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關燈
從夢中驚醒,輾轉反側間,又想到那個挺拔瘦削的身影。宋靜節攥緊了雙手,手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裏,才能遏制自己的悔恨。

本是自己救了他的命,卻反被他害得流落庵堂,殘喘度日。他當時還不如敲暈了她,讓她和孫媽媽他們一道葬身火海,至少一直到死,她都是清清白白的侯門貴女。

想到那自小貼著肌膚帶著的金鎖,宋靜節牙根都咬的泛疼。她恨自己蠢,就算真的無路可走,好歹還留著母親給自己的金鎖,便是死了也該戴著。

埋在薄被裏,一遍一遍的在心裏想著念著,被子裏漸漸暖起來,腳上新發的凍瘡在這一點點的熱氣中,又麻又癢,早就被撓出血來,結了痂才知道再癢也得忍,只能把手攥得緊緊的。

不知什麽時候才又睡著,恍惚間還是在那天晚上,自己捏著金鎖遞過去,等人接了金鎖,再等人接自己。

恍然聽得一聲雞鳴,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

大通鋪上全都急急忙忙的收拾,遲了早上的粥又搶不到了,等蹲在大竈的火膛前,蹭著炭火的餘溫,捧著粥喝上了,才想到後來好像又做了夢,只是夢見了什麽,實是記不起了。

竈膛裏明火雖滅了,紅彤彤的炭火還透著熱氣。宋靜節憑著身量小,早早擠過來,占著這個好地方。粥喝了一半,突然有只腳伸過來踢了踢她的小腿,宋靜節差點被粥嗆著,衣袖忙掩住嘴,咳嗽了幾聲,才擡頭看。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尼姑,斜眼俯看著她,見她擡頭,才撇著嘴角道:“讓開點。”

宋靜節知道她,是負責給粗使尼姑指派活計的智圓師太的弟子無塵,一向愛在背人處欺負才進來的小尼姑。

宋靜節抿住唇角低下頭,捧緊粥碗,向旁邊挪了挪。還沒站穩,又一腳踢過來,宋靜節手一晃,粥撒出來潑在衣襟上,淅淅瀝瀝地往下流,也濺了些在無塵的腰上。

怔忡間聽見無塵道:“不知道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賴在我們庵裏不肯走,這種來歷不明的人,趁早離我遠點,免得把腌臜氣沾在我身上。”

宋靜節原還不做聲,聽見這樣不幹不凈的話,沒忍住猛擡頭狠狠盯著無塵。本就是呼奴使婢的人,從前打理家事的氣勢,不自主就帶了出來。

淩厲的目光,讓無塵倒是一楞,等反應過來竟然被這個無依無靠的小丫頭嚇住了,無塵不由惱羞成怒,立馬喊道:“你看這麽看?!”

這下動靜就大了,剛剛進廚房的智圓聽到自己弟子的聲音,先皺了眉頭,咳嗽一聲,等屋子裏安靜了才沈著聲問道:“怎麽了?”

一看師傅來了,無塵立馬收起一臉的狠厲,兩三步跑出來,拉著師傅的衣袖,嘟著嘴軟了聲氣:“師傅,我看她一個人占著那麽大的地方,誰不知道竈膛口暖和,就說了她幾句,叫她讓點位置給其他師姐師妹們取取暖,她不服氣,倒沖我摔碗,把我衣服都弄臟了。”

無塵指著腰上濺到的米湯,到真像受了委屈的樣子。

她們兩鬧起來的時候,別人怕不小心挨碰著把粥撒了,都退開一步,此時看過去,那麽大的地方,可不就只有宋靜節孤零零的一個人。

本來宋靜節就受排擠,這會更不會有人為了幫她而得罪無塵,大家都不說話,就像默認一樣。

宋靜節沒少聽通鋪的小尼姑們抱怨智圓師太偏袒無塵,看她唱作俱佳也不屑和她分辨,只抿著嘴角不做聲。

智圓雖知道自己弟子有些霸道,事實未必真是她說的這樣,可她看著宋靜節連灰衣青帽都掩不住的精致眉眼,莫名胸中就有些嫌惡。

撇過一眼,先就擰了眉,端著架子道:“同在庵裏,大家都是佛門姊妹,要友好互助。就算不是庵裏的人,也需記得佛門凈地和氣清凈要緊。”

