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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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池涉如約按時來到了餐廳。

汪睿和陳曼遇上堵車還沒到。他被領位員帶到預定的餐位前,方桌邊坐著一個人——汪睿口中的新朋友,蔣卓立。

蔣卓立站起來,彬彬有禮地與池涉握手。他看上去三十歲出頭——也可能更年輕一點,留著利落的寸頭,輪廓深邃,一套剪裁合度的黑色休閑西裝,將身材襯托得更加高大挺拔。

奇怪的是,池涉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握手的時候他又仔細端詳了一下對方,卻還是想不起來。

與此同時,蔣卓立也打量著他,目光銳利而又不動聲色地在他身上游走,很快又漾上了親切的笑意。池涉猜想,這大概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律師和人打交道的習慣使然。

方桌的座位兩兩相對。池涉猶豫了下,坐到了蔣卓立旁邊。

人沒到齊,兩人先攀談了一會兒。

與池涉猜得差不多。蔣卓立三十歲,今年年初剛成為律師合夥人——以這個年齡來看算是很年輕了。

他們聊了聊各自的工作,話題又轉到和共同的熟人汪睿的結識上。這個話題也聊完後,對話出現了一刻空白。蔣卓立張口想繼續說些什麽,卻被手機來電的震動聲打斷了。

他從口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摁掛了。在這個間隙,池涉給汪睿發了條短信,問他們還有多久才到。剛發出去,兩個姍姍來遲的人就到了。

這兩個愛說愛笑的人一加入,氣氛立馬熱絡起來。

池涉昨晚又失眠了,太陽穴有些脹痛,不想說話,但也不想掃興,就一邊吃一邊聽他們聊天,適時地笑笑或是給出反應。

幾個人聊到上班後整天在辦公桌前久坐,不能像學生時代那樣經常鍛煉身體了。

陳曼說她在前年在英國接觸了板球,覺得挺有意思的,現在還會偶爾玩一玩。

蔣卓立則說有時候會和朋友一起去網球館。

“我以前超愛打籃球的,現在沒怎麽碰過了。讓我站那兒投十個定點投籃,現在都不一定能中一半。”汪睿嘆息著搖搖頭,轉向池涉,“我記得你好像也挺愛打網球吧?”

池涉楞了下,心說自己什麽時候愛打網球了,但還是接話道:“大學的時候打過幾次。”

汪睿來回看看他和蔣卓立,似是不經意地提議道:“那你們有空了可以約著一起去唄,反正你們離得好像也不遠。”

感覺到身旁人的視線投向了他,池涉沒有轉過頭,只是笑了笑,說:“我打球技術不怎麽樣。”

“我也一般般。”蔣卓立說,不知是否在謙虛。“但網球運動量大,每次打一個小時下來,挺解壓的。”

汪睿讚同地點點頭,“你這工作壓力確實挺大的吧,就像上次我那個案子……”

話題跳轉到了別處。池涉低下頭,吃了兩口通心粉,沒什麽胃口。他放下叉子,舀了一勺蛤蜊濃湯。

味道挺鮮,但有點膩,沒有上次的奶油蘑菇湯好喝。

池涉想起上次在這裏,窗外的江面一望無涯,被夜色中的霓虹燈映照得光怪陸離。而在窗內,桌上的奶白蘑菇湯只剩下一層乳白色的湯底。他和肖來對坐著,只顧著心猿意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那個時候,明明該走了,他卻想留下來。肖來也是,因為想留在一場早已消逝的幻覺裏,所以將他引入了陷阱。

一陣震動嗡嗡聲將池涉拉出沈思。

蔣卓立一面說了聲“不好意思”,一面拿出手機,只看了一眼屏幕,又拒接了。

池涉這才註意到,話題不知怎的變成了各自的感情經歷。

“我跟陳曼一直在一起,這沒什麽好說的。”汪睿說,“池涉嘛,據我所知,談過一次戀愛,剛分手。”

他語氣輕松地八卦著,問蔣卓立:“你呢?除了前男友之外,談過幾次?”

“前男友”這個詞令池涉有些驚訝。蔣卓立是同性戀?之前沒聽汪睿說起過。

一個猜想在他心裏浮現出來。在剛才聊到網球,被汪睿突然點名時,他就覺得有點奇怪了。

汪睿察覺到他探詢的視線,神態自若地瞥了他一眼,毫不心虛的模樣令他有些動搖,懷疑自己多心了。

被問及隱私,蔣卓立沒有局促,思索了一下,模棱兩可地說:“有過那麽幾段。”

“該不會每個都像你前男友那樣對你念念不忘吧?”汪睿突然想到什麽,“對了,今天那個人不會找上門來吧?”

