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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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瑾一夜好夢,第二天清晨就與眾人一同出發前往北郡。

與迎接他們時一樣,今日薛應川仍是率著東郡的官員與氏族前來相送。

不但如此,這位平東王還為他們一行人備好了未來十數日的糧草與水囊,甚至還特意一早就讓王府的廚子為楚懷瑾做了八道海鮮,裝在巨大的木制食盒裏。

薛應川讓侍人將那四層木盒放到了馬車上,臉帶歉意地說道:“可惜如今已是深秋,我府庫中的冰所剩無幾,否則還能讓澤親王您帶些生鮮上路。”

薛應川這副熱情好客的東道主模樣,楚懷瑾就算再因為前世的事不待見他,也得把姿態做的同樣漂亮,“薛王爺多禮了。王爺對朝廷的忠心,待我回京後必會悉數向聖上稟明。”

薛應川聞言,大笑了一聲說道:“哈哈,那薛某就多謝您的美言了”。

這平東王之後又與封晏舟寒暄了幾句,便目送著欽差大臣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元城。

楚懷瑾本是想像來時一般騎馬而行,不過想到薛應川送來的那一個大木盒,他就轉而鉆進了馬車裏,將那四層盒子逐一攤開,然後,他就陷入了沈思。

……按電視劇和小說裏的情節,薛應川不是應該給他這個欽差塞金子、銀票,好來賄賂他嗎?

為什麽平東王府的這個海鮮食盒裏,還真的都是些海鮮?

是他想得太多,還是這群大寧藩王們一個賽一個的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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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薛應川摳門歸摳門,給他準備的八道菜,居然都是他在東郡的這幾日裏最愛吃的,顯然也是用過心了。

楚懷瑾又不是真圖薛狗賊的銀子,馬上就把心思都轉到了吃上面。

封晏舟也上了馬車,在凈手後一邊為他剝著蝦,一邊說道:“北郡不產海味,不過據說那邊的山參、米糧什麽的還不錯,倒是可以讓定北王郭盛山給你準備些帶走。”

……那他不真成公款吃喝,外加一路吃拿卡要了?

楚懷瑾正要說“不必了”,封晏舟已經把剝好的鮮嫩蝦仁放進小碗中,說道:“懷瑾趕緊吃吧,等到涼了,這路上可不好加熱。”

於是,楚懷瑾就趁熱吃了一肚子的蝦蟹鮑貝,再加上半壺的姜糖水,等到眾人在路邊稍作休息、吃午飯時,他是一口都吃不動了,只好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看著別人吃飯。

封晏舟也與他的十餘親衛一同用了午膳,只是與欽差隊伍的一行人不同,他們吃的是昨日就在元城內采買好的幹糧,而不是薛應川備下的食物。

劉良就著鹹菜吃下一整張軟餅,又喝了幾大口水囊中的水,用方巾抹了抹嘴角後,似是感嘆般地對楚懷瑾說道:“依奴婢看,還是平東王對朝廷最為忠心,也最知禮,無論是對誰,都是那般謙和。”

劉公公明擺著是在含沙射影地指責封晏舟,楚懷瑾心道“那是還沒到薛應川扛反旗的時候”,面上只是笑了笑,沒搭這個腔。

在一旁的封大攝政王聞言,卻是一楞,片刻後竟是臉色大變,“不對!”

“怎麽了?”楚懷瑾和劉良看向他,異口同聲地問道。

“薛應川平日裏是何為人不論,但當著你們這些欽差的面,他怎麽也該與我這個鎮南王避嫌,免得引來朝廷對東、南二郡的猜忌。”封晏舟的眉頭緊鎖,沈聲說道:“他又怎會與我稱兄道弟,甚至還提議要結姻親之好?!”

“這……”楚懷瑾還有些腦子轉不過彎來。

“莫非……”劉良這個人精中的人精,卻是瞬間也變了神色,“平東王意圖不軌?!”

封晏舟便咬牙繼續說道:“而且……我怕他就沒打算著,讓你們這些欽差活著回京!”

“不,不可能……薛應川怎會如此大膽?!”劉公公口中說著“不可能”,但他控制不住、正微微顫抖的手,已將他此刻心中的驚懼暴露無遺。

封晏舟反倒是恢覆了平靜,神色雖是不悅,卻沒有一絲慌亂。

他一邊將楚懷瑾從石頭上拉了起來,一邊對劉良說道:“無論是與不是,我們還是盡早離開東郡為妙。”

“對對對!”劉公公狠狠地點了點頭,扭頭就吩咐隨行侍衛們趕緊收拾好東西,馬上就上路。

然而,這些叢京中來的侍衛們得了令,剛要起身收拾行囊,卻一個接一個地癱倒在了地上,就連劉良也失了力氣,只能滿臉驚駭地軟坐在原地。

只有中午與他們分開飲食,未碰過薛應川備下的食物的鎮南王府眾人,仍是安然無恙。

“怎麽……”楚懷瑾呆楞了一下,便反應了過來,“薛應川在糧草裏下了毒?!”

