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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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聲沈寂後,房子重新被靜謐籠罩。

肖來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一千零一夜》,翻開一頁,把信封夾了回去。

情書搭配童話書,實在算不上令人愉快的告白禮物。留著與其說是紀念,不如說是不想讓周明決假意抱怨他絕情,然後借此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來——如同這個人的一貫作風。

結果,他沒有想到,這些東西比主人留在他身邊的時間還長。

收到這件奇怪的禮物,是在他高二的時候。

在回家的路上,他被周明決以“慶祝月考年級第一”的名義塞了一個印著“xx書店”的帆布袋,袋中是一本看起來嶄新,但包書膜卻被拆掉了的《一千零一夜》。

整件事只能用莫名其妙來形容。但一想到做這種事的人是誰,似乎又不怎麽令人驚奇了。

畢竟,周明決做過不少奇怪的事。

明明不是一個班的,這人卻總在他眼前晃蕩,每次碰面都笑容滿面地跟他打招呼,其實兩人根本沒什麽交集。

物理競賽頒完獎,周明決突然擠到他旁邊,叫住攝影師,對他笑著說一起拍張照吧,那自來熟的親熱態度令人疑惑且不快。

有一次,肖來抱著一