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大師姐⑤

他說出這樣親昵的話，眼中有深情也有陰鷙。

靖池說自己是魔族，此話不假。

毒龍雖是龍族，但往上推千萬年，族內皆是魔族蓄養的坐騎，一代一代在魔域成長修煉，已經有了魔性。後來魔族式微，分為幾支零落在各處再難凝聚，毒龍一族也就沒了奴役壓制重獲自由，大部分尋了自己喜歡的地方隱匿起來。

也有喜歡興風作浪的，繼續與魔族為伍，為禍各處。而毒潭的這一條，也就是此刻的靖池，盤踞潭中時日已久，獨來獨往至今。

他本名洪葵，早該命絕潭底。

最近的百年內，魔族歷經過幾次內部爭權血鬥。有手腕強硬的自立為魔尊，大肆招攬魔族入其麾下。毒龍這一物種戰力強悍，又與魔族有淵源，很多魔族中人都在糾集圍捕它們，想再一次馴服它們為自己所用。

但龍族生性高傲，鼎盛時期的魔族都不能令它們完全低下頭顱，魔族力量一被削弱它們就脫離了掌控，何況現今魔族七零八落，更不能讓它們甘心臣服。因此很多毒龍都拼死反抗，洪葵歷經死戰雖然逃脫，還是被剜掉大片鱗甲，更被刀劍貫穿龍體，將死時逃回毒潭。

毒龍腹中都有雲珠，死前會吐出體外。洪葵心知自己已是必死，索性拋棄了身體附著在這小小雲珠之上。

身死後魂魄存世的時間很短，它一直在等自己的有緣人。

黎從嘉落入毒潭正趕上此時。它被黎從嘉帶走後就主動認主，借著她的生氣滋養自己。黎從嘉身為這個世界的女主，自有女主的氣運，它也就因此成功與雲珠融合，成了唯一一顆能吐人言的雲珠。而它既然奉她為主，就甘願獻出一身龍骨，為她造出一把劍來。

但事情壞就壞在橫空出現一個異世魂魄，附在了它的龍屍身上。這個人的記憶中，既有來自前世的模糊過往，又吞噬了他的經歷、修為。體內的全部力量早被他盡數吸納。這一切洪葵並不知道。所以黎從嘉即便有了它的提醒，還是錯失了龍骨劍。

而這個人如今進了這靖池的身體，站在封皎面前。

靖池看著封皎緊皺著眉頭，伸出手拇指按在她眉間的紋路上。他知道自己似乎是帶了前世的種種記憶來到這個世界，但那些記憶回想起來卻遙遠模糊。他似乎在黑暗裏等得過久了，面前的這個人，他幾乎是見到的第一眼，就滿心想的都是要把她緊緊抓在手裏才能安心。就像是，這個人他失去了很久。

還有自己占據的這具身體，這張臉……都讓他無比熟悉。他覺得用得還挺順手，實在不想歸還。

可封皎並不知道這一切，他心裏所想她是無論如何也猜測不到的。她看著靖池，既然知道了他身體裏早換了靈魂就不該坐視不理。她就這麽和靖池如對峙一般面對面站著，握在他臂上的手慢慢收緊。

她也說不清自己是在勸還是提醒，她總歸不願它死在自己面前。

毒龍變成鐲子的這段時間，日夜都掛在手上，和她肌膚相貼。它雖然從不說話，但發出的聲音卻帶著她能感知的各種情緒，它會撒嬌，會安慰。

毒潭底那聲“皎皎”，裝作靖池這些天的依賴，她都記得。

“不管你究竟是想做什麽，以靖池在鏡心門的地位，你總會暴露的，到時候你要如何？”何況黎從嘉就在這鏡心門中，她拿到龍骨劍的劇情讓封皎忌憚，她怕即使過程變化成如今這副樣子，結果也依舊是叫毒龍死於黎從嘉之手，做了她血屠鏡心門的幫兇。

