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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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間,一只白皙的手輕輕撫摸著她光滑秀美的側臉,接著一團溫熱的東西縮進了她的懷裏,蹭了蹭她的胸口,好一會懷中的東西才安定下來。懷裏的東西不僅溫熱溫熱的,還很香。

睜開眼的時候,望了一眼開著的窗口,外面還是灰蒙蒙的,雲層裏只透出稀薄的光線。

想到上工就有各種不想起床的理由。

天冷?說謊不能不打草稿,雖然說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但冷到出門都是個問題的情況,距離現在還言之過早。

回鄉探親?上次她已經回過一次了,就在就幾天前,前天才收到老父給她的信,說是已經能下地了,看來病好的差不多了,她的老父還沒到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地步,平日的家務都能自己搞定,再說每次她回去反而給老父添亂,為了她,一直在廚房忙進忙出,她的回去,根本沒有讓老父得閑休息。而且這個月她的假期已經請完了。

病假?昨日還見她生龍活虎,才剛過一個新婚之夜,她就病倒了,這理由還真能讓人浮想聯翩的。

理由越編越離譜,越想越讓她頭痛,還是接著睡回籠覺,過會天大亮再去上工吧。不由撈起壓在身下的被子往身上就一蓋,只是覺得這被子暖的有些過分,不一會兒就有絲絲熱度傳到她身上,一縷縷幽香撲鼻。也沒多想其他的,閉上眼就睡。

再次睜開的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她掙紮地從被窩裏起身,腦袋裏還是一片漿糊,目無焦點地看著前面。

直到有人掀起門簾進屋——

來人五指纖長,搭在深藍的門簾上的青蔥玉指頓時奪人眼球,藏在長袖的裏手腕纖細,大約她大拇指和食指就可以將他的手腕圈住了。還沒看到臉蛋,先入目的反倒是對方纖細如柳的腰身,單一的白色布衣並沒有遮住本來的光彩,卻是最受人憐的盈盈一握的美人腰。

對方只是簡單地挽起一頭青絲,就令她失神。想起從前,身旁無數美人圍繞,為了入她眼,千奇百樣,無所不能,費勁一切心神,往往在她看來美人都是濃妝艷抹、穿金戴銀,周身香氣繚繞,今日眼前的美人,不施半點胭脂,也是千裏挑一的美人,一點也不輸京城第一美人月琳瑯。

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陡地出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一雙美眸對上她的眼睛,柔情似水,挪著小步伐裊裊走來。

她幹脆支起上半身,也不急著起身,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男人就像其他的夫郎一樣,細心地為她穿戴好衣服,梳洗整齊,然後牽著她的手引她坐在桌子旁。

“你不坐下一起吃嗎?”若不是看他進屋來,她還記不起她娶過他,他從今日就是她的夫郎了。這會兒她坐下準備用飯,剛才來來回回忙碌的人反而站在一旁看著她。雖然從小習慣吃飯有人候著了,但是她和他算不上奴仆的關系吧?

斯文地享用熱氣騰騰的饅頭,邊靜候著耳邊的回應,她壓根忘記了她新娶的夫郎發不出聲音這回事。吃著吃著也忘記男人有沒有回答她。

時候不早了,剛動身去上工了。飲了一口涼水,起身出門。腳剛踏過門檻,還沒落地就頓住了。若不是她有小心看路,就差點一腳踢在男人身上了,自己幾乎被他絆倒。

沒事幹嘛坐在門口這裏擋道?

她生氣地往男人旁邊的空地上重重踩一腳。聽到聲響的男人驚訝地側過身,一轉頭就見到身旁立著的英氣勃發、身形高大的女人,眉宇間還帶著些許戾氣。

看著原本坐在門檻處、忽然驚慌地站起身的男人,她眉頭輕蹙,視線絞在男人剛才不斷拍打的雙手,好像是急忙消滅什麽證據一樣。眼睛忽的定格在男人沾著饅頭屑的嘴角。

他剛才是坐在外面吃饅頭麽?裏面有桌子椅子不坐,偏偏像看門狗一樣坐在門口吃,這不是作賤自己嗎?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視線,男人白白的小手上擡,用手背急匆匆地左右擦拭自己嘴。

看到男人這麽一粗俗不文雅的動作,她眉頭皺得更厲害,頭也不回地如疾風似的匆匆走出家門,獨留在後門追著她腳步的男人。時不時聽到男人在她身後‘啊啊啊’地喚她,一轉身就看到因為走得匆忙而摔得一身臟兮兮的男人,周圍經過的人都對她指指點點,視線在她和面前的男人之間來回移動,這讓她覺得難堪地要命,一咬牙,轉身接著趕她的路,任憑身後的男人怎麽叫她都堅決不停下來等他。

到荷香酒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忽略掉還追在她身後的男人不計,她是整個荷香酒家的夥計中來的最晚的那一個。所幸掌櫃沒有對她劈頭就一頓罵,原因在她看到正從後院走來的俏相公就知道了——在掌櫃軟磨硬泡的功夫下,掌櫃的夫郎總算願意歸家了,昨夜掌櫃就興沖沖地去了她岳母家接了自個兒的夫郎,現在依然如沐春風,心情好,自然看到什麽東西都是好的,包括遲到的她以及後腳踏進門的男人。

“咦,小美人長得不錯呢……”

“這地方還有這貨色啊?”

她嫌棄布簾的動作頓了下,果然到處都能冒出一兩個市井無賴,說出的話盡是些下流放蕩的話,他們說得不難受,她聽得都覺得無聊。唇邊浮現一絲譏笑。彎下頭就要入門,卻聽到後面的幾聲嗚嗚聲,很小聲,但是還是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視線一直追隨在後院裏洗手的雲然身上。雲然在這裏,那在前臺、無賴口中的‘小美人’是誰?

