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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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出了單元門,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十點鐘。外面正值盛夏,陽光明媚,在空氣裏泛出淺淺波紋,映出七色的彩影。微風柔柔拂過,好似柳葉飄過面頰。

他一直牽著我的手,我們去地下車庫提車子。路上我問他,剛才說有事,到底是有什麽事啊?

石越卿正將車子倒出來,他單手把著方向盤,回身向後面張望。我的眼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穿了一件短袖衫,胸膛寬闊,漂亮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我覺得像是有一只小狐貍在撩撥著我的心。

“其實沒有什麽事,我就是怕你一進門,汐凰她就不讓你走,那我可怎麽辦。”

我心裏甜甜的,他已經把車子倒出來了,我們拐上了大馬路。我側頭看他,越看越覺得養眼,忍不住忽然傾身過去,親了一口他的臉頰。

他一怔,回頭來看我,笑道:“別鬧,我開車呢。”

然而他雖然這樣說著,自己卻只用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

我說:“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去超市買東西,”他看看我,“我們今天晚上吃什麽?”

“你是想我的手藝了啊?敢情昨天說那麽多好聽話,哄得我那麽開心,就是為了剝削勞動力啊。”我一撅嘴,“動機不純,今晚我要罷工。”

他笑起來,“家裏除了面條,什麽都沒有。小滿,不是你說的要讓我一個月胖十斤嗎?”

“記得這麽清楚……”我嘟囔道,“看來以後真的不能隨便許你這個許你那個的,你這記憶力也太好了,只說一遍就老惦著。”

他看向前方,是紅燈,車子停下來。

我這時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拍腿叫道:“哎呀,不行,今天晚上看來真的要罷工了,我有事情,沒時間做飯。”

他皺起眉頭來,“什麽事啊,今天又不是周日,不用去做兼職的。”

我說:“不是兼職,餐廳的兼職工作早就被我辭掉了,我是要去教弟子。我收了兩個學生,一對雙胞胎,才八歲,被我培養得都特別喜歡彈琴,每次我一去都纏著不讓我走呢。”

“什麽時候把餐廳的工作辭掉的?”他問。

“你一走我就辭了,我那時候琢磨著啊,你走得那麽幹脆,我也不能含糊啊,要把你忘得一幹二凈,再也不想起來才行。所以我哪能每個禮拜再去做兼職啊,難道還要我每個禮拜都想起你一回?”

石越卿沒有作聲,我其實是開玩笑的,但是他一沈默,我就敏銳地發覺他是聽得認真了。於是我趕緊接道:

“我是開玩笑的啊,”我捏一捏他的手,他側目望著我,“你別當真啊,其實是之前學校裏事情太多太忙,我又要彈考試曲目,還有比賽,想多些時間練琴,所以才辭掉了的。”

他默一默,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小滿,你那時候真的準備把我忘了嗎?”

車子已經開到他家附近的Waitrose門口。他將車子停好,這時候轉身來凝視著我,也不笑,目光卻像一條長龍,直搗我心口。

我低頭摳自己的指甲。

“是啊,我不是把那只鳥都還給你了嗎?我之前想,反正你都已經離開我了,我也算是個挺獨立的人,沒遇到你的時候我也過得挺好的,怎麽可能你一走就什麽都亂套呢?所以我就琢磨著啊,只要我能把你給徹底忘了,我就又能做回以前的那個陳小滿。沒心沒肺的,練我的琴,學我的英語,日子忙碌又自在,沒什麽不好。”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我,我擡眼看看他,他的眉心皺成一個結。

我笑著擡手去撫平它。

“皺眉頭幹嘛?害怕我真的忘記你啊?”

“嗯,”他說,“我那時候挺矛盾的。我一面想著你能過得好,希望你能放得下,可是另一面又特別怕你真的忘了我,我想著憑什麽你能忘得那麽輕易,那樣的話對我也太不公平了。”

“我想得也差不多,”我拍他的手,“我想的是,憑什麽你能說走就走?既然你能說走就走,那我為什麽不能說忘就忘呢?為什麽就對我這麽不公平?”