封皎表情認真，靖池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動，壓抑住想把她抱緊在懷裏的沖動，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半天才一笑，笑裏帶了縱容，他說：“好。”笑起來兩側嘴角都上揚。

他同意的這麽幹脆，封皎反而楞住了。

黎從嘉跑去了鏡心門掌門的閉關處。掌門是靖池和封皎的師父，如今大徒弟有難自然應當出關相救。

黎從嘉就跪在門前，眼中恨意沈沈。

等掌門果然在聽到了她的話後，開了門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已經換上了泫然欲泣的表情，爬過去拉了掌門的袍角。

她眼淚落下來，“師祖……師父他……邪魔入體……迷惑了封皎師叔。”

等掌門趕到封皎殿中時，兩個人果真都在這裏。

靖池並不像黎從嘉口中那樣兇惡，意圖殺她滅口的樣子。此刻他就在榻上，蒼白著臉安穩地平躺著。

封皎剛準備彎下身子，才要低下頭就聽見殿中大門被推開。她的師父一身藍色袍服站在殿門口，格外年輕的臉上蓄著須，極有仙風道骨的樣子。

他身側站了黎從嘉。

黎從嘉看到殿中的情形，立刻就像投林的乳燕，奔過來撲在了榻上的靖池身上。她在跑來這段距離，心思幾轉，暗想師祖再次縱然靖池被占了身體也必不敢貿然動手。所以她很放心地趴在靖池身上，又回頭問站在一旁的封皎。語氣裏透著質問：“師叔，師父怎麽成了這副模樣？發生了什麽事？”

她這話剛問出口，靖池就睜開了眼睛。這次和上一回蘇醒不同，他沒有推開她。

黎從嘉也就顧不得問封皎了，反倒是掌門師父開了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掌管鏡心門，平生唯二，也是最得意的就是收在座下的兩個徒弟。皎皎性子直，但善良勤奮，他當作女兒一樣疼愛。靖池雖然淡漠，但天賦秉異又是他精心培養的下一任掌門，也被他寄予厚望。

不過他不全信黎從嘉所言。按照黎從嘉的說法，靖池是被妖魔奪了舍。這事牽扯大，又關乎靖池的生死，他慎重打量著剛醒來的靖池。

靖池此刻也側頭看過來，他目光並不閃躲地看著養大自己的師父。聽了他的問話恭敬回答：“徒弟學藝不精，被鉆了空子，此刻已然無事。”說到這裏，面上表情僵硬，帶著顯而易見的受辱後的不甘。靖池一向驕傲，雖然不爭強好勝，但一貫戰無敗績這一次栽了跟頭，難怪不願多說。

掌門看著他，他分明就是靖池，表情與看他時的眼神都顯示了這就是他熟知的靖池。他從繈褓時就養在身邊的大徒弟，他怎會不認得。

靖池坐起身，畢竟掌門還在，黎從嘉不再有親密動作。只是緊挨在他身前，仰頭看他。

她也在審視打量著，看過後才有些放心。

而封皎沒有再看另外幾個人，她從地上撿起掉落的龍鐲，小心翼翼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套回了手上。在掌門師父和黎從嘉進門前，毒龍果然肯從靖池身體出來。如今它又變回冰冰冷冷的鐲子，靖池也又變回那個滿心滿眼都只知護著徒弟的大師兄。

封皎忍不住摸摸手腕，她站的角度能看到黎從嘉慢慢露出一個挑釁意味的笑來。

而靖池還保持著側頭的動作，目光從掌門師父身上移向了隔著幾步的封皎。黎從嘉埋頭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目光劃過，看到了封皎手間的動作。眼底一暗，有些生氣。

他回頭把黎從嘉從懷裏拖出來，扣著她的手腕毫不客氣。手下力道這樣大表情卻溫柔又情深，他毫不避讓地直視著黎從嘉被淚水沖得清亮水潤的眼睛，聲音低沈讓她完全安下心來：“哭什麽？我不是……回來了嗎？”

