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曲終人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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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鋼琴家這個職業,並不像大多數人想象得那樣光鮮。

在倫敦,我身邊有太多彈得出色的人,他們不停地參加各種國際比賽,承受著極大的壓力,連軸轉地練琴,到各個教堂去彈演奏會,試圖建立起自己的事業軌跡。

我老師曾說過一句話,她說建立自己的事業比贏一場比賽要覆雜得多。

我是喜歡彈音樂會的,我享受在臺上的時光。把我自己對曲子的理解,對聲音的想法和控制,通過我自己的雙手展現出來,給觀眾帶來享受和感動。這令我覺得自豪且榮耀。

但我極度不喜歡的,是曲終人散的時候。

大家都走上來恭喜你,然後觀眾們都一點點散去,最後就剩下你自己,回到冷清的後臺,收拾東西,換衣服,一個人回家。我們學校裏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音樂會要彈,找到一個願意放下自己的事情,犧牲自己的時間去專門陪你彈一場音樂會的人,實在是太難了。

尤其對於他,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一首接一首地為他彈下去,永遠不要結束。

我最不想面對的,就是與他的曲終人散。

……

我是被陽光叫醒的。

昨夜的雷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過去,外面晴空萬裏,竟絲毫見不到蹤跡,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伸了個懶腰,抓到床頭的手機掃了一眼時間。

居然已經九點多了。

我翻身跳下床,眼睛一掃,卻看見床頭上他給我留下的字條,壓在我夜晚讀物的下面。我將那張紙條抽出來,只見他寫道:

“小滿,臨時有一點事情,我去一趟公司。下午就回來,你在家等我。”

他的筆尖似乎在這裏頓了頓,我看到停頓的墨水痕跡。

“我不會走,你放心。”他又這樣寫道。

都說見字如面,他的字跡是蒼勁有力的,棱角極其分明,一筆一劃都像是沒有絲毫的轉圜餘地。我將這短短幾行字讀了兩遍,然後翻轉過來,才看到他在紙條背後又用英文寫著兩個大字:

“Don’t Panic !” (別慌!)

我一下子就想起昨晚自己的失態。我想到自己大半夜竟突然開始抱著他嚎啕大哭,他一定是嚇懵了。我又想到自己後來幾乎是掛在他身上,還有之後那副說什麽也不讓他離開的模樣……

看著這兩個單詞,我簡直都能想象到他寫下它們時的表情。

濃密的眉梢肯定都微微挑起來,兩根龍須眉毛都得是耀武揚威的神色。眼睛裏肯定是似笑非笑的,搞不好要拿這件事情一直嘲笑我。

完蛋,都怪那個破夢。

我將腦袋埋進了被子裏。

罷了,且讓他得意幾天吧。

……

已經是九月初,我們學校還沒有正式開學,但是迎新周已經開始,圖書館也重新開門。我有幾本譜子要還,又想借兩本之後寫論文需要的書。正巧石越卿不在家,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背上書包就出門了。

也許是因為陽光明媚的關系,昨夜的那些不安和忐忑統統都一掃而空。走在路上,初秋的小風和煦吹過,我只覺得十分愜意。

還不到上午十一點,圖書館裏人並不多。我先還了那幾本譜子,然後就到音樂分析的專區,尋找有關貝多芬奏鳴曲的文獻。

大四我選的是一門音樂研究,畢業論文要做一個完整的課題,至少六千字。這個任務量並不輕,我想早些著手。

貝多芬的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是大課題,參考書目應接不暇。我在書架上翻找了一圈,挑出了幾本可能用得上的。爬下書架的梯子,我這才想起來看了一眼時間——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十二點半了。

我抱著厚重的文獻往圖書館門口走去,將幾本書放在櫃臺上,順手把學生卡遞給了管理員小哥。他很快就將借書的手續辦妥,我謝過他,抱起書剛要離開,轉頭就看到正拐進圖書館裏來的岳溪。

一個假期沒見,岳溪穿了一件絲質上衣配牛仔闊腿褲,胳膊上搭著長外套。她拎著單肩的大包,卻正在低頭發消息,沒註意到我。

我叫她:“岳溪?”

她聞聲擡頭,看到是我,腳步一停,居然楞了一楞。

“怎麽了你?一個暑假的時間,就把我徹底忘了?”我還在開玩笑,手上將那幾本書又提了提,繼續笑道,“假期過得怎麽樣啊?去哪兒玩了?”

