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曲終人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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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凰的話在某種意義上給了我很大程度的警醒。我和石越卿,我們兩個人的家庭背景和人生閱歷是完全不同的。我的家庭簡單卻豐富,父母的經濟來源穩定,祖父母又都健在,三世同堂,我是最小的那一個。

我雖然從小也經歷了不少學習上的徘徊,迷茫,猶豫和抉擇,但是那都是我追求自己夢想的必經之路。

從前還覺得一路走來已經足夠坎坷,可如今看到他,卻禁不住感到自己的無盡幸運。

我從沒有被卷進過什麽家庭矛盾和經濟漩渦裏過,從沒有因為家裏的問題而被攪擾我自己的人生。從前有我爹時刻護著我,現在又有石越卿。他們讓我有資格去過很單純的日子,只做一個彈鋼琴的大學生,研究那些作曲家,還有他們筆下的那些音樂瞬間——

然後將我所愛的音樂彈給我所愛的人聽。

或許正因為這些來得都不費力,我便逐漸忘記,自己此刻這麽純粹的學習環境,究竟是誰在幫我保駕護航;那些我可以兩耳不聞的家庭瑣事,究竟是誰幫我攔在了真空之外。

他們為了讓我過得簡單,又付出了些什麽呢?

我從Gym洗完澡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六點多鐘了。九月初天色還很長,可不知是不是雨季到了,傍晚時分又開始烏雲蓋頂,灰蒙蒙的一片。我以為石越卿還沒有回來,於是換了鞋子,到廚房去接了杯水喝。

家裏昏暗暗的,我端著水杯走回客廳,剛想開燈,目光一掃,這時才看到他。

他的外衣被很隨意地丟在一邊,身上只穿了件襯衫,趴在沙發上。我慢慢走過去,將水杯放在了茶幾上,然後蹲下身去看他。他習慣性地將自己的腦袋埋在了胳膊裏,我看不見他的臉頰,耳朵裏卻捕捉到他平穩均勻的呼吸聲。

我知道,他這是睡著了。

窗外開始有淅淅瀝瀝的雨滴落下來了,我就那樣蹲著看他,眼前卻不自禁地閃過他在我面前,第一回露出的睡顏。我記得第一次看他睡著,是在他的會議室裏,偌大的長桌,就他一個人趴在盡頭,睡著的時候眉心還是緊緊鎖著的,像是在夢裏也憂心忡忡。

我們兩個在一起這麽久,他總是想把他最好的一面給我看,總是想把他最好的東西跟我分享。

然而自己的累和苦,卻總是被他悄悄地藏起來。

我望著他,不知不覺眼睛又有點澀澀的。他可能是趴得有點不舒服,微微動了動。我終於忍不住,從他懷裏拱進去,頂一頂他的下巴,然後把後背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微微睜了睜眼睛,先是楞了下,然後發覺是我,立刻就摟得更緊了些。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天色越來越暗。我窩在他懷裏,轉了個身,他用自己溫暖寬大的手掌慢慢地撫摸我的後背。

“小滿,”他剛剛醒,聲音還有些喑啞,“你去哪了啊?”

“先去了圖書館還譜子,然後又去了Gym鍛煉。”我說,為了不讓他聽出我聲音裏的顫動,我又把臉往他懷裏埋得更深了些,“你回來很久了嗎?怎麽也不找我?”

“沒有多久,本來想給你發微信,結果不知道怎麽居然睡著了。”他的手指穿過我的發絲,“你頭發怎麽濕漉漉的?”

“剛剛在Gym洗了澡。”

“跟你說多少回了,洗完澡頭發得吹幹。濕漉漉地頂著風回來,也不怕感冒嗎?”他一邊怪我,一邊輕輕推推我,“起來,我幫你擦擦。”

他雖然嘴上說著起來,但見我完全不理會,手上卻不自覺地抱我更緊了些。我蹭一蹭他的胸膛,聞見他身上清新的露水香。

“石越卿?”我忽然說道,“要不要聽我的二十四首前奏曲?”

他笑起來。

“好啊,讓我聽聽你爐火純青到什麽地步了。”

窗子是半開的,有傾盆雨將至的涼意滲透進來,吹得我渾身一哆嗦。我們都從沙發上爬起來,我跳到琴前面去,將小三角琴的琴蓋開到最大。

而他則站起身,去把窗戶關上。

我回頭看他,看著他關上窗子,然後望了望外面,又仔仔細細地將濺到窗臺上的雨水擦掉。做完這些,他轉過身,看到我在望著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準備好了嗎?”他走到沙發旁邊,卻盤腿坐在了地毯上,“我隨時洗耳恭聽。”

我想沖他笑一笑,不知道怎麽竟笑不出來。客廳裏還是幽幽昏暗的,我將琴旁邊的小地燈打開,暖黃的光芒映照在琴鍵上,成為整個屋子裏唯一的亮色。我的手指拂過琴鍵,那是我熟悉的感覺,均勻,卻涼涼的。

