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聽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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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姑娘的火氣太大,Allen自討沒趣,只好悻悻地縮回了床上。他不再打擾,汐凰也終於有空開始聽我講述到底發生了些什麽。於是我從去比賽開始說,一直說到淩晨胃疼跑進醫院裏來。

“之後的事情我也不太曉得,反正醒過來就在這裏了。”我說,“我到現在都沒敢問人家我欠了多少錢,生怕他們給我一張嚇死人的醫療賬單。”

汐凰還在皺眉,好像在想些什麽。我努力地笑一笑,開玩笑說:

“一會兒我撤的時候要是錢不夠,你可不許耍賴,要鼎力相助啊。”

Allen沒有把擋簾拉上,後來一直饒有興趣地聽著我們說話。他的眼光在有意無意間總是落在汐凰的臉上,帶著三分打量,七分欣賞。

田小姑娘因為要去錄音,這一日確實打扮得光彩照人。在醫院這一片慘淡的背景下,她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那……那他是怎麽知道的?石越卿他為什麽給我打電話?”汐凰問道。

我試圖避開這個名字,提到這個名字,我連裝一裝的笑容都擠不出來。汐凰她望著我很認真地問,好像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手機緊急聯絡人是他的號碼,”我低下頭去,用手指去摩挲被單,“我沒有意識以後,醫院就給他打了電話。”

“那他說什麽了?”

我不知該怎麽回答,沈默了很久,我才囁嚅道:“他說他盡快到。”

汐凰楞了一楞:“等等小滿,盡快到是什麽意思?他要從國內飛回來嗎?他是真的立刻動身還是只那麽一說啊?”

“我也不知道。”我說。

我將腦袋轉到一邊去,這樣汐凰就不會看到我發紅的眼圈。我向來是不怎麽愛哭的,生病,比賽失敗,我都沒有哭,卻不知為什麽,只是提到他的名字,眼淚就這麽多。

都已經過去五個月了,我試過很多辦法,也沒能將這塊傷疤好好地縫合起來。

我到底還需要多少個五個月呢?

汐凰在這時又開口,打斷我的思緒,問了我一個比剛剛更令我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

“小滿,如果他回來了,你準備怎麽辦?”

我又能怎麽辦呢?我自己都看不清我自己。心底裏一面呼喊著要他回來,哪怕再見見他,哪怕再摸摸他長長的兩根龍須眉毛也是好的;可是另一面又十分害怕,想著他回來只不過是覺得對我有所歉疚,心裏過意不去,才要關心一下我。

關心以後,我們還是要橋歸橋路歸路。他回去繼續家裏的安排,我留在這裏繼續我的學業。

那麽見這一面,又有什麽意義呢?

許是看我良久都沒有答話,汐凰她看看我,“小滿,你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啊?哪怕他千裏迢迢地跑回來見你,你也不想見他嗎?”

“沒有,汐凰,”我吸了吸鼻子,“我不生他的氣,雖然最後我稀裏糊塗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跟他分開了,但是我是感激的。為了我們之間,他已經付出了很多,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我想他也是無可奈何的。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是每一段感情都有始有終,如果一定說我在氣他什麽的話,那麽我氣他為什麽不能把一切解釋清楚再走,讓我死個明白。還有我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在學校門口的時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這樣,這樣……”

我的嗓子有些發哽,汐凰她握住了我的手。我擡眼沖她笑了笑。

“不過現在我想過了,我還是不要見他的好。我花了五個月折騰自己,好不容易看到點出路,一見他,一定又把我打回原形。”

我低下頭去,聲音弱弱的,卻很堅定。是對汐凰說,但更像是對自己說。

“我和他,如果不能天天相見,那麽就最好再也不見。”

時間已經過了六點半,倫敦夏日裏天長,這一日卻陰暗下來,烏雲密布的。我聽到雨滴打在窗子上的聲音,不大,卻淅淅瀝瀝的,令人心中煩悶。

汐凰好久都沒有說話,我們都靜默了。過了好半天,開口打破沈默的居然又是Allen。

“你們兩個至不至於這麽憂傷啊,”我聞聲回頭看他,只見他雙手抱胸,撇撇嘴繼續道,“這都什麽年代了,今天戀愛明天分手的也比比皆是啊。不過就是分個手而已,幹嘛這麽折騰自己,要死要活的啊。”