黎從嘉仔細看著他眼睛，那裏都是她。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黎從嘉開心地想，師父終於回來了。

她心中還是疑惑那毫不留情掐著她脖子的人妥協得如此痛快，又想問封皎什麽。封皎卻先她一步開口，是對著掌門。

“師父，師兄能力非凡，如今勝了那邪物又將他逼退，他必然不敢再來。先送師兄回殿中靜養吧。”

掌門知道封皎對靖池的心思，他不能迫著靖池去喜歡皎皎，但也心疼唯一的這個女徒弟。斟酌著開口：“就依皎皎所言吧。我知道你關心師兄，如今我出關，門中大小事務自有師父坐鎮。”又回頭關切地看著靖池，“你先修養身子，那邪物我會派人尋找。”

靖池下了榻，黎從嘉趕忙上前扶著他胳膊。他一笑，聲音聽來倒像是不以為然的冷哼，可出口的話卻是如往常的關切：“從嘉不必陪我回殿中，這幾日我魂魄雖被壓制卻也知道你受累，始終陪在我左右。”

黎從嘉聽了這話心中暗笑，那師父也一定知道封皎是怎樣處處關切那假的靖池。貼身照顧，餵飯穿衣，親密得很！

她抿嘴，聲音帶著孺慕欣喜，隱隱透著歡快：“我心中記掛師父哪裏曉得累，師父無事便好！”

等兩人出了殿門，封皎自從崖底上來就一直養在身邊的妖獸正歡快地在殿門外撒著歡兒亂跑，結果看見靖池走下長階立刻老實了。

封皎站在殿門口往下看。

那妖獸平時看了封皎都是仰著頭，眼睛往下撇著看她。這一回見了靖池，卻是伏著身子乖巧地趴在地上。以前他剛被抓來就怕靖池，雖然不比現在這樣誇張，封皎也只是笑話它欺軟怕硬，只知道給自己臉色。

靖池早從黎從嘉手中抽出胳膊，穩穩地往前走。黎從嘉卻忍不住回頭看長階上站著的封皎。

剛剛在殿中只有她在留意封皎撿起東西的動作，因為她認得封皎後來拿在手上的那個鐲子。雲珠傳進她腦海中的影像曾有這鐲子的身影——毒龍可化為龍鐲，認主後扣於主人手腕。

難道她一直遍尋不得的毒龍，早就到了封皎的手上？

作者有話要說： ～(￣▽￣～)(～￣▽￣)～ 一千覆一千，我要碼三千。

☆、仙門大師姐⑥

黎從嘉貪圖雲珠為她勾勒的美好前景。一旦得到龍骨劍，她的所有隱忍都不是無用功，定能讓她一償所受的屈辱。當世毒龍存數不多，獨這毒潭裏這一條活得最久，能耐最大。

雲珠裏藏的是毒龍的魂魄，對於它自己的身體，自然卯足了勁兒誇著要有多麽厲害，那一身骨頭又多麽重要。

黎從嘉猶如被雲珠洗了腦，滿心貪婪地謀劃著怎麽奪來封皎的鐲子，然後屠龍抽骨。

這邊封皎不知道黎從嘉已經看出毒龍就在自己身上，戴著龍鐲徑直回了清涼殿。

一路上龍鐲在她手上顫抖不停，一進殿門她忙拿下它。握在手裏，好像能感覺到它的不安一樣。封皎拇指蹭在鐲子邊緣，安撫著緩緩摩擦，然後很快去打了盆水，像往常一樣把它放進水裏。

毒龍或許這麽些年是在水裏呆得久了，性喜水，從前養在封皎身邊十分喜歡在盆裏游來游去。封皎自從把它帶出毒潭，再沒有看見過它變回最初相見時龐大的原形。每日盆裏萌萌的小水龍和與自己肌膚相貼的龍鐲就是她對它大部分且最深刻的印象。

