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回頭一看,立時皺了眉頭,拿出一等丫頭的架勢斥道:“你是哪裏當差的?”

對方似乎也沒註意到這邊有人,略帶著些意外地看向她們。

鐘儀這才看清楚,偷懶被抓住現行,卻也不慌不亂,反而大刺刺的打量她們,眼光落在宋靜節臉上時,稍稍一楞才露出中明顯的意外。

悅書自來知道姑娘有沈魚落雁之容,,便將那少年的驚訝誤認為是驚艷,心中更加不悅,挑眉就要開口呵斥。誰想不等開口,只見眼前一花,頸間一痛,人就失去了意識,軟綿綿的倒在地上。

等少年指節分明的手捂在嘴上時,宋靜節恨不能和悅書一樣暈過去,可惜被劫持這種事,和世間旁的事一樣,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於是只能死死地盯著少年的眼睛,恨恨想著,陰魂不散!

再碰上她,少年也有些意外。躲在湯池裏逃過一劫之後,少年窩在屋子裏並不敢出去。可庵堂就這麽大,便是一寸寸的找,要不了多久還是會被抓到,難逃一死。當有三五個女子回轉,似是找遺落的東西,亂糟糟吵嚷成一團時,於少年而言,真是天助我也。

趁亂翻出庵堂,轉眼看到一旁有馬車停靠,想也不用想就扒在了馬車下頭。車輪滾動起來時,少年心裏也有些微的嘆息。這車的主人,是活不了了。承恩公手段之狠辣,寧可錯殺一千,絕不錯放一個。你死我活的時候,為了自己活命,別人的性命,他顧不得。

既然已成定局,與其和莊子裏的人一起等死,不如主動出手,掙得一線生機。放出那把火時,少年就在等人來,來大開殺戒。這許多無辜的人,將因他而亡命,無須推脫。

事情做得越是利落果決,那一絲愧意在心底裏就埋的越深。恰此時碰上了宋靜節,他也忍不住微踟躕起來,不成想兩次都碰上她。

也罷,既然剛剛鬼使神差的沒有弄暈這個丫頭,若捎手能救下來也是她命大,若救不下來,也不過是在那許多人命裏加上這一條。

宋靜節不敢掙紮,只靜靜看著少年眼中風雲詭譎,半晌微微俯身,在她耳邊低低道:“我不會傷害你。”

若要害她,早可以動手,何必還要說這些安撫的話。宋靜節正覺著心下稍安,卻突然被少年用披風一裹,單手攔腰擒起。

少年剛剛下定決心救這丫頭一命,就聽到遠處有極輕微的刀劍出鞘的嗡鳴聲,他再不遲疑,扛起宋靜節,就跑向沒人看著的大水缸。一把將宋靜節丟進缸裏,自己再利落的跳了進去。

為著救火,廚房裏的幾個大水缸早被搬了來,水都是才從河裏砸開冰挑來的,裝的滿滿當當。

寒冬臘月被丟進冰水裏,宋靜節還沒回過神就覺得一股寒意從毛孔裏鉆進來,不住的打哆嗦。然後就見少年也跳了進來。白天一個湯池裏泡過,晚上又泡在一個水缸裏,宋靜節上牙磕著下牙,也不知是凍得還是氣的,臉色又青又白!

少年將不知從哪裏摸來的水缸蓋子放好,就聽到突然有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飽含痛苦的悶叫,接著有人吊起嗓子喊道:“殺人啦--”

最後一個音還沒落下就戛然而止,尖細尾音在空氣裏飄散,直直插、進人心裏。

人群這才被驚醒,寂靜後突然沸騰起來,爆發出一疊高過一疊的尖叫。

宋靜節從聽到“殺人”的一瞬間就楞住了,本是欺霜賽雪的面皮,這會兒更是慘白一片,人哪裏還坐得住,捂著胸口搖搖晃晃的靠在缸壁上,惶然四顧。

少年卻是不驚不慌,臉色沈著的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還帶著成竹在胸的從容。

宋靜節默默看著,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下子腦子就清明了,伸出手抖抖索索的去推少年。

