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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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工作事務比平時更繁雜。落地窗外已是華燈初上,公司裏還有若幹加班的身影。

池涉去接了杯水,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電腦屏幕顯示著下午開會時的業績報表。

之前母親說那些親戚鬧不出什麽名堂來,確實,公司在池承茂手中幾年時間,比爺爺掌管時規模更大,生意更興旺,那些不滿的人即使意見再大,鬧出來的水花也只會越來越小。

但相應的,池承茂對他這個繼承人不結婚生子,沒有後代這件事的意見就更大了。

池涉默默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機鈴聲響了,是汪睿打來的。

兩個星期前,汪睿得知他分手了。池涉在電話裏的說辭很籠統——兩人不合適,但汪睿立刻猜出了真正的原因。

“是因為那個叫周明決的?”

池涉有一會兒沒應聲,然後含糊地說:“算是吧。”

“這也太損了吧,肖來怎麽能這樣?”汪睿為好友的遭遇憤憤不平,“那你準備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比起他的激動,池涉倒很平靜,還笑了一下,“當然是分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該不會打算就這樣算了吧?”

池涉聽懂了,汪睿是想問他要不要報覆。花錢或找關系,隱蔽地使絆子,丟工作或許還只是最輕的懲罰,只要他願意,動用自家的資源和關系,讓肖來在西倉市待不下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沈默片刻後,池涉回了句“我自己來處理吧”,接著就聊起了其他話題。

汪睿一聽,就知道池涉沒打算做什麽。他不讚同這樣認栽,換做是他,肯定不會願意忍氣吞聲的。但池涉的意思很清楚,不想別人來幹涉,如果他插手了,池涉肯定要生氣,而這個人軸起來的時候是誰也勸不動的。

這回,汪睿來電先是寒暄了幾句,然後約他這周六出來吃飯。

池涉笑道:“曼姐好不容易回趟國,我老是當你們的電燈泡,不太好吧?”

陳曼一個月前才回來過一次,這次趕上聖誕節連著周末的小長假,又飛回來了。

“也沒有老是吧,上次碰面不是隔了好久了嗎?”

“上個月不是才一起吃過飯嗎?”

話音落下,出現了一段不自在的沈默。兩個人不約而同想到上一次四個人聚餐的場面。

汪睿很快接口道:“沒什麽不好的,陳曼也挺想跟你見面的。而且,我想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認識。”

“誰?”

汪睿解釋,由於之前打官司的緣故,他和自己的律師混得很熟——主要是律師幫他打贏了官司,他很滿意。然後通過這層關系,他和這家律師事務所的一個律師合夥人結識了。

汪睿本身就是廣交朋友的性格,池涉不覺得奇怪,但他不明白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你這段時間一直悶著頭工作,總要放松一下。”汪睿說的頭頭是道,“我對這個人印象挺好的。多認識一個朋友又沒壞處,說不定之後需要幫忙用得著呢。”

不等他答話,汪睿又說:“邵阿姨也很擔心你,讓我有空帶你出去玩,散散心。”

池涉最近家和公司兩點一線,哪兒都不想去,但一頓飯而已,推三阻四沒必要。更重要的是,最後一條理由讓他沒法拒絕。

得知地點還沒定下來,他想到還欠秦君一個久遠的人情,便提出自己來預定,去老同學家開的餐廳。確認了大致位置後,汪睿同意了。

掛斷電話,池涉便訂了座。訂完才想起來,他選的是和肖來去過的那家西餐廳。

他猶豫了下,還是沒有重新選。綜合所有人的位置和環境來講,那家餐廳很合適,只因為這一點要換地方,未免顯得他太在意了。

池涉給秦君發信息打了個招呼,說周六要和幾個朋友一起過去吃飯。

信息才發過去幾分鐘,秦君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閑扯了幾句,不出池涉所料,秦君又開始和他分享自己的新戀情了。

他隱約記得,距離秦君上次在朋友圈宣告分手才過去一個禮拜。聽著電話裏滔滔不絕的說話聲,他頗感無奈。

說實話,他和秦君的關系還不錯,但也沒好到有耐心總聽對方絮叨這種事的地步。但秦君自高中的時候起,似乎就很樂意和他分享自己的戀愛經歷,包括給女生寫的情書。

池涉猜測,大概是自己每次聽完都不怎麽發表感想,也不會評判他——其實是因為不在乎,但對於表達欲旺盛又愛炫耀的秦君來說,卻剛好成了個合意的傾吐對象。

換做之前,池涉一只耳朵一只耳朵出,還可以敷衍著聽一聽,但現在他猶如一個房屋剛被洪水沖走、連一片瓦也不剩的倒黴蛋,聽鄰居顯擺自家的新房子如何美觀如何堅固,只覺得非常不爽。

