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孑然一身的”靖哥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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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我爹買過一套射雕英雄傳的碟片。在那個沒有互聯網的時代裏,它幾乎成為我童年時最深刻的記憶。我可以清楚的說出每一張碟片的故事情節,可以不眨一下眼睛地背出裏面每一個人物的名字。

最喜歡的片段就是郭靖拜七公為師時,黃蓉巧笑靚兮端出的一盤又一盤好菜。

幾乎是從那時起,我就在心裏埋下一個種子。給自己心愛的人做上一桌好菜——成為了我戀愛清單列表中最浪漫的事。

黃蓉究竟是先拴住了靖哥哥的胃還是靖哥哥的心?

……

第二天音樂會的教堂是倫敦塔橋附近的Southwark Cathedral,我發揮正常,但若是比起昨晚在Duke’s Hall為他預演的那一遍,自覺還是遜色不少。

將我最好的都給了他。

彈完音樂會,向觀眾行禮的時候,我滿心想到的都是他。我想起他第一次聽我彈午間音樂會,也是在一個教堂裏,他坐得那麽遠,我卻仍舊一眼就看到他。

這一日天氣晴好,日頭高高的,陽光溫暖卻不灼人,正是下午兩點多的光景。我從Southwark教堂出來,迎面就撞進有名的Borough大集市裏,滿目琳瑯,令人應接不暇。

於是我拐進去逛了逛,無意中路過一家奶酪店。攤位上竟然足足擺了有二十多種奶酪,種類各式各樣,十分豐富。

然而看到奶酪,我腦海裏掠過的卻是他第一回請我吃早餐的模樣。我記得那時候我佯怒地瞪他,說你其實是早就想好了的吧,敢情你就等著我去找你表白呢?

他眼睛裏似笑非笑的,只是說道:

我請你吃一塊奶酪蛋糕。

我想到這裏,禁不住傻傻地笑起來,再一擡眼,又是個賣肉腸的鋪子。腌制而出的各類香腸五花八門,將一個小攤位鋪得滿滿當當。

於是在撲鼻而來的香氣中,我想到的竟是與他在電影院門前相遇的那一晚。我記得自己正彎腰俯身站在電影院門前看排程表,人來人往中,有個人站到了我身邊來。

我轉頭一看,那個瞬間裏恍然覺得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四周的一片嘈雜聲中,我仿佛又聽到他說:

小滿,好久不見。

我自已一個人在倫敦大街上慢慢溜達,眼睛看著天空,看到藍藍的天和飄忽而過的七層雲彩,層層疊疊,流動得極快。這裏距離倫敦塔橋很近,有許多商務人士紛紛從我身邊走過,打著很正式的領帶,西裝革履,行色匆匆。

那個霎那裏,我忽然就特別想去找他。

我想看看他現在在幹什麽?工作的時候是不是會皺起他的濃眉毛?開會的時候是不是總會下意識地擼起襯衫的袖子?他那麽一絲不茍的一個人,幹起活兒來會不會很嚴厲?是不是會對每一處微小的細節都不放過?

這個想法一出現,立刻就席卷了我的腦海,我甚至沒有辦法讓思緒停下來。他就是要出現,霸道地占據我腦海中的每一處空間,讓我不管在哪裏,在做什麽,看到什麽,都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簡直像是有一股不可抗力。

我忍不住想,他一會兒看到我,會不會嚇一大跳?他會怎麽說,會怎麽笑?我又要怎麽回答,要如何耍賴撒嬌。

眼前一幕一幕地掠過,好像在排歌劇。但那些影子慢慢重疊,最後卻只剩下一個人。

我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

他工作的地方離倫敦塔橋不遠,我走到大廈樓下的時候,才想起來他們這裏是要門禁卡的。我心裏禁不住嘆了一聲:可惜,不能嚇他一跳了。

然而就在我剛準備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時,沒想到忽然有人在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滿?”

那是個好聽的女聲,叫我名字的時候,有很濃的英國口音。我回過頭去,看到上回見過的那個金發大美女Annabelle。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笑起來。

只見她手上端著一個四杯咖啡的套裝,面露喜色地同我說道:“嘿,沒想到真的是你,你還記得我嗎?我是Annabelle。”

“嗯,”我點頭,“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當然了啊,我們組長正式介紹的女朋友,我自然印象深刻。”

我笑道:“哪有那麽誇張啊。”

我自然以為她是在調笑我,不想Annabelle卻瞪大了她的一雙藍眼睛,很認真地接道:

“當然有!我一直覺得他是不可能有女朋友的,總是那麽嚴肅,好像笑一笑都很難。”她挑挑眉毛,搖頭道,“而且出席各種場合,我從來也沒見過他有女伴。自己不用約會,就拼命幹活,弄得我們也得跟著一起,真是沒轍。”

她叫苦不疊,說者無意,但我卻聽者有心了。

“你們最近是不是很忙啊?”我問,“石越卿他現在在嗎?我來得會不會不是時候啊?”

