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孑然一身的”靖哥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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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晚上學校都有講座和大師課,我雖然承諾了他要把空頭支票兌現,可是一直沒有倒出時間,於是只好告饒,將做好吃的這件事情推到了周四。

電話裏,他長嘆一聲,說唉,又要等兩天。

我捧著手機,想著他的模樣,笑得沒心沒肺的。

腌篤鮮的食材準備相對麻煩些,周四要做顯然倉促了些。於是我便想著,先用著家裏現有的材料,做一頓炸醬面吃。我五點鐘下課,之後就馬不停蹄地直奔回他的家。

用鑰匙開門的時候心裏不免有點小小的忐忑,竟然還夾雜著一點激動——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家裏沒有人,左歡和石越卿都還沒有回來。我將書包放下,進了廚房。

廚房裏冷冷清清的,像是很久沒有開火的樣子。我一邊搖頭,一邊把鍋拿出來洗一洗,用火腿炒了大醬,又煎了幾個雞蛋,切了點黃瓜絲做配菜。因為怕油煙傳到客廳裏去,我將木制拉門關上,開始煮水,準備下面條。

我剛挖出芝麻醬來,就聽見有鑰匙開門的聲音。我把涼水兌進芝麻醬裏,慢慢調著,騰不出手,於是便沒有探頭去看。

結果倒是左歡先叫起來。

“哎呦,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吧,我怎麽聞到煎雞蛋的香味了?”他好像在換鞋子,我聽到玄關處窸窸窣窣的聲音,“越卿,你為了讓我保守秘密,竟然願意下廚做飯來賄賂我?”

我楞了一下,調芝麻醬的手上微微一停。

左歡好像在掛衣服,然後我聽到他去洗手的聲音。竈臺上的水開了,我將火稍微關小一些,將面條下了進去。

“對了越卿,”只聽左歡繼續說道,“你爸今天給我打電話了,他想讓我再勸勸你,不要跟他斷絕關系。我知道我勸你也沒有用,可是你是真的想好了嗎?你真的想要放棄家裏的一切,做好從此以後就孑然一身的準備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那麽清晰——我立刻就呆住了。

過了好半天,我才終於反應過來,隨手下意識地將芝麻醬的碗“哐當”一聲撂在臺面上,一把就拉開廚房的門。

“等等!左歡,你在說什麽?你剛剛說石越卿他做了什麽決定?”

左歡正邊甩著手上的水珠邊往客廳裏走,廚房的門一開,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一下子也呆在了原地。

一時間我們都楞住了,我瞪著他,他瞪著我。

我們兩個像鬥雞一樣瞪著彼此,卻誰也沒有先說話。

過了好半天,左歡才眨眨眼睛。我只見他皺起眉頭,臉上寫滿了懊惱,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似乎是想要補救,但又為時已晚。

“小…小滿,”他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你怎麽來了,怎麽是你啊……我還以為……哎呀,我聞到大醬香味了,是要做炸醬面嗎?厲害厲害……”

我把他結結巴巴的話截斷。

“別轉移話題,”我說,“你剛剛說什麽?石越卿要跟他爸爸斷絕關系?那是什麽意思?”

左歡面露難色,用手去抓頭發,“你別問我了小滿,求求你了,這事我不能說。”

“能不能說我都已經聽到了,你不告訴我我也會去問石越卿。”我擦了擦手,走進客廳裏去,“做好孑然一身的準備?是不是因為伍舒安那件事情?他到底放棄了什麽?”

許是我的問題太多,連珠炮一樣,逼得左歡退無可退。他很懊惱地坐到沙發上去,然後狠狠地抓頭發。

我一言不發,只是等著。

過了半晌,他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樣,長嘆一聲。

“算了算了,本來我也不讚成越卿他瞞著你,這件事情你早晚要知道。”他擡頭看我,“看來越卿跟你說了他爸想讓他聯姻的事情了?”

