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策略與坦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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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石越卿之間的事情,我一點都沒有給我爹透露。

從小我就在我爹的教育下長大,我跟我爹之間,十幾年的經歷可以寫上一部戰鬥史。

他太了解我,我什麽時候會耍小聰明,什麽事情是我的軟肋,我手足無措的時候怎麽辦,我什麽時候會失落到極點,他從我的語氣裏,都能猜得清清楚楚。

我也了解他,他對什麽事情在意,對什麽事情會發表看法,對什麽人會不屑一顧,對什麽人會仔細分析,我只要預計,一定是八九不離十的。

因為我們都太在乎彼此,相處的時候就更要講究策略。

然而有時候,策略不管用。

……

我們兩個在醫院裏的這一個長長久久的擁抱,是被一聲響亮的巴掌打斷的。

我楞一楞,從石越卿的懷裏擡起頭來。

只見Allen的擋簾被嘩啦一聲拉開,我看到Allen捂著臉上的傷口疼得呲牙咧嘴,而田小姑娘臉上緋紅,卻滿眼都是怒氣沖沖。

她騰的一下從床上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東西,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我說:“小滿我先去外面等你們,你們交完錢就出來找我。”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就走了,就只見Allen吊著一條腿,鼻青臉腫地在床上大叫:

“哎!我還不知道你的聯系方式呢?!我怎麽找你啊?!哎!你別走啊!”

我這個時候也沒有心情去理Allen。我微微拉開我們的距離,擡手摸一摸石越卿的腦袋,燙得要命,簡直都可以煮雞蛋了。

我有點慌了。

“你怎麽了啊,怎麽燒成這樣?”我四下張望,想叫醫生來,“這裏正好是醫院,要不要掛個點滴什麽的?”

他攬住我,拿起我的手機和鑰匙。

“走吧,小滿,我沒事的。”

“什麽沒事啊,你都跟個火球一樣了,還逞強。”我拽著他的襯衫領子,“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找個大夫來。”

我說著就真的要去,他一把拉住我。

我回過頭來。

“不用,真的不用。”他見我不依不饒的,擡手將我的碎發別到耳後去,“那我要是讓你找大夫來,你答應我做胃鏡嗎?”

我一下子被他噎住,皺眉瞪著他。

他終於笑起來。

他的笑容我想念了那麽久,在我心裏勾勒描繪了那麽久,現在終於又出現在我的眼前了。為了他的一個笑,我覺得自己做什麽都行。

我被他攬住,只聽他說道:

“小滿,我們先回家吧,回家看看情況再說,好不好?”

“回哪個家?”我被他說服,窩在他懷裏問,“我沒有你家的鑰匙了,還你那只小鳥的時候一起交給左歡了。左歡他在倫敦嗎?他也跟你一起回來了嗎?”

“不在,”石越卿搖頭,“他還在國內呢。”

“那你有鑰匙嗎?”

他說:“接到醫院的電話我就直接去機場了,沒有回去拿鑰匙。”

他的眼窩深陷,眼圈幾乎都發青了。我這時候才看到他的眼睛裏都是紅血絲,像是很久都沒有睡過一場好覺。

“你在飛機上睡覺了嗎?”我有點心疼地問。

“沒有,我睡不著。”

他將我的鑰匙遞給我,我接過來,想了一想,又擡起腦袋來看著他。

“要不今天晚上去我那裏湊合一下吧。”我建議道,“我那裏雖然地方小,但是我可以讓房東再拿一張折疊床的。而且我那裏離得又近,走幾步就到了,不用再坐車了。”

他楞一楞,然後看著我,眼睛裏似笑非笑的。

我瞪他一眼:“我可還沒有原諒你啊,這是看你發燒了所以才收留你的,你少動歪腦筋。”

他攬著我,我們一邊說著就要一邊往外走。結果Allen這時候拍了拍小桌子,發出乒乓的聲響。我們回過頭去,他大叫道:

“小滿,你們別走啊,先把汐凰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啊,沒有電話號碼,微信也成啊。”

我沖他撇撇嘴,然後就和石越卿一起走出了急診中心。

那一天的醫療賬單是石越卿付的。收款臺無視了我,直接將賬單遞給了他。我看到他面色平淡,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把單據付掉了,出門的時候,我拉著他問剛才付了多少錢。

他說:“沒註意,七百多鎊吧。”

我炸毛起來,“七千多塊?!我也沒輸血,她就是給我看了看,打了兩瓶葡萄糖和止血藥,他們憑什麽就要我七千多塊啊!黑心!”