少年轉臉看宋靜節,女孩子咬緊牙關,面頰微微顫抖,臉色慘白如紙,只瞳仁黑黝黝的盯著自己。

不知怎麽,他突然就想起第一眼看到這個丫頭時,她轉過頭看著自己,嬌喘細細,兩腮被溫泉熱氣蒸的嫣紅,臉皮嫩生生的白裏透著粉,仿佛溫潤的珍珠上泛著淡淡的粉色光華。又讓人想起春日裏拿桃花汁浸了,搟地輕輕薄薄的粉晶包子皮。

這麽一個閃神,少年不由自主地往旁讓了讓。宋靜節湊過去,從木蓋子的縫裏往外瞧,一道冷光閃過,血液順著刀尖飛濺成一道猩紅的弧線。

然後有人軟綿綿地倒在水缸蓋子上,腦袋正砸在宋靜節頭上,離她不過三寸。驚怖和不甘定格在永遠無法再合上的雙眼中,充血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死氣,沒有了焦距,就那麽直直看著缸裏。

血液從脖子上的刀口向外潺潺流著,漫過木蓋,從縫隙裏落進來,滴答,滴答,染紅了水缸。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新文,有不足之處,請小天使們給清河提個醒吧~~~有喜歡的地方,也可以分享一下(づ ̄ 3 ̄)づ

改一下,給男主解釋的機會,大家聽他說……

☆、火海

宋靜節就這麽呆楞地張著嘴,連呼吸都卡在喉間,仿若一條脫水的魚。直到一只手蓋在眼前,阻隔開這一切,她才猛的向後縮,躲進身後人的懷裏,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她泡在冰冷的水缸裏,眼前是一片血紅,耳邊傳來無止盡的慘叫,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順著口鼻進入體內,令人作嘔。

宋靜節什麽也想不了,只能顫抖著將頭埋在少年的懷裏,死死的抓著少年的衣襟,茫然的汲取著冰天雪地裏最後一絲溫暖。

莊子本就不大,這場火起的正是時候,聚集了絕大部分人。刀劍出鞘,只消看一眼臉,不是要找的人,便可一劍封喉。殺人便如割韭,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人聲漸悄,雞犬不留。

白日裏生機盎然的富足莊頭,此時在夜色下,泛著血光,已是人間煉獄。

少年耐心十足的等著外面的殺戮結束,直到緊緊貼著自己的軀體不再發抖,變得悄無聲息,才微微動容。伸手撥起女孩子的頭,全身冰冷的沒了一絲熱氣,臉色泛青,呼吸弱不可聞。

少年皺著眉,再這麽下去,這女孩恐怕要活活被凍死了。

好在兩刻鐘後,莊裏便徹底寂靜下來。直到映出外面火光一片,少年才伸手推開了蓋子。

屍體橫陳,整個莊子都被大火吞噬,空氣裏的血腥味,漸漸被燒焦的糊味和屍油的臭味替代。只他們所處這一片,因之前救火潑的到處是水,燒的略慢些。

少年絲毫不耽擱,利落的翻身出來,將缸裏的女孩打橫抱起,便向一處殘破的院墻狂奔而去。

宋靜節再睜開眼已是第三天了。

渾身酸軟,鼻子也不通氣,身上蓋著棉被還覺得冷。猛然記起那午夜冰水刺骨的滋味,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宋靜節驚的眉間一跳,倉惶望過去。

少年端著碗進門,看到床上的人醒了,先是一楞,眼中露出些許松快來。等看到女孩子微微向後瑟縮時,才又斂了笑意。

端著碗走到床邊,心思轉過好幾圈,開口卻只道:“你醒了。”

宋靜節擁著被子往裏縮,恨不能只露出一雙眼睛。

少年看她不說話,只盯著自己,只好彎下腰,怕再嚇著她,聲音放的愈發輕柔:“先把藥喝了吧,冷了就更苦了。”