“嗯說了,”我點頭,“可是他說他拒絕了。”

左歡苦笑道:“哪裏有那麽容易,他爸爸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放棄到手的利益。”

我心裏那個隱隱約約的擔憂被證實了。我抓住了沙發的一角,手上不自覺地將沙發的布面拽出細細密密的褶皺來。

“所以……所以他是要跟他爸爸徹底撇清關系嗎?”我問。

“嗯,他要斷絕父子關系,放棄對他爹財產的繼承權,”左歡一邊說著,一邊又擡眼看看我。我的臉色一定很不好,他像是猶嫌不夠,又接道,“還沒完,他連同他奶奶留給他的股權一起放棄掉,轉到他弟名下去了。”

我雖不懂那些商業上的名詞,但我卻知道他奶奶留給他的東西對石越卿來說意義有多麽重大。

他竟然連他奶奶的遺產也放棄掉了,就為了不跟伍舒安結婚,就為了能跟我在一起。

我心裏瞬間就像被無數尖針紮了一個遍,又穿梭往來一回,疼得無法可想。我知道自己應該感動的,為他願意做出這樣的犧牲。為他這樣喜歡我,願意為我們的將來鋪平道路。

可相反,此時此刻,我卻只覺得千斤重擔壓下來,令我感到無所適從。

鍋裏的面條噗出來,家裏的竈臺用的是電磁的,沒有明火,漫出來的面湯灑遍了整個臺面。

我還在震驚之中,左歡站起來,走到廚房去將火關掉。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側倚在廚房的拉門上,將胳膊環抱在胸前。

“我問過越卿,他說他跟他爸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做出這個決定也不全是為了你,所以小滿,你不用感到愧疚,”他停了停,覆又說道,“只是,以後越卿他就真的是一個人了,不再有親人,更不再有家。”

左歡他站直了,轉身面向我。我背對著他,腦子裏亂糟糟的。

“小滿,這樣孑然一身的他,你能接受嗎?”

還不待我回答這個問題,玄關處就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我知道是他回來了,但我沒有動。此時此刻我還將自己留在左歡剛剛的那個問題裏,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石越卿剛走進客廳就覺察到氣氛不對。左歡掃了他一眼,喏喏地沒敢吱聲。

我低頭去擺弄我的指甲,沒有看向他,更笑不出來。但他目光灼灼的,先看了看我,隨後,像是意識到什麽一樣,猛地就回頭瞪向左歡。左歡本來就心虛,被他這麽一看,立刻轉身逃到廚房裏盛面條去了。

家裏一時間靜下來,客廳裏就剩下我和他兩個人。我只覺得自己有一肚子話要問,然而喉嚨裏卻哽咽,又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走近我,問道:“小滿,你怎麽了?”

我摳著自己的大拇指。

“沒…沒事,我,我就是心裏有點亂,我得好好理一理。”我說著胡亂抓起我的書包,又吸了吸鼻子,“石越卿,我……我今晚先回去了,你讓我想一想,先別找我。那個……大醬我炸好了,面條也煮了,拌一拌就能吃。”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直接就奪門而出。

那天晚上我是走夜路回去的。冷風吹在臉上,讓我腦子裏清醒了許多。隨著心情的逐漸平覆,左歡的話也在我腦海裏慢慢被理順起來。

其實,在我還沒有遇上他的時候,我曾經無數次地想過對我男朋友的種種要求。

我一直覺得門不當戶不對的戀愛不會有好結果,因而我想,他的家庭最好是普通的家庭,窮一點沒關系,但千萬不能大富大貴。他的父母最好都健在且和睦,這樣他的性格不會過分地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他最好跟我一樣,也是獨生子女,這樣我將來就不用被卷進妯娌間的瑣事之中,省去很多麻煩。

然而碰到他之後,我曾經的這些想法,都被我自己一條一條否決掉。

起初知道他家裏很有實力以後,我跟自己說,沒什麽的,我喜歡的是他,又不是他家裏的錢,將來我們又不是養不了自己,也從沒指望過他家裏啊。

接著,我知道了他覆雜的家庭關系,母親早早去世不說,還有一個繼母,繼母還生了一個時時刻刻跟他較勁的弟弟。這個時候我已經很愛他,早就把自己曾經那些條條框框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覺得心疼他,甚至還暗暗想:

你們都不愛他,那正好,留給我好好地去愛。

至於我介不介意他沒有親人沒有家?介不介意他孑然一身?