說完這句便不再理這事,接著說起正事:“大家都快點,今日分出一半人手去收拾後面的湯池子。還有主持師太的院子一向由無垢打掃,今日無垢身體不適,還要分一個人去頂她的活。”

話音一落,大家趕緊咽起粥來,卻見無塵指著宋靜節:“師傅,不如就讓她做完了自己的事,再去頂無垢師姐的活,也好叫她知道什麽叫同門姐妹,守望相助。”

智圓半闔了眼,點點頭“嗯”了一聲,無塵就好像打了勝仗一樣揚起下巴斜睨著宋靜節。

宋靜節習慣了這種不大不小的刁難,早沒有最初想分辨的心,只用力捏住碗沿,吸口氣,把碗裏剩下的那點粥一口喝盡。

天剛擦黑,宋靜節就擦完了地,倒比往日早點。路上已有做完活計,回房的女尼,難得的能聽見幾聲輕松的笑語。

宋靜節揉揉僵硬的肩,抱緊了掃帚,急匆匆的往主持院裏去。主持院子不算太大,冬日落葉又少,不過兩刻鐘,就清掃的差不多了。

就著廂房裏的燈,靠著墻根往回走,路過主持的臥房時,裏面突然傳來主持的驚呼:“什麽?歸德侯府的大小……”後半句刻意壓低了嗓音,就聽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聽說日更三千有肉吃~好想吃肉,嗯突然想吃燒烤了T T

文案修改了一點點,還迷麽QAQ

喜歡的話,就告訴清河吧,碼字真的是件很寂寞的事呢O(∩_∩)O~

☆、計謀

宋靜節一下子就邁不動腳了,,咬著唇猶豫片刻,見四周無人,才貓著腰把耳朵靠在紙糊的窗下。

“我原也不信,便讓月前接待過歸德侯府的知客慈音師妹悄悄去認了認,慈音說那大小姐容貌極其秀麗,斷不會認錯。”

宋靜節心中驚惶不定,原本以為自已混在最低等的粗使小尼姑裏,不會引起上面師太的註意。更何況從前她自持身份,有事都是由孫媽媽交涉,少與人打交道。自以為安全,原來早被人認出來了。

“這……這好好的侯府千金,怎生流落在我們庵裏做粗活……” 主持師太宋靜節從前倒是見過,一開口她就認出來了。

“我問過了,道是最初有一年輕男子帶了她來,只說是去陵都投親的兄妹。可沒過一旬,那男子卻不見了蹤跡,只丟下這大小姐一人在此,大小姐也從不向人言明身份,所以才……”

主持遲疑著道“據我所知,歸德侯府大小姐是府裏長女,並無兄長啊。”

“是以我私下猜測,莫不是大小姐被哪裏的浪子勾引了,才流落在外的……雖說侯門規矩森嚴,可這鄉下田莊卻散漫異常。”

宋靜節臉色大變,胸膛起伏兩下,在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主持卻並不覺得詫異,豆蔻年少的小姐在侯門裏被管得緊,出了門被花花浪子卿卿愛愛說幾句,動了春心也不是難事。於是略過這個問道:“說起田莊,不是說歸德侯府的田莊進了賊,縱火燒莊,無一生還,大小姐也不幸葬身於此,侯府裏怕是已出殯了吧。”

“可大小姐確實活生生的在這裏,恐怕進賊是假,遮掩家醜是真。侯府裏知道大小姐與人私奔,怕傳出來帶累了名聲,殺了莊裏的人滅口,再賊喊捉賊,說大小姐已死。”