我們兩個看著對方,不知怎麽的,都笑起來。

公平二字永遠不存在於深愛之中。

下午的時候是他開車送我去教弟子的。我弟子從窗子裏看到我,飛奔過來開門。石越卿非要跟我一起走過去,我的兩個弟子先給了我一個擁抱,然後好奇地打量著他。

他們的媽媽聞聲,也從廚房走出來,我跟她打招呼,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小弟子就直接開口問石越卿:

“Are you my teacher’s boyfriend?”

我小弟子童聲純真,平時被別人問起我還落落大方,不知怎的,被我弟子一問,我有些不好意思,擡眼去瞄石越卿。只見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我小弟子的腦袋,表情十分認真地回答道:

“I am her fiancee.”

我兩個弟子一聽,眼睛都亮起來,倒反是我一怔,覺得自己的臉紅到了耳朵根兒,當下瞪他一眼,也用英文說道:“你別誤導我弟子啊,誰答應要嫁你了?”

石越卿還半蹲著,聽我這樣說,一大一小都同時擡起眼睛來看我。我小弟子有一雙湛藍的眸子,石越卿的眼睛卻是墨色,被兩雙會說話的眼睛同時盯著,我十分不自在,立刻想逃。於是趕忙拉著我大弟子的手,進客廳上課去了。

卻聽門口他們的媽媽十分熱情地邀請石越卿進屋,說完全不介意他在這裏等我。

於是他和我的小弟子在客廳的沙發旁一起玩3D拼圖,我在客廳另一頭教我大弟子彈琴。

那一堂課是我教得最差的一次。往常都是我弟子不能完全集中精神,是我要想辦法把他們的註意力抓回來,可是這一次時時溜號兒的卻是我。我總是控制不住地往他那個方向瞄,倒是我大弟子時不時地叫我,才將我的眼神拽回來。

我的小弟子好像特別喜歡石越卿,他們兩個玩得不亦樂乎,笑聲不絕於耳。我看過去的時候,只見這一大一小都圍著玩具,互相鼓搗著。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夕陽西下的光灑落在木質地板上,將他們的身影籠著,將石越卿的發梢都暈染上金黃的顏色。他低眉淺笑,眼睛裏映著水光,開心得像個小孩子。

耳邊似乎又響起他剛剛那句Fiancee,我心頭一顫,像是被金色的陽光普照:這是我頭一回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中對一個家的期盼。

我將跟這個人共度餘生,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們會攜手走過生活中每一點艱辛。

我們會有一個家。

這樣一想我又出了神,擡眼望去,看見他正笑著把一塊拼圖遞給我小弟子,我小弟子擡起腦袋沖他笑,小眉毛細細的,寫滿了興奮之色。

我仿佛從那個瞬間裏,看到了我們的家。

……

整個八月份我們又回到了最初時在一起的狀態。我白天練琴,他去工作,晚上他來接我,我們一起回家做些好吃的。唯一的區別在於,從前我們吃完,通常收拾收拾就出去溜達一圈;現在我們吃完,收拾收拾著,不知道怎麽就一起滾到床上去了。

我對於滾床單這件事,一直沒有什麽概念。但是自從醫院那天晚上窩在他懷裏睡過以後,我就總對那種感覺念念不忘,老想纏著他。

我媽擔心我投懷送抱,果然沒錯。

在他懷裏的時候我總不安分,像只小貓一樣好奇地左摸右抓。石越卿一般都由得我去,於是我漸漸地開始熟悉他的身體,發現他身上每一顆痣的位置,感受他的每一塊骨骼和肌肉。他胳膊和小腿上的汗毛都很重,後背的肌肉結實硬朗。

我最愛背靠在他懷裏,抱住他的胳膊,他就會把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有時候白天他太累,我縮在他懷裏,說些瑣事的時候,他聲音便越來越低,慢慢就睡著了。

他有時候特別愛趴著睡,腦袋就枕在自己胳膊上。我一發現他這樣睡,就得把他鬧起來,讓他翻個身才肯罷休。他睡著的時候,老是習慣性地皺眉頭,我最看不得他皺眉頭,總是擡手舒展開,然後順道兒再輕輕碰一碰他的睫毛。

他睫毛一抖,我就止不住地偷笑。

我雖然常常手腳不老實,但石越卿卻特別有定力,抱著我的時候只是攬著我的腰。我有時候要他幫我抓一抓後背,他都只是在衣服外面撓撓了事。我不滿意,撅嘴,他就笑起來。

我說:“不是說好了回到倫敦一起幹壞事嗎?你怎麽這麽老實啊?”