說完也不管宋靜節的反應,徑直連人帶被的扶了起來,把藥碗放在她嘴邊。

這麽坐起來,被子突然透進了風,宋靜節打了個寒顫,然後猛地一把抓住少年的袖子,嘶聲問:“莊子裏……”才開了口就說不下去了,只拿一雙大眼睛切切地望著他。

少年張了嘴卻不知該怎麽說,只好先哄道:“你先把藥喝了再說。”

宋靜節一頓,咬咬牙就著他的手捧住碗,咕咚咕咚一氣喝完,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少年忙拿了手巾去擦。宋靜節接過手巾,卻依舊盯著他不放。

少年拿著空碗,見她不肯罷休,沈沈開口:“莊子被燒了,人都沒逃出來。”

宋靜節猛吸一口氣,嗆得咳個不住,倒在床沿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摳進手掌,心裏揪成一團。

說的竟這樣輕巧,倒似當真走水了一般,分明是屠了全莊,再縱火毀屍滅跡!那四十來口人命,在那些劊子手眼裏不算什麽,在這個人眼裏恐怕也什麽都不算,那些人分明就是他招去的!

想到孫媽媽,想到鐘禮、鐘儀笑盈盈的樣子,宋靜節眼中沁出淚來,喉嚨像堵著一塊硬物,梗地咳都咳不出來,心口一陣一陣的鈍痛,滿腔憤懣怎麽也忍不住,啞著嗓子恨恨地從牙縫裏逼出一聲:“都是你。”

正彎腰要幫她拍背,少年聽得這飽含怨氣的三個字,掌心一頓,緩緩站起來,抿緊了嘴角。

看宋靜節伏在床沿,瘦弱的雙肩抖個不停,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心裏不由自主地又軟了下來。

心中一嘆,且讓她說吧,把怨氣發出來對身體還更好些。便依舊彎下腰去,握著小丫頭的肩頭,扶著她躺好。

宋靜節早就折騰地一絲力氣也沒了,只能順著少年的手躺下,看他幫自己蓋好被子,怕捂住了口鼻,還細致的將被角掖在她的下巴下面。

宋靜節本來吐出的一口氣倒有些噎住了,扭了臉對著墻。

“我姓雲,單諱一個衍字,我出去了,你有事就叫我。”說完果然就出了門。

宋靜節聽著他的腳步聲,心裏念一回,雲衍,又皺著眉想,這是在哪裏。打量一圈,不過是很簡陋的一間客房,除了中間一套木頭桌椅,就是身下這麽個硬床板了,只是空氣裏到飄著股佛香的味道。

細細聞著佛香,心中慢慢安寧下來,立馬又昏睡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眼睛還沒睜開,就聽見門外有說話聲。

“……恰好又有幾戶官家夫人結伴來泡湯,人一多,這廂房就不夠用了。我看前幾夜您守在令妹的房裏,這才來問問施主,可否行個方便,暫讓出一間房來,這也是施主的善心。”

門外稍靜了片刻,才響起少年的聲音:“好,稍後我就整理東西。”

師太雙手合十,念一句佛,又一臉慈愛道:“貧尼就說施主心善,怎忍心讓庵裏為難。還有今日要下山采買物資,不知施主是否要帶幾副藥回來?您也別怪貧尼多嘴,有道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到底該下山去找正經大夫看一看,你說是不是?呵呵。”

這話的意思就是不會再繼續給他們藥材了,也是看出他們手上沒有什麽錢財,想趕他們下山。

雲衍皺著眉思量片刻,拱手行了一禮:“多謝師太好意,妹妹的病剛有起色,確實不能斷了藥,勞煩還帶些治風寒的藥來。”

然後摸出身上最後一塊玉佩遞過去:“我與妹妹叨擾了許多天,心裏實在過意不去,這個權當是添得香油錢了。”

不過兩刻鐘,雲衍就抱著鋪蓋進門來了。

宋靜節閉著眼睛裝睡。直到雲衍伸手來試她額頭時,她才忍不住縮了下。既然裝不下去了,索性看向少年,問道:“我來這裏幾日了?”