石越卿沒有說話,只是聽著我在抱怨,低低地笑。田小姑娘站在醫院門口等我們,看到我們走出來,她迎上來。

“這回可以了吧?終於折騰完了。”汐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又側頭對石越卿說,“我可是記得你淩晨四點鐘給我打的電話,雖然我沒接到,但是我得給你記下一筆米其林!”

石越卿聽汐凰這樣說,低頭來看看我,我小聲嘟囔:

“睡得那麽死居然還不忘訛人。”

田小姑娘一點就炸,沖我瞪眼睛:

“陳小滿,你這個見色忘義的家夥!”

……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我們告別了汐凰,他攬著我往家的方向去。到了家門口的時候我拿鑰匙開門,門一開,他就將我打橫抱起來。

我驚呼一聲。

我住的小公寓在這幢老樓的三層,他抱著我一路上樓,身上滾燙,可力氣卻一點也不減。我看著他的臉,好久好久,眼睛一酸,眼淚又流下來。

到了門前他從我手裏拿過鑰匙,低頭看我的時候,他楞一楞,說道:

“小滿,你怎麽又哭了?”

我搖搖頭,將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裏。

進門以後他直接將我放到了床上,我想下來,卻被他按住。他感冒挺嚴重的,總是咳嗽。家裏地方就這麽大,他四下看看,有點為難地不知道怎麽辦好。

我只點了床頭的燈,窗子外面黑黑的。我看著他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只覺得好笑。於是我將我床上的青頭毛毛蟲搬到地上去,拉著一臉錯愕的他就一起回到床上。

“石越卿,我難受,你抱著我睡好不好?”我撒嬌起來。

我家的電費有一個機器,需要一鎊一鎊地往裏面投硬幣。他還糾結著,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電表忽然沒錢了,所有的燈唰得一下全滅了。

“我去投一個硬幣。”他說著就要起身。

我一把拉住他,直接就把他摁在了床上。

“給我老實躺著,”我坐起來,壓住他,“那個機器你不會用,要投幣也是我去投。”

我說著就想去摸床頭儲錢罐裏的硬幣,結果剛準備下地,又被他一把拉住。我力氣小,拉他的時候更多是捏一捏他的手。可他這一拉不一樣,直接將我拽過去,倒在他的懷裏。

他緊緊抱著我,我們兩個像八腳章魚一樣纏著對方。

“幹脆不要投幣了,”黑暗裏,他心滿意足地說,“就讓它滅著吧。”

……

也許是因為白天躺的時間太長,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沒有睡著。倒是他,我們剛躺下沒有多久,我就聽到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變得綿長起來。他的一只胳膊被我枕在腦袋下面,另外一只攬著我的腰,即便是睡著了也沒有松一松。

我怕吵醒了他,慢慢地擡頭去看他的睡顏。他睡得很實,安安靜靜的,睫毛沒有那麽長,卻十分濃密。他的眉心下意識地微微皺起來,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舒展他的眉。

不知道他這五個月是怎麽過的,竟累成這個樣子。我想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神采奕奕的,工作起來像不知疲憊一樣,熬了夜也不會有多麽大的影響。他的作息一直很好,早上起得也早,總是打電話叫醒我,提醒我吃早餐。

我從沒有見他如此憔悴過。

之前我還曾經想,真的太不公平,為什麽經歷了那樣的一段情之後,他可以走得那麽毫無留戀,而我卻陷在其中久久不能自拔。我覺得自己虧大了,折騰自己到這幅模樣,可是人家卻毫不在意,轉眼都要跟別人結婚了。

然而今天我看到他,才驚覺他的難處。他所承受的,可能是我的很多倍。

我將被子向上拽一拽,眼睛裏澀澀的。

外面有一絲月光透過窗子灑進來,照在我的富貴竹上。我從大一來的時候就養著它們,有兩根,長到現在,一根高一些,一根矮一些。我是把它們放在同一個瓶子裏的,透過玻璃的瓶身,我看到它們的根部都緊緊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哪些屬於誰,也沒有辦法再將它們分開了。

若是硬要拆開,只能是兩敗俱傷。

……

胃出血雖然聽上去有點嚇人,但是在他回來以後,我的胃口卻神奇般地不再鬧脾氣。將養了幾日,慢慢好起來。都說胃是最受人情緒影響的器官,如此看來,果然不錯。

然而他卻不一樣了。

他的燒一直沒有徹底退下去,晚上燒得厲害些,白天的時候就是低燒。左歡之前的房子在他朋友那裏存了一把鑰匙,他讓石越卿先去住。石越卿本來跟他說不用,他可以去住酒店,結果被左歡狠訓了一頓。