宋靜節迷迷怔怔聽著,心中仿若吞了枚黃連。

“阿彌陀佛,這可是作了大業啊。既如此,這大小姐如今被人拋棄,侯府也不會再認她,可留在庵裏也始終是個禍害。再者庵中清苦,大小姐怎能受這樣的累,要趕緊讓大小姐離開才是啊。”

宋靜節心頭一緊,也顧不得他們亂七八糟的猜測。若是被趕出庵堂,她能往哪裏去。

“原本確是如此,可前幾日智容師姐游歷歸來,卻說起陵都裏的一樁新聞。說著侯府大小姐的喪事一報出去,忠順王府就去吵鬧不休,直說忠順王府嫁給歸德侯的郡主一年前逝世,如今離脫妻孝還有兩月,歸德侯就又定了親,定的是衡國公家的二房的庶女,婚期也定了,就定在妻孝了結的第七天。”

主持對富貴人家如數家珍:“衡國公?他家不是才出了一位德妃嗎?正是陵都裏最炙手可熱的人家了。只是歸德侯的吃相未免太難看了,難怪忠順王府找上門去。”

“怪只怪忠順王府如今失了聖心,歸德侯才不將他們放在眼裏。這時候大小姐到了鄉下田莊,又恰巧遇到了賊人,竟一個活口都沒有!忠順王府便咬定了是歸德侯,逼死發妻,虐殺親女,貪下郡主的陪嫁。一徑將歸德侯告到了順天府,拿著嫁妝單子要歸德侯賠呢。”

宋靜節怔怔出神,王府侯府也有過好如一家的時候,那會子外祖父身體還健朗,母親性子雖軟弱,可父親卻多敬著她,滿府裏,無論姨娘和奴仆也都沒有一人敢對她們不恭順。就連太夫人,雖然不親熱,卻也從不駁母親的面子。

可自從外祖父生病臥床,王府由王妃一手把持,她們的生活瞬間翻天覆地。太夫人處處刁難,姨娘步步緊逼,連父親再也不來正院。

等母親急病了,父親丟下一句,在房裏好生養病。從這一句話開始,母親算是被禁足了。太夫人開始毫無顧忌的打壓,後院姨娘們也敢在她面前現眼,庶弟庶妹們對她不是同情就是挑釁,連奴仆也開始跟紅頂白,母親想要喝碗銀耳蓮子湯,廚房裏也敢明著要錢。

就是那時候,她開始盤算起母親的嫁妝。賬本一攤開,觸目驚心,她追問,不過這幾年,怎麽少了這麽多。母親卻只望著外院書房方向垂淚,她便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宋靜節微微闔眼,母親去世時,沒有一個娘家人出現,喪禮匆忙簡陋。如今連她也沒了,王府才想起來有這麽個女兒、外孫女,上門去討公道,呵。

主持娓娓道:“唉,歸德侯夫人出閣時的盛況,我也有所耳聞。只是時隔十幾年了,嫁妝哪有那麽容易分清楚。再說歸德侯府從前只是個落沒了的舊勳貴,要不是攀上先忠順王爺,誰還記著這麽號人物。如今不過十二三年,歸德侯府年年往東洋出船,滿載珠寶而歸,還獻了幾座馬場給聖上。要說沒有拿歸德侯夫人的嫁妝貼補,貧尼是不信的。”

“正是。歸德侯先說嫁妝裏的多個莊子鋪子經營不善早便賣了,後又說帳目不清,下人們弄鬼,要等賬目查清了再對嫁妝。此事鬧得沸沸揚揚,陵都裏人人都知。”

好一個人人都知,宋靜節胸膛起伏,父親如今越發連面子也不顧了,只是連累母親做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竟有這樣的事?唉,若大小姐沒出事,這份陪嫁不管多少,都是大小姐的嫁妝,怎麽也到不了忠順王府的手裏,恐怕求他們都不願管。”主持都忍不住唏噓兩句。

“您說,若是如今我等將大小姐送回歸德侯府,只說事發當晚,大小姐被我等救下,這些日子一直在庵中養病。一來全了大小姐和侯府的名聲,二來,既然大小姐在世,,歸德侯府與忠順王府如今的這場官司豈不盡可了結了?這樣既能讓大小姐迷途知返,我等又與歸德侯結下善緣,豈不是一舉數得?”