這根本就不是問題。只要他願意,我的親人就是他的親人,我的家就是他的家。將來有一天,我們會變成一家人。

但此時此刻,真正讓我感到沈重的,卻是他所作出的犧牲。

他為了我,斷絕了跟自己親爹的往來,放棄了應得的繼承權,甚至連他奶奶的遺產都轉讓給了同父異母的弟弟。這樣的想法令我覺得相當有負擔,萬一……萬一他只是一時的沖動呢?

萬一多年以後,他不再愛我了,開始陷入無盡的懊悔之中呢?

我很難解釋自己此刻的心情,一邊為他如此喜歡我,願意為了我們的未來放棄一切而感動。而另一邊卻又為他的犧牲感到憂慮,為不可知的未來感到擔心。

他的愛,我究竟能否承受?

……

石越卿應該是從左歡那裏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因為他十分聽話,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有聯系我。而我心亂如麻。這件事情我沒有跟汐凰說,畢竟有關他的家事,我不想張揚出去。可是我自己憋著又實在很難受,於是我只好拼命練琴,試圖打消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周日那天我醒得很早,睜眼的時候,天邊都沒有泛起魚肚白。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將將磨蹭到七點多,看天略微亮了些,便爬起來,像往常一樣去跑步了。

倫敦冬日的早上,冷風吹過,透骨得涼。我縮了縮脖子,裹緊了我的運動衣。攝政公園外圍的馬路上,周日清晨有很多人繞大圈飛快地騎行。偶爾有一兩輛汽車經過,很快就不見蹤影。

我拐進公園的入口,掏出手機來,想要找BBC新聞來聽。

然而剛戴上耳機,我一擡頭,就先楞住了。

他就站在進門第一條長凳旁邊,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運動外衣。我們的距離並不近,也有同是晨跑的人在進進出出,我卻不知為何,第一眼就看到他。他站得挺拔,冷風吹過也沒有一絲瑟縮,顯得整個人越發的高大頎長。

他望著我,沒有動,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

我慢慢走過去。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我才看到他淡淡的一層黑眼圈。他一向整潔,這是我頭一回註意到他下巴上微微冒頭的細小胡茬。

不知是不是這兩日沒有睡好,他的眼底略有些發紅。

我將耳機掛在脖子上,擡起腦袋來望著他。我們都沒有說話,但我卻不知怎麽的,眼眶一下子就酸澀起來。

奇怪,見到他以後,眼淚總是特別多。

他看到我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來,微微皺眉,用自己的手掌拂上我的臉蛋,抹掉了淚珠。我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掌之上,望向他,努力地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來。

“你的手好涼。”我說,“等了多久了?”

他只是搖搖頭。

我帶他回了我的家。他沒有開車,也不知道在公園裏站了多久,才把自己凍成這樣。回家的路上我搓搓他的手指,埋怨說為什麽不給我打一個電話,怎麽就知道傻等著呢?

