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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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學校九月中旬開學,但一進入九月,同學們都陸陸續續地回來,新生周,裏裏外外都熱鬧起來。我一個上海音樂學院的朋友考到我們學校來讀研究生,剛到的時候,我帶她四處轉轉。她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對倫敦這個地方更是充滿了期待。

看著她的神情,我一下子想到的是去年的這個時候,我也是這樣帶著岳溪逛一逛學校,抱怨琴房有多麽不好定。

原來不過只是一年時間,我回頭想想,竟恍然覺得已是滄海桑田。

左歡回來以後,石越卿他不知怎麽,突然忙起來。正好快開學了,我也要好好練琴準備新學年,我們便沒有天天都見。

跟汐凰在琴房裏閑聊的時候,我趴在琴上,扒拉手指頭數數幾天沒有見他。可能是我表情太委屈,汐凰搖頭,說道:

“不至於吧,你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天沒見到他,怎麽這麽魂不守舍的。”

我嘆了口氣,“你不懂,熱戀就是你腦子裏分分鐘想得都是他,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算算,我這都相當於九年了。”

田小姑娘對我翻了個大白眼。

“你倆去年九月份就認識了,這都快一年了,還熱戀?這熱戀期也太長了點吧?”

“我們這一年怎麽折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說,“這一年下來,我覺得自己好像比去年的我老了十歲。”

田小姑娘哈哈大笑:“小滿,有沒有這麽誇張啊。”

汐凰她沒有戀愛過,在她眼中,可能只覺得我們不過是在一起,之後又分開,然後再和好。但這一路走來,那個中滋味,實在是非親身經歷而不能感悟。

我轉了話題:“你的鄰居怎麽樣了?最近還天天煩你嗎?”

“別提,別提他。”田小姑娘往椅背上一靠,心力交瘁的模樣,“那人就是個奇葩,他想盡各種辦法來煩我,一天不折騰他都難受。”

我好奇道:“他到底都怎麽騷擾你了?”

“他跟我找同樣的時間去Gym,我一上教練的課,他就鐵定得來,看我被虐得死去活來,他就坐一邊賤賤地笑。還有,因為這人就住在我隔壁啊,什麽時候只要他出門,都得先來敲敲我的門,今天問我借傘,明天問我借充電寶,有借有還的,我一天被他折騰好幾遍。”

汐凰一口氣說到這,略停了一下,忽然更氣憤地接道:“而且你知道這家夥昨天又有什麽新招嗎?他居然想讓我教他彈琴!”

田小姑娘一雙鳳眼瞪得大大的,我咯咯笑起來。

“Allen不賴啊,挺聰明的,這明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嘛。”我笑道,“怎麽樣,你準備收他當弟子不啊?”

“開什麽玩笑?!讓他做我的第一個弟子?做夢去吧!”汐凰叫道。

我說:“我就不懂了,他追你追得這麽辛苦,你怎麽一點好臉色也不給人家啊?他也是學生嗎?在哪個學校啊?”

“嗯,他學金融的,”汐凰說,“倫敦商學院的研究生,明年畢業。”

“哇塞厲害,這可是好學校啊!”

“你知道這個學校?”

“當然了,金融圈裏名氣大著呢!”

“我為什麽不知道?!”

田小姑娘一臉正色地看著我,我十分無奈。

“那他是哪兒的人啊?”我又問。

“他沒說,應該是從香港來的,但家裏親戚好像挺多的,哪兒都有點聯系。”汐凰略想了一想,反應過來,“真是,你琢磨這麽多幹嘛,別想了,我不可能跟他的。”

“為什麽不可能?”我皺眉頭,“人家都對你一見傾心窮追不舍了,長得一張混血臉,身材像抖森似的,學歷也不賴,你幹嘛一點不考慮啊?”

汐凰跳起來,大呼:“可算了吧!他怎麽能跟我的抖森相提並論?!”

我擺出一張撲克臉,田小姑娘終於重新坐下來,琢磨了一下,認真地說道:

“小滿,我跟你說,只發生過一回的那叫做一見傾心,三天兩頭發生的那就得叫花心大蘿蔔。我跟這人不過就在醫院裏見過一面,他就能對我這樣窮追猛打,一看就是老手,輕車熟路了,看見漂亮女孩子想找點樂子。相信我,這人跟你家石先生完全就不是一類人,我怎麽可能有閑心陪著他玩?”