而這次卻有不同。龍鐲一入水，先是變回細細小小的龍，頭追著尾巴游來游去。慢慢的卻開始在水裏上下翻騰，像是掙紮著要跑出來。

封皎見它十分痛苦，又趕緊把它從水裏撈出來。

它被帶離水盆也不老實躺在封皎手上，而是扭著身子從她手裏翻身跌在地上。剛一落地，身子極速膨脹，很快就變回了那個巨大的、滿身傷痕的毒龍模樣。

封皎退後幾步，睜大眼睛看著突如其來的變化。

當初在水下，封皎親眼看到這毒龍身上皮開肉綻的恐怖傷口，但自從它保持縮小版的狀態，那些傷就慢慢有了愈合的跡象。誰能想到如今它不管不顧地變回原形，幾乎是立刻就撐開了那些勉強貼合的傷口。

頓時又是血流如註。它的身上，尾巴上，包括大張的嘴，都滿是淋漓的血汙。而除了它因為掙紮尾巴掃開的殿中擺設發出巨響外，它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此情此景，讓封皎看得格外難受。

毒龍十分暴躁，尾巴四下掃動，身子周圍一片狼藉。封皎一躍攀在殿中的高柱上，勾著腿固定身形，和它頭的高度相持，讓它能看到自己的臉。

它暴躁卻沒有失去理智。

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封皎，它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麽。

身上的傷帶著撕裂的疼痛，但它依舊在劇烈掙紮。它知道自己的身份，它才是真正的靖池，是這鏡心門中的掌門之徒。他也在自己的魂魄被奪舍魂魄強壓住時的那段時間留有意識。

而如今他被逼入這龍身之中，身上的疼痛這樣真實，讓它生出荒謬和恐懼的感覺。被奪舍時他還有心力護住自己與奪舍者抗衡，不願離開身體。而現在他如此輕易的就被剝離出自己的身體，成了這條重傷將死的毒龍。

永遠無法重回身體的不安充斥心中。

封皎還在不停張嘴對它說些什麽，靖池記得他只有意識卻不能支配身體的那段時間，是自己的師妹陪在左右。

奪舍者言行懵懂卻愛親近師妹，他也被迫和封皎有了許多接觸。

封皎與他雖然一同長大，但封皎性子內斂，心中有情也不明說。他更是格外沈悶的性子，從來沒有動過男女心思。

直到從嘉出現。他收她為徒，和她生活在一起才感受到不一樣的，以前從未有過的情感波動。從嘉性子精靈古怪，又擅長揣摩心思，他初嘗情感二字，理智夾雜個人感情，砸很多事情的評判上都難免有所偏頗。

所偏心之人，自然是他放在心尖兒上的徒弟。

而一同長大的師妹，在他看來卻不如年幼時雖淡漠卻對他處處關心，反而顯得前所未有地固執起來，對他常有頂撞，對從嘉也苛刻，到處給她難堪。

那些青梅竹馬的情誼，慢慢的都消磨盡了。他看她，只是師妹，卻再無縱容疼愛的心思。

而在身體失去自己的控制時，他卻見到了不一樣的封皎。

原來她也會笑得開懷，也會故作生氣地關心，也會言語間不自知的撒嬌懇求。她板著臉，眼底卻有情誼。

那麽清晰，他以前卻從未看清過。

它終於平靜下來。

薊唐在袖子裏掏了又掏，抓出一把藥丸子。封皎和他並排蹲在池子邊上，她看他滿滿一手烏黑，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問他：“要這麽多？”

“它體格這樣大，藥量也該大些才有效果。”薊唐一邊給她解釋，一邊握著一手的藥丸伸手進池子裏。

封皎的清涼殿中有個大浴池，毒龍終於平靜下來後她讓毒龍蜷在裏頭。不過它一身皮肉開裂，還在往外淌著血水，泡著的水很快變成黑紅色，殿中沖天的血氣。

薊唐的手一伸進水中，先感受到被泡得發燙的水溫。然後他手腕轉動，慢慢讓手中的東西化入水中。

有了藥物滋養，毒龍身上的上慢慢不再流血了。但傷口依舊可怖，開裂外翻，裏頭白骨清晰可見。

薊唐被封皎偷偷找來時，看到這毒龍第一眼就驚奇，傷成這副樣子了，居然還能活著？

封皎所求，薊唐盡心盡力地幫著她達成。這龍身上的傷雖然棘手，但他仔細看了看還是粗有幾分把握的。不過就是……他對封皎說：“缺一株紫肉草。”

