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月十二，海底世界，圍樓。

“明明上天，臨照下土。神之聽之，介而景福。

……

“海天之門，開！”

一條水龍騰空而起，沒入雲層之中。雲中電閃雷鳴，巨大的漩渦從天而降，直到與圍樓相連。

其他人一年一度的成年禮又開始了，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爬到山頂，遠遠的看著這海底世界的盛典。

每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孩子，都會在成年禮這一天，送往人類世界。親眼看看我們掌管的自然規律是怎樣運行的。

看著這群孩子，化成一條條紅色的海豚，從海天之門去往人間。這樣的場景，無數次出現在夢裏。

每一次在夢裏，我都清楚的看到一群大魚從天而降，聽見它們呼喚的聲音。那些美好的聲音，喚醒了我的回憶。恍惚間，又回到多年前。

……

那年我十六歲，成年禮這天，我已經期待了十六年。

對於居住在海底世界的其他人來說，成年禮到人間迅游七日，是為了觀察我們所掌管的自然規律。另外，絕不能與人類有任何接觸。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人間的景色，這裏跟長輩們說的不一樣，人間太美了。

“哥哥快看啊，那些紅色的海豚又來了，它們每年都來。”

“來，和他們打個招呼。”

“餵，你們又來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鯤，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人類。海風拂過少年的臉龐，至今我還記得那副俊朗的模樣。

我獨自在人間游歷。我遇到巨大的帆船，看見星空一樣的燈火。我還看到，人們在許許多多紙船上點著蠟燭，為逝者護航，讓他們的靈魂能順著江河回歸大海。

第六天，我隨著漂浮的河燈，順著一條瀑布重回大海。

第七天的時候，我又見到了鯤。我遠遠的望著，這個我第一個遇到的人類。

我看見鯤為了哄妹妹開心，把魚食塗滿全身。當他躍入海中的時候，魚群都圍著他旋轉。最後他拉起一條藍色海豚的雙鰭，旋轉著跳舞。到最後，他居然親吻了那條海豚。

我遠遠的看著這一切，驚訝的無以回覆。原來人類未必像長輩們說的那麽可怕，他們和我們一樣，有著天真與良善。

鯤松開那只藍色海豚，向我游過來的時候，我扭頭躲開了。說不上是新鮮還是害羞，雖然化作了紅色的海豚，潛意識裏還以為自己是人類模樣。

那天我沒有游遠，一直游蕩在那片海域。我聽著鯤的陶笛聲，直到金黃色的夕陽緩緩沈入海天之間。

如果沒有那麽多意外，我將在夜晚回歸海底世界。這段人間的游歷，或許會成為我美好的回憶之一。

安逸的生活太單調，坎坷的日子多煩惱，人生哪有那多剛剛好？我們的生命就像橫越大海，途中時而風平浪靜，時而駭浪驚濤。

那天晚上，風雨交加。海上掀起風浪，巨大的漩渦與暗礁相連，大海像發怒的野獸般野性難馴。

海水推動著絞盤，一張張漁網從天而降。我看見那只藍色的海豚，大網網住了它。緊接著，一只鋼叉叉中它的脊椎。

我游過去，想咬破漁網，但漁網太結實了。我眼睜睜的看著它死亡，卻毫無辦法。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死亡，或許人間沒有我想象的那般美好。我忽然害怕了，畏畏縮縮的向後游去，只想早些回到祥和的海底世界。

漁網迎頭罩在我身上，我害怕極了，拼命拍打著尾鰭。

我以為自己要死掉了，就像那條藍色海豚般。鋒利的魚叉會穿透我的脊椎，不久溫熱的血就會變的冰冷。

那時候我感到有人靠近了我，他好像在割破漁網。但當時的我真是恐懼極了，本能地排斥一切靠近我的生物。

漁網割破的霎那間，我揚起尾鰭，狠狠的拍打起浪花。一個魚躍鉆進大海，迫不及待的逃離這個危險之地。

只是我沒想到的是，那一拍竟使鯤陷入絕境。等我回頭看去的時候，他已經被卷入巨大的漩渦之中。

我在海底的礁石上找到鯤，他安靜的躺在哪兒，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那個俊朗的少年郎，再也不會如往日般駕駛小船，吹著好聽的陶笛曲。

我含著鯤海豚狀的陶笛，游回海面。鯤的妹妹哭著喊道：“還我哥哥，還我哥哥。”

那時候我在心中發誓，我一定要還清我欠下的，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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