田小姑娘“騰”地一下站起來,把我和Allen都嚇了一大跳。她氣勢洶洶的,我差點想拉住她,別沖動地揮手揍病號。

“你……你別胡來啊,我現在是傷員,腿腳不利索又鼻青臉腫的。”他可憐兮兮地看著汐凰,結結巴巴地說,“就算你再漂亮,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汐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祝你永遠鼻青臉腫。”

她說罷就一把拉上了擋簾。

外面的雨好像越下越大,窗格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我看看表,已經快要晚上七點鐘了,雖然那個醫生跟我說,可以在急診中心觀察到感覺好些為止,但是我還是不想在這裏繼續呆下去了。

我讓汐凰去叫人,她很快就帶著醫生回來了。於是我跟她說我覺得好多了,應該可以走了,她卻看看我,皺起眉頭。

床位上的擋簾四面環繞,裏面只有汐凰,醫生和我。我看不到外面的人。

“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胃鏡的問題嗎?”那醫生憂心忡忡地對我說,“雖然你的出血量還沒有嚴重到需要輸血的程度,但是也已經非常接近了。通常來講這種情況,我是建議你住院觀察一下的。當然你如果不願意在醫院住,家裏又離得近,也沒什麽不可以。只是我認為胃鏡還是有必要做一下的,至少要看一看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的胃出血啊。”

她說著的時候,急診中心的門總是被打開,有人在進進出出的。我聽到奔跑進來的急匆匆的腳步聲,夾雜著水滴窸窣的聲音。我還聞到雨水的潮氣,隱約間竟有一絲露水清香。

我起身準備下床,坐在床沿邊看著醫生,笑一笑說道:

“謝謝你。只是說實在的,這裏的胃鏡檢查真的太貴了,我負擔不起。”我拿了我的手機和鑰匙,“請把交款單給我吧,我還是不住院了。”

那個醫生看我這樣肯定,又將目光投向汐凰。汐凰站在一邊看看我,似乎是想勸又不知該怎麽勸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擡眼看她,笑一笑,同她說道:

“你這是什麽表情,別擔心我,我生命力頑強著呢,不用做那些檢查,照樣好得快。”

外面的雨下得又漸漸小了,倫敦的天氣就是這樣,時而瓢潑大雨,時而卻淅淅瀝瀝的。夏日裏,七點鐘天還是亮的,這會兒雨小了,烏雲也慢慢散去,又透出些天光來。

我的話音才剛剛落下,就有另一個聲音接上我的話。不是汐凰,更不是Allen。他的聲音從擋簾外面傳進來,糙糙的,仍舊比大提琴低,卻不再潤,沙啞得不成樣子。

“不行!必須得做!”

我怔住了。

……

不誇張地說,我幾乎設想過不下一百種與他重逢的方式。事無巨細,涉及到了每一個場景,涵蓋了所有可能。

我曾想,如果他再次回到學校門口來等我,我從學校出來看到他後,我該怎麽說,又該怎麽做;我還曾想,如果有一天我路過他在倫敦的住處,他卻出其不意地從裏面出來,我該做何反應。

我甚至曾想過,如果當我回國以後,在億萬人群中與他偶遇了,我是不是該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他擦肩而過,還是該冷靜自持地禮貌笑一笑,打個招呼。

他會怎麽跟我說話,他的眉毛會不會皺起來,他的眼睛是不是還會那麽黑,萬一再次令我挪不開目光,我該怎麽做。

我該說些什麽,我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我的臺詞該如何設計。

我要讓他看到我過得好,我要用自己的光彩照人告訴他,不管因為什麽原因你離開我,我沒有你,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然而眼下……

汐凰也楞住了。她看看我,見我一動不動的,猶豫了一下,就想伸手拉開擋簾。我大腦有點發懵,但是在這時候才忽然反應過來,猛地一下抓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我們說的都是中文,那個醫生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將診斷書交給我,沒再說什麽,就走出去了。

簾子掀開的瞬間,我好像看到他的身影,只是一瞥,卻令我的眼前立刻模糊起來。

我有很久都沒有說話,他也是。我們之間不過幾步距離,不知為何,就這麽艱難。汐凰她看看我,又看看另一邊,想要把簾子拉開,又猶豫著。而我一動不動,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過了好半晌,我才開始反應過來。我慢慢站起來,面色如常地收拾我的東西。眼淚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滑,我只當它們不存在。