紫肉草，迅速重生皮肉的神草。這毒龍身上的皮肉堅硬，如鱗甲一般和最外層的龍鱗長在一起。

而身上的刀劍傷分明是剜下了它的大片血肉的，不想辦法讓新的皮肉長出來覆蓋白骨還是救不得。只是這仙俠世界，凡是有名植物，都是要被各種厲害的飛禽走獸看護的。這紫肉草的守護獸，是三頭蛇，性子毒辣能耐也強。恰值紫肉草成熟的月份，那三頭蛇也趕上蛻皮期，身體不舒服性子也更暴躁，能力不退反增。任誰接近都是會被它不要命的攻擊。

薊唐對封皎倒很有信心。因為封皎雖是女流，但與靖池同承一師，能耐甚至更強悍些。而封皎也當得起他的肯定，不然不會在原本的故事裏憑一己之力誅殺黎從嘉，又殺掉入魔的靖池。

不過封皎繼承了身體裏的功力卻用得不是十分得心應手，畢竟一切都算是白得的，沒有很好的使用基礎。但她決定去前仔細做了功課，也寫了攻略，自覺有了五六分把握。

毒龍對她而言，現在不僅僅是她帶出毒潭想要收為己用的輔助物品，她心境有所變化。退一萬步講，既然是她將它帶來這岸上危機四伏的塵世，便不該放任它死在自己面前。

她不硬拼，但要盡所能。

毒龍泡了她的浴池，這下子她就泡不了了。她走前想清理下自己，只好跑去後山。後山有處小瀑布，鏡心門居千山之中，山峰極多，很多山下常年無人。

後山的瀑布也清靜，不過畢竟在露天的室外，封皎穿著裏衣直接跳進了瀑布下頭的池水中。

然後在這裏，她時隔幾日，終於再次看到靖池。

隔著水簾，飛濺的水花擋在兩人中間。

靖池是在封皎後面來的，他從另一頭下了水，穿著同樣白色單薄的裏衣泡在水裏。全身濕透，微微半敞著胸前。長長的黑發披散，蒙著水汽，已經從發尾濕透到發根。

而封皎肩頭還是幹燥的，這麽一打照面倒像是她是後入池中來的，占了人家的地方。

封皎看見他有些尷尬，她雖不打聽門中事，但他與黎從嘉的八卦也無意間聽過兩句。兩個人又不掩飾，此事都驚動的掌門師父，畢竟師徒，有了情於倫理上有些不合適。

但門中並無明令禁止，同門間多數仰慕靖池，也心折於黎從嘉的美貌與能力兼具，看好這兩人的居多。

她隔著水霧看他輪廓深刻的臉龐，模糊也依舊讓人驚艷的五官，垂了眼想要轉身。

靖池本就是刻意追來的，怎會讓她這麽容易就走，轉眼就來到她身邊握住她胳膊。

水蕩在兩人周身，剛剛還有些冰涼的水溫慢慢升起來。封皎不自在地又退開兩步，擡頭看他，卻同時被他摸在了發頂。

她頭發濕答答的，他手摸在上面，潮氣像是透過他手心，一直鉆進他心裏。他從她發頂一路撫下來，停在她薄薄的肩頭。

“皎皎。”他見她避閃也不生氣，手一直追著她，最後笑著固定住她腦袋，微微正色道：“三頭蛇那裏我正準備要去，你就呆在門中。”他唇上帶了水，眼裏也是浸了水一樣的柔軟目光，無端多了不匹配這張臉的艷色。