他抱我緊一些,“你還沒滿二十周歲呢,有些壞事不能幹,不然我怕被你爹打死。”

“我也沒讓你幹滾床單的壞事啊,”我氣結,“幫我撓撓後背怎麽了嘛。”

他沈默半天,直到我不依不饒地問,他才輕嘆一口氣,像是拿我沒有辦法一樣,無奈地笑起來,然後說道:

“小滿,你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挑戰我的耐受力。”

……

左歡八月底的時候就要回來了,提前給石越卿打了電話,叫他到機場去接駕。那時我們倆正窩在沙發裏,他躺在我的腿上接電話,我捧著他的腦袋,給他修一修眉毛。客廳的小音箱裏放著舒曼的童年情景,一首一首小曲相連,沒有過分的激昂和憤慨,曲調悠悠婉轉,道盡九曲心腸。

不知道左歡在電話裏說了什麽,我只見石越卿笑道:

“要我們去接機也就算了,你管得還不少。行了,明天見面再說吧。”

他說罷,就掛了電話。我捧著他的臉頰,皺眉道:“別動,小心眉毛刮禿了。”

“左歡明天回來,非要我去接機。”他說,“小滿,你跟我一起去嗎?”

我說:“去唄,反正我也沒有什麽事情,學校還沒開學呢。再說我也好久沒有見他了,咱倆能在一起,他也有功勞啊。”

石越卿想了一想,看看我,我專心致志地給他修眉毛。

“小滿,我跟你商量件事。”

“嗯,什麽事啊?”我問。

“我想從左歡這兒搬出去。”

我把眉刀拿下來,在一旁的小碗裏洗一洗,又隨手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這才一邊繼續凝神給他刮眉,一邊開玩笑說:“怎麽?左歡要收你房租了?”

他說:“他管東管西的,還要回來當電燈泡。”

我笑起來,嗔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會準備像Allen一樣,住到我家樓下去,然後天天來煩我吧?我跟你說啊,汐凰最近可是天天跟我抱怨,說這個Allen變著花樣地來煩她,她已經快要受不了了,還指望我收留她呢。”

石越卿一聽,立時眉頭一皺,側頭望我:“那可不行!”

“別亂動!”我又把他的腦袋按回去。

他這才乖乖地重新躺在我腿上。我用手指把他的眉毛捋一捋,不經意間一擡眼,卻楞了一楞,一時忘了動作。

石越卿擡眼看我,笑道:“怎麽了?不會真的把我眉毛刮禿了吧?”

“切,小瞧我,”我哼了一聲,問道,“你的腳背怎麽回事?怎麽鼓起一個大包來?”

他聞言半支起身子看了一眼,隨即又心安理得地躺下去,很簡單地答道:“那個啊,沒事,高中的時候踢球骨折過一次,長好了以後就這樣了。”

“長好了以後怎麽會這樣呢?”我皺眉,“鼓出來一塊似的。”

“可能是長錯位了吧。當時也不知道是骨折,我還以為是扭了筋,也沒覺得有多疼,就瘸著腿扛了三個月。之後它自己長好了,就成這樣了。”

他閉著眼睛,說得毫不在意,像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然而我心裏卻像是有個把小釘子紮進去,疼疼的。我自己小時候有一次去游樂園,腳背也不小心骨裂過一次。還不是骨折呢,它就已經又紅又腫,我養了好幾個禮拜,才慢慢好起來。他這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卻還能一眼看出來,當時不知有多嚴重,居然也沒有好好照顧,楞是生生讓它自己愈合了。

我心裏狠狠一揪,鼻頭酸了一酸,半晌沒說話。他本來閉眼躺在我腿上,見我突然安靜下來,這才睜開眼睛來看我。

“怎麽了小滿?”他望著我說,“你怎麽眼睛紅了?”