“汐凰,這個粥你拿著,”我說,“我暫時不能吃,等過幾天好了我請你,你想吃什麽隨便你挑。”我略略頓了頓,手上卻不停下來,忙忙碌碌的,“這個床,我就這麽走行嗎,我是不是要幫人家收拾一下,我……”

我的強作鎮定終於讓田小姑娘抓狂了。她掙開我,猛地一下拉開擋簾。拉索發出吱啦的聲響,我手上的動作一下就頓住了。

“我真是受不了了,你們兩個有什麽就說什麽行不行?磨磨唧唧地看得我都要急死了。”她說著,轉身去看石越卿,“你,來都來了,要說什麽就趕緊說,就算以後你們再也不見了,現在也該說清楚,藕斷絲連是最不負責的了。”

Allen在旁邊靜靜地看,難得的沒有出聲插話。然而這回卻是汐凰轉過身看他,他楞一楞,汐凰又說道:

“你看什麽看,現在不是有圍觀群眾的時候。”她說著坐到Allen的床邊,“嘩”地一聲把他的擋簾拉上了,我聽到田小姑娘的聲音繼續傳出來,“床借我坐一下,我也不看,你們兩個有什麽要說的要解決的麻利點,別婆婆媽媽的。”

四周好像一下子安靜下來了。窗外的雨好像在這時候停了,我聽不到淅淅瀝瀝的雨點聲音,卻聽得到他的呼吸聲。我還是沒有擡頭去看他,目光只落在手裏的被子上,他就站在那,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

過了不知道又多久,我才開口,清一清嗓子,說道:

“那個,他們跟我說了,說昨晚給你打電話了。不好意思,我……我忘記把手機裏的緊急聯系人改掉了,給你添麻煩了……”

我越說聲音越小,越說越說不下去。他卻慢慢走到我面前來,即便不擡頭去看他,我也清楚地感到他的目光,還是那麽灼熱,那麽專註。

我覺得自己幾乎要不能呼吸。

“小滿,”他聲音很啞,叫了我的名字之後,又狠狠地咳嗽了兩聲,“你為什麽都不看我?”

我還坐在床邊上,眼睛固執地看著地面。他就站在我面前了,過了那麽久,我想了那麽久,他終於又站在我面前,可我卻連擡頭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謝謝你能來,我現在挺好的,沒什麽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的聲音小的像蚊子叫,忽然結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聽岳溪說了,她說……她說你要結婚了,挺好的,我……恭喜你。”

這是我頭一回說口不對心的話,原來說心口不一的話是這樣難受。

我本來以為他要走了,然而我卻聽到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來,有些哽咽:

“沒有,小滿,伍舒安和我,我們退婚了。”

他的聲音極為嚴肅,我一楞,終於再也忍不住,擡頭去看他,驚訝道:“真的?”

他點頭。

我先前之所以一直不敢看他,就是因為我怕一看到他,我就又不是我了。他的漩渦太深,吸力太大,我怕自己一看到他,那些用左腦思考出來的邏輯也好,分析也好,就統統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再次輕而易舉地淪陷,拼命掙紮也無法逃脫。

果然,我還是了解自己的。

他的頭發還是削得那麽短,眉毛還是那麽濃。之前外面下雨,他應該是跑過來的,沒有打傘,頭發和臉上都濕漉漉的。他的兩根龍須眉毛似乎又長了一點點,這麽久不見,卻不覆從前的精神氣,蔫蔫的。他瘦了很多,下顎的棱角極有線條,臉頰都有些微微凹進去。我心裏酸得不成樣子,眼前一下子就霧蒙蒙的了。

我最後才凝視進他的眼睛裏,他的眼睛還是那麽黑,卻氤氳著水光。我在那裏面看到了我自己。

我在那裏面只看到了我自己。

他一直在望著我,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擡頭望了他好半晌,才慢慢說道:“所以你退婚了,你就又回來找我了是嗎?”

石越卿皺皺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滿,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卻先咳嗽起來。怕影響到我,他偏到一邊去,咳了好半天。

“我們說好有什麽事情一起面對的,可是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你說走就走了!”我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如何眨眼睛也沒有用,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出來,“好啊,你說走就走了,你現在還回來幹嘛?你別來同情我,我用不著你來同情!”