“等我回來。”他擡手摸了摸她的臉。

封皎不願他來幫她卻被掌門師父勸住了。她若去奪這紫肉草必然要殺了那三頭蛇，而師父卻想收了那蛇入藥，她不敢肯定能帶回來活的，只好妥協。

靖池的能力師父都在誇最近進步神速，果然不過五日就折返回鏡心門。玉匣打開，裏頭躺了株紫瑩瑩的紫肉草。新鮮且完整，被靖池當著黎從嘉的面，放在封皎面前。

靖池並未在私下裏再見封皎，封皎不明白他當初主動說會取這草幫她，怎麽不直接拿來給她，偏要在黎從嘉面前。

黎從嘉看了滿眼不快，張嘴就說：“師父偏心師叔，紫肉草一季只一株，為何緊著師叔，冷落了我呢？”放在以前，這樣目的明顯的話她縱然說也要百般斟酌潤色才敢說出來，但最近師父卻愈加寵愛縱容她，雖然行為間仍在避諱親近，但眼神言語無一不讓她心思浮動，更深刻地相信師父心中她的地位無人能及。因此黎從嘉這話不僅僅帶了爭強好勝，還有明顯的炫耀。

看著難得一見，又是師父親自去奪的紫肉草，黎從嘉心覺對此勢在必得。

黎從嘉想奪之心昭然若揭。靖池遞給封皎盒子的手一轉，蓋上了玉匣，沈吟後轉瞬又笑起來。“這可難辦了。”

而他面上卻無難色，依舊笑吟吟地認真看著黎從嘉。“從嘉若想要，也要叫師父看看真本事才好。”

“明日擺個臺，技高者得。”他眼風都不曾掃過封皎，只對黎從嘉說：“算作對你的一次考察。”

封皎失望氣憤兼有，但很快又平靜下來，表情冷漠。

“如此也好。”她挑著嘴角，鬥志被挑起來，卻和眼前這個心思幾變的男人無關。她純粹是想當著全同門的面叫黎從嘉為今日的挑釁吃吃苦頭。

她說完就走，這對×男女，再看一眼都酸眼睛。

封皎前腳走後，靖池尋了理由也走了，走時不忘記握著裝了紫肉草的玉匣子一起。

徑直走回自己的殿中。

靖池靠著榻上的長枕。身後這長枕的枕套是絲綢縫制，繡紋大氣精致。而裏頭的芯兒卻是個套了粉白枕套的長枕——他從封皎的清涼殿偷來的。

他如此靠在上面，閉著眼睛想：“皎皎想要的東西，有人敢伸手要，也要有能耐拿。”

作者有話要說： 小語種真是掏空了我。學語言要慎重啊。

（但是有意思ㄟ(⊙ω⊙ㄟ）我是小語種的代言人）

☆、仙門大師姐⑦

封皎原身因為是掌門之徒，言行很有架子。加之賞罰分明，不講私情，鏡心門上下多是敬畏她。黎從嘉卻不一樣。雖然有師父靖池的庇護，也從來待人溫和又懂得籠絡人心，有著一大批忠實擁護者。

這一次與封皎的小小比試，因為掛了“師叔指點小輩”的名頭，贏者可得紫肉草並未拿到明面上來說，只有她們兩個加上靖池與掌門知道此事。

門中人也只當熱鬧來看，大多跑來觀摩為的也是從雙方過招中學到些什麽。還有一部分是見過前段時間兩人火藥味十足的對峙來看八卦的。

可即便這樣，封皎也是無論輸贏都不會有多光彩。畢竟是師叔輩的，贏了是欺負小輩，輸了是不如小輩。

因此黎從嘉的心態倒是極為放松，怎樣都是她占著便宜，而且還得到了靖池的“賽前輔導”。

靖池將她帶在身邊，為示公平，使兩方能力不至於太過懸殊，居然傳授了黎從嘉萬蛇訣。

這萬蛇訣是靖池的必殺技之一。門中人猶記靖池解決三頭蛇時，那妖獸被萬蛇纏身的恐怖場景。黎從嘉做了靖池徒弟這麽多年，靖池也從未想過教給她。

不過此種術法使用起來雖說看起來恐怖，但傷害性也是隨著施術者的心態而有所變化的。靖池既是正派，這萬蛇訣被他使得也就如層層繩索一樣，捆了三頭蛇完完整整地帶回了鏡心門。