我趴在琴上,正想著呢,汐凰卻忽然話鋒一轉,問我道:

“對了,明天九月六號,二十歲生日你準備怎麽過啊?”

我說:“沒什麽特別的計劃呢,看看石越卿記不記得吧。我沒有告訴過他我的生日,再說他最近又忙,我也不想太折騰了。”

“你可別小瞧你家石先生,”汐凰嘖嘖道,“他都能不動聲色地把你家地址摸個清楚,還能不知道你的生日?等著吧,明天肯定有驚喜,搞不好他會送你阿加莎的全套書呢。”

我將信將疑的。

那天晚上我跟石越卿聊天的時候,故意沒有提起這件事,他也沒有提。我心想汐凰每次都說對,這回可算失策了,他果然不知道明天是我的生日。

本來我沒有那麽在意過生日這回事,可是這樣想一想,心裏難免有些小失落。

第二天一早我爹媽在群裏祝我二十歲生日快樂,我娘問我有什麽計劃,生日準備怎麽過,我敷衍地說自己馬上要開學了,石越卿最近也挺忙的,沒有什麽特別的計劃。

我爹給我發了個大紅包,讓我去大吃一頓,之後便沒有多問了。

於是我在琴房裏練了大半天,也不知是什麽心理,就是賭氣地沒有找他。說來也奇怪,明明是我自己沒有告訴人家,結果嘴上說著不在意,心裏卻還是期盼他能知道,然後給我一個驚喜。如果給了我就心花怒放,如果沒給我就要委屈失落。

女人怎麽都這麽口是心非?

我心裏有氣,卻無處發洩,幹脆一股腦地都撒在了鋼琴上。我重新撿起《圖畫展覽會》那首曲子,對著鍵盤就是一通狂敲,那首雞雛的舞蹈被我彈的,簡直猶如雞雛的屠戮。

有人在這時候進到我琴房裏來,我擡眼一看,是馬可。

“小滿!”她語氣驚喜,“我聽到有人在彈圖展,過來一看,居然是你啊。好久不見啊,你上回比賽彈得怎麽樣?”

我站起來,給了她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

“特別不好,不過沒關系,根源已經被我找到了,”我笑著說,不願再多提,“你呢?你最近忙什麽呢?”

“忙著申請藝術家簽證呢。”

“藝術家簽證?那是什麽?”

馬可說:“是英國移民局給藝術人才的一種簽證,要好多手續,音樂會的節目單,比賽獲獎信息什麽的。還要跟律師談一談,咨詢要準備的各種文件,特別特別的麻煩,我剛跟我老師討論完這事呢,他說幫我聯系聯系。”

“那個簽證有什麽用啊?”我好奇。

“他們就只給有天賦的藝術家這種簽證,五年的,挺難申請的,要是申請下來,五年以後就可以再申請永居了。”

她說的永居是在英國的永久居留權,我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想。接著馬可又說起一些別的事,我們聊著聊著,突然被我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我一驚,急忙拿起手機去看。

是石越卿。

可能是我太急,看到來電顯示以後,笑得又毫不遮掩,馬可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眼睛裏全是調笑的神色。我轉過身去,接起來。

“小滿,”他的聲音傳過來,低沈而溫和,“你在學校嗎?”

“嗯,在琴房呢。”我一邊回答著,一邊笑著躲馬可湊過來的耳朵,我怕石越卿不知道,特意提醒,“有同學在我這兒呢,我們聊了會兒天。”

誰想到他接著就問:“別練了好不好?我們出去散散步?”

馬可聽到他說話,一個勁兒地給我擺口型使眼色,我瞅她一眼,心裏卻甜滋滋的,“你不是又在我們學校門口吧?”

“嗯,快點出來,我等你。”

我剛掛下電話,馬可就立刻正色,眼睛裏寫滿了八卦意味。

“從實招來,小滿,電話裏的人是誰啊?”她眉毛一挑一挑的,整個人都說不出的生動,“男朋友?新的還是舊的?”