這回該不會是封大攝政王陰溝翻船,他們要被薛狗賊反手打個團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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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大意了,居然被他騙了過去。”封晏舟說著,便將楚懷瑾抱上了自己的寶駒風堯。

他一個翻身上馬,就不再管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劉良等人,而是對隨行的十七位親衛們喝道:“回南郡!”

封大攝政王的親衛都是身經百戰的好手,雖然事發突然,但此時都已鎮定自若地騎在了馬上,整裝待發。

他們得了封晏舟的令,便馬上換了隊形,將封晏舟和楚懷瑾護在當中,要改轉路線、返回南郡。

然而他們剛上路,就有一支騎兵從元城的方向追了過來,那隊伍一眼望不到頭,少說也有二三百人。

而且單看他們整齊劃一、令行禁止的行動,就該知道,這是一支平東王手下的精銳部隊。

那隊騎兵在離楚懷瑾他們還有些距離時,便分成了三支小隊,顯然是要從多個方向對他們這群獵物進行包抄夾擊。

“去北郡!”封晏舟當機立斷,下令向唯一還未被追兵截堵的北方再次調頭。

他一邊打馬揚鞭,催促胯下的風堯加速奔馳,一邊不忘低頭安撫楚懷瑾,“懷瑾莫怕,我就算是死,也會保你安然無恙。”

楚懷瑾活了三輩子,只有幾年前在圍場遭遇刺客時,才遇過這般被人追殺的險境。

而此時敵眾我寡,又是在死敵的地盤上,顯然比當初還要兇險萬分。

但就像是那時他被封晏舟死死地護在懷中一樣,他今日安坐在封晏舟的身前,感受著對方溫暖的懷抱與平穩有力的心跳,他的那些驚慌不安就漸漸地消退了。

此時在楚懷瑾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堅定與相信,就像前世早年時的楚少帝,曾經那樣堅定地相信他的攝政王一般。

“我信你。”楚懷瑾點了點頭,然後咬了咬唇,略有些羞澀地小聲說道:“你也要好好的,我們要一起回南郡去。”

“好!”封晏舟將楚懷瑾摟得更緊了一些,“我們一起回南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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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封晏舟帶著楚懷瑾向著北郡的方向,一路疾馳了七日。

雖然封晏舟這次出行所帶的親衛,個個都是南郡最一流的好手,他自己更是騎射與劍術舉世無雙,他們所騎的馬,也都是難得一見的千裏寶馬。

然而他們這些外來者,畢竟不如東郡的人馬對地勢、道路更加了解,在這七日裏,他們竟是多次遭遇了追兵。

雖然封晏舟每次都能指揮著眾人突圍,可鎮南王府的那十七位親衛,到如今就只剩下一個人還緊隨在封、楚二人身邊。

那人更是與封晏舟一樣,身上早已布滿了傷痕。

那最後一個鎮南王府親衛將懷中染血的地圖掏出來看了看,向封晏舟說道:“主上,等過了前面那片樹林,就該是東郡的地界,我們應該傍晚時分就能到達。”

封晏舟點點頭,然後對正擔憂地看著他的楚懷瑾一笑,“郭盛山是知道咱們要去北郡的,一定早已派人在東、北兩郡的交界處迎接,等到那裏就好了。這是個好消息呀,懷瑾也笑一笑嘛。”

楚懷瑾倒是想笑,可橫跨在封晏舟胸口上的傷口,卻讓他笑不出來。

那是昨夜他們與東郡追兵交手時,封晏舟為了保護他而受的傷。因為缺少醫藥,雖然已用衣服綁住,能勉強減緩傷勢,但仍有鮮紅的血液不斷從傷口處往外溢出著。

封晏舟看楚懷瑾仍是哭喪著一張臉,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像是自嘲一般,俯身在他的耳邊說道:“小祖宗你想想,我這是自視甚高,結果打鳥不成,反被前世的手下敗將給啄了一口,難道不可笑嗎?”

楚懷瑾除了憂心這人的傷勢,早就開始在心中吐槽,封大攝政王之前意氣風發地說要殺薛狗賊,結果現在反被人攆成得四處逃竄,當真是一頓操作猛如虎,再看戰況零比五。

現在讓封晏舟自己這麽一說,他到底是沒忍住,笑了出來,“你倒是知道呀,讓你還跟我吹牛!”