蔣卓立苦笑了下,“上次是個意外。”

“哪個人?什麽意外?”陳曼好奇地問。

汪睿說,前段時間兩人一起吃飯。正邊吃邊聊著,一個年輕男人忽然走過來,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面色陰沈地瞪著他。

他被對方莫名其妙的敵意搞得火大,差點吵起來,然後才知道,那人是蔣卓立的前男友——這一點是那個男人自己說的。蔣卓立沒反駁,也沒搭理這個人,全程冷淡而不快。

蔣卓立搖了搖頭,不欲多談這件事。“沒在一起多久,都過去了。”

汪睿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能看出來,蔣卓立對這個前男友沒什麽好感。他撮合這兩個人,不僅是因為兩人條件都挺好,另一方面,他覺得兩個都有糟糕前任的人,說不定會產生共感,更能夠惺惺相惜。

然而,令他恨鐵不成鋼的是,被他煞費苦心撮合的主角之一——池涉,此刻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池涉確實在想其他事。剛才蔣卓立搖頭,側臉轉過來的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他和父母出櫃的那一天,晚上和汪睿在酒吧聊天,見到過蔣卓立。那時蔣卓立也是穿著西裝,留著寸頭。看汪睿的樣子,大概當時沒看仔細,或是已經不記得了。

真巧啊,池涉在心裏感嘆,世界可真小。

“真巧。”

池涉一楞,回過神來,發現是汪睿在說話。

“你們倆都喜歡男的,而且都是單身,要不就跟對方試試唄?”

蔣卓立挑了下眉,沒說話。

原來不是他多心,真是給自己設局呢。池涉戲謔道:“你什麽時候改行當媒婆了?”

“媒婆太難聽了吧,”汪睿抗議道,“月老不行嗎?”

陳曼笑著覷了他一眼,說:“是啊,我也跟汪睿說,我家老小區那兒有不少老寡婦和鰥居的老頭兒,他要是去那裏幹婚介才是發揮天職呢。”

“別損我了。”被夾擊的汪睿無奈道,“我只是覺得吧,讓我的朋友們內部消化一下也挺好的。”

他點到為止,仿佛只是心血來潮提個建議。接下來,大家一邊吃一邊聊起了其他話題,倒也其樂融融。

汪睿的心思令池涉哭笑不得。平心而論,蔣卓立給他的印象還可以,舉手投足間都透露出與年齡相稱的成熟穩重。要不是池涉現在缺乏交際應酬的熱情,沒準可以交個朋友。

但是談戀愛——池涉感到奇怪,不知道為什麽汪睿會覺得換個人談戀愛就能解決問題。就好比從身體裏抽走了一根肋骨,再用一根材質和外觀過得去的輔助器具替代上去,就能恢覆如初似的。

他轉念一想,又有些好笑,這不就是肖來的做法嗎?

他不想怪朋友自作主張,但也不打算隨便找個人治愈情傷。

我不像你,不會自欺欺人。池涉在心中對肖來說。

不過,肖來以後就算再想自欺欺人也沒辦法了吧。世界上長得像的人也沒那麽多,遇見自己搞不好是他最後的運氣了。

想到這裏,池涉心中產生了一絲報覆的快感。

汪睿留意到,這不知是對面的池涉今晚第幾次走神了。他暗嘆一口氣,只能裝作沒看見,跟其他人繼續說笑。

散席後,四個人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汪睿和陳曼走在前面,興高采烈地談著什麽。池涉和蔣卓立落在他們後面一小段距離,並肩而行。

蔣卓立說,這裏的紅燴牛肉味道不錯。池涉簡短應了一句“還可以”,實際上他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吃過這盤菜了。

蔣卓立沒再開口。進入電梯後,汪睿二人站在後面,他倆默不作聲地並排站在前面。

池涉察覺到氣氛有點尷尬。他知道這多半是自己造成的,但著實沒心情聊天,頭也昏昏沈沈的,索性打開手機,裝作有事要辦的樣子。

他隨手點開朋友圈,刷新後第一條便是秦君。

七分鐘前,秦君發了一張和一個紮高馬尾的女生的合影。兩人都是一身運動裝,笑容滿面地看著鏡頭,臉上掛著細小的汗珠。背景是粼粼的江面和光彩炫目的摩天大樓,有幾個路人從他們身後走過。

池涉認出來地點是江灘。兩人應該正在夜跑,穿著運動情侶裝,看起來開心又健康,像一對從運動畫報裏走出來的模特兒。

這大概就是秦君前幾天提到的新女友吧。池涉退出圖片,打算瀏覽下一條動態。

驀然間,他的視線掠過一點,手指下劃的動作頓住了,然後,又點開這張圖,放大——

在秦君的右後方,一個熟人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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