主持眼睛一亮,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止不住的笑,連聲道:”好,好,好。“又雙手合十,念一句佛:唉,大小姐在庵中隱世,親操俗務,我實在於心不安。既如此,事不宜遲,明日你就派人辦吧。”

宋靜節緊緊抱著和她一般高的掃帚,就著昏暗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不時有風吹過,黑壓壓的樹影的地上晃動,宛如鬼魅。

腳步越來越慢,等隱約看到那幾排低矮的寢室,腳卻像澆了鐵水一樣,再也擡起來了。

她本來想著,可以裝作沒聽到,等明日被送回府了,依舊是清白高貴的侯府大小姐。擁奴使婢,噎金咽玉,日子還是那麽悠閑華貴。她與這一切只隔著腳下這短短百步的距離,可是,她走不過去。

所有回護她的人都已葬身火海,那裏所剩的只有惡意,最後一層遮掩的窗戶紙也被撕破了。

自己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副嫁妝,從前就是相看兩相厭,她那子虛烏有的喪事已算是撕破了臉,即使回去了,難道還能假裝沒發生過?

出嫁從夫,在家從父。她根本不可能從父親手裏將嫁妝搶過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逍遙快活,一點點挪用了嫁妝,等賬目做平了,再輕輕松松的收拾自己?

倒不如讓王府去攀扯侯府,兩家撕擄,讓世人們都看清楚這兩府人都是什麽樣的小人嘴臉。

宋靜節雪白著臉,兩眼在漆黑的夜裏漸漸亮起來。半晌臉上的惶惑才變成了堅定。

突然又有了力氣,丟下掃帚就跑起來。她打掃溫泉的時候,發現左邊的圍墻比別處都矮。

矮墻比宋靜節高出兩尺,舉起手也摸不到沿。墻邊倒長著兩顆老樹,枝繁葉茂,最下面的枝椏倒是與墻沿離得不遠。

宋靜節一咬牙,拉起長袍,將下擺團起來塞進褲腰,拉開架勢就往樹上爬。

她雖沒爬過樹,可不少見五弟弟在花園裏搗亂。那時候她皺著眉在不遠的涼亭裏看著,也不去說。只等他爬上去了,卻不敢下來,掛在樹杈上直哭。奶娘丫鬟們聞聲尋來,少爺、哥兒叫的呼天喊地。

這動靜把父親和姨娘們都引了過來。等嫵姨娘抱著五弟弟抹著眼角在他身上拍了兩下時,父親反倒上前攔,摸著五弟弟的腦袋,只笑道:“祖宗們靠的是馬上功夫得來的爵位,我看他身強體健、膽識過人,倒有幾分先祖遺風嘛。”

一番話說的嫵姨娘轉悲為笑,眼裏碎光還在輕漾,唇角就勾出一段嫵媚的笑,眼波向父親一橫,反埋怨道:“老爺也別太慣著他了。”

那廂笑語盈盈,童言稚聲。這廂八角亭裏,她連熱茶喝進去都不覺得暖。

想著五弟弟爬樹的樣子,宋靜節幾次從樹上掉下來,才算找到了點關竅。等爬上了樹杈,再俯下身趴在枝上,一點一點往院墻挪。

宋靜節一心一意爬樹,絲毫沒註意到墻外偶爾的窸窣聲。等手摸到矮墻,正要在墻沿上坐下時,垂在墻外的樹梢,被人猛的往下一扯,宋靜節驚慌地抓了滿手樹葉,晃蕩兩下,終究直直的從墻上滾出來。

心都漏跳了一拍,險些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宋靜節只覺得一個天翻地覆,閉著眼墜落下來,半晌卻沒有意料中的疼痛。

忍著頭暈一睜眼,就對上了兩顆如寒星一樣的眸子,陌生又熟悉。

作者有話要說: 你看,一場無妄之災,在外人眼裏就有了好幾個版本。

永遠不要企圖得到所有人的理解,因為世上根本不會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人們熱衷於窺探別人的辛秘,就好像自己得到了實惠。

何必那麽在意人言,他們知道什麽,自己知道就好。

☆、再遇

宋靜節楞怔著,雲衍卻松了口氣,慢慢將她放下:“你沒事吧?”