Annabelle領著我進了門,電梯還沒有來,她從咖啡套裝上拿起一杯小抿了一口。

“嗯,特別忙。今天早上從八點鐘就開始開會,直到剛剛才結束,午飯還沒來得及吃呢。”她這樣說著,我心裏緊一緊,低頭看了看表。

已經快下午三點鐘了。

原來他近來時間這麽緊張。然而他這麽忙,卻還是來找我,不但聽我彈了一場完整的音樂會,還陪我閑逛到晚上十點多。早上工作又這麽早,以他的性格,絕不會是毫無準備的。

那昨晚他得幾點睡,今早又要幾點起呢?

電梯一路上行,我不停地琢磨著,一會兒見了他,一定要嚴詞厲色地好好訓他,就像他訓我晚上練琴練到十一點鐘的時候那樣。

他訓我的時候那麽言辭鑿鑿:什麽晚上熬夜會打亂作息,不睡覺會免疫力低下,精神不濟,還有什麽晚上不吃飯會胃口難受,時間長了就容易生病……

跟我說的時候,形容得好像分分鐘就要很嚴重。結果輪到他自己,卻什麽也不在乎了。

Annabelle先我一步走出了電梯。到前臺的時候,她將一杯咖啡交給我,跟我說大家暫時都去休息室了,但石越卿應該還在會議室裏,讓我到那裏去找他。

我謝過她,端著咖啡,心裏竟有難以言說的雀躍,又不禁有些小小的緊張。

我想自己來得突兀,他會不會嫌我打擾了他的工作?我想他可能會驚訝地挑眉,然後嗓音低低的,問上一句:

小滿,你怎麽來了?

我想象著自己從背後抱住他,他回過頭來的樣子。兩根長長的龍須眉毛一定都像自帶表情一樣微微顫動,漆黑的眼睛裏一定會寫滿了不可置信。

想到這,我忍不住偷偷地笑起來。

他們的會議室我上回來過,因而毫不費力,輕車熟路地就找到門口。我小心翼翼的,悄無聲息地探了探腦袋,從玻璃大門上看進去。

乍一看,會議室裏空空蕩蕩的。我又仔細地望一望,這才看到他。

長桌子上零零散散地擺放著很多臺電腦,圖紙和各類資料也稀裏嘩啦地鋪滿了一桌子。他在那張長桌的盡頭,此刻好像正伏在案上,沒有看到我。

我輕聲推門,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他正趴在桌子上,側頭枕著胳膊。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側,微微俯身,只見他眉心微皺,闔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我將咖啡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四周靜得只恨不能聽見細針落地。偶爾有一輛救護車的聲音隔著窗戶滲透進來,隱隱約約間,就已經漸行漸遠。

他是真的睡著了。

我從沒有見過他的睡顏。他在我面前,曾露出過很多模樣,但卻從未有過絲毫的疲憊神色。我們去旅行的那一次,坐火車那麽久,他卻一直保持清醒,然後在快到站的時候叫醒我。

還有一次,我晚上不知怎麽的,翻來覆去睡不著,想找他,又怕把他吵醒,就尋思著先發一條微信試試。不想信息剛發出去,他的電話就打過來。

我心裏歡喜,然而卻忘記問一問,怎麽這麽晚都沒有睡。

可能正是因為這樣,時間久了,我便習慣於他的精力充沛,習慣於看他明月曜夜般的眼睛和精神抖擻的濃眉,同時也習慣於他在我孤單時的隨叫隨到。

然而我卻從沒想過,他也會疲累。

他睡著的時候,眉眼間不再有那股淩厲的氣勢,柔和很多,卻依舊頗為嚴肅。他的睫毛不算長,但十分濃密,偶爾會微微顫動,像一排盡職盡責的小士兵。他的臉頰本來就是棱角分明的,此刻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竟更顯得線條明晰,輪廓好看。

我望著他的睡顏,一時間心中麻酥酥的,五味雜陳。平時我們雖然總是見面,但我極少有這種機會,能一直看著他,然後在心裏一點一滴地描出他臉頰和五官的模樣。

他的眉那麽濃,那兩條龍須好似又長了一點點。我終於忍不住擡手去摸一摸它們,他的眉心還是微皺著的,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什麽煩心的事情。

許是長時間趴在桌上不大舒服,他動了動,但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些。

我伸手去摸他的臉頰,心裏軟到一塌糊塗。

他本就睡得不沈,這時候感到有人觸碰,一下子就醒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抓住我的手。然後我看到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眼睛也微微瞇起來。

緩了一瞬,他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叫我,聲音沈甸甸的,又略帶一點沙啞:

“小滿?”

