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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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不是的……他沒有害人,他是想呆在她身邊的,他……他不過是想找個好好待他的人。

在廚房收拾碗筷時,他不禁捏緊了那炕上的包裹,把裏面的饅頭翻出來,修長的手指輕輕拂去饅頭面上的灰塵,接著放進嘴裏,小口咬了幾下。

他好多天沒有回家了,這次出嫁後第一次回家。剛到鎮子門口時,他又是高興又是害怕的。

果然,那些人還是不願意放棄。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湧出了三兩個女人,他嚇得抓緊懷中的包裹就跑,但是還是被她們追了上來。

圍上的人越來越多,不止三兩個人,她們打罵他,他就抱著她們踢過來的腿,然後將人狠狠往後一推,自己再逃出人群。

“小浪蹄子,竟然敢還手!”那個被他推倒的女人又跑了起來,追上了他,狠狠揪住他的頭發,扇了他幾巴掌,連著他懷中的包裹、吃了一半的饅頭都被甩在沙土飛揚的地上。

“大姐,你這是在幹什麽?”

他雙頰腫得老高,被那女人提著領子,卻聽到一聲清脆的叫喚聲,他艱難地睜開眼睛,卻只能勉強咧開條眼縫。從眼縫中勉強看到一個穿著一身新衣的年輕公子站在他不遠處。

“小弟,你怎麽來了?”提著他衣領的女人放開了他。

“當然是帶著妻主回家看看呢!那人怎麽那麽臟,你還敢碰他?今日我回家,就暫且放過他一回,回家梳洗下,我們一塊兒吃飯吃飯。”

“說得也是,不急著收拾這個小雜種。聽說這小雜種竟然也嫁人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敢娶這個災星,娶他的人要不是傻了就是醜得娶不上夫郎……”

“大姐,說不定是他瞎編的呢,估計是自己想嫁人想瘋了,要不回個家,怎麽他妻主沒有陪著回來?一路上還吃著幾個便宜饅頭,多寒酸啊!”

他趴在地上,兩手撐著身子,艱難地拖著身子,等手觸碰到散落在地上的饅頭時,他才松了口了,笑了笑。

手指輕輕拂去饅頭上沾到的沙土,才一個一個放進包裹裏,然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朝那間破破的房子走去。

他很自卑,他一直都知道的,每次妻主看著他的時候,他都不敢直視,只能垂首胸前,唯恐被枕邊人瞧到自己臉上有什麽缺陷。可是他又想讓那些嘲笑他沒人要的人瞧瞧,瞧瞧他的妻主是多麽得好看。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妻主會主動開口說會跟他一起回娘家,雖然他最後還是一個人回家,同時他也慶幸妻主沒有同他一同歸家。

誰討厭他,誰是真正待他好,他心裏都清楚,如若可以,他真的想和妻主有個比較好的相遇,而不是這般狼狽不堪,他這個樣子,真的,很醜……

好不容易回到家了,看到病怏怏的爺爺坐在瑤兒門口前吃著發餿的粥,他心軟了,雙手剛想往自己身上擦擦,忽然想起身上的衣服還是妻主送給他的,她給他買的新衣服,手停在半空中,很快就垂在身體兩側。很快轉身入屋,將鋪滿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的廚房簡單清理下就動手做飯。

以前跟著叔叔嬸嬸一起生活,他們有些難聽的話在他面前也毫無顧忌地大聲說,他們總以為他還小,聽不懂他們的話,因而當著他的面就開始將他和瑤兒肆意進行比較。他雖然小,但也是有耳朵聽的,他們的話多多少少刺痛了他的心,他也因而在他們面前就越發地沈默。

後來顧家的人死的死,瘋的瘋,只剩下他和爺爺兩個人。他也從未忘記他們對他所作的事,他更未忘記他是個孤兒的事實。本來在其他都離世後,他可以選擇去尋找他的生生父母,而任由爺爺一個人孤獨老死,可是他沒有。

這些年,顧爺爺老了許多,兩鬢花白,蒼老得厲害。年輕時,顧爺爺待人接物較為嚴厲、刻薄,老了之後,卻越發得慈祥。顧青池有時會覺得顧爺爺從前對他的刻薄和討厭都是幻覺,因為現在的爺爺,很慈祥。

在他熬好粥、把粥給顧爺爺遞過去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話。是爺爺。

說出來的話,令他有些受不了,心寒。

爺爺要他離開他的妻主!

手指還有熱粥的餘溫,站在手捧著白粥的爺爺面前,他的身子顫抖得厲害。

【為什麽要我離開?別人可以的我為什麽不可以?我也想過正常人的生活的】

他比劃了半天,爺爺沒有理會他,自個兒捧著粥“吸吸”地喝著。他胸口一堵,嗚咽著跑回了廚房裏。

回到家後,他給妻主做了飯,後來不知道怎麽了就暈了過來。昏迷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撕著他的衣服,他頓時驚醒過來,入眼看到是一個中年女人。女人一直向他解釋她是醫館的張大夫,要為他檢查身體,示意要他除去外衫,他哪裏聽得進她的話,驚慌地只顧著尋找妻主的身影,一邊緊緊揪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放。

他在怕啊!

他怕身體的秘密被人看到,他更怕他的妻主嫌棄他。

失貞於他人本就不是他的本意,他恨那些女人,她們總想戲弄他,沒有幾個對他是真心的。她們看他的時候,眼裏的東西讓他害怕,甚至驚慌。

憑什麽要他離開?是他們弄臟了他的身體,他怎麽洗都沒用,卻虛偽地要他離開,勸他別害人。到底是誰在害人了!他只想過正常的生活,是誰生生扭曲了他的生活?是誰讓他整日緊張兮兮的?