再見這個人,宋靜節心中五味陳雜,嗓子仿佛被堵住一般,鼻尖泛起濃烈的辛酸。咬著牙關,不知是該喝罵他騙走了自己的金鎖,還是該問他現在回來是做什麽來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雲衍見她臉色慘白,渾身像開弓的弦一樣繃的緊緊的,盯著自己的眼中,滿是防備和怨恨,依稀有些淚花。

心中一默,雲衍張口欲言,卻聽見後面簌簌作響,回頭望去,離這裏不足百米處,樹梢晃動個不休,顯然有人在那裏疾行。

雲衍緊緊拉住宋靜節的手:“後面追兵將至,我以後與你解釋。”

宋靜節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就被雲衍拉著舉足狂奔,往庵後而去。

當初雲衍從劫匪手中逃脫,躲進庵堂時,這南塗山上的地勢就被他摸了個清楚明白。

此時進庵是自投羅網,只能讓飛鷹來個甕中捉鱉。山上糧水全無,不能久待,靜心庵後有幾個山洞,正是個好去處。

宋靜節做了一整天的粗活,午飯後就滴水未沾,跑了兩步就已力竭。哪一下腳提起的低了,絆在地枯樹枝上,身體再沒力氣支撐,直直倒下去。

雲衍及時拉了她一把,又反手繞過她的背,把她整個籠在懷裏。

宋靜節右腳一用力,就忍不住“啊”的痛叫一聲,鉆心的疼。

雲衍面色一變,伸手探她的腳踝,只輕碰一下,宋靜節就疼的抽氣,雲衍只好一把抄起宋靜節。

突然騰空而起,宋靜節差點就要驚呼,緊緊揪住雲衍脖子上的衣服。

雲衍抱著她跑起來,月餘來遭逢大變,衣帶漸寬,宋靜節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雲衍掂一掂,只覺比第一次抱著她進水缸的時候要輕多了,抱著她倒比拉著她跑的快。

不一時就找到了山洞,洞口被草木藤蔓堵著,若不是之前找到過,這月黑星疏的夜裏還真發現不了。洞中不過三尺見方的地,昏沈的月光零星照進來。

不一會,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輕微的呼喝,在洞口徘徊片刻,就漸漸遠去了。

宋靜節聽不到聲了,就塌下肩,喘著氣彎腰去摸右腳。

雲衍趕緊拉住她的手,沈聲道:“先不要亂碰,你忍著點疼,試試腳還能動嗎。”

宋靜節點點頭,試著將腳左右扭一扭,牙關一緊,抽著氣對雲衍搖頭。

雲衍猶豫一瞬:“得罪了。”說完就伸手去脫宋靜節的鞋襪。

宋靜節知道厲害,忍住心中的不適,咬著唇兒,幫他將鞋襪脫下。凍得紅彤彤的腳丫露出來,腳趾上還有剛剛起的凍瘡。

雲衍一碰到她的腳背,宋靜節的腳趾痙攣般的蜷起來,實在忍不得,本能的就想縮回腳。剛一動,就疼的輕叫出聲。

雲衍慢慢收回手:“應該沒有脫臼,腳踝不要用力,歇一晚,看能不能好些。”

宋靜節胡亂點頭,趕緊拿襪子遮住腳。

雲衍一聲輕咳:“我出去撿點枯枝。”就起身鉆了出去。

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雲衍從哪裏找來這一堆幹柴細枝。幹柴點了火堆,再脫下身上的外袍鋪在細枝上,讓宋靜節躺在上面,自己卻在一旁的柴垛上坐著。