“你之前高熱昏迷了兩日,今天才好一點。”雲衍直起身將手背在身後。

那就是第三天了!宋靜節低下目光不再與雲衍對視,咬著嘴唇猶豫了半晌,才小聲道:“雖然莊子的禍事因你而起,但到底也不是你動的手,我不會告發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回家。”

雲衍聽她弱弱地說回家,想到打聽到的事,一時不知該怎麽開口,只好先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宋靜節卻抱緊了被子滿臉戒備。

雲衍一嘆,照實道:“我聽人說,山下莊子前天就圍起來了,昨天歸德侯府來查看了一番,說是田莊失火,家裏來小住的大小姐已葬身火海。”

宋靜節耳邊嗡嗡直響,腦中半晌都只有那一句葬身火海。

田莊裏既然無人生還,清點屍骨便能知道缺了一人,就算不去搜查,怎麽就連一天都等不得,當場就宣布了死訊,多麽迫不及待。

對,他們都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快點死。

宋靜節想到父親,他前一刻還將五弟弟抱在膝頭,被五弟弟的童言稚語逗的哈哈大笑,下一刻看見自己眼神就變得冰冷而嫌惡。當著嫵姨娘的面,就說母親臥病在榻,她卻四處走動,可見不是誠心侍疾。

這樣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她只得惶恐下拜,跪地受訓。她跪父親也就罷了,嫵姨娘站在父親身邊,卻絲毫不側身讓一讓。敢挑著間隙受她這樣大的禮,不過是知道她在父親心裏,並不比一個姨娘尊貴多少。

還有太夫人,對著幾個庶妹無一不是慈眉善目,而她卻是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個字,都會被訓斥沒有侯門公府的規矩,拿了她作伐子,斥責母親不會教養子女,連著庶子庶女都不許去正院侍疾。

等她慢慢學好了規矩,連宮裏出來的麼麼都挑不出刺時,太夫人卻又挑剔她沈悶死板,沒有小女兒的明朗。說是天天關在院子裏聞藥味,把人熏得呆板,越發連庶妹庶弟去正院請安都免了。

而她依然只能挺直了脊背,低眉順目的受教,看庶妹們擁在太夫人懷裏撒嬌做癡。

這些年,她聽著受著,不敢再有一絲半點的差錯。在這個無事都要被踩三腳的侯府裏,兢兢戰戰地生活。直到她漸漸大了,學了一身好規矩,詩書女工把眾姐妹比了下去,正院也被她管的鐵桶一般,她和母親才能喘口氣。

現在連母親也走了,滿府一派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只有她一個人格格不入。等繼母進了門,她連正院都要拱手讓出去,侯府那麽大,卻徹底沒有她的立錐之地了。

此時無事都恨不能生出事來,好讓她躲在角落裏自生自滅。這一場飛來橫禍,豈不正是合了一家子的心。

既然昨日已大張旗鼓的報了喪,此時她就算被送了回去,於侯府而言,卻還不如死了得好。

若是被外人知道她還活著,沒有一個奴婢跟著,卻失蹤了幾天幾夜,她還有什麽清白可言,為了不連累家裏的名聲,也只會被逼著剪了頭發,關到家廟,了此殘生。

宋靜節就像是想別人的事一般,把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再沒有更清楚的時候了,她就算活著,也是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有漲幾個收藏呢O(∩_∩)O~~不知道是哪幾個小天使,謝謝你們的鼓勵(づ ̄ 3 ̄)づ

又不喜歡的地方希望可以給出意見,喜歡的也可以分享,O(∩_∩)O謝謝

☆、馥郁

雲衍知道她一時難以接受,過了一刻鐘,見她不哭不鬧,依舊是那副模樣,便有些坐不住了,怕她受不了這個刺激,又添病癥。

忙伸手去輕拍她的臉:“別怕,有我在呢。”