所幸在他耐心耗盡之前,秦君終於結束了嘮叨,感慨道:“你跟肖來在一起的時間還真久啊。我還從沒談過這麽久的戀愛,不知道這次行不行。”

“我們分手了。”

電話那邊吃驚地“啊”了一聲,接著就是一連串大驚小怪的追問,與當初池涉向他出櫃時的反應如出一轍。

不想多聊這個話題,池涉隨口應付了幾句,沒滿足秦君的好奇心便結束了通話。

他繼續盯著報表,卻回不到全神貫註的工作狀態了,而是望著屏幕出神。

他想起上個星期和邵春瓊通話,她照例問他和男友相處得怎樣了。他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如實告訴她兩人分手了。

池涉不想多說,她便也沒多問。但很快,池承茂從妻子那裏得知了這個消息。

池承茂對此事的感覺有些覆雜。一方面,他很高興兒子“迷途知返”,但另一方面,池涉當初鬧得不可開交,結果這麽輕易就分手了,讓他覺得太隨便、沒有定性。

他也說不清是希望兒子更聽話還是更強勢,但就結果來說,他還是欣慰的。他訓誡池涉,以後成熟一點,別再異想天開整出這種幺蛾子。

池涉正煩躁低落著,不耐煩聽他啰嗦,淡淡地回了一句,就算分手了,他也不會和女的在一起。

池承茂立馬暴跳如雷,兩人才緩和沒多久的關系又冷了下來——準確來講,是池承茂單方面和他冷戰。但這個當口,池涉也沒心情去修覆父子關系。

實際上,分手後的這一個月以來,能讓他有心情去做的事情不多。他只能盡量不讓自己閑下來,否則,回憶的片段如同一卷卷錄像帶,會在他腦中自動循環播放。

從某一句對白,或是一個鏡頭開始,停在最後分手的那晚,肖來的某一個表情,或是一個動作。反反覆覆,周而覆始。

工作至少能讓他應付白天的時光。但漫漫夜晚,他睜眼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仿佛成了回憶播放的幕布。他閉上眼,也沒辦法阻止一些畫面清晰地在眼前閃現。

有好幾次,這座城市從沈睡轉為蘇醒,第一道曙光斜斜刺入房間。一宿未眠使池涉腦袋昏沈,疲憊不堪,但他沒有請假,仍然爬起來去上班,像趕往一個逃難所。

兩年零三個月。這是他以為自己在談戀愛,實際上在當替身演員的時間。

在難以入眠的時刻,池涉無聊地計算過——就像數綿羊游戲,他數這段期間總共有多少天,多少小時,多少分鐘,以及多少秒。

窗外的夜空向無限的遠方綿延。他曾看過一種說法:當人類煩惱時,想一想浩瀚無垠的宇宙,便會發覺自己的憂愁是多麽渺小。

他想試一試,便將兩年零三個月拆解——二十七個月,八百天,兩萬個小時,一百萬分鐘,七千萬秒。

在無邊無際的宇宙面前,這些看似龐大的數字猶如沙漠裏的一粒沙礫,著實微不足道。

池涉想象自己是一只渺小的螞蟻,置身於這片由時間的沙礫堆積而成的古老沙漠中。他正感覺平靜了些,“我沒有忘記過他”——肖來這句話猶如一聲撞鐘,驟然在他耳邊響起。

於是,沙漠裏起風了。風揚起沙粒,卷入半空,形成翻滾洶湧的沙塵暴,再次攪亂了他的心境。

肖來看著他,其實是看著另一個人。對他說話,其實是想說給另一個人聽。甚至在床上,和他做著最親密無間的事時,心裏也在想其他人,仿佛他只是個毫無感情的道具,一個提線木偶。

如果他曾經做過什麽錯事也就罷了,但池涉將回憶翻了個遍,也找不出任何愧對肖來的地方。他的問心無愧令他更受煎熬。

這種時候,池涉總覺得有團火在胸中燃燒,伴隨著一種想要破壞、報覆的欲望。等火燒盡了,就只剩下殘燼般的空虛。然後,他疲倦地翻了個身,又是一夜無眠直到天亮。

總會過去的,他下定決心,就算再花上兩年零三個月也無所謂。他要忘掉這段糟糕的回憶,然後永遠、永遠都不要再想起肖來,以及關於這個人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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