我哭著去推他,身上手上都沒有勁,軟綿綿的,他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好燙。

“不是的,不是的小滿,”他急急地說,“你先聽我說,那個胃鏡,胃鏡我們得做,必須得做,你不能……”

我甩開他。

“你管我呢?!你以什麽立場來管我?我們好像五個月以前就分手了吧,這五個月連一通電話一條微信都沒有吧?你有事情解決不了,必須要去結婚了,你就說走就走。現在你解決完了,把婚退了,又說回來就回來。石越卿,你……你當我這裏是什麽?簡易旅館嗎?!”

我哭得近乎嚎啕,梨花帶雨的。在他的面前,我的那些穩重,成熟,自持,和小心,統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就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被別人搶走了糖果,那些委屈,那些心酸,那些思念,一下子全像火山噴發一樣爆發出來,不可自抑。

他的眼眶似乎也紅了,我看到他眨了眨眼睛,哽咽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就只知道搖頭。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幅模樣。我們彼此都不斷地在對方面前露出最脆弱,最不為人知,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

我們都不斷地在對方的面前刷新自己。

我的力氣都用盡了,哭都哭不動,更不要說歇斯底裏。我的眼睛有些疼,我使勁地揉了揉它們,只覺得疲憊,還有委屈。

“石越卿,你至少…至少……”我的眼淚又漫上來,“至少也該告訴我你要走了。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要松手,一定要提前告訴我。可是你呢……看我摔這樣一個大馬趴,你很開心是不是?”

他著急起來,眼睛中似含著千言萬語,可是過了好半晌,才只說出兩個字來:

“別哭……”

他想要像從前那樣把我的眼淚拂去,卻被我打掉他的手。

“我後來去找你,我以為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會說走就走的。可是那天……”我聲音極弱,像一絲細線,“那天左歡告訴我說你走了,再不回來了。我不敢相信……我想怎麽可能,你就這麽不要我了……”

我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聲音一哽,眼淚又嘩嘩流出來。他的臉頰上也有水滴,我不知道那是雨水還是淚水。他只穿了一件白襯衫和黑褲子,我坐在床邊,高度正好在他精瘦的腰身上。

他一把將我攬進懷裏。

初時我還掙紮,我像瘋了的野貓一樣掙他,打他。可是沒有用,他抱得那麽緊,就像是找到了失而覆得的珍寶。我本來就沒有力氣,大病一場,更拗不過他。

可是更多的不是因為這個,更多的是因為我又被他的露水清香環繞住了,不過一個呼吸之間,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的衣服都濕透了,我環住他的腰,只覺得好像比從前瘦了好多。他身上特別熱,隔著衣服,我都覺得燙燙的。

“小滿,”我聽到他的聲音從胸膛裏發出來,嘶啞粗糙的,叫我名字的時候像是用盡了全力,“你別哭,我……只是……我太怕把你卷進來,怕你,怕你也受傷……”

我將眼淚蹭在他的襯衫上,擡起頭來看他。

他的發梢上都是雨珠。

“可是……”我不聽話,一開口就又哭起來,“可是你連道別的機會都沒給我……”

有水珠從他的發梢上滴下來,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到他的下巴上。我望著他,忍不住站起來,在床上躺了太久,腿有點軟,我踉蹌了一下。

他一下子就扶住我,將我抱在懷裏。

我伸手去拭掉懸在他下巴上的水珠,他任由我摸上他的臉頰。他的鼻梁挺拔,現在瘦了很多,更顯得眼窩深邃。我看到那再熟悉不過的濃眉,五個月不見,它們又長得雜亂無章了。

他再次偏向一邊狠狠咳嗽了兩聲。

“小滿,小滿……”

他像是不知該說什麽,只是反覆叫我的名字,然後捉住我的手,慢慢地摩挲著我的掌心。他的手掌燙得嚇人,我一驚,低頭去看,目光卻一下子就落到他腕子上的貓頭鷹手鏈上。

我努力守住丟盔棄甲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你都已經走了,幹嘛還戴著我的貓頭鷹?”我低下頭,倔強地說,“要走就幹脆一點,把貓頭鷹還給我,然後我們就兩清了。”

