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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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概念是什麽?

於我來說,家是一個港灣,是避難所,是高樓大廈的地基,是浮萍最深處的根莖。從前我覺得有我爹媽的地方就是家,因為無論當我遇到什麽困難時,他們總是我下意識的第一反應。我遇到失敗,遇到不順心的事情,總是會想著,讓我回家,回家去抱一抱我爹,回家去吃上一頓我媽的飯。

然而,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提起家,我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人——

變成了他?

……

說實在的,我從未想過石越卿他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樣明目張膽的表白,這樣大張旗鼓的愛。他從來不是會說情話的人,這是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如此動聽的情話,好似雪中送炭火,久旱逢甘霖,我整整一個晚上都暈乎乎的,美得飄飄欲仙。

他送我回家,一路上我笑得都快要把嘴巴咧到耳後根。他很無奈地看著我,說小滿,怎麽就這麽開心啊。我瞄他一眼,湊到他身邊撒嬌,說是啊,要是你把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我絕對能開心一個月。

我嘻皮笑臉地哄他,你再說一遍啊?

他拼命搖頭。

晚上到家以後,我洗洗就早早爬上床了。本來還想著要跟田小姑娘聯系一下,但是實在太困,心情又太好,這一覺躺下就著,睡得十分實在。

卻沒有想到,早上是被一個接一個的微信語音電話吵醒的。

我迷迷糊糊裏也知道不可能是石越卿。我們昨晚分開的時候,他還特意囑咐我要好好睡覺,早上不要起得太早。

於是我半夢半醒間,拿起手機一瞄,見是汐凰的來電,順手接起來。

“小滿,”她聲音急急的,又像是刻意壓低了,“我問你個事情啊,你家石越卿在不在倫敦?”

我打了個哈欠,“在啊,你找他啥事,要他請你吃米其林大餐嗎?”

“什麽啊,我有急事,想讓他幫點忙。我現在都要嚇死了,要是他能幫我解決大問題,我米其林大餐不要了都行!”

這倒是新鮮了,我終於睜開眼睛,好奇問道:“出什麽事了啊?讓你連米其林大餐都舍得?”

汐凰語調裏好像都快哭出來了:“你不知道,現在有人在砸我家的門!”

我立時睡意全無,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來,再也沒心情開玩笑了,“你說什麽?有人砸你家門?誰啊?為什麽砸門啊?男的女的?”

“是個男人,從七點半就開始敲,都快有一個小時了。”汐凰小聲說,特別緊張,“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現在縮在臥室裏不敢出聲啊。”

我急道:“你縮著幹嘛啊,你到門口去問問啊,別開門,隔著門問問。”

“不不不,”汐凰連聲說,“我不敢……”

這可是把我驚了一下,我立刻翻身下床,嚴肅道:“汐凰,你別輕舉妄動,千萬別開門,我現在就過去,你等著我,很快就到!”

“啊?”田小姑娘一楞,“你回來了?你不是在國內嗎?”

我說:“嗯,昨天回來的。”

“你怎麽提前這麽多天回來?把機票改簽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

我略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我啊……我太想他了,在家實在呆不住了,我爹媽開恩,我就改簽了機票提早回來了。”

田小姑娘很不屑地“切”了一聲,“沒出息。”

我一瞪眼睛,“你說啥?你再說我不去了,你自己在家裏窩著吧。”

“別!!”汐凰立刻告饒,“小滿求你了,快來救我!”

我撂下電話以後趕緊簡單洗漱了一下。汐凰是一個人住,也沒人照應,碰上這種事一定是嚇得魂都飛了。這天是周六,我匆匆收拾完,準備出門的時候一看表,才八點半。

我一邊換鞋子一邊給石越卿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餵,小滿?”他說,“怎麽這麽早,不是說好了要晚點起床的嗎?”

“汐凰那兒出事了,我得趕緊過去一趟,她都快嚇死了。”我急道,“她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說好像有人在砸她家的門,我得去救她。”

石越卿聲音本來暖暖的,這時候嚴肅起來,問道:“是誰?男的還是女的?”