岳溪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瞪大眼睛看我:

“小滿,你怎麽在這兒啊?!”

我莫名其妙的,“快開學了,我來借兩本書啊。明年我想做關於貝多芬奏鳴曲的課題,得早點做準備才行。”

“你心可真大啊,現在還有心情想這個?”她還沒待我發問,又繼續說道,“越卿哥哥呢?他機票買了嗎?”

我怔了一下。

“機票?什麽機票?”我問,“他要去哪?”

岳溪理所當然地答道:“當然是回國啊。小滿你不要告訴我,出了這樣的事情,越卿哥哥還不準備回去?”

有一位老師帶著新生同學們到圖書館來參觀,浩浩蕩蕩的一隊人,把我和岳溪擠開。我趕忙將手裏的一摞書放到一邊,拼命撥開人群,然後把岳溪拉到一邊。

“出什麽事了?”

“你不知道?”岳溪一臉的驚詫,“越卿哥哥他沒告訴你?”

我心裏一揪,腦海裏一閃而過的又是上回關於伍舒安的事情。石越卿他是有這個毛病,他沒有告訴我的事通常都是他難以解決的事。

“你快說。”我著急起來。

只見岳溪皺眉道:“其實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聽說越卿哥哥他爸爸出事了。”

我下意識的反應是上回左歡提到的,關於他弟弟石在煜攜款潛逃的事情。這樣一想,我不禁松了一口氣。石越卿他弟弟這件事還屬於隱秘消息,可能現在才被爆出來,岳溪吃驚也不奇怪。

“你嚇死我了……”我撫著胸口,“這事我早就知道了,是他爸爸破產的事吧?”

然而沒想到,這回卻輪到岳溪驚訝道:

“什麽?!小滿你這是聽誰說的?!竟然還發生了這種事?他爸爸那麽大的律所也能破產?跟越卿哥哥他弟弟有關嗎?”

我楞了一楞,剛剛松下來的一顆心又揪起來。

“你要說的不是這件事?”我緊盯著她,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不是你說的他爸爸出事了嗎?那不是這件事又是什麽事?”

“比破產嚴重。”

我心頭一凜,只聽岳溪終於說道:

“我媽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他爸爸突發腦溢血,現在已經進了ICU了。”

我猶如五雷轟頂,一下子就呆住了。

過了好半晌,我才慢慢回過神。腦子裏亂糟糟的,我一下子順不過思維,只是狠狠地抓住岳溪的手,急急地問道: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這麽突然?”

岳溪搖頭。

“具體的事情我也不懂,只聽說他爸爸是在他們律所重新選董事會主席的股東大會上,突然發病的。要是照你之前那麽說的話,可能是受了什麽刺激吧,一下子沒緩過來,就……”

“那現在呢?”我問,“現在的狀況怎麽樣了?”

“不知道,好像還在手術。”

岳溪這個回答的意思就是生死未蔔,我心頭狠狠一震,呆了一瞬,緊接著下意識地反應就是掏出手機給石越卿打電話。

“岳溪,石越卿他可能並不知道這件事啊……”我慌亂之中,手機解鎖了半天也解不開,“你怎麽就肯定他一定知道了呢?”

“他肯定知道。”

岳溪的語氣是那麽不容置疑,我禁不住擡頭看她。

“要知道越卿哥哥現在是他爸爸能夠聯系上的最可信的人了。他雖然法律上跟他爸爸斷絕了關系,可是作為曾經的大股東,圈子裏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他爸爸的關系。再說,”岳溪微微一頓,“就算其他人沒有聯系他,可是醫院要動手術,也是必須要有家屬同意的啊。所以我才說他們肯定給他打過電話了。”

電話……

岳溪的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般掠過我的腦海。昨天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淩晨四點一刻,他說他去接了一個電話……

“小滿,”岳溪拽一拽我,“越卿哥哥他到底怎麽想的?他準備什麽時候回去啊?”

“我不知道……讓我問……”

手機屏幕上已經是他的電話號碼,我邊說著,就要給他打過去。有一束陽光透過烏雲灑在了我的手機屏幕上,就是倏忽間,我手指上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岳溪見我忽然怔住,兀自出神,不明所以地拍拍我的胳膊。

“你等什麽呢,趕緊給他打電話啊?”