左歡訓石越卿的時候,我在一旁聽著,只覺得想笑,腦子裏浮現出的都是汐凰那天在醫院裏訓我的時候的模樣。

在真正在乎你的人面前,所有的逞強都只會招來心疼和責罵。

我們又回到那所充滿了回憶和笑鬧的房子裏了。很久沒有人住,房子雖然定期有人打掃,卻免不了少了人氣,有些冷冷清清的。他在這裏有一間自己的屋子,裝飾布置都很簡單,色調黑白,幹凈利落。

我看了一圈,跑下樓來搖頭跟他說,將來我們要是有了家,絕對不能這麽布置。這也太不溫馨了,像是個工作間,一點也沒有家的樣子。

他正在樓下廚房幫我煮白米粥。我從他背後環住他,他笑著說別鬧。

“將來啊,不管在哪個城市裏,等我們有自己的家了,我要用心好好地布置它,”我將腦袋靠在他的後背上,思緒裏充滿了遐想,“燈帶一定要暖黃色的,窗戶不一定要落地窗,但最好有個飄窗,這樣我們就可以靠在那上面喝茶看書了。哦對了,客廳要稍微大一點,我要擺一架施坦威的三角琴在客廳。所以沙發一定要舒服,這樣不管你什麽時候想聽,我都可以彈給你聽啦。”

不知怎麽的,一說到這個,我的話特別多,絮絮叨叨的,恨不能把窗簾的顏色都想好。

他卻也不嫌煩,特別耐心,又好像真的很喜歡聽一樣,總是很配合我,時不時地還會問我一些問題,語氣相當認真,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鋼琴你準備怎麽擺?坐下的時候準備面朝窗戶還是背朝窗戶?”

我想了一想,“嗯……還是背朝窗子吧,不然我彈得時候一擡眼看到的都是窗戶外面的風景,就看不到你了。”

“那我們要不要買電視?”

“不用吧,只要有一臺大電腦就挺好的,咱倆好像都沒有看電視的習慣。”我說,“我啊,我想在電視那面墻上打上一整排書櫃,然後把我那一櫃子書全都放進去。”

他想了一想,“那我們家就是一櫃子舊書了。”

“舊書怎麽了!”我大叫,“你可別瞧不上我的舊書,書這個東西不怕放,越老越有價值,買回來就是長久投資,不知道的還會覺得咱倆出身書香門第呢!”

他大笑起來。

石越卿的感冒都燒了兩天也不見好,反倒咳嗽得越來越厲害。在英國,抗生素類的藥必須要有醫生開的單據才能買到。我擔心得很,說什麽也要把他拽去醫院裏看一看。他最初時還不肯,後來拗不過我,只好去了。

事實證明,幸好我將他拉了來。這場感冒來勢洶洶,醫生說要是再拖兩天,恐怕就要拖成肺炎。

陪他打點滴的時候我抱怨他,怎麽回事,一點都不知道照顧自己,要是真成了肺炎怎麽辦?他看著我撅起嘴的模樣,自己明明燒得嘴唇都發白,卻忍不住地笑。

我瞪他:“你還笑?!我都要嚇死了。”

他說:“小滿,你又倒打一耙了。到底是誰嚇死誰?”

“不管,就是你嚇死我,”我自知理虧,胡攪蠻纏起來,“我之前就跟你說嘛,我的恢覆力特別強,養兩天就活蹦亂跳了。”

他舊事重提,“之前說好的,我都來打點滴了,你還不準備去做胃鏡嗎?”

“你怎麽總叫我去做那個天價胃鏡啊,”我腦袋耷拉下來,坐到他旁邊去,“一萬四的胃鏡,我才不要做。”

“小滿你要錢不要命啊。”他瞪我。

我見他一臉嚴肅,眉毛皺得緊緊的,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樣子,這才趕緊告饒,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別生氣,我想這不是已經放暑假了嗎,我反正放假也要回家,不如回家再做。”我想了想,重覆了我爹的話,“加上機票也比這裏劃算啊。”

他很無奈地看著我。

重逢不過兩天時間,我們一心享受廝守的時光,沒有人去提起那些令人煩心的事情。然而這時候說到暑假回家,我心裏忽然咯噔一聲,一下子就想起了很多事。

也許是因為我突然安靜下來。他側頭,低下眼睛來看我。

“怎麽了,小滿?”他敏銳地問。

“沒什麽,我就是在想我們還能在一起呆多久。”我小聲說,“你這次回來肯定呆不了幾天吧?跟伍舒安的事情,你還是不準備跟我說嗎?”