“好像是男人。”我說。

只聽他立刻緊張起來,聲音都高了一個分貝,“小滿,你現在就在家待著,哪也不許去!光想著去救人家,知不知道有多危險?!”我剛待辯駁,卻又被他截斷,“你當我是擺設嗎?你把汐凰家地址給我,我這就去。”

“你別急啊。”我趕緊插話,“哪敢把你當擺設啊,這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嘛。”

他“哼”了一聲,我這才又說:“汐凰這邊有事我不去看看不放心。我們一起去吧,大白天的,我估計可能就是鄰居嫌她練琴太吵了,想理論一下。”

“那我去接你。”他說。

我已經出了門,一路小跑地下樓,“不用,我把汐凰的地址給你,你就別往我這兒繞一圈了,我們直接在她家見吧。”

“嗯,那也好。”他頓了頓,忽然聲音一擡,十分擔憂地囑咐我道,“你到了以後不許自己上樓,在樓下等我啊,知道嗎?”

外面艷陽高照的,我剛出了門,正在往地鐵站走,“嗯”了一聲,他可能是沒有聽清,急急地又加了一句:

“聽沒聽見?!”

我聽他這樣擔憂,心裏反倒熱乎起來,趕忙應聲:

“聽見啦,你放心吧,我絕不一個人上去還不行嘛。”

他這才滿意,掛了電話。

我家離汐凰家要比他更近些,我本以為自己坐地鐵會先到。誰想到剛走到汐凰家樓下,就看到他已經等在那裏了。我趕忙跑過去。

“你怎麽到的這麽快啊?”我氣喘籲籲的,“車子開那麽快安全嗎?”

他說:“我怕你先上去了。”

我拉住他的胳膊撅嘴:“怎麽會,我一向很乖的。”

他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眼睛裏就差寫進去“是嗎”兩個大字。我自知理虧,訕訕地笑一笑,不容他多說,就拽著他趕緊上樓去了。

汐凰並沒有誇大其詞,我們從電梯裏出來,剛剛拐進走廊裏,就看見有人背倚著墻壁,守在汐凰家的門口。石越卿遠遠地就先把我拽到了他的身後去,我被他護著,覺得自己底氣十足。

那人穿了一套深顏色的睡衣,個子很高,頭發略帶一點棕色,發梢的地方微微卷起。聽到我們倆走過來的腳步聲,他擡起頭來,向走廊這邊望過來。我這才看到他的臉,他有一張周正的面孔,臉骨極有棱角,濃眉大眼,眼窩深邃,看去像是亞洲人,五官卻又有歐洲人的特色。他膚色挺白的,眼睛卻是深棕色,下巴上有一圈淡淡的胡子。

“Excuse me, what are you doing here”

我們還沒有走近,石越卿就先開口,聲音不是很大,卻又冷又兇。我從沒聽過他這樣嚴厲冷冰冰地說話,微微擡頭望著他,只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裏精光閃爍,戒心極強。

對方剛要搭話,我探頭去瞅,不想他看到我,面上竟先是一楞,接著便驚喜道:

“你是……小滿!”頓了頓,他看向石越卿,又叫道,“我也記得你,怪不得就覺得你眼熟,你是小滿的男朋友!”

他說得竟然是帶著點港腔的中文,略一思索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一楞,擡頭去看石越卿,以為是他的熟人,卻只見石越卿也低頭望我,像是在詢問我認不認識此人。

我們都很疑惑地搖了搖頭。

只見石越卿微微皺眉,聲音冷冷地問道:“你是……?”

我又打量了面前人一回,好像覺得有一點熟悉,卻又想不清楚在哪裏見過他。於是我碰碰石越卿,跟他說道:

“確實有點眼熟啊,你別太兇了,搞不好是我的粉絲呢。”

那人很無奈地看我。

“小滿,我是你的病友啊,在Princess Grace隔壁床的那個?”他一個勁兒地形容,試圖挑起我們的回憶,“那天你胃出血,你們兩個在醫院裏大哭大鬧,你那個很漂亮的朋友汐凰給你帶了粥,我還說你不能喝的。記得了嗎?”