這也許將是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最後一次為他而彈。

我終於開始演奏。

如旭日和風下的海浪聲音從我的手指下傾瀉而出,每一個樂句都那樣熟悉,我將它們描繪得高低起伏,錯落有致。肖邦這二十四首前奏曲涵蓋了所有的二十四個大小調,給了我極充分的空間去發揮,表達,和變化。

每一首小曲的風格都極為不同,有的是那樣靈動,左手的快速跑動給音樂中註入十分鮮活的氣息;有的卻又那樣勾心,不過只是短短幾個和弦,卻好似要把心底深處最痛的地方觸動。

這首曲子我已經爛熟於胸。我閉上眼睛,任由手指在琴鍵上飛速跳躍。耳朵裏不知怎麽竟飄過簌簌風聲,每一個聲音清晰明了,像顆顆寶石,粒粒珍珠。

它們好好地被我排列在一起,描繪出一個又一個場景。

B小調那一首的左手旋律剛剛出現,四個排列而上卻表現力十足的琶音竟讓我眼前瞬間浮現出那樣一個畫面。我似乎看到我們手牽著手從牛津街H&M的大球下穿過那條小巷,有藝人在盡心竭力地拉著音並不準的小提琴。我翻出五十分的硬幣投進去,他笑起來,眉峰輕輕挑,卻同我說:

小滿,你答應我,別放棄,不管發生什麽。

……

手上又進行到F#小調那一首。飛快跑動的右手音律,卻配以觸人心扉的和聲進行。它道盡了什麽?又解釋了什麽?

它像數不盡的冰雹砸落,它把他離開那一晚的痛又一次放置在我的心上。我記得那個夜晚,那是個冰雹狂風大作的夜晚。我去找他,我想他不能就這樣回去,他怎麽能就這樣丟下我?不管發生什麽,他都說過,不會松開我。

可是當我到了,他卻已經走了。

好像有水滴從我臉頰上滑下來。我不知道那是發梢上未幹的水珠,還是我流出來的淚水。我耳朵裏又聽到B大調輕快的那一首,然而好景不長,卻轉瞬間就變成狂風驟雨般襲來的G#小調。

重覆的音型和急促咆哮的和聲翻滾著,似山洪遍野,如四海歸荒。

我知道的,這是那一晚,那一晚在醫院,他那樣跑過來,從萬裏之外馬不停蹄地跑回來。他的身上都濕透了,燙人地灼熱。他抱住我的時候,胸膛那麽劇烈的起伏,像是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

他說小滿,你別哭。

他說,小滿,再給我一次機會。

手下彈得這樣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第十五首,那耳熟能詳的旋律與莊嚴肅穆的重覆和弦組合在一起,不知怎麽,竟神奇地將我帶回那一晚。那一晚我改簽了機票回來找他,我們手牽著手漫步在高街上,路過那家書店,滿目琳瑯,五彩繽紛。

晚霞的顏色絢爛奪目,路燈散發著柔和光輝。

他從背後抱住我,他向我詳述初見那一天的情形,每一個細節都那樣深刻地被他記住,形容得是那樣一絲不差。我驚訝地看他,卻只聽到他緩緩地說:

小滿,我愛慕你,一見傾心。

我的腦海裏再沒有其他,一幕又一幕。我將那些鐫刻在我骨髓深處的記憶都融入進這二十四首前奏曲之中,它們聽話地排列,奏響所有令我心弦巨顫的篇章。

我的淚水終於滑落到下巴上,眼前是帕爾馬的那個大教堂裏,婚禮聖殿,他凝視著我,緊握著我的手指,很慢,卻極為認真地同我說:

小滿,我保證,再也不會離開你。

他向我保證過的事情,每一樣都做到了。

可是……

可是為什麽我竟開始希望他不要如此言出必踐,可是為什麽我會這樣心疼他,為什麽我希望他對自己不要這麽嚴苛。

覆雜而交纏的音樂線條不斷地從我手指下流出來。我清空腦海裏的那些雜念,再沒有其他,一心一意的,就只專註於我的每一個音符。

是我將它們演奏出來,是我賦予它們不同的意義和無盡的生命力。

我必須對它們負責。

最後一首前奏曲,D小調,左手的重覆音型像暗潮洶湧,似雷聲隆隆。右手堅強而有力的旋律似乎宣誓著某種不可動搖的信念和決心。

它漸漸在我胸中揉碎,撞擊,滲透,然後融合。

曲已終。

將最後的三個強音演奏完畢,我坐在琴上,久久都沒有挪動位置。窗外雨點嘩嘩地打下來,天色已經完全是一片黑暗。

我喘息著,靜默著。剛剛結束這樣一套曲子,我霎時間沒有辦法將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

他沒有鼓掌,他只是站起來,慢慢地走到琴前,然後坐到了我的身邊。地燈照射下,他側頭凝望著我,面色嚴肅,眼睛裏都好像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我的臉頰上有沒來得及拭去的淚珠。他擡手將我的淚水拂去,我眨眨眼睛,不肯看他,一味固執地盯著琴鍵。

“這回我可算是聽到哭泣的音樂了。”他用手掌將我的臉頰包裹住,“就是這一套曲子嗎?每次彈都會讓你哭?”