他的眉心緊緊地皺著,只知道搖頭,眼睛那麽紅,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不要兩清,小滿,我不要跟你兩清。”

他低頭凝望著我,目光灼灼而炙熱。我覺得自己有如老樹上的最後一片殘葉,那些暗自下定的決心,立場,都在慢慢消散,搖擺不定。

我就知道,他根本都不需要做什麽,只是出現,我就難以抵擋。

心緒已經如一團亂麻,攪在一起的時候,裏面五味雜陳。有對他不辭而別的氣憤和怨念,也有對自己不能控制感情的唾棄和無奈,但更多的,雖然我十分不願承認,但卻不得不說——

是喜悅。

那份喜悅像狂風驟雨一般霸道地將其他所有雜念都趕走。心中那桿天平在不住傾斜,本來“再也不要搭理他”的這一邊已經重得擡不起來,可是現在,他不過用了一個擁抱,就將這邊變得像羽毛一樣輕。

原諒他?原諒他嗎……

天平已經嚴重傾斜,我試圖做出最後的掙紮。

“為什麽不呢?”我低聲囁嚅,喘息著,費了好大力氣,才說道,“我已經快適應了。石越卿,你不在,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這話本來是一句在我那些與他見面設想之中的臺詞,然而放在此情此景下,卻連我自己都編不下去了。窗外雨滴嘩嘩作響,附近教堂八點鐘的鐘聲悠悠敲響。

我哽住了。但他卻望著我,緩緩地撫上我的發絲,我的額頭,我的臉頰。有眼淚在我的下巴尖上徘徊,他用手掌將我的臉包裹住。

他的掌心熱得幾乎將我融化。

“可是我適應不了……”他慢慢說,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我過得一點都不好。”

他一句話就戳到我心底最軟的角落,幾乎將最後一根羽毛重量的砝碼也趕走。我的眼睛又朦朧起來,心中築起的長堤正在分崩離析。

我擡頭仰視他,看到他微微冒頭的細小胡茬,看到他雜亂無章的濃眉。他的臉頰瘦削,兩根長長的龍須眉毛蔫頭八腦的,再也不覆從前的精氣神。

我吸了吸鼻子,那句“你過得不好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就在唇齒之間,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掌仍舊覆在我的臉上,肌膚灼熱,竟給我帶來足以撫平所有傷痛的慰籍。

“小滿,”他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的眼淚決堤而出,壓抑了五個月的感情像火山噴發一樣被他輕易地引爆,火山灰毫不留情地覆蓋了我心底的每一個角落。那桿天平早就已經消失不見,“再也不要搭理他”的這個提議已經被漫天的火焰焚燒得一絲不剩。

我狠狠地抱住了他。

他反扣住我,手那麽熱,力氣卻仍舊那麽大。他的胸膛那麽寬闊,我聽到熟悉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快速而有力。

我將臉埋在了他的頸窩裏。

“不好。”我說。

他無疑是聽到了,然而卻絲毫都沒有表現出一個被拒絕的人應有的自覺。我甚至覺得他將我摟得更緊,更用力,恨不能將我揉碎進他的骨頭裏。

“除非……”

他的胡茬蹭在我的額頭上,紮紮的,又癢癢的。他力道太大了,禁錮得我幾乎動彈不得。我掙一掙,他卻只知道抱得更緊。

“除非什麽?”他咳了兩聲。

“除非你把我的藍帽子鳥還給我。”

他聽罷,沒有低頭看我,只是將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我想擡頭看他,他卻死活不讓,固執地將我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聽到他快速的心跳聲,還有他微微粗重,似乎是在努力壓制的呼吸。

然後我竟覺得自己不可思議般的,聽到他的眼淚落下來的聲音。在這樣的環境裏,四周不斷充斥著人來人往的腳步聲,雨點打落窗格的劈啪聲,還有外面經過的救護車聲,嗡鳴一片。可在我的耳朵裏,他的淚水就像是被億萬光年倍地放大,一滴,又一滴,落進我的發絲之中。

那個瞬間,甚至連我自己都懷疑自己:

怎麽可能,在這些噪雜中,我怎麽可能聽得到他的淚珠滾落?

可我就是聽到了,清晰的,直接的,響徹心扉。

……

這是我唯一一次——

聽他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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