不論在哪裏,生的美有時就是一種錯誤,到哪裏都免不了麻煩。平日裏雲然都會遭到客人們的調戲,這已經是習以為常了,況且雲然是個八面玲瓏的人,處世圓滑,每次都能讓自己分毫不差地成功抽身。而眼前這個男人……

男人就是麻煩,他顧青池更是麻煩中的麻煩!

二話不說,拉起人就走。

“你誰啊?敢掃了老娘我的興致!”

回身冷冷瞥了一眼身後的男人一眼,男人面無表情低頭看地,手卻緊緊拽著她的衣袖。

挑挑眉,輕輕撥開來人緊緊楸她衣領的手,眼裏滿是嫌棄。“他不過是我們店裏的洗碗小廝,既不會唱歌彈琴也不會跳舞助興,就不耽誤您吃飯了……”

“你小子活膩了啊,竟然敢把我們當成嫖客?”

她沒有說話,有些無趣地掃了鬧事的兩人一眼,又閑暇地看看四周,就是不把面前的兩人當回事。如果她能有所表情的話還好,但是眼前這樣,對方只覺得腦門一沖血,可是她竟然不把他們當回事!怒極,一巴掌朝著她俊美的臉扇去……

在邊上站著的掌櫃連阻止都來不及,幾個人呆若木雞看著事情的發生。

顧家舊屋這邊,顧爺爺起床後,不急著先洗漱,動作蹣跚,一步步緩緩走到門口,開了門又扶著鏤空的木門走了出去。走到隔壁緊閉的房門前,小心翼翼地探頭看著裏面,然後才輕輕地敲了門,“瑤兒,該起床了,妻主可不喜歡睡懶覺的夫郎,瑤兒……”蒼老無力的聲音回蕩在古舊、長年缺修得屋子上空。

幹瘦、滿是裂紋的手指曲著敲了幾聲門,房裏還是一片靜默,沒有人回話,更別說有人前來開門,屋子裏靜悄悄的。

“瑤兒,你開門啊,怎麽了嗎?”喚了幾聲還是沒人應後,老人使勁全力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裏面的陳設擺放還是一如從前主人在的時候,只是到處都蒙上了一層灰,男兒家必備的梳妝臺上零星地擺著胭脂盒以及裝著首飾的紅木漆木匣。輕風拂面,撩起了及地的輕紗,裏屋的全景一覽無遺,床上被褥疊放地整整齊齊,完全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老人一臉驚恐,丟開手中握著的拐杖,彎身細細摸著空無一人的床,片刻的功夫,指尖、掌心上就沾滿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瑤兒,你去了哪裏啊?瑤兒……”沒有拐杖的支撐,還沒走幾步,老人枯瘦有些駝背的身子跌坐在地上,揚起了一層灰。即便心急焦急,年老的身子卻連起身這麽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頓時老淚縱橫。

“快點來扶我起來!”聲音有些嘶啞,朝著門口喊,平日裏那個沈默的身影並沒有立即跑進來,耳邊只有風吹動房門的時候,發出‘吱——’的聲音。

“啞巴,你難道沒有聽到我的話嗎?快點來扶我!咳咳……”喊得有些激動,灰塵嗆到了咽喉,心裏的怒火更是燒到極點,氣的老臉漲紅。“你這沒良心的東西,我們顧家好歹養了你這麽多年,如果不是我,誰肯白養一個啞巴!……你聽到沒有……你就這麽盼著我死嗎?……我死了你也別想著松口氣!咳咳……”

雙手撐在地上拖著身體爬行,爬到門檻處時,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再看看暗淡蒼白的周圍,老人慢慢記起了一些事,一些傷口就算愈合了,到某個時節,仍然會令人疼痛不已。

他的瑤兒,他的寶貝孫子,已經不在了。

他本來是很細心的事,卻忽略了一些事,顧瑤從小就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他出門的那會壓根沒註意到顧瑤會爬到圍墻上。他前腳剛踏出門口,才走了幾步,就聽到自家裏的慘叫聲,那聲音像極了瑤兒。當他臉色慘白推門回家時,就看到倒在血泊裏的顧瑤。而啞巴就站在瑤兒的身邊,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睜著無神的大眼睛看著剛進門的他。

他的瑤兒離開他已經將近有四個年頭了,瑤兒離開的越久他病得越嚴重,往往是睡覺之前都要啞巴帶他去隔壁——瑤兒的閨房喊喊瑤兒幾聲,或者是一覺醒來,必定是要先到隔壁看看,即使沒有人應他,他仍是覺得瑤兒還住在隔壁,沒有應他可能是瑤兒睡著了,一旦進了屋,看到床上沒人,就趕著啞巴到外面四處尋人。

長久以來,他一直認定是啞巴害死他的寶貝孫的,如果不是他沒好好陪著瑤兒,瑤兒就不會爬上墻去尋樂子,就不會從高墻上摔下來。

他的瑤兒如果活著,也應該同啞巴一樣大,該是嫁人生子的年紀,可是……

“爺爺,我要嫁人了……”

看著院子裏隨風飄落的枯葉殘花,他的眼前忽的浮現那個啞巴那日比手畫腳的摸樣。

如果不是他,他的瑤兒現在也許還能陪在他身邊,跟他說話,陪他吃飯,就不會像現在,整個屋子就剩他一個人。

如果那個時候,他顧家不接過那個男人手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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