他的眼睛沈得像一潭水,只是望著我,卻什麽都沒有說。

我的家並不大,也就十四五平的一個小空間,衛浴跟樓裏的住戶共用。這是一幢老房子,沒裝空調,但有暖氣,冬天也可以很快就熱起來。

家裏的東西其實不多,但唯有書,滿滿當當地堆了一個五層高的書架子,幾乎都快溢了出來。裏面大部分都是我從學校圖書館買來的,還有一些是在二手書店裏淘來的。

書架旁邊放著一張簡單的大白桌,被我收拾得幹凈利整,書桌的對面就是廚房臺面,連著一個小水槽,和一個獨立的小竈臺。冰箱是半人高的那種,被我塞在臺面之下,他送我的那只小鳥還盡職盡責地守護在那裏。

我的床窩在角落裏,很窄的單人床,但勝在舒服。衣服很少,都塞在床邊的一個小櫥櫃裏,衣櫃裏只放了幾件大衣和禮服。

這是石越卿第一次進我的家。

他進來之前似乎還略有些猶豫。我開了門,見他徘徊了半天,忍不住笑起來,拽住了他的胳膊,毫不猶豫地就將他拉了進來。

“看吧,這就是我的地方。”我說著將暖氣打開,又燒上了電水壺裏的水,“小有小的好處,暖和得快,喝水也不用跑下樓。”

我背對著他,從櫥櫃裏拿出茶包來。

“你想喝什麽?我只有茶,茉莉還是毛尖?”

我伸手去抓茶葉,可剛抓了一半,就忽然被他從背後緊緊抱住。他身上有淡淡的露水香,我深深一吸,手一抖,茶葉全灑在了臺面上。

他將腦袋頂在我的肩膀上,慢慢說道:

“小滿,對不起。”

他的聲音不那麽潤了,嗓子有點啞,又有些沙沙的。

我緩緩地轉過身來,抱住他的腰身,擡眼去看他。他的眸子還是那麽黑,隱隱地像是有點點水光在若隱若現。

“為什麽要道歉?”我側頭,故意半開玩笑地說道,“難道你這兩天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他失笑:“我哪裏敢。”

我將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他擡手撫摸我的頭發。

“石越卿,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所有的問題都是你一個人解決的,你放棄了那麽多,我卻還什麽都不知道。”他似乎想說什麽,但被我打斷,“如果說你有對不起我的地方,那就是你太不信任我了。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的決定?為什麽要自己一個人去承擔這些事?”

我抱著他,說到這裏,聲音有點發哽。他將我抱得更緊了些,過了半晌,才終於說道:

“我不想讓你胡思亂想,不想讓你有壓力。”他微微一頓,“這些都是我家裏的問題,或早或晚,我都是要解決的,這不全是因為你的原因。所以小滿,我不想把這個重擔壓給你,這樣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的眼淚又流出來,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發出來,直接落在我的心上。我不想再讓他看到我哭的模樣了,因此我沒有擡頭,只是把腦袋埋在他的懷裏,說話的聲音都悶悶的。

“你真的覺得我值得你這樣做嗎?”我說,“會不會……會不會將來有一天,當你不再愛我的時候,你就後悔了,後悔現在做出的每一個決定?”

水龍頭沒有擰緊,有水滴漏下來,滴答滴答地打在水槽裏。周日的清晨,外面很安靜,我能清楚地聽到家裏鐘表的滴答聲,還有他有力的心跳聲。

他微微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我仰視他,他也凝望著我。

“不會,小滿,我只要你。”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決堤而出,哭得一塌糊塗。他看我哭成這樣,反倒慌張起來,不斷地去擦,可淚水似斷了線一般,不斷流出來,弄得他手足無措。

過了好半天,我才稍微平靜些,吸了吸鼻子,開口卻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那天晚上的炸醬面,你吃了沒?”

他楞一楞,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我。我忍不住去撫摸他的臉頰,手掌裏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那些細小的胡碴。我凝望著他的眼睛,那是在我印象裏,他的眼睛頭一次那麽紅,布滿了細密的血絲。他的聲音也不似以往那般醇厚,沙啞得像是被磨砂刮過一般。

我的靖哥哥放棄了所有,孑然一身地來找我——

我該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 小滿[拎著刀]:”真的沒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不許撒謊!!!“

石先生:”……我回家吃炸醬面去。“

我也好想吃炸醬面啊啊啊啊啊,想吃那種不用自己做就端上桌來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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