份自請削藩的折子。先帝信我忠心,就將這卷遺詔交由我保管,說要在他百年之後再打開。只可惜之後沒多久,先帝便病了,我那折子再沒被朝廷提起,我也沒再能有機會回得了京。”

薛應川像是被人剪了舌頭,半天後才找回了自己聲音,顫聲說道:“那你可曾……將它打開看過?”

封晏舟長嘆了一口氣,“我本是一直守著這遺詔不曾打開,直到先帝駕崩的消息傳來……唉,莫說是薛兄你,便是我也怕了,最終還是找了能人異士打開,再裝作原封未動的樣子。”

“那這詔書裏,寫的是什麽?”薛應川立馬急切地問道。

封晏舟的張了幾次嘴,最後才輕聲吐出了一句:“廢楚懷宸,改封四皇子楚懷宇為太子。”

“啊!”薛應川發出了一大聲驚叫,然後才趕緊壓低聲音說:“可是四皇子,四皇子他已經……”

“被我在京中的探子救下了。”封晏舟將他的話打斷,說道:“我此次隨懷瑾周游你們三郡,就是想要看看,我該將這份遺詔與四皇子,不,是我大寧名正言順的真龍天子,都托付給誰。”

薛應川卻是有疑問,皺眉說道:“你們南郡才是咱們四郡之首,封賢弟為何不自己做這從龍之臣?”

“因為……”封晏舟苦笑了一下,神色又變得溫柔了幾分,“那位澤親王,就是我念念不忘的小仙君。”

“懷瑾素來與楚懷宸親厚,我若是做了最先出頭的人,他怕是要恨上我了。”封晏舟將身旁的簾子挑開,扭頭看向窗外漆黑的遠方,聲音縹緲又無奈,“我雖不曾指著能與他重修舊好,可……”

封晏舟的話說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一般,猛得就停了下來,不再言語。

薛應川的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閃過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但馬上就又變成了驚愕中帶著佩服的表情,像是讚嘆一般說道:“枉愚兄自詡愛美人不愛江山,可與賢弟這樣的癡情人比起來,卻像是個負心漢了。唉……我祝賢弟早日精誠所至,抱得美人歸吧。”

封晏舟便一拱手,“承薛兄的吉言。唉……我如今雖想將遺詔與陛下交予你們東郡,卻不知薛兄是何打算。好在我與懷瑾還要有十日才走,薛兄若是下定了決心,就再來找我吧。”

薛應川就點頭稱自己的確要多加考慮,這二人又在馬車中聊了些不要緊的趣事,才重回了封晏舟住下的宅院前,各自分開。

677

與南郡只有數個縣城靠海不同,東郡是整個東側都是臨海之地,府都元城也是離海不遠。

楚懷瑾自打五年前重生回了大寧之後,還從未像來了東郡這幾日一般,天天都有最新鮮的魚蝦蟹貝能吃個痛快。

這要不是薛應川的地盤,他都有點樂不思“南”了。

封晏舟見他這幅架勢,趕緊許諾日後要多多派人造船出海,力爭早日把楚懷瑾口中的什麽“辣椒”“西紅柿”都找到,在南郡大力推廣種植……這才把這個見識過現代美食的吃貨的心,又給籠絡了回來。

等楚懷瑾在東郡蹭吃蹭喝了十天,要不是他還在長個,甚至能因為吃海鮮都吃胖了,他們也該出發去北郡了。

“咱們明天都該走了,真就公款旅游一圈,別的什麽也不幹?”楚懷瑾捧著個青綠色的椰子,用蘆葦稈用力嗦了一口所剩不多的椰子汁,對封晏舟問道:“你覺得那誰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是看著他不像是……唉,一報還一報,他若真不是,那只能放過他了。”

封晏舟從桌上又拿起一個椰子,用匕首削開,徒手就捅出個洞來,再插上新的蘆葦稈,遞向楚懷瑾。

等做完這些,他才面上不露任何聲色地開口說道:“這人的確心思縝密,我還說不準,只能讓探子繼續盯著,倒是懷瑾你說……”

封晏舟側身,在開始嗦新椰子的楚懷瑾耳邊問道:“他若真是的話,你想他如何?”