宋靜節烤著火身上暖洋洋的,手腳上的凍瘡就開始撓心撓肝的癢,她不敢撓,只能兩只手慢慢搓。

雲衍這才緩緩開口:“那日我下山典當了金鎖,卻遇到了追查我的人,今晚才找到機會上山。”

這話風輕雲淡的,其中危急卻半點也不露。

自他進了城,為躲避飛鷹耳目,只得喬裝打扮藏身在乞丐群裏,滿身臟汙襤褸,哪裏還有半點龍子鳳孫的氣概。這時才知道便是做乞丐也是要拜山頭的,學得一身上好武藝,卻與叫花子爭幾回長短,這才有個安身之所。

下山第二日大雪封山,他此時自身難保,也不是沒想過,找到機會就逃走,此番再也顧不得那小姑娘了。不過是沒鉆到飛鷹的空子,只得在城裏耗著。

一到夜裏懷中藏著的銀子就有些硌人,月光下那精致的金鎖總浮現在他眼前。

到底覺得心中不忍,讓兩個小乞丐日日在山下蹲著,直到昨日,雪化了,道路一通,竟有雲游的大師從陵都城裏回靜心庵。

他這才有些著急,這幾日城中茶餘飯後的最佳談資,就是歸德侯府與忠順王府的官司,從市井吵到金鑾殿,卻沒個定論。只因歸德侯在今上面前正如日中天,可如今的忠順郡王不過是聖人的從弟,連朝都上不了。

若是能順勢家去,對她倒是件好事。可想到那天他說侯府報了喪,她哭的昏天暗地的那個架勢,他心中就有些遲疑。

這一日便翻來覆去的想,還是丟不開手去。等日頭將落未落時,就帶著一班乞丐往山上來。

混在乞丐裏挨家挨戶的討米,過了莊子剛松一口氣,不知怎麽就被認了出來,他趕緊躲進樹林裏,往山上沖。

一路跑到矮墻下,正要翻過去,就看到宋靜節坐在墻沿上,臉盤潔白如銀盤,在昏暗的月色下,比月亮還亮上幾分。

他不知她怎會夜半翻墻出庵,可能在此找到她,真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不管其中多少內情,宋靜節此時聽在耳裏的,就是雲衍平平淡淡的一句話。

憤恨一下子湧上心頭,指甲掐進掌心裏,嘴上卻更沈得住氣。何況那些捉拿他的人也作不得假,他總歸是冒險而來,此時自己站都站不起來,都得依仗他。低著頭勻了氣,只輕輕“嗯”了一聲。

雲衍想著此行目的,沈吟這問:“你現在可還想家去?我在山下聽見,侯府裏如今很是思念你。”

宋靜節一楞,一顆心又似墜入冰窖,這話說的好生漂亮。若不是偶然聽到師太們的話,恐怕還真會感恩戴德地回侯府。

神思茫茫間,又聽雲衍遲疑著道:“若是不想回去……我如今雖處境危急,倒也能護得住你。”

宋靜節不妨他說這樣的話,意外地看過去。本以為他也是當她奇貨可居,想哄她回府的。也是,從莊子被屠,就知道他躲的怕是人命官司,哪會為了侯府的些許好處以命犯險。

雲衍見她盯著自己不作聲,想了想又道:“我不是作奸犯科逃案的,躲的是私怨,要往北齊去,你以後若有去處,隨時可以告訴我。”

宋靜節這才斂目,低頭掩飾臉上的動容,啞著聲道:“我無家可歸。”本來還要說,自己如今腿腳不便,勞煩他照看,以後若找到去處,再一齊謝他。可真的張嘴了,那些軟和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所幸雲衍也顧不上計較,心裏想著果然如此,嘴裏道:“這些日子恐怕要顛沛流離,你身子若支撐不住,就告訴我。”