宋靜節木木麻麻地瞪直著眼,看著俯下身來一臉緊張的少年,想到自己如今孑然一身,能依靠的竟只有這個罪魁禍首,眼前的人還皺著眉,嘴裏喁喁安慰著,宋靜節一口氣堵在胸口,又急又痛起來。

想到莊子裏的人,慘遭屠戮,卻因被她連累,府裏連報案查證都沒有,就讓兇手逍遙法外,亡魂何安?從小服侍她的這些人,她連她們的墳冢都不知道在哪裏,往後便是拜祭,也不知道該遙祭何方。

一張張溫言笑語的臉從她眼前掠過,便是無香無牲,她至少該為她們哭一哭。而她雖還活著,此時府中,定也有人在哭她。

眼淚落下來,哭著別人,也哭著自己。本是無聲的低泣,心裏的悲慟卻越來越不能自已,迷迷蒙蒙間揪住了雲衍的衣襟,先是發出一兩聲氣音,實在忍不住了才咬著嘴唇漏出幾聲抽泣,慢慢竟嚎啕出聲。

宋靜節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長的時間,到最後心中的抑郁已經紓解了,眼淚卻止不住,依舊淌水似的往外流。

雲衍從沒見過這樣昏天暗地的哭法,最開始還驚訝,這瘦小的身子裏怎麽會有這麽多淚水。到後來便攢緊了眉心,這麽個哭法,可不得把剛剛好轉的身子給哭壞了。

等宋靜節自己也無奈了的時候,肚子突然 “咕嚕咕嚕”響了兩聲,她臉一紅,氣一滯,眼淚才終於停住了。

雲衍這才松了一口氣,怕她尷尬,趕緊道:“我去拿吃的來。”說完抽出袖子就往外走。

宋靜節臉上還掛著淚珠,看著雲衍那半管濕透了的袖子,心裏懊惱的不行。

雲衍端了兩碗面進來,前兩天宋靜節昏迷著,只能灌下一點米糊糊,今天又大哭了一場,確實覺得餓了。知道不是矯情的時候,接過大海碗,埋頭吃起來。

平時府裏什麽面沒吃過的。拿不大不小的銀魚,只要兩鰓上那一小團肉,細細剔下來。費出十多條,得了小半碗,再將這魚腮肉一點點揉進面裏去。

熬了半天的老母雞湯,把油花撇凈,母雞撈起來,那十多味香料補藥也要濾的幹幹凈凈,單只要那濃郁醇厚的鮮雞湯。

再把銀魚面下進去,面太細,一下鍋就得趕緊撈起來,撒上剛掐來的蔥花。一路端上桌,面在熱湯裏又泡的軟了一點,吃起來就是正正好。

看上去清湯寡水的一碗蔥花面,倒不知花進去了多少精力,多少好食材。

此時眼前的才是真正的清湯面了,連蔥花都沒有放。宋靜節卻一口氣狠吃了半湯碗,才覺得飽了。

正要放下碗,雲衍伸手就接過來,拿了自己的筷子,就著剩下的半碗吃起來。

宋靜節先是一驚,正要阻止,想到之前門外的一番交涉,又張不開嘴。

這兩碗面要過來不知被甩了幾次臉子,加上雲衍這年紀,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時候,一碗面才將將能有個六成飽,加上這半碗才差不多了。

大冬日裏,呵氣成冰,宋靜節吃完時,這面底下還有些溫度,上面卻連熱氣都沒有了。

宋靜節看著雲衍眉目不驚,三兩下半碗面就下了肚子,再去拿他自己的那碗,早也涼了。

一碗面從冒著熏人眼睛的熱氣,到湯上結出一層冷冰冰的油霜,宋靜節的心也漸漸冷了下來。低著頭攥緊被面,雖有大仇,可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這個人了。