石越卿仍舊一臉疑惑,低頭來看我,我經他這麽一提醒,忽然一下記起了。

“啊!原來是你!”我恍然大悟,笑道,“你這不瘸腿了,臉上的紗布又都撤了,我還認不出來了呢。”我看向石越卿,跟他解釋說,“他就是那個上回醫院裏在我隔壁床吊了一條腿的那個,你想起來了嗎,有印象不?”

石越卿又看看那人,想了一下,還是搖頭。

“哎呀小滿,他沒印象我理解。”他也不介意,微一揮手,“你們兩個那天都情緒激動,他從進門以後除了你估計誰也沒看到,怎麽會認得我。”

他說得那麽理所應當,我聽著卻略有些害羞。石越卿沒有管那麽多,漠然問:“你為什麽一大早在這兒砸門?有事嗎?”

“別提了,”他苦著一張臉,“我剛搬過來沒幾天,隔壁不知道住了個什麽人,天天早上七點鐘就開始制造噪音。拜托啊,現在是夏天啊,我沒有一天睡過一個好覺,今天實在是受不了了,我非得來理論理論,說個明白才行!”

我說:“那你也不能一大早上的在這兒砸門啊,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你都把我朋友嚇著了!”我略一停頓,皺眉看著這人,“你叫……什麽來著?”

他像是被我這個問題打擊到了,無奈一嘆:“你們兩個還真是一對兒,一個幹脆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另一個連我名字都想不起來……”

石越卿一張撲克臉,一點表情也沒有。我尷尬地笑了笑,只聽他又說道:

“祁築,你們叫我Allen就好。”

我點點頭說:“這家住的是我朋友,看在病友的面子上,你有什麽要求就跟我說吧,別堵著她了。她是學鋼琴的,最近有音樂會要彈,所以早上練琴吵了些。這樣,我代她給你賠個不是,以後讓她晚些開始練琴。你看行嗎?”

Allen想了一想,“不行。”

我和石越卿都皺眉,我只看見石越卿他眼神一凜,“那你想怎麽樣?”

“你們倆別這麽兇,嚇著我了。”Allen笑起來,“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要我不再找麻煩可以,就一個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來,語氣瞬間一轉,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小滿,求求你了,你能不能讓我再見上汐凰一面?”

我和石越卿都是一楞,然後面面相覷。石越卿是氣勢洶洶而來,但顯然沒想到Allen會提這樣的要求,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話。我皺眉略一想,心中卻是有點眉目了。

於是我似笑非笑地看著Allen,他眼神裏全是期待。

“好啊,”我說,“那要是我讓你見她一面,你就保證不再找這家主人的麻煩嗎?”

他一聽,面露喜色拼命點頭,“嗯嗯,要是能見到汐凰,你這朋友早上五點制造噪音我都忍了!”

我故作嚴肅,石越卿眼睛看向別處,顯然是在強忍笑意。我看了看Allen,故意多想了一會兒,似乎是猶豫不決的樣子。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我說。

“絕不反悔!”他答應得毫不猶豫。

我於是掏出手機來,低頭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偷偷一笑。Allen滿眼期待地看著我,我打開微信,給汐凰發了個語音消息。

“沒事了,你別害怕,出來露個面吧。”

Allen聽我這樣說,一臉茫然疑惑,剛要詢問,卻聽見身邊門有響動。他一怔,回頭一看,只見汐凰小心翼翼地把門開了一個小縫,眼睛水汪汪的,大大的,驚恐之色還沒有全部消散,手上還拿了一支防狼噴霧。

他一下就傻了。

汐凰探出頭來,先看到的是我和石越卿。然後她再往門口一看,才看到Allen人高馬大地站在那裏,看著自己,整個人都楞住了的模樣。

我和石越卿都在強忍笑意,剛想開口,沒想到汐凰卻先一呆,然後眨眨眼睛,驚訝道:

“怎麽是你啊?”

我頗感驚訝,指了指Allen,“可以啊你,你認出他來了?”