陽光又被雲彩遮擋住了,我很慢很慢地把手機重新揣回衣兜裏。

“不用了,岳溪,不用了……”我聲音很低,也不知道是在跟岳溪說,還是在對我自己說,“我知道了……他已經決定不回去了。”

岳溪瞪圓了眼睛:“什麽?他不回去?那萬一……萬一他爸爸有個三長兩短,他豈不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我對岳溪的話恍若未聞,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場景和畫面重疊出現,交叉著放映。

昨夜……昨夜我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喊他。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道……我知道的,他只有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會習慣性地點煙……後來,後來我抱緊他,叫他不要走……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身子明顯得僵了一僵。

我又想起今早他留給我的那張字條,他在那上面寫道:

“我不會走,你放心。”

昨晚那個雷雨未眠夜……他接到那個電話……又是一個那樣的電話,在淩晨打來,從醫院打來,催魂奪命。他昨夜是怎麽度過的?他那樣的心緒下,卻還顧及著我的情緒……老天為什麽對他這麽不公平?一次又一次的……從他奶奶,到我,現在又是他父親……

他做下不回去的決定時,自己心裏又承擔了多少壓力?

“小滿?小滿?”

我出神的時間太長了,岳溪使勁地拽我的胳膊,才將我從亂七八糟的思維之中喚醒過來。然而,她無意間的下一句話,卻又令我陷入更深的糾結裏。

“越卿哥哥他不回去,是因為你嗎?”

是因為我嗎?

我想說不是,關於他爸爸的事情,石越卿他早就很理智地分析過,得出的結論是他回去也幫不上忙,還無端把自己卷進是非漩渦之中,得不償失。然而轉念間,我卻又想起昨晚,昨晚我抱著他不撒手,他的那句像是最後下定了決心的話又響徹在我的耳邊:

“我不走,小滿,我不走。”

不是因為我嗎?

“岳溪……”我下意識向圖書館門口走去,“我……我得想想,你讓我靜一靜……我,我需要一點時間……”

我說著,慌慌張張地就出了門去。岳溪看我離開,一低頭,卻忽然又叫道:

“哎,小滿!等等,你的書!”

我恍若未聞。

……

回家的路不過就十五分鐘,可我卻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走到家樓下的時候,腦海中依舊是一團亂麻,明明已經過了午飯時間,我竟一點都不餓。

在家門口晃一晃,我不知不覺的,居然拐進了健身房來。

午休的時間剛剛結束,健身房裏已經過了高峰期,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爬上樓梯機,慢慢走了起來。

說來奇怪,本來猶如亂毛線一樣纏在一起的繁雜想法,在揮汗如雨的時候,反而開始漸漸地理出頭緒來。

最近發生的很多事都在我腦海中掠過,很多人說的話也都被我一一想起。

岳溪媽媽,還有左歡,在他父親的事情上,他們都曾不約而同地勸過石越卿。甚至就連我爹也曾對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他要回去,叫我不要攔著他。

我究竟有沒有攔著他?

其實關於這件事,我並沒有發表過任何直接的意見。在他們都勸說的時候,我也沒有說過哪怕一句自己的看法。我始終覺得這是他的事情,有些決定總要他自己來做,我不應該去影響。

因為我不希望將來有那麽一天,說起前塵往事,我會想起,當時他那樣的決定,都是為了我。

“為了你”這三個字聽上去好像比“我愛你”更浪漫,可事實上,它是一場長期的相互綁架。

然而,此時此刻,我擦了一把下巴尖上的汗水,耳朵裏卻響起岳溪剛剛的問題。她說,小滿,越卿哥哥他不回去,是不是因為你?

我沒有回答她。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沈默並不是因為不知如何作答,而是明知事實卻不願意承擔。我拒絕承認他的決定裏有我的因素,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心裏好過一點,好像這樣,當別人問起,為什麽他爸爸重病他都沒有回去的時候,我就有資格撇開幹系,然後說上一句:

那跟我沒關系,我沒有攔過他,都是他自己的決定。

汗水順著我的眉毛和發梢滴落,我胡亂地抹了一把,卻仍舊有鹹鹹的汗珠落到眼睛裏。我的眼睛有些發疼,可心中卻無法控制地不斷質問著自己:

陳小滿,既然如此,你剛剛為什麽不敢回答岳溪?她那樣問的時候,你為什麽不敢昂首挺胸地說上一句,那是他自己的決定,他並不是為了我。

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從未影響過他的決定嗎?你不是一直自以為置身事外,完全沒有幹擾過他的思緒嗎?