我哭笑不得,背上書包,挽住她的手臂。

“從來都只有一個啊。”

我們下樓的時候,她不停地問我是怎麽和好的,我只是笑,腳下卻快步往大門口走去。這個家夥總是願意突然襲擊,我這樣想著,心裏酥酥麻麻的。

一出了大門,我就看見他站在我們學校正門的白石欄桿前面,背對著我們,看向馬路的另一端。我開口叫他,他聞聲回過頭來,看到我,一下子就笑起來。

馬可一下就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我去……不會是他吧?!”她星星眼地看我,“小滿,你哪裏來的桃花運?這樣的帥哥哥你還有沒有存貨了?也介紹給我一個唄?”

我眼睛望著石越卿,對馬可說:“只要你別惦記我家這個,我給你介紹更帥的。”

她切了一聲,“小氣鬼。”

我哈哈笑起來。

我們一同走過去,我給石越卿介紹馬可,說她是那天彈音樂會的鋼琴家。他微微點頭示意,誇讚說她琴彈得很好。寒暄了幾句以後,他拉起我的手,說我們還有事,便跟馬可道別,領著我向Paddington的方向走了。

剛跟馬可一分開,我就拽拽他,開始跟他說起剛剛馬可提到的關於藝術家簽證的事情。我說了那個簽證的難處,又跟他商量不如我畢業以後也申請一個,這樣的話他就可以繼續留在倫敦工作,我們也不用異地,簡直是兩全其美。他一直靜靜聽著,時不時問幾個問題。

我們走到一條小路上,穿過去就是離Paddington不遠的那個臨著運河的小區。等著過馬路的間隙,我拽一拽他,他側目看我。

“你覺得馬可她人怎麽樣啊?”

他點頭,“嗯,挺和氣的。”

我說:“是啊,她雖然彈得那麽好,可是一點都沒有架子,性格也特別好,很爽直。你不在的那段時間我認識她的,還一起喝過酒呢。”

石越卿沒有開車來,天氣溫暖宜人。他本來聽我說著,面色都很正常,可聽到這一句,忽然皺眉,問道:

“等等小滿,就是她帶著你喝酒的?”

我心裏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竟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他極嚴肅地看我,大有不問清楚誓不罷休的架勢。

“那個……就是比賽之前她說要給我加油,就帶著我喝了點……”我聲音越說越小,越來越虛,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凝聚,“不過胃出血真的跟人家沒關系,那個醫生說我喝多了的酒不是她灌的我啊,你別這麽記仇啊……”

“那是誰灌的你?”他絲毫不讓,步步追問。

我弱弱地說:“沒人灌我,是我自己心情不好,去樓下酒吧喝了半瓶伏特加……”

身邊半晌都沒有聲音,我坦白從寬,卻不敢看他,轉一轉眼珠,不知該怎麽把這個話題岔過去。我們已經過了馬路了,從一扇鐵門進去,Merchant Square的小區沿著運河而建,地面上是白石的瓷磚,現代的建築十分有特色,一擡眼,還看得到樓上的空中花園。

他一直望著我,我有些心虛,賠笑撒嬌道:“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還不行嘛……”

石越卿在這時拉住我,我們剛好停在運河旁邊,下午四點多的光景,陽光是金紅色的。我本來以為他會說些訓我的話,卻不想他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我,半晌,開口道:

“小滿,我要送你一件生日禮物。”

我一楞,擡眼看他。他的目光灼灼,有陽光的金紅色在緩緩流動。

我笑起來,“好啊,你又來突然襲擊,還以為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呢,敢情是早有準備啊。”我一側頭,挑眉看他,“是什麽好東西啊?快點拿出來,別告訴我又是那只藍帽子鳥。”

他一下子笑出來,“不是。”

我又猜:“難道是阿加莎的全集?”

“也不是。”

我皺了眉頭想了又想,最後終於搖頭放棄。他看我皺眉苦思的樣子,唇角一直帶著笑,見我告饒,眼底笑意更濃。

“到底是什麽啊?”

不遠處有一個圓形的小廣場,中心是同心圓的噴泉,有小孩子穿梭在水柱之中,笑鬧不斷。四周有好幾家餐廳,有人坐在露天的桌椅上,喝酒聊天,暢談歡笑。我深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噴泉清新的味道,有美妙食物誘人的味道,有金色陽光溫暖的味道,還有他身上熟悉又令我心安的露水香。

我凝望著他,他慢慢收了笑意,眼神變得很認真。

“是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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