之後幾天,宋靜節對雲衍雖不算苦大仇深,卻依舊冷淡排斥,若不必要,等閑絕不開口。

雲衍倒還是一日三餐並三頓藥地仔細照看她,宋靜節沒痊愈,他也不能就此丟手不管。

等宋靜節能下床走上幾步了,雲衍手上最後一點銀子也換了一包川貝,燉了凍梨,加上少許冰糖,宋靜節喝下去嗓子確實舒服了些。養了這許久,病倒好了七八成,只咳嗽難除幹凈,一到晚上,更是咳得睡不著覺。

今日的午餐,只有兩個番薯。宋靜節看著雲衍接過自己吃剩的半個,順手就遞進嘴裏,眉心也一日比一日攢地緊。

這些日子下來,她早不是侯府裏揮金擲銀的大小姐了。

以前來庵堂,只知道佛門清凈,師太們待人溫和寬容,如今討碗米面都要聽小尼姑們在門外指桑罵槐,才曉得以前種種方外清幽恐怕都是那五十兩香油錢的功勞。

三不五時的看少年當東西,從玉佩到荷包,再到一身織金織錦的衣裳,如今除了一身禦寒的棉衣,哪還有什麽可以換出香油錢來。

今日還有番薯,明日卻不知還有沒有口吃的。

雲衍早習慣了宋靜節的冷淡,吃完了坐在自己的地鋪上,盤腿深思。

卻聽見身後清淩淩一管聲音:“雲衍。”

這是宋靜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雲衍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轉身去看。

只見宋靜節向他伸出手來,掌心裏金燦燦的流光溢彩。

雲衍將她手裏的東西拿過來。細細的金鏈子綴滿了流蘇一樣的小寶石瓔珞,底下掛著個長命鎖,金鎖上刻著的不是花紋和雲紋,卻是經文,字跡細如發絲。經文中間圍出一小塊,正面寫著平安喜樂,背面只刻著馥郁二字,做工當真精良。

雲衍正仔細打量手心裏的金鎖,就聽宋靜節緩緩開口:“這是我身上唯一的東西了,先砸了再去換了吧。”

等雲衍眼眸深深的看過來,她依舊望著那只金鎖,眉目輕蹙,語氣如訴如嘆:“我姓宋,名靜節……小名馥郁。”

一年前就沒有人會再寵溺的摸著她的鬢角,喁喁告訴她,她生的時候園子裏的海棠一夜開遍,映得滿天滿地的艷光,只獨缺了道香氣,所以才起了小名叫馥郁。

直到母親去世前最後一刻,她都在一遍一遍喚著馥郁,說我的馥郁比海棠還好看,名字還多了味香,一定能十全十美。

現在連那些小時候護在她身邊叫她郁姐兒的人也不在了,除了她自己,總該有人知道,她還有個名字,叫馥郁。

一夜相安無事,卻又各懷心思。宋靜節撫著空蕩蕩的胸口,眼角濡濕了枕頭。

雲衍摩挲著手裏的金鎖,閉上了眼睛,還能聞見淡淡的女兒香。一段月光透過窗,輕盈盈地鋪在地上,雲衍把金鎖拿到月光下,再細細看一回,心裏默念一聲,馥郁,恍然間覺得口齒生香。

次日一早,雲衍拿著金鎖出門。在山間小徑上,對著陽光,再將金鎖細細摩挲一回。就找了塊石頭,把金鎖砸的面目全非了,才揣在懷裏一路疾行下山。

去典當行換了散碎銀子,買了男女各一套粗布成衣,再去包了幾副祛風寒的藥。

雲衍拎著包袱出了藥房門,看到有賣糕點的貨擔,想到宋靜節喝藥時緊蹙著的眉心,又上前挑了幾樣蜜餞,才往回走。

歸德侯府那燒的精光的小莊子,在上山的必經路上,雲衍路過時,就看到好些人圍在莊子附近。

走近了聽見有人說:“咱們大小姐沒了的消息一傳出去,忠順王府馬上就來歸德侯府裏鬧了,說是夫人沒了,現在小姐也沒了,要討說法呢。”