而施術者若是有歹毒心腸，就會操縱萬蛇啃噬傷人。黎從嘉從來一副善良柔弱的模樣，靖池表現得一臉信任，仿佛看不出黎從嘉的滿心暗爽。

約定的比試日期很快到來。

封皎一身勁裝將身形襯得筆直挺拔，她發髻高束，露出整張五官精致的臉。臺下靖池拄著額頭，靠在一旁的小桌上坐沒坐相。

他的目光越過比試臺上背對著他的黎從嘉，認真看著封皎抽出佩劍的帥氣樣子，手滑下來擋在嘴邊，掩住笑意。

掌門師父拳頭抵著嘴輕咳一聲，這徒弟素日坐得比他都筆直，如今這種門中人聚了大半的情形怎麽他反倒這樣懶散。

靖池聽到旁邊傳來師父的聲音，慢慢坐直身子，偏頭看他時表情正經極了：“師父，我有些不舒服，勞您看了結果再知會徒弟一聲。”

他說完就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臺上，又說：“徒兒就先走一步了。”黎從嘉那一身飄飄揚揚的白裙子像層層疊疊的花瓣，劍氣一拂就揚起展開在空中，一舉一動皆賞心悅目。可卻並不像她所料想的給靖池以視覺享受，因為靖池的眼神從頭到尾都不曾落在她身上。

他這些日子一直聲稱“養病”，掌門一點頭，由他去了。

再說臺上黎從嘉，看著對面封皎猶如看一個死人。她萬蛇訣在這幾日是下了死功夫學至純熟的，雖然威力不比師父，但她有傷人之心，封皎又無準備，她有信心叫封皎在她手裏吃個大苦頭。

她暗想，最好毀了她這張礙眼的臉。

而封皎若待會兒見自己使出的是師父獨有的萬蛇訣，又傷於此訣，怕是會更傷心絕望。

封皎來到這個世界時日尚短，但幾世能耐累積下來的能力加之從原身繼承來的，足以抵擋黎從嘉明顯漸漸淩厲起來的攻勢。黎從嘉手下不留情，劍劍狠辣，掌門在臺下已經有些不開心。

他心裏想，不過是場同門間的比試，皎皎尚且肯留有許多餘地，這個黎從嘉實在太過咄咄逼人。所以生出幾分對黎從嘉的不喜。但比試已經開始，纏鬥激烈，況且皎皎未顯敗勢，游刃有餘，他也不好出聲阻止。

黎從嘉因為抱有強烈求勝之心，早在出劍之時就默念萬蛇訣。等到時機成熟，準備喚出萬蛇時，卻奇怪地發現蛇尚未現形自己先狂躁起來。滿心突如其來的憤恨幾乎要破體而出，劍勢狠辣她其實全無所覺。

她心中很亂，手裏的劍徒有狠勁其實已經亂了分寸。

眼看自己被封皎壓制，她又覺得不甘心，默念一遍萬蛇訣又再一遍，幾次之後，念訣時的害人之心已如要致人死地的利劍成型。

她將劍橫擋，另一只手抹上旋轉的劍鋒，蹭出一道長長的血跡來。墨綠色的長蛇頓時像是炸開的巨大食人花，一層層從劍面擠出來，四散扭動細長的身體。

掌門見她表情已經察覺到不對。但萬蛇來速之快，他剛騰身而起靠近比試臺，就見本應攻擊封膠的蛇群突然轉變方向，向著毫無準備的黎從嘉包裹過去，他根本來不及阻止。

比試臺周圍的同門只來得及聽見黎從嘉一聲短促驚呼，就只見墨綠帶紋的蛇身交纏在她身上，一條一條緊緊纏繞包裹，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身形了。