那麽陳小滿,你是不是真的敢說他的決定沒有被你影響?你難道真的敢說他現在的決定不是為了你嗎?

是誰在他離開的時候把自己作成胃出血的?

又是誰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聲嘶力竭地叫他不要走?

你敢說在聽到他父親的事情之後,你心裏沒有因為害怕失去他而瑟瑟發抖過嗎?你又敢說,在明白他的決定,知道他不會離你而去的時候,自己不曾暗自竊喜過嗎?

對於這件事情,你覺得自己似乎並沒有發表任何觀點,所以他的任何決定都與你無關。

可是……可是你敢說自己的沈默裏沒有希望他留在身邊的私心嗎?你難道不曾許許多多次地暗示過他不要離開你嗎?

你一面旁敲側擊地要他留下來,另一面卻又無辜地說他的決定跟你無關;你明明在心中為了他決定留下來而暗自竊喜,卻又不願意讓他的犧牲成為自己的負擔。

陳小滿,我質問自己,你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

就在我對自己這一連串的問題感到無法面對的時候,有人在一邊拍了拍我的胳膊。我轉頭去望,只見汐凰正站在我旁邊的樓梯機上,一身運動裝,神清氣爽的。

我再回頭,又看到Allen,穿了一件運動背心和短褲,胳膊和肩上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

“小滿,你怎麽也來了啊?”汐凰她說著,探頭看了一眼我樓梯機上的屏幕,“天啊,你已經走了五十分鐘了?!不是吧……平時不是走十五分鐘都要喊累?你今天受什麽刺激了?”

我將速度減緩下來,然後勉強笑一笑。

“沒有啊,我就是好久沒來,想著運動一下。”我又看看一邊的Allen,“你們兩個一起來的啊?訓練嗎?”

汐凰說:“是我要訓練,這人非要跟來。”

“怎麽是我非要跟來?”Allen忍不住反駁,“是誰上回不知輕重的,非要學我做引體向上,結果還差點從杠上摔下來?要是我沒接著你……”

“啊?你在說什麽啊……我怎麽不記得?”汐凰擡眼望天。

“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我接住你以後發生了什麽也……”

Allen的話還沒說完,田小姑娘就像惡狼一樣,立刻撲過去捂他的嘴。然而Allen的反應迅速,身子一躲,手上卻抓住了她的腕子。

他們倆後來又說了些什麽我聽得模模糊糊的,沒什麽印象。我的思緒還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長時間的思索令我頭痛欲裂。我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然後直接坐到了樓梯機上。

周圍有些吵吵嚷嚷的,我覺得煩躁,下意識地用手指去揉太陽穴。

“小滿……你,你沒事吧?”

汐凰見我這副模樣,大約是意識到有些不對,小心翼翼地叫我。我擡眼看看她,汗水都從臉頰上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

我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看了看汐凰,想了半天,卻欲言又止。

只見汐凰立刻就回頭看向Allen,眉毛挑了又挑。然而Allen完全沒有領會到田小姑娘的精神,還十分不自覺地站在那,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於是汐凰忍不住瞪他。

“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麽?該幹嘛幹嘛去啊?”田小姑娘眉頭一皺,“知不知道新概念第一課裏怎麽說的?”

Allen很無辜地搖頭,只聽汐凰字正腔圓地說道:

“This is a private conversation.”

Allen:“……”

田小姑娘看著Allen可憐兮兮地自己去訓練,然後在我旁邊的樓梯機上坐下來。這家Gym一共就只有兩臺樓梯機,被我們倆霸占,卻沒有一個人在幹活兒。

“看來他有時候說得也挺對的啊。”汐凰回頭望望Allen的背影,突然笑起來,粗著嗓子模仿道,“樓梯機怎麽是用來走的呢?樓梯就是用來坐的!”

我聽她這樣說,努力地勾了勾唇角,擠出一個笑。

汐凰拍拍我的胳膊。

“得了小滿,笑不出來就別笑了,你累不累啊?”她微微一頓,終於問道,“來吧,跟我說說,我不是你的戀愛顧問嗎?你和你家石先生又發生什麽事了?”

我側目看她,“你怎麽知道是石越卿的事?”