汐凰微微皺起秀氣的兩道眉毛,疑惑地問我:“啊?什麽啊?我們之前在樓下的Gym碰到過……小滿,你也認識他?”

我笑起來。

“當然認識,這是我在醫院時候,隔壁床那個病友啊!”我試圖描述,“就是鼻青臉腫的那個,你記得不?”

只見田小姑娘望向Allen,瞇了瞇眼睛,似乎是想了一想,忽然靈光一現,恍然大悟道:

“想起來了!原來你就是那個豬頭啊!”

我頓時哈哈大笑,石越卿也是忍俊不禁。Allen本想說點什麽,但顯然是被田小姑娘這句話氣得不輕,一時間倒是語塞了。

我們都在這裏,汐凰有了底氣,轉向Allen,說:

“你幹嘛啊,大早上的拍門,嚇死人啊。你有什麽事?”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他嫌你練琴噪音太吵,不想Allen終於在這時候回過神來,狠狠地給我使了一個眼色,然後趕緊搶在我前面開口。

“沒有,我…我是最近總聽到有人彈琴,覺得實在太好聽了,彈得太好了,所以才想著要看看是誰彈的。”他微微一停,深棕色的眸子一轉,“沒想到居然是汐凰你啊。你看,我早就說過,咱們倆就是有緣分。”

我用胳膊拐了拐石越卿,他側頭來看我,我挑挑眉,那意思是你看看人家,多麽機敏,話鋒變得多快。石越卿卻撇撇嘴巴,滿眼不屑。

汐凰怒道:“什麽緣分?!還沒跟你算在醫院的舊賬呢!”

“你不是都給了我一巴掌了嗎?還有什麽舊賬?”

田小姑娘沒有接茬,瞅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身睡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微微側目,猶豫地問:“你不會就是……隔壁新搬來的鄰居吧?”

Allen說:“嗯,就是我。”

趁著汐凰一怔的功夫,他又笑嘻嘻地說:“你看,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留個微信怎麽樣?”

“額……不用了吧……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就好。”汐凰求救地看我,見我恍若不覺,瞪我一眼,自己又有點尷尬地接下去,“你還有事嗎?你要是沒事能別繼續堵在我家門口嗎?”

“沒事了,沒事了。”Allen訕訕地,腳下往自家門口走,卻一步三回頭,“我沒嚇著你吧?你別害怕啊。”

田小姑娘很不耐煩地擺擺手,他這才關上了門。

走廊裏就剩下我們三個,我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就笑出來。石越卿也唇角帶笑,汐凰狠瞪了我們倆一眼,他費了好大勁才忍住。

“陳小滿,你再笑?你這哪裏是來救我的?你分明是來幸災樂禍的好嗎?”

我嘻嘻哈哈地說:“你別不識好歹,我可是做著要打架的準備來的,袖子都擼上了,還找了幫手,結果誰想到就這麽巧,居然是他。這回他成了你的鄰居,汐凰,你可不會再寂寞了。”

她作勢要打我,“我搬家!我搬家還不成嗎?”

“人家哪裏招惹你了,你幹嘛反彈這麽激烈啊。”我說。

田小姑娘臉上略一紅,隨即敷衍我說道:“反正他就不是個好人。”頓了頓,她才又說,“你們兩個也別在門口杵著了,要不要進來?”

我剛想答話,石越卿卻握住我的手,先說道:“不了,我和小滿還有事。”

我一聽他這樣說,立刻附和,“嗯,對,我倆還有事。”

汐凰“切”了一聲,“可拉倒吧,大周六的你們倆能有什麽事,還不是去約會。”她撇撇嘴看著我,“陳小滿你這個重色輕友的家夥,為了他能機票改簽大老遠跑回來,卻連陪陪你魂兒嚇飛了的閨蜜都沒時間。”

“我之前不是陪了你五個月了嘛。”我說,“所以我現在得多陪陪他啊。”

“陳小滿,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誰陪了誰五個月?!”

我汗毛一豎,自知理虧,拽著石越卿就趕緊溜,只聽汐凰在我們身後喊道:

“你們倆別跑!米其林大餐還是要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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