為什麽要誣陷他有病?家鄉發生瘟疫是他的錯嗎?他甚至不知道這瘟疫是怎麽回事,就因為他是活下來的人,就要將臟水往他身上潑嗎?

就因為他是個啞巴,所以他就得被人歧視,連回趟家都要被人往死裏打嗎?他只是啞了而已,啞巴是不會傳染的,為什麽要怕他,為什麽不跟他好好說話?

他甚至在懵懵懂懂的時候懷了孩子,然後又在他懵懵懂懂的時候失去了孩子。對於顧家,他不是沒有恨過。他曾經打定主意要毒死顧家,然後自己再自殺,這樣就誰也不用怨誰了,因為他不夠錢買□□,這個計劃並沒有實現。

不夠錢他就暗暗攢錢。錢還沒攢夠,瘟疫就爆發了,顧家一下子倒了兩個,接著顧瑤也摔死了,整個顧家就剩他和爺爺。這事就這麽一直拖著,也許有一天他還會實行這個計劃。

一場秋雨一場寒,很快,悶熱的日頭就被沈沈雲層遮了去,時不時迎面吹來幾陣涼風。

放了幾天假的早春回到荷香酒家上工時,從袖裏掏出了封信給她。

“你爹讓我給你的。”

原來是早春前日同家人一起回了鄉下的外婆家,君涼她爹就讓早春順道為他捎封信給君涼。

上次她回鄉下看她爹的時候,她爹還生著病,後來她也沒怎麽去看她爹了,一是店裏生意忙,掌櫃不怎麽許她請假,二是,她爹爹本就是希望她能不拘小節,萬事以大局為重,不要因為家裏的小事耽誤了上工,因而總是一大早就趕著她回來上工。這會是想有什麽事找她嗎?

疑惑地拆了信,抽出裏面的紙張,在空中甩了甩,才展開看信,頓時墨香撲鼻。

信裏也沒說什麽,就是一些念叨她過得如何,寶寶好不好,夫妻之間要相互讓讓什麽的,最後一點恐怕才是她爹爹這番想說的正事。

過幾天她爹爹要來她這裏,順便住幾天。

不僅如此,還交代她不要去接他,他自己知道怎麽來她這裏。

她爹爹還是這麽固執啊。沒辦法,誰讓她最顧忌的人就是她的親生爹爹了,只能這麽聽他的。

下午的時候,屋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天色又暗了幾分,屋裏屋外都是黑蒙蒙的,雨中夾著絲絲寒風,街上的大大小小店鋪都點上了燈,隔著雨簾望過去,皆能瞧見一點點的亮光。

君涼也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下雨,剛到廚房出來,腳踏在前屋和後院中間的大片空地上,冰涼冰涼的雨滴就砸在了她身上,連忙幾步並作一步,快步跑到前屋。

“來來,都過來嘗嘗紅豆餅……”

苗姐拍了拍雙掌,熱情地攬著店裏的人到前臺去,讓出身,就見她身後的桌子上放著兩碟圓餅。

荷香酒家裏已經點上了燈,溫暖的火圈繞著整個店鋪。下雨天的生意不旺,一般只有稀疏的兩三個客人,但荷香酒家一同,即便是比平時要少些生意,但生意也還過得去,大多數的顧客不是趕著回家就是往樓上的房間移去,剛好騰出了兩張空桌子。

“什麽餅啊?值得你這麽大聲宣揚?”早春打了個呵欠,慢慢地挪步過去。呵欠還沒打完,她就猛地一頓,身體直哆嗦,低頭看卷起袖子的手臂上面,起了幾個疙瘩。

“你這丫頭,知道冷了吧?早上還很拽地給我在那裏脫衣服。這雨一下,天就冷幾分,過來喝杯熱茶吧。”

不用眾人招呼,早春就抱著手臂、身體哆嗦地挪步上前,直奔桌上冒著熱氣的茶。

餅好甜……

這是君涼咬了幾口餅之後得出的結論,甜得她有些膩,剛想歇口,就對上一張笑瞇瞇的臉,對方笑是笑著,但是眼睛一直盯著她拿著餅欲放下的手。

“好吃吧?小沈……”

“嗯。”她還是接著吃吧。對面苗姐的眼神好像要吃了她一樣。

“這是紅豆餅啊,舔得膩歪人啊!是苗姐的夫郎做的吧?紅豆最相思,還這麽甜,喲,姐夫的心意……”早春話還沒說完,嘴巴就堵上了一大塊甜餅。

“有得吃話還這麽多!撐死你!”

一桌人哄笑開來,掌櫃的夫郎也好心地沏了壺茶送到他們這邊,又為吃餅吃得噎著了、在一旁咳嗽不停的掌櫃輕拍背部。

君涼端了杯茶,細細飲了幾口,放下杯子,淡淡瞥了一眼屋外的情況。雨勢沒有變小的趨勢,越下越大,整條街都灰蒙蒙的,分不清哪裏是頭哪裏是尾,明明是下午,卻忽然變成了夜晚。耳邊的盡是歡呼雀躍聲,她轉過頭,店裏的所有人都玩得不亦樂乎,完全不受外面天氣的影響。

店裏店外兩重天。

不知道家裏的男人怎麽樣了。

男人的身體還是不大好,睡得昏昏沈沈,連她起床都沒吵醒他。她出門的時候看到天色不對,猜想今天可能會變天,專門把防雨的蓑衣掛在門上,男人出門的時候也不至於淋濕身,不過估計他也沒力氣出門,等會回家時順便去菜市場挑點肉回去吧。只是,男人喜歡吃哪種肉?她有些惱地皺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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