我沒有答話。他漸漸清醒過來,緩緩坐直了,然後看著我,將我的手握在了他的掌心裏。

“你怎麽來了?”

他的話同我剛剛在心下琢磨的那一番簡直是一字不差,但我卻早已經忘記自己原本想要同他說些什麽。此時此刻,我只覺得自己心裏發堵,又滿腔柔情,非得做點什麽不可。

於是我蹭進他的懷裏,坐上他的膝頭。他一楞,我卻擡手就環住了他的脖頸,然後將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明顯感到他怔住了,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該拿我怎麽辦才好。

過了有好一會兒,他才好像終於緩過來一般,將我往上托一托,摟住我,輕輕地說:“怎麽了,小滿?音樂會沒彈好嗎?”

我埋在他頸窩裏,搖搖頭。

“不是,我就是剛剛進行了一頓很深度的自我反省,現在還有點亂,沒理清。”

他笑起來:“是嗎,你都自我反省什麽了?說來聽聽。”

我把臉從他的頸窩裏擡起來,重新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啊,我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太任性了。我做了你的女朋友,沒有為你做過什麽,卻總要你來處處包容我。我還特別不聽話,很晚才回家,老是讓你擔心。我半夜睡不著,就不管不顧地煩你,完全也沒想過你是不是有時間,會不會正在忙。我會做那麽多好吃的菜,卻從來都沒好好地一樣一樣做給你吃過,就知道許給你各種各樣的空頭支票……”

我頓了頓,一下子說了太多,忽然有點接不下去。於是我重新把臉埋回他的頸窩裏,甕聲甕氣地總結道:

“總之,我就是太自私太不好了,我是一個特別特別特別不好的女朋友。”

我的總結性陳詞結束以後,半晌也沒聽到石越卿的聲音。我的耳朵捕捉到他的心跳聲,快速而有力,好像帶有著炙熱的溫度。

於是我便想要從他膝頭下來,可剛一動彈,他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擡手就將我的腦袋重新按回在了自己的頸窩裏。

我感到他的胳膊緊箍住了我,堅實又溫暖。

“小滿,沒有人比你更好了。”他說。

……

我不記得自己在他懷裏賴了多久,最後還是Simon探了腦袋進來,輕咳一聲,說休息時間已經結束的時候,我才極不情願地從他身上溜下來。

他站起來,看著我笑,眉眼裏一絲淩厲都沒有。他讓我先回去,說自己這邊可能還需要幾個小時,忙完了就去找我。

我出門的時候,他的同事們都笑著看我,然而我絲毫不覺羞愧,十分大方地對他們笑臉相迎,反倒令他們都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中百感交集,想到了很多事。

我想石越卿他已經把我介紹給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他所有的同事,朋友還有尊敬的長輩。他爸爸對我雖然沒那麽和藹,但他爸爸對他也不和藹。而他待他爸更是有如陌生人一般,所以我倒並不把這放在心上。

說起來,我倒真的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麽事情將他與父親的關系弄得這樣形同陌路?

誠然,他父親在他成長的路上沒做什麽,但畢竟父子,就算關系不甚親近,想來如果沒有發生什麽事情,應該也不會至於如此。

這種事我不知道該怎麽問,想了想,還是決定以後再說吧。

回到家,我將演出的禮服放好,隨手泡了一壺茉莉花茶,茶香四溢。我摟著大抱枕坐到書桌前,田小姑娘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

“餵,小滿,”她說道,對面傳來她碰到琴鍵的聲音,“音樂會彈完了?彈得怎麽樣?”