醫院裏靜悄悄的,快到中午,四周都沐浴在陽光裏,暖洋洋的。

石越卿聽到我這樣問,先是沈默了一下,然後才緩緩開口道:

“之前是因為石賀他說,如果不跟伍舒安聯姻,他就只能讓岳家破產,然後再收購。小滿你知道的,岳姨她對我有恩,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家遭難,於是就決定回去試著幫岳叔反收購。”他略頓了頓,望著我的時候眼睛裏閃閃的,“萬幸的是成功了,所以之後我就跟伍舒安退婚了。”

我從他懷裏坐起來,低頭去摸他的手。點滴從血管裏流進去,他的手涼涼的。鼻子又酸酸的了,我吸一吸,用手指幫他暖一暖針管。

“為什麽,為什麽走的時候不告訴我?”我哽咽著說。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不想給你那麽大的壓力。萬一失敗了,你肯定失望,又空等那麽久,白白耗掉那麽多時間。”他回握住我的手,我擡眼去看他,“小滿,我不想讓你傷心,我想讓你過得好一點。”

我的眼前又模糊起來。

“告訴你多少回,不要低估自己的影響力。”我吸了吸鼻子,“就因為你當時的一個念頭,看看咱倆現在,一個胃出血,一個早期肺炎。人家都是患難與共,我們這算得上是患病與共了吧。”

他看著我笑。

“你還笑!”我的眼淚落下來,“有什麽事情都自己擔著很值得驕傲嗎?你知不知道我這五個月都怎麽過的?”

他擡手來抹掉我的眼淚,然後長嘆一口氣,將我攬進懷裏。

“小滿,”我聽到他沈沈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嘶啞,“對不起。”

七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我們的身上,從窗戶裏落下來,映射到地上的時候有著若隱若現的光影。我深深吸一口氣,夏日的活力氣息和他身上的露水香都湧進我的鼻腔,將之前的那些心痛難受還有委屈瞬間愈合掉。

我靠在他懷裏,他抱著我,我們都沒有出聲。

過了好久,我才輕輕說道:

“石越卿,你答應我,將來不管再發生什麽事情,你都不要自己去扛。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讓我站在你身邊,然後我們一起去面對。”

我微微支起身子來,他一直望著我,眼睛漆黑如墨色。

“答應我,好不好?”

他凝視著我,然後擡手撫摸我的臉頰。他的手掌那麽寬厚,將我的半邊臉頰都包住。

“嗯,小滿,我答應你。”

……

他回來得太急,北京那邊剩下很多事情都沒有解決。左歡給他打電話說,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新聞發布會也舉行了,岳家成功融資就使得原來的收購案作廢。我是聽不懂這些事情的,但是我看到石越卿聽到以後松了一口氣,我就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但是左歡又跟他說,他爸爸知道消息以後趕了回來,現在正在四處走動呢。

我看到石越卿又在捏他的食指頭了。

打了兩天的點滴,他的燒退下去了,我的胃口也好了很多。雖然還是有很多東西不能吃,但是已經不覺得難受了。於是我跟他商量,盡早買機票一起回去吧。我很久沒回家,暑假真的該回家去了。

他說好。

我將要回家的事情先告訴了汐凰,汐凰在微信裏說我重色輕友。先前五個月她是怎麽陪伴我的全都忘了,那些安慰我的時間原來還頂不上你家石先生的一個擁抱。

我趕緊賠上笑,一邊許諾著要給她帶禮物,一邊又說回來以後請她吃米其林大餐。

田小姑娘嗤笑一聲。

給我爹打電話的時候,我說我定好了機票,幾天以後就到家。我媽聽到以後特別高興,我趁機趕緊說,最近胃口不太好,讓我媽別做大魚大肉,做點清淡的。

我媽數落了我好一陣子。

打電話的時候,我們都在書房裏。他正在電腦前面發郵件,我抱著電話,看看他的模樣,然後慢慢跟我媽說,這次回去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們。