宋靜節依舊只是”嗯“一聲。

雲衍見她模樣冷淡,也不再多說,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時相對無言。

好久沒有這樣暖和地歇息過,宋靜節不過一會就抵不住睡著了。

雲衍正就著火光拿樹枝在地上勾勾畫畫的,突然聽見極小的□□聲,循聲望去。

宋靜節躺在袍子上,滿臉通紅,緊蹙著眉心,時時發出一聲呢喃或□□。

雲衍探她的額頭,極為燙手,又輕輕去脫宋靜節的襪子,右腳踝早已腫脹一片,撐得薄薄的皮膚下藍色的血管爆起,蜿蜒著十分可怖。雲衍伸手一碰,血管在掌心用力的跳動。

這番動靜不小,可宋靜節卻不曾醒來,恐怕已神志不清了。

雲衍面色凝重,病情看起來很是兇猛,特別是腳傷,怕是耽擱不得。雲衍抿緊嘴角,再碰一碰宋靜節滾燙的額頭,閉著眼思索了片刻。

再睜眼就麻利的踩熄了火堆,背起昏迷不醒的宋靜節,出了洞口便往南面走。

繞著靜心庵的外墻一直走到後門,向陵都相反的方向下山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三八婦女節快到了,昨天和街坊鄰居一起去慶祝,上到將近七十歲的老太,中間有四五十歲的爸媽叔叔阿姨,下頭還有我和幾個朋友,超級大聯歡~

聽了滿耳朵的民歌小曲兒,街坊們臥虎藏龍,各種超越原唱2333

希望大家都開心嗷~

☆、飛鷹

雲衍背著宋靜節下山去看了大夫,帶上幾包退熱的藥和外敷腳傷的膏藥,就趕在飛鷹發現之前一路往西而去。

他是要回北齊的,北邊一路上撒滿了飛鷹的釘子,雖然繞道向西,不過兩三日飛鷹就發現了,緊緊攆在後面。

一路東奔西躲,宋靜節的腳傷始終沒能痊愈,直到大夫說,再不好好休養恐怕腳骨要長歪,雲衍就怎麽也不敢讓她走動了。

正好大雪將至,雲衍背著她,躲進山裏的村落。趁著大雪封山,能擋住飛鷹,這裏暫時倒很安全。付了宿金,借住在村子裏文大叔家,讓宋靜節好好休養腳傷。

此時年節剛過,文家臺家家戶戶還透著喜氣,孩子們抓著糖果嬉鬧,男人湊在一起吃酒,女人在廚房忙裏忙外,不時看見孩子們打鬧,還高聲喝罵幾句。

宋靜節坐在屋子裏,看著窗上紅艷艷的窗花,聽著外面人聲沸騰,也不由展顏勾起唇角,露出一對梨渦。

剛好桂花端著碗進門,看得癡了:“靜妹妹,你可真好看。”

宋靜節忙放下手裏繡蘿,笑著喊:“桂花姐。”

桂花走過來,把碗放在床上的炕桌上:“滿倉叔把年前獵到的一只鹿拿到我們家烹了,這是我娘讓我端過來給你補補的,你快趁熱吃。”

已有月餘顛沛流離,趕路途中哪有什麽好吃食。此時肉香撲鼻,宋靜節難免口舌生津,看桂花也盯著碗直吸鼻子,拉了她的手:“咱們一起吃吧。這一大碗,我自己也吃不下。”

桂花聽宋靜節說的懇切,自己也著實有些饞,就不再推辭,伸手夾了一塊,邊吃邊道:“我爹他們正和滿倉叔說好了,明日都去山裏打獵呢。我娘也說,都正月十七了,山裏雪也化了,再不去打獵家裏都要斷糧了。”

宋靜節咽下嘴裏這一口:“都去麽?家裏豈不只剩下嬸子和你了?”

桂花點頭又搖頭:“開年第一次打獵,家家的男人都要去的,不過我哥哥如今跟著單大爺趕大車,單大爺接了貨,明日傍晚就要出發,我哥哥也得跟著去呢。”

又閑話兩句,碗就見了底,桂花收拾了碗筷,正要出去,看到宋靜節用來描花樣子的冊子上,露出個小角,上頭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鷹,不免驚嘆:“這是新畫的花樣子麽?這鷹好雄猛,只是什麽東西上能繡這個?”