掌門和封皎同時反應過來，兩道劍光劈向她，破開蛇群，將她救出危險之中。

“蛇球”頓時四分五裂，臺邊的眾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波及。血液皮肉四濺，看著極其惡心。封皎將劍擋在身前，屏障展開抵擋，免於被濺到一身。但她看著滿臺的痕跡，真算是親眼看到黎從嘉行事之毒。這蛇剛剛撲咬向黎從嘉時已經生了尖牙，無疑代表著她念訣時是生了要奪自己命的心思。

黎從嘉身上猶掛蛇屍，站在臺上身形僵硬，半天都沒動。封皎和掌門動手及時，她只來得及感受到最先挨近的蛇牙咬向並且劃過皮膚的刺痛，一切就結束了。

她很久才動了動手，感覺到臉上有溫熱的液體滑下來。她手剛一碰觸已經麻木的臉頰，就摸到一道又一道傷口，交錯在本應細膩如瓷的臉上。

蛇嘴上下張合極大，毒牙從上到下每一個口子都很長。裏面湧出黑紅的血來，她臉上滿是淋漓的血跡，眼前都蒙上了紅霧一般。

她根本都來不及顧及同樣刺痛且流血的身體，雙手瘋狂地壓在臉上，一寸一寸摸過去。

她心下幾欲癲狂，想著：為什麽！為什麽！

她想不通為何已經算是熟練的萬蛇訣會反噬自己，也想不通為何她想施加給封皎的傷害如今會到了自己身上。

這萬蛇訣操縱的蛇雖然因訣而生，但依舊如實物一般，蛇牙也帶劇毒。黎從嘉那日後即便用了上等的藥，臉上卻還是留了一道道交錯的淺疤。

反而是該中的毒，卻不藥而愈了。門中掌丹藥煉制的長老直言問她，是否身有解毒秘寶。黎從嘉一味閉口緘默，只當耳旁風。

但此事到底像是颶風一樣在鏡心門內傳開，包括她體內劇毒的瞬息化解，以至於門中弟子看她的眼神從以前的或愛慕或崇拜或嫉妒，都變成了貪婪和忌憚。

萬條蛇，萬種毒。她黎從嘉居然全身而退，定是身上藏了什麽難得的寶貝。

她呆在束元殿中，砸得滿殿狼藉。地上的銅鏡映著她表情可怖的臉，那上面的傷痕醜陋清晰。她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痛哭出聲。

清涼殿。

靖池不請自來。不巧，封皎剛去了薊唐院子和他擺弄草藥。所以他來時殿門緊閉，處於閉門謝客的狀態。

殿門擋不住已經把此處看作自己地盤的靖池，他徑直進殿。因有感應，他很快找到藏在封皎浴池修身養息的毒龍。

畢竟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時第一個附身的身體，他總覺得和這個龍身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不過他很嫌棄這種感應，尤其是在看到這池子裏泡著的遍體鱗傷的毒龍時，這種嫌棄更加強烈。

他沒想過自己在這個世界第一次見到皎皎時，居然這麽醜。

一身傷口，白骨外露。還有龍鱗暗沈沈的顏色，毫無威風可言。

而且他緊閉著眼睛仰躺在水中，龍頭枕著池壁，渾身都散發著“我很虛弱”的氣息。

靖池居然有些想挑釁。

按理說靖池與毒龍，此刻處於靈魂交換的狀態。靖池占著人家的身子，把原本的靖池趕到毒龍的身體裏，看到人家代他受著身體上的傷痛，應當有些鳩占鵲巢的可恥心。

但此時的靖池看著毒龍的可憐樣子，卻生不出這樣的感受來。靖池這張臉，在潛意識裏，就是屬於他的，他更願意覺得是這個世界出現了差錯，以至於一開始他跑錯了身體。

現在他成功“換回來”了，他才不肯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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