田小姑娘“切”了一聲。

“還有別人的事能讓你好好的下午不在家練琴,卻跑到Gym來走樓梯嗎?”她冷哼一聲,“他又幹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告訴我,我去教訓他。”

我將臉埋進胳膊裏。

“沒有,汐凰,他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我聲音悶悶的,“是他爸出了點事,現在進了醫院。我不知道……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回去。”

汐凰略略有些吃驚,“他爸病了?嚴重嗎?”

“嗯。”我點頭。

石越卿和我之間的經歷,汐凰是完整的知情人。再說他和他父親斷絕關系的事情,本來就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只見田小姑娘拄著下巴想了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問我道:

“他怎麽想的?他決定了要回去嗎?”

我搖頭,“不,他跟我說他不走。”

“那你希望他回去嗎?”

“當然不希望。”我實話實說,“要是就是他爸生病他回去看看倒也無可厚非。可是他弟弟的那些破事現在都堆在那裏,他爸顯然已經沒有能力去解決了。律所又起內訌,瀕臨破產。他一旦回去,所有的事情就都要他來一樁樁地處理。”

我心裏揪成一團,頓了頓,才又接道:

“汐凰,說真的,我不想要他回去。因為他這次一回去,我真的不知道我們要分開多久。他回不來,我又不可能放棄我的學業就只跟著他,那我們……”

說著說著,我就哽住了。想到之後我們將要面對的事情,我有些說不下去了。

汐凰皺了皺眉。

“可是他不是都跟你說他不回去了嗎?”汐凰很不理解地看著我,“你不想讓他回去,他也決定不回去,這不是剛剛好嗎?你到底在糾結些什麽啊?”

我嘆了口氣,“我在糾結……他決定不回去到底是不是為了我。”

汐凰莫名其妙地望著我。

“這還用糾結啊?這有什麽好糾結的?”我滿懷希望地擡眼看她,卻只見她毫不猶豫地說道,“他不回去就是為了你啊。”

我呼吸一滯。

只聽汐凰繼續道:

“要是這事攤在別人身上,我大約會覺得他可能是怕麻煩,不願意卷進這堆爛攤子裏。但是你家石先生好像不是這種人吧?真要說起來的話,當初岳溪家的那件事,跟他更沒有關系了。那都是別人家的事,對他又有什麽直接影響?可是他又是怎麽選擇的?”

我默默地聽著,不說話,只是狠狠地摳自己的手指甲。

“他良心過不去啊。”汐凰聳聳肩,“這就沒辦法了唄,只能犧牲一下自己了。”

“不是,汐凰,”我終於忍不住接道,“照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他沒有考慮到我的話,那麽他就一定會回去的,是嗎?”

汐凰幾乎沒有絲毫猶疑,“照你家石先生的處事原則,這是必然的。”

“可是我從來也沒有說攔著他,不讓他回去過啊!”

汐凰笑起來。

“你還用得著說嗎?上回他不在的時候,你忘了你把自己作成什麽樣了嗎?”汐凰頓了頓,見我語塞,又接下去,“小滿,我現在真心覺得,你家石先生啊,他是寧願接受自己過得艱難點,也沒有辦法看著你過得不好。他就希望能在你頭頂上撐起一把傘來,只要能把你護住,他就安心了。”

我眼睛一酸,張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汐凰輕輕嘆了一聲。

“他也是運氣不好,發現刮風下雨,他就撐起傘。結果剛撐起來,沒想到又開始下冰雹,於是他就只好不斷地加固。可是現在呢,天上居然開始下起刀子了。他能怎麽辦呢?把傘撤了?”

我望向汐凰。

“他是絕對不會撤的,”汐凰攤一灘手,“他只會把傘面進化成鋼的,這樣就算被劃得傷痕累累,傘下的人還是很安全。”

汐凰這幾句話簡直就像釘子一樣,直紮進我心窩裏。作為那個傘下的人,我哪怕只是想一想他所承擔起來的那些壓力和質疑,就感到鉆心地疼。

如果……如果一定要疼,那我也不想要他一個人疼。

有一絲陽光從天窗上灑了進來,我想到這裏,毫無預兆地突然一下就站起來。汐凰坐在我旁邊,本來還想繼續說點什麽,結果倒是先被我嚇了一大跳。

“我知道了。”

我輕輕地說道,幾乎是一字一頓。

“汐凰,謝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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