封晏舟也不惱,反而是裝模作樣地嘆氣道:“誰知道陰溝裏居然也能翻了船。”

等封晏舟說完,他們也喝水、休息過一段時間了,便三人兩騎地重新跨上了馬,要一口氣馳往北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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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距東、北兩郡交界處不足十裏的地方,他們再一次被追兵趕上了。

那為首的東郡將領,楚懷瑾曾在元城見過,據說是叫“武奎”還是什麽,是薛應川走到哪都帶到哪的心腹下屬。

“澤親王、封王爺,我家王爺有請。”武奎對著封、楚二人朗聲笑道:“劉良公公他們和封王爺您的那些親衛們,也已經在元城等著你們了。怎麽,二位不想和屬下們匯合嗎?”

封晏舟挑眉一笑,“多謝你家王爺的惦記。不過我們已打擾貴郡許久,還是算了。至於我南郡的親衛們,就要麻煩你們王爺多收留幾日,等我日後再來討要。”

“這可由不得你!”武奎冷笑了一聲,一揮手,那些隨他而來東郡士兵便沖著楚懷瑾他們圍了過來。

還留在封、楚二人身邊的最後一名親衛,便將佩劍拔出,一邊拼盡全身力氣抵擋著追兵,一邊向封晏舟喊道:“主上快走,我斷後!”

封晏舟稍作猶豫,就一咬牙,一手持劍,一手用力環抱住身前的楚懷瑾,驅趕著風堯向包圍圈最松散的地方沖去。

許是薛應川之前吩咐過,要抓他們二人的活口,又許是封晏舟當真驍勇善戰、蓋世無雙。

他竟單槍匹馬、以一敵百,在一片血肉紛飛與殺聲四起中,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帶著楚懷瑾一騎飛馳,闖了出去。

待到夜幕星垂之時,他們與北郡已是近在咫尺,楚懷瑾甚至能在前方隱約看到北郡的界碑,與四周插著火把的臨時營地。

“江遠,前方是北郡的人嗎?”楚懷瑾滿心雀躍地回頭看向封晏舟,向他確認這個好消息。

然而楚懷瑾入目的,卻是身後那個早已不再緊緊懷抱著他的男人,正從在唇邊流出的鮮血,與他胸前,閃著寒光與血色的箭簇。

封晏舟不知從何時起,就被身後的利箭穿透了胸膛,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把楚懷瑾帶到了這裏。

他此時的意識已經模糊,慢了半拍,才費力地擡起了頭看向遠方,然後扯動著嘴角露出一個不成型的笑來,用微弱的聲音回答道:“是北郡……我們要到了……懷瑾,你也笑一笑嘛。”

這回楚懷瑾卻是真的笑不出來了。

他整個人如遭重擊,看著封晏舟胸前的箭頭,半晌都沒法回過神來,更無法理解他眼前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卻是封晏舟已快不成句子的話語,將他拖回了現實,“我怕是,沒法……沒法和你一起回……回南郡了……”

楚懷瑾的心一下子被揪得生痛,在他的大腦反應過來前,兩行淚水就已經從他的眼睛裏湧了出來。

“不會的,不會的!”楚懷瑾扭回頭看了看前方,他們距北郡的營地,已不過百丈遠。

很快,很快他們就要到了。

那裏一定有人,能救得了封晏舟。

救得了,這個他愛過、怨過、也恨過的男人。

封晏舟卻是搖了搖頭,他的眼睛已快失了清明,卻依然貪婪執著地看著楚懷瑾,就像是要將他牢牢記住,刻在神魂中,直到這回真的走過奈何橋、喝過孟婆湯後,也不要忘記一般。

“抱歉……這次……我要失約了……”封晏舟艱難地擡手抹去楚懷瑾眼中的淚水,說出了他的最後一句話:“懷瑾……你能給我……給我一個吻,做……做懲罰嗎……”

封晏舟說完,還不等楚懷瑾回應,他的眼睛就漸漸地合上,再沒有了一點聲息。

楚懷瑾在那一刻,就感覺好似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身後的人一起不再跳動了一般。

他惶然無助地,就仿佛重回了上一世,他身為楚少帝時,見到了中毒瀕死的攝政王的那刻。

可他已不再是楚少帝。

就如同,如今的封晏舟,也不再是那時的攝政王。

楚懷瑾在這一刻,才恍然意識到,也許,楚少帝的確已經將他的攝政王放下了。可在這一世,和這個截然不同的男人再次重逢的他,卻又將他的封江遠記掛在了心上。

這個男人,他愛過、怨過、恨過、放下過,最終卻又撿了起來。

可那個在他心底像是無所不能的封晏舟若是死了,他便無論如何,都又要放下了吧……

他這穿越又重生地折騰了一通,竟是為了搞這麽一出輪回,那也未免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楚懷瑾終於,還是應著封晏舟之前的請求,自嘲地大聲笑了起來,只是笑著笑著,原本已經被抹去淚水的眼睛裏,又重新變得模糊不清。

楚懷瑾伸手抹了一把淚水,然後擡起頭,輕輕地吻上了封晏舟的唇。

那是存在於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

是死亡與血色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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