我撅嘴:“胡說,我才沒有哭,那是汗。你知道彈完這一套有多累嗎?”

他摸摸我的額發。

“我只覺得你這雙手好神奇。”他輕輕說,“小滿,每次聽你彈琴,我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事情。”

“你想起什麽了?”

他望著我,過了好半晌,才低低地說道:

“我想起你。”

外面有一道閃電疏忽而過,我心頭發酸,將自己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淚總是不聽話地流下來,我討厭再讓他看到我哭,索性隨手將地燈關掉。

客廳裏頓時陷入了一片昏暗。

我吸了吸鼻子,“要不要跟我學一學?我可以把技能免費傳授哦。”

他笑起來。

“我其實會彈一點。”他說。

我一楞,“你會彈琴?真的?怎麽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

“我只是認識音符和琴鍵,然後會彈兩顆小星星。這哪兒敢告訴你啊,那不是班門弄斧嗎?還不得被你嘲笑死?”

我咯咯笑起來,擡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眼淚。

“那你給我彈一首吧。”我說。

他無奈,“自己彈得這麽好,幹嘛要我來彈?”

“那不一樣,我自己彈得和你給我彈得,那怎麽能一樣呢?”我搖晃著他的胳膊,“你就給我彈一首吧,你看我都給你彈了這麽久,還換不了你一首兩顆小星星嗎?”

他被我磨得沒有辦法,“那你不許笑我。”

“嗯,絕對不會。”

於是我們並肩坐著,他的手指比我粗很多,但卻仍舊修長,骨節明晰,放到琴上,竟霎那間令我有一點恍惚。

我的愛人在彈我的琴,那是一種用言語無法形容的感覺。

他並不是真的只會彈兩顆小星星。他給我彈了一首肖邦的A小調圓舞曲,是最簡單的一首,旋律平和,左手是不斷重覆的和聲伴奏。他顯然是很久都沒有碰過琴了,右手的聲音總是很生硬,左手也不知道控制得弱些去呼應旋律。一出現小的裝飾音就會不自覺地放慢速度,那雙時時能給我安心和力量的大手在黑白琴鍵上卻十分笨拙。

從一個鋼琴專業學生的角度,這當然不是一曲好的演奏。我都不需要吹毛求疵,就能挑出數不盡的錯誤和毛病。

但是從陳小滿的角度——

我只覺得這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音樂。

那首小曲很短,大概只有一分多鐘。他彈完以後有些懊惱地皺眉頭,然後低頭來看我。有一點點亮光從窗外透進來,我看到他的眼睛。

“說好了的,不許嘲笑我。”他搶在我說話之前。

我抱住他的胳膊。

“我跟你說啊,我從前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曾經無數次地想,如果將來有了男朋友,那他可一定不要試圖用彈琴來討我歡心啊。萬一他彈得很不好,那我是該裝作很感動呢,還是該實話實說呢?左右為難,不免就有些尷尬了。”

“那你還叫我彈。”他瞪我。

我笑起來,笑了半天,卻慢慢不再笑,擡起腦袋來望著他。他的眼睛裏是漆黑濃郁的墨色,在這樣的夜色下,也閃爍得十分漂亮。

如明月曜夜,如星火燎原。

“可是就在剛剛,我才知道我想錯了,”我又說,“一點不騙你,我覺得這首華爾茲,是我這些年裏聽過的最好聽的曲子了。”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我,良久,卻笑一聲。

“油嘴滑舌。”

雷聲轟隆隆地打下來,幾乎震得我心頭一顫。我將自己的腦袋埋進他的懷裏,他攬住我,堅定卻有力量。

曲已終了。

我們都很久沒有說話,似乎彼此都有無盡想說的話,卻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一般。閃電又打下來了,伴隨著它的,永遠是攝人心魄的隆隆聲。

“小滿……”

“石越卿……”

沈默了這麽久,我們竟不約而同地一起開口。聽到對方的聲音,我們都楞了楞,然後心照不宣地笑起來。

我說:“你先說吧,你想說什麽?”

他搖頭。

“還是你先說吧。”

我的眼角發澀,擡手去揉,卻被他拽下來。我擡起眼睛來看他,看到他濃密的眉毛,看到他挺拔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臉頰輪廓。他的發梢隱在暗影之中,我忍不住擡手去摸他的臉頰,他的發梢,還有他那兩根長長的龍須眉毛。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石越卿?”

我又叫他一聲,努力地讓聲音不要有哽咽的調子。

他應了一聲。

“嗯?”

窗外的雨下得小了些,家裏靜謐,我能聽得清每一滴落在窗欞上的聲音。掛鐘的滴答聲也落在我的耳朵裏,還有冰箱的工作聲,偶然路過的救護車聲,以及他的呼吸和心跳聲。

遠處的教堂敲響了八點的鐘。

在這無盡的聲音中,我閉上眼睛,終於慢慢地說道:

“你回去吧。”

……

我還是迎來了與他的這一場——

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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