“嗯,彈得還行,雖然沒有昨晚好,但是也還不錯。”這樣說著,我又笑起來,“不過怎麽可能有昨晚好呢,也不看看昨晚的觀眾是誰。”

田汐凰很不屑地“切”了一聲。

“得了,你現在熱戀期,看什麽都像粉紅泡泡。”她好像趴在了琴上,我聽到鍵子被刮響的聲音,“不過作為你的閨蜜,我可要提醒你,能給你帶來極致快樂的人往往都有能力給你帶來極致的痛苦,你可不要掉以輕心啊。”

我完全沒聽進去,笑瞇瞇地答道:“知道啦,我的田大哲學家,你對我最好了。”

她冷哼一聲,我卻思緒一轉,接道,“對了,我還想問你呢,你師姐是不是最近要在Wigmore Hall開音樂會了?票你買了嗎?”

“快了,一月底吧。”汐凰說,“我還沒買票呢,你去嗎?你去的話我一起買了吧,咱們倆還能坐在一起。”

“當然去,不過……我需要兩張票。”

田小姑娘靜默了一下,緊接著我就聽到她在電話那端十分不滿地砸了下琴,沖我怒吼道:

“我說陳小滿,你也太不像話了吧,去聽我師姐音樂會你居然還要帶家屬?!”她略一頓,又接下去,“咱們可是有一大堆同學朋友都要去,你秀恩愛也要掌握點尺度吧!”

我的心裏像是灌了蜜糖,咯咯地笑起來。

“你別生氣啊,他都把我帶到所有朋友面前了,我也該投桃報李才是啊。”我解釋著,十分討好地哄著田小姑娘,“這樣,我讓他請你吃飯還不行嗎?說吧,你想吃什麽,漢堡龍蝦怎麽樣?”

“不是說好米其林三星?!”田小姑娘怒斥道,“一頓漢堡龍蝦就想打發我嗎?”

我想了想。

“你看,這可是他第一次請我的朋友吃飯,我也不好意思讓他請那麽貴的啊。你看這樣好不好,這次就先漢堡龍蝦,正好我也沒吃過。下次,下次你盡管獅子大開口,我絕不攔著,怎麽樣?”

汐凰琢磨了一下,這才勉為其難地應道:

“那好吧。”

……

晚上石越卿來找我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暗下來,他將車子停在我家樓下,我們手拉手地往牛津街的方向閑逛。

一月初的風還是涼涼的,他的手掌卻極溫暖。我捏一捏他的手指,他回頭來看我。

“你知道嗎,今天汐凰又說起要你請客的事情,被我從米其林三星幫你講價到了漢堡龍蝦。”我仰起腦袋,微微挑眉毛,“我厲不厲害,你準備怎麽獎勵我啊?”

他聽我這樣說,沒有接話,倒是先笑起來,自己樂得都停不下來了。

我拽一拽他:“我說啥這麽好笑?你想到什麽了?”

我們這時候走到海德公園的入口處,Marble Arch那個大拱門下面。他停下腳步來望著我,眸色比夜色還要深。

“我就是忽然想起你今天下午的深度反省。”他望著我,我臉上略紅了一紅,他似笑非笑地接了下去,“你欠我的空頭支票準備什麽時候還?”

我故意裝傻:“什麽空頭支票啊,我怎麽不記得?”

他笑得開心,順手將我拉進他的懷裏。四周是在晚風鼓瑟下颯颯作響的排排樹木,我聞到泥土的香氣和他身上的露水香。

“明明說好的,好吃的要一道一道做給我吃。”他微微低頭看我,唇角帶笑,“小滿,總是許空頭支票可不是個好習慣。”

我伸手去環住他精瘦的腰身,將腦袋靠在他的胸前。

“不跟你吹牛,我的手藝堪比黃蓉,”我笑道,“絕對不是空頭支票,我之後的考試在二月中旬,那之前你想吃什麽都給你做。”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頭發,“明天吃什麽?”

“倒是給我一點準備時間啊,你家冰箱裏除了速凍披薩就是速凍餃子,好歹也讓我把必備材料買回家啊,”我撅嘴道,“要不這樣,明天晚上我簡單做點,後天我們去一趟中國城,把該采購的東西都買了。”

他點頭,“好啊,你準備做什麽?”

“腌篤鮮怎麽樣?你愛不愛吃?”

他驚訝道:“你會做?”