雲衍腳步不由一頓。

接話的婦人滿臉的精明:“ 嘖,忠順王府早和歸德侯府沒來往了,連夫人走的時候都沒個舅爺來。現在來鬧還不是為了夫人的嫁妝,當年可是把王府搬空了一半呢。現在大小姐也沒了,王府和侯府哪還有一丁點的幹系,白白把這麽大家業送給別人,是我也不甘心。”

“就是,”婦人們說起這樣的事,哪有個頭:“ 咱們夫人是蔣老姨娘生的庶女,得了半個王府的家當,忠順王爺一死,王太妃和郡王哪能不記恨。”

雲衍暗暗搖頭,想起母妃說過的話,從來集寵於一身,就是集怨於一身。

“正是這麽說的。“再有人接話,就壓低了聲:“正好大小姐是在這小莊子上被火燒死的,前天侯府來莊子查看也不清不楚,忠順王府就說歸德侯府是故意把大小姐趕到莊子上,還說大小姐的死啊,指不定也是侯府下的手呢。”

這個歸德侯此番算是背了黑鍋了,不過看侯府裏草草宣布長女的死訊,雲衍覺得事實雖不至於此,亦不遠矣,也不願冤枉了他。

雲衍正在心中感慨,餘光裏撇到一個熟悉的銀色標記,心下大凜,渾身瞬間緊繃。

不遠處的樹下,正有個一身青灰色袍子的大漢,喝了幾大口水,胡亂用袖子抹一抹嘴。衣袖翻上去一點,就露出了裏面穿著的黑衣,還有袖口用銀線繡出的飛鷹,正是追尋雲衍的人。

在雲衍看著大漢的同時,大漢似乎也感覺到了這邊的註視,目光如電的看過來。

兩人眼神在空中一碰,雲衍幾乎不加思索,硬生生變換了擡腳的方向,鉆進了人群,再將手裏的東西向空中一扔。

大漢的行動甚至比他更敏捷,像豹子看到獵物一樣,迅猛的沖過來,奈何人群被掉下來的東西砸的吵嚷不斷,有罵的,有撿的,有搶的,腳步一滯,再想追,哪裏還看得到蹤跡。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小天使留言,說希望女主強大起來O(∩_∩)O~

女主會在經歷很多事情後,變得獨立強大的~請期待她的成長~

如果喜歡,不如順手收了個藏吧,麽麽噠(づ ̄ 3 ̄)づ

☆、庵堂(捉蟲)

將近年關,連庵堂裏都松泛多了,大師傅小尼姑臉上都漸漸多了笑容,不時還有幾聲談笑。

天氣晴了半月,又下起了雪,鵝毛大雪飄下來,若是風流才子看著遍山的綠樹白雪,倒也能多幾分才思。只是要早起幹活的人,卻覺得心肺裏都擠進了冰渣。

宋靜節拿著笤帚,掃兩下就要停下來對著手哈兩口暖氣,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削蔥根,如今卻腫的像廚房裏冷硬的死面饅頭,紅紅紫紫的一片。

手指頭早凍得沒多少直覺了,只能更使勁的握著笤帚。指節上的凍瘡裂開,露出裏面猩紅的血痂。

地掃完了就趕緊去洗衣服,若不抓緊時間,午飯便趕不上了。佛門講究過午不食,這一頓若是錯過了,便要餓到明日。

剛從井裏打起來的水,竟比廚房水缸裏的要暖和,凍僵的手指放進水裏,刺骨的寒氣倒驅走了一半。手指漸漸有了知覺,掌心裏有些淡淡的刺痛。翻過手來看,指腹倒是慢慢長出了繭子,獨掌心那一塊,第一天掃地就磨破了皮。