宋靜節聞言臉上笑意微凝,用紙蓋上飛鷹:“我胡亂畫的,這個怎麽好繡出來。你快去吧,久了嬸子又要說你。”

桂花沒註意她的小動作,心有戚戚的耷拉著眉,趕緊出去了。

宋靜節等門合上了,才拿出那張畫了飛鷹的紙,蹙眉細看。

這是雲衍無意間畫出來的,那日她托文嬸子買了紙筆畫花樣子,好繡些東西換錢,雲衍心思重重地來她房裏,看到筆墨,默然無語的執筆畫了這只飛鷹,又看著紙沈思半晌,等回過神就想丟進火盆裏。

宋靜節看他行止有異,多留了個心,佯作感興趣的把這圖留下來,只做不知的問他:“這也是花樣子麽?你們北邊興這樣的?”

雲衍默然片刻,才回道:“與我有私怨的人,養了一批死士,叫做飛鷹。”又指著紙上的圖案:“飛鷹裏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用銀線繡著這個。”

宋靜節從未聽他說起過這些,一時也震住了。

雲衍接著道:“大雪封山,飛鷹一時進不來,只是等雪化了,就必須走了。”

如今既然要進山打獵,雪就是化了。

宋靜節正捏著畫紙想得入神,突然想起敲門聲,隨後傳來雲衍的聲音:“可以進來麽?”

宋靜節忙把畫紙依舊放在花樣子的下面,略揚聲:“進來吧。”

雲衍推門而入,徑直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明日文大叔進山打獵,我也去。已經和大嬸說好了,讓他們替你熬藥,你記得按時喝藥。這幾日天色好,讓桂花扶著你在院子裏走動幾步也好,只是不能太累著,你腳傷還沒完全康覆,不要逞強。”

宋靜節這些日子習慣了他這樣事事小心叮囑,甚至覺得他和孫媽媽一樣,有些絮叨,聽他說完才問:“既能進山,雪化了吧?”

雲衍一怔,才點了頭:“正是這時候進山能獵到好東西,等雪全化了,就遲了。從山外進來,還沒那麽容易。你腳傷未愈,我打算以後都從城裏走。只是,我們手上的銀錢不多了,進城花費大,我明日獵些東西賣了,我們就下山進城。”

宋靜節聽完一默,為著給她買藥,便是日日吃粗糧大餅,銀錢也消耗一光,所以她才繡了東西賣,若是還像以前在荒野裏趕路,倒也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要進城,光是宿在客棧裏,也不是一筆小錢,光幾條絲帕賣的錢怎麽夠。一時心中覆雜,只能低低“嗯”一聲。

雲衍知道宋靜節心思敏感,只能找些事給她,分散她的精神:“這幾日必定要走,明日我進山之後,你把行李歸置一下。大衣裳拿出去曬曬,以後好穿。”

宋靜節聽到他交代的是正事,忙點頭,之前的一點愁緒就散了。

次日一早,雲衍就和村裏勞力們一同進山了。

等桂花說她哥哥出門去單大爺家了,宋靜節才出了房門。

今日陽光好,曬在身上暖暖的,宋靜節去雲衍的房間,將衣物被褥都拿出來晾上。

桂花見了,也上來幫忙,摸著雲衍和宋靜節的毛披風愛不釋手,被宋靜節看到了,才窘紅了臉,忙去搬被子。

正忙碌間,文嬸子從廚房出來,對桂花道:“你哥哥一早就去了他單大爺家,到這時候都沒回來收拾行囊,你瞧瞧去。”

桂花脆脆應一聲“哎”就出了門。

宋靜節晾好衣物,進房裏,將針線簍子拿出來,在陽光下打一個柳葉合心的絡子。桂花已經十六歲了,早就定好了親,婚期就在今年三月三。這柳葉合心正適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