我將眉刀撂在一旁,摸一摸他下巴上的小胡茬,“你太過分了,總是這樣,從來都不在乎你自己,遇到什麽事都要硬扛。”

他說:“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你這叫積習難改,”我吸一吸鼻子,“打碎了牙從來都往肚子裏咽。你以為你自己疼一點就沒事了嗎?我告訴你,我現在很心疼。你準備怎麽辦?”

他慢慢坐起來,神情特別認真,凝視著我。我想起之前我們分開的那段時間,我自己都已經那麽難過,不知道他又經歷了什麽。這樣一想,心裏更酸,眼淚竟不自覺地滑落下來。

“別哭啊小滿,”他一看我掉眼淚,就著急起來,趕忙拂去我的淚珠,“你…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我瞪他一眼,“胡說八道,誰哭了?”

“嗯對,沒哭,”他逗我,“這些都是珍珠,我得好好接著,一會兒咱倆拿出去賣錢。”

我一下子就破涕為笑。

他順勢將我攬進懷裏,我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低頭吻一吻我的首發。我們就這麽靜靜坐了好一會兒,過了也不知多久,我只聽他特別堅定地說道:

“果然還是要搬出去住才行啊。”

……

左歡回來的當天,本來我們琢磨著一起去外面吃點,但是左歡卻聲稱想念我的番茄土豆濃湯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於是大家幹脆一起回家開火做飯。

我在竈臺前化黃油,石越卿在一旁削土豆皮。獨獨左歡,好久沒回來,背著手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很滿意地點頭:

“不錯嘛,越卿你把我這房子收拾得挺利索啊。”

我聞聲從廚房探出腦袋:“還有我呢。”

石越卿將削好的土豆遞給我,自己站起來又去拿了一個,對左歡說道:“對了,我想跟你說,我準備搬出去了。”

“為什麽?”左歡說,“跟我作伴多好,還不用你交房租。”

我笑著插嘴:“左歡,你其實是不舍得免費的清潔工和附帶的廚師吧?”

他撇撇嘴,指著我卻跟石越卿說:“小滿她怎麽變得這麽犀利?一針見血的,半年不見,她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石越卿聞言,笑著側頭來看看我,我在案板前切土豆,他站起來,把又削好的另一個土豆放下,洗洗手,然後從背後抱住我。

我回頭去望著他。

“得得得,搬出去吧,快點搬出去。”左歡見狀,毫不猶豫地叫道,“你們兩個以後要是天天在家眉目傳情,我可真受不了。免費的八點言情劇也不用這麽演吧?”

我將土豆下進鍋裏,蓋上鍋蓋,讓奶油湯慢慢滾,然後跟著石越卿一起回到客廳。左歡已經窩在沙發裏了,從茶幾上拿了一個蘋果啃起來,說話的時候都嗚嗚咽咽的。

“小滿,你之前到底是怎麽作出胃出血的?”左歡看向我,“你不知道,醫院那個電話一打過來,越卿他整個人都freak out了,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話都是用吼的。我看了,你們兩個要是再多折騰幾次,突發心臟病的人就該是我了。”

我擡頭去看石越卿,他隨手拿起一個蘋果砸向左歡。

“蘋果都堵不住你的嘴。”

左歡一把接住。

“要我說,你們倆別折騰了,趕緊結婚吧。都已經像兩張狗皮膏藥一樣黏在一起了,還磨蹭什麽啊。”他頓了頓,微微探身,期待地看著我們,“怎麽樣,八月份過了將近一個月的二人世界,生米煮成熟飯了沒?”

我的臉頰一下子就飛紅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就借機趕緊跑到廚房去了。隔著門,我聽到左歡的聲音又傳過來:

“不是吧,越卿你也太沒有行動力了,怎麽這麽久了還沒搞定……你這不是浪費時間嗎?我說,你該不是不會吧?你相信我,這事不用學,上了床立刻就會了……要是需要的話我教你兩招也不是不可以……”

“吃你的蘋果吧!”

……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各位!!哈哈啊哈哈哈大家對生米煮成熟飯都沒意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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