楚懷瑾想到上一世的薛狗賊,一下子連繼續喝椰汁的興致都沒了,他把椰子放到桌上,想了想後回答道:“他身為藩王,不願削藩其實也屬正常;他那時雖是使了詭計,但恐怕也未看透你我之間的事,不過是想挑撥離間罷了……”

楚懷瑾說著,嘆了口氣,“唉,我也不是心慈手軟。就是覺得,你那時到最後肯定未曾放過他……這回就給他個痛快,別再讓他添亂就得了。”

封大攝政王當年,在楚少帝死後查明了真相,的確不但真的將薛應川的屍身挖出來挫骨揚灰,還把他的九族都重新判了流放。

不過這種事他說的出口,卻怕臟了他家小祖宗的耳朵,於是只笑著點了點頭,“真是巧了,我也是這般想的。”

封晏舟說完,就將楚懷瑾放在桌上的那個椰子拿了起來,“懷瑾不喝了嗎?那我喝掉好了。”

楚懷瑾點了點頭,不過馬上他就後悔了。

不就是含著蘆葦稈喝椰汁,為什麽,蜘蛛精能喝出,吸食“瓊漿玉露”的感覺啊?!

楚懷瑾看著封晏舟眉眼間的魅色,反覆吞吐的動作,與那時不時停下來,探出舔唇的紅舌……

他素了一個月,現在小小白菜又想滴汁了怎麽辦?!

封大攝政王到底知不知道,他們現在身處敵營啊?!

678

封晏舟的椰汁還沒喝完,就被趕出了楚懷瑾的宅院。

他抱著椰子輕笑了一聲,轉身就看到了街角那輛平東王府的馬車。

“薛兄這是想好了?”封晏舟在上了馬車後,對薛應川問道。

薛應川做出了個無奈的神色,“封賢弟明日就要啟程,我若是再不想好,那這從龍之臣,怕是要交給定北王來做了。”

封晏舟點了點頭,不過還是追問道:“薛兄下定決心自是好事,只是茲事體大,卻不知你們東郡的官員與氏族們是否也支持?”

“賢弟大可安心,愚兄自是已經將他們全部說服。我東郡上下,只等著迎接那真龍天子了。”薛應川終於還是沒能沈住氣,露出了些許焦急與喜色,催促道:“還不知先帝那份遺詔與陛下……”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不出十日,我就會派死士將陛下護送至元城,薛兄要盡早做好接駕的準備。至於那遺詔……”封晏舟說著,就把懷中的明黃卷軸遞給了薛應川,口中囑咐道:“還請薛兄妥善保管。”

薛應川接過遺詔時的手都有些顫抖,他竟是迫不及待地,就將那卷軸上的封印破開,將遺詔打開來看。

“的確是先帝的禦筆與國璽!”他先是確認了一番,才是仔細看那詔書上究竟寫了什麽,片刻後他便驚愕地從那卷軸中擡起頭,好似不敢置信地向封晏舟確認道:“那楚懷宸竟然是……”

“我以為,薛王爺在很早之前,就應該也已經猜到過了。”封晏舟笑了一聲,就將薛應川的話打斷。

可他那笑聲全然不像平日裏那般灑脫陽光,而是一種帶著惡意與嘲諷的陰冷笑法。

薛應川只有一瞬間的錯愕,緊接著他臉上一直掛著的親善面具,也完全剝離了下來。

“封王爺真是藝高人膽大,居然還敢再次踏足我東郡!”薛應川握緊手中的明黃綢緞,嗤笑道:“你莫不是以為,有了這番賠禮,本王就會允許你們活著踏出我東郡?!”

封晏舟搖了搖頭,卻未曾回答他,而是拖著長音,緩慢地說道:“薛王爺該感謝我家懷瑾心善,否則,我本是想要活剮了你的。”

“封晏舟,你好大的口氣!”薛應川怒目而視,大聲喝道:“武奎……”

然而,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封晏舟用那卷長綢做成的遺詔,狠狠地勒住了脖子,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封晏舟面無表情地看著薛應川徒勞地掙紮著,他手上一點一點地用力,直到將這人完全絞殺,再無了聲息。

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薛應川的手腳幾次碰開了馬車的門簾,然而坐在外面趕車的車夫,卻好似具木偶一般,沒有半點反應。

直到,封晏舟將那明黃的遺詔隨意地卷好,放在了薛應川的屍身上,然後說道:“坤喆已在平東王府了,你知該如何處理。”

於是,那個薛應川生前“最信任的手下”,終於發出了回應:“是,主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