我十分得意地一笑。

“那是自然,不然我怎麽敢誇下海口呢?”我拉住他的手,他搓一搓我的手指,然後將我的手揣進了他的大衣兜裏,“等著吧,我立志讓你一月胖十斤。”

他笑得連肩膀都在微微顫動,我不服氣地叫道:“你別不相信啊,吃得時候你就知道有多好吃了,輕輕松松把這兒的那些披薩意大利面啊什麽的都比下去。”

“說得我都快餓了。”

我們沿著那條林蔭大道慢慢溜達,天色很快暗下來,海德公園的湖邊餐廳亮起片片燈火,將對岸的小樹林映照得若隱若現。

這一晚他稍有些反常。有好幾次,他叫了我的名字,卻欲言又止,像是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一樣。

我們已經回到牛津街上了,還不到九點鐘,牛津街上仍舊熙熙攘攘的。Selfridge門前有扛著大包小包的顧客,交談笑鬧,人潮湧動。

路過Selfridge的食品大廳的時候,我停下來,向裏面張望。

“看什麽呢?”他湊過來。

我指給他看,“你知道嗎?Snowflake的冰欺淩,開心果和爆米花口味的最好吃了!”

誰料想他聽罷,二話不說地就將我拉了進去。

時間已經很晚了,店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選了兩個球的冰欺淩,用勺子一下一下攪打著。開心果的味道很特別,配合著爆米花的甜甜滋味,香味濃郁。

石越卿沒有點,拄著下巴,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挖了一大口開心果的冰欺淩,一邊餵給他,一邊說道:“怎麽樣,我沒騙你吧?是不是特別好吃?要不要再嘗嘗爆米花味道的?”

“不了,”他說,“我看你吃。”

“看我吃是不是覺得特別香啊,”我望著他笑,“特別有食欲對不對?”

他眼睛裏閃閃的,卻沒有答話。

於是我低頭去攪冰欺淩。開心果口味的冰欺淩帶著淡淡的綠顏色,爆米花口味的卻已經化開,本來的蜜糖色融在杯子裏,變成了淺淺的米色。

“石越卿,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你就直說吧。”我沒有看他,只是低聲說道,“我覺得你今天晚上有心事。”

他看著我,眼睛裏略有些驚訝。

我說:“怎麽,被我的第六感折服了嗎?你可不要小瞧我,我的直覺很準的。你今晚總是欲言又止的,其實你不用這麽擔心,你想說什麽,我都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了。”

“真的?”他望著我。

“那當然。”我又挖了一口冰欺淩,“我估計著,應該是跟你爸爸的事情有關吧?你不用琢磨措辭了,我堅強著呢,有什麽就直接說吧。”

我故意將語氣說得玩笑些,但他卻並沒有笑起來。

“小滿,我爸……”他微微頓了頓,我看到他咬了咬下唇,思索了一下,才又接道,“我爸他希望我能跟伍舒安結婚。”

我正在攪打著冰欺淩的手上停了一停。

“哦……這有可能啊,正常,我也能理解。”我重新低頭挖了一口,不知怎麽的,卻覺得手指間有些發冷。明明上一秒鐘,爆米花口味還是我的最愛,此刻卻已然食之無味。

“小滿……”他低頭來看我的眼睛,“你眼睛怎麽紅了?”

我吸吸鼻子,立刻犟嘴道:“胡說!誰眼睛紅了?結婚本來就是兩個家庭的事,你爸爸這樣想也沒有錯……”

他一直凝視著我,我停了一停,才終於也擡起頭來看他。

“只是……”

“只是什麽?”他問。

我說:“只是我不知道你怎麽想。”

他靜靜地看了我半晌,然後緩緩笑起來,接著低下頭,十分認真地將我發涼的手指尖團在他的掌心裏,握得緊緊的。

“小滿,我是怎麽想的,你不知道嗎?”

他的眸子裏星星點點,斑斕閃爍,我在那裏面看到了我自己——

我在那裏面只看到了我自己。

那天晚上他給了我一把他家的鑰匙,跟我說這樣以後方便些。我笑說你這是想把我當成保姆啊,我的小時費可是很貴的,你請得起嗎?

他說有點懸,問我要什麽報酬。

我忍不住靠他近些,嘻皮笑臉地說,我要親親抱抱舉高高。

他居然還真的想了一想,眼睛漆黑,像最上等的濃墨。我看到他十分認真的神色,然後聽見他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這應該還是請得起的。”

我笑起來。

他也被我逗笑,伸手將我攬住。我將腦袋埋在他的胸膛上,然而,就是在這個瞬間裏,腦海中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黃蓉和靖哥哥。

我想起郭靖那時候跟華箏有婚約,他是付出了些什麽才解除掉它的呢?

與結義兄弟的反目,還有他母親的命。

石越卿跟我說他已經嚴辭拒絕了他父親,他很肯定地說這件事他已經處理好了。可是……可是真的會這樣簡單嗎?

靖哥哥付出了那麽多才換來的東西,他真的不過說了幾句話,就這麽輕易地解決了嗎?

我禁不住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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