天氣這樣冷,結痂倒快,只是每日泡在水裏,這痂結的快,掉的更快。過了許多天,半點不見好,創口卻是越來越大。搓一下衣服,就滲出幾絲血。

單看這雙手,是再也找不到從前芊芊玉手半分的影子了。

不單是手,腦袋上的青灰帽子,身上單薄的緇衣,腳下的草鞋,除了沒剃發,活脫脫就是個小尼姑。

連最是細嫩的臉頰,也凍出了硬塊,過不得幾天怕就要結出黑色的痂。到時候便就是她再尋去侯門裏,怕也沒人能認出來。

衣服剛晾起來,前頭就敲了鐘。急急往廚房跑,端著飯碗排隊。添菜的姑子見是她,勺子抖了兩下才落到碗裏,連白菜豆腐也只有別人的一半。

最初吃了一口實在咽不下去,直到餓了兩天,活卻一點也不能少做。再端起碗來,管他糙米還是爛葉,只要滑進喉管裏的都是美味。

那些原以為刻進骨頭裏,就是燒成灰了也不能丟的規矩,也挨不過兩頓餓。

穿上一身緇衣,拿起笤帚,就從柴房搬到了小尼姑睡的大通鋪上。因獨她一個是沒剃發的,別個都斜眼看她,她被安排到了最外面。

靠門的地方透風,被子卻又是最薄的。夜夜都捱著餓,在被裏縮成一團,自己抱著自己,夜深了才能睡過去。

實在熬不住的時候,也恨不得心一橫,回府去罷。至多就是青燈古佛一生,好歹三餐不愁,衣食無憂,如今和做姑子又有什麽區別,卻要勞作不休。

心裏反覆想著這些,迷迷瞪瞪地時候,好像真的回府了,她跪在祖母松鶴堂的花開富貴毛氈上,身子壓的低低的,頭抵在羊毛上卻覺得比金磚上硬。

祖母、父親、姨娘、甚至庶妹庶弟們,都高高在上地坐著,俯視著她。祖母眼裏是不再掩飾的厭惡,儀態萬端地開口,說出來的話卻比刀子還利。

“竟然還有臉回來,這麽不明不白地在外好幾天,若是懂廉恥的姑娘早該自行了結,免得帶累家門。既穿著僧衣,就該把頭發也剃了,這才算得上清凈女兒,府裏倒還供得出一個清修的院子。”

“教了你多少禮義廉恥,如今卻連臉面都不要了。果然是流了一半下賤腌臜的血。我就說,娼妓的後代能有什麽好東西,不過是靠著一張臉來狐媚男人。你娘倒真當自己是個王府郡主,卻生出你這麽個不知羞恥的東西,可見她也是個下賤胚子。”

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的刀,一層一層剮著身上的肉。她明明匍匐在下,卻又能看到一切。祖母嘴角刻薄的嫌惡,父親兇狠的眼神,姨娘們都鄙夷得挪了挪裙角,仿佛她是世上最骯臟的東西,生怕沾上她一星半點的氣息。

她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脊背坤得直直的,咬著牙閉了閉眼,再睜開卻在母親的床前。

母親坐在床上,一手拿著給她做的貓戲繡球的墜角小荷包,一手摸著她鬢角的軟發。

母親頭上白玉雙鳳釵的南珠流蘇在耳邊輕輕晃動著,閃著珍珠獨有的潤澤。襯得母親臉上也有了溫潤的氣色,笑起來十足的婉約秀麗。

“娘的馥郁啊,以後一定能十全十美的。”

她只覺得珍珠的光閃了下眼,一個恍惚就從夢中驚醒了。

短短二十天,宋靜節覺得自己似乎過了兩輩子。之前侯府裏的錦衣玉食仿佛是場久遠的美夢,隔著大火氤氳出的紅光,看不真切。從前刻意掩蓋著的醜惡,都在夢裏赤、裸裸的撕裂出來。

還有母親依舊美麗的臉龐,笑的那樣好看。若她回去跪在那些人面前搖尾乞憐,聽著他們比砒、霜還毒的話,她只怕母親在夢裏都要對她掉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