我媽好奇地問,什麽事啊現在就說吧。

他這時候從電腦前擡起眼睛來看我,我望著他,忍不住就笑起來,心裏像是灌了剛采出來的蜜,甜甜的。

我媽在電話那端叫我,我笑著跟她說,回去你們就知道了。

……

飛機還是英航的那一班,從希思羅機場出發,下午四點多的。我們倆中午就出門了,慢慢悠悠地晃蕩到機場,辦了登機牌過安檢,找了間餐廳坐下來吃點東西。

我端著餐盤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看到他正看著那兩張登機牌出神。

“想什麽呢?”我將盤子放到桌子上,“登機牌有什麽好看的啊。”

他說:“我上回回去的時候,坐的是一樣的航班。”

我湊他近一點,笑嘻嘻地問:“上回回去的時候沒有我,你飛機上那十個小時都怎麽過的啊?特別寂寞是不是,有沒有想跳下飛機跑回來找我?”

他沒有笑,竟真的很認真地答道:“嗯,想過。”

他眼睛裏的光芒那麽盛,灼灼的。我望了他半晌,笑一笑,才開始低頭喝我的粥。

飛機上的位置我們坐的是靠窗邊的相鄰座。我本來想要靠過道,這樣他就不用太擠,可以把腿伸一伸。但是他知道我有時候會暈機,一定要靠窗,說靠窗會比較舒服。

起飛的時候,陽光透過窗格灑在我的身上。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石越卿,我問你一件事啊。”

“嗯,什麽?”

“你跟你爸爸,你們的關系是怎麽走到這個地步的啊?畢竟是你爸爸,怎麽會這麽僵啊?”

他沈默了幾秒鐘,我有點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問錯了。剛想再說點什麽轉移一下話題的時候,他卻先開口。

“是因為我奶奶。”

我一聽,楞了一楞。

他接下去。

“大二那年,我奶奶突發性心肌梗塞。因為她一個人住,每天我們都會通話。那天我直到晚上都聯系不上她,有點急了,就給石賀打電話,讓他去看一看,可他說他有應酬走不開。我沒辦法只好給岳姨打電話,岳姨就開車過去,可是送到醫院的時候……”

他越說聲音越低,我聽到他聲音裏略略有些發顫。

“我接到醫院的電話就立刻趕回去,但還是晚了。”他沒有看我,我卻覺得他眼眶有點發紅,“從那以後,我就不再跟石賀聯系了。”

他甚至都不願意再叫一聲父親。

在這樣簡潔的敘述裏,他省略了太多的東西。但我卻能想象到他那時的心情:遠隔萬裏卻聯絡不上自己最親的人時的心急如焚,萬般無奈之下求他父親去看一看,他卻推諉不肯時的寒心和絕望,還有事情發生之後他對自己那一份無力的自責。

我無法想象他在飛機上那十多個小時是怎麽度過的。

也不知道是怎麽的,我的眼睛又不聽話的淚汪汪了。有水滴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眼前一片霧蒙蒙的。

他擡頭看我,慢慢微笑起來,然後擡手拭去我的眼淚。

“淚腺這麽發達,”他玩笑著,“小滿,我都沒哭,你哭什麽啊。”

我眨眨眼睛,吸了吸鼻子,小聲說道:“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確實該對不起,不過不是因為這個。”他看著我充滿問詢的眼神,不再笑,慢慢認真起來,“小滿,再也不要讓我接到像那樣的電話了。”

我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倫敦醫院給他打的那個電話。

“醫院給我打電話說你出事了,我當時腦子就一片空白,坐在飛機上的時候總是想起我奶奶。我想我那時候就晚了,怎麽循環往覆,同樣的事情難道又要發生?”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我看到他的兩根長長的龍須眉毛微微顫動。

“真的小滿,別再讓我接到那樣的電話了。”

我眼淚稀裏嘩啦地落下來,卻努力地扯開嘴角,“嗯,我這就把緊急聯系人的號碼改掉。”

他擡頭瞪我:“我是那個意思嗎?!”

我破涕為笑,挽住他的胳膊,又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開玩笑的啊,我保證,我保證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再也不嚇唬你了,好不好?”我頓了頓,又接道,“你這次回國有時間嗎?”

“要先去處理一些剩下的事情,之後應該就沒有什麽事了。”他看看我,問道,“有什麽安排嗎?”

我慢慢坐直起來,飛機已經飛上了天空,還在緩緩地向上攀爬。我們穿過雲層,越升越高,向著太陽的方向去了。

他望著我,眼睛裏都是認真的模樣,我笑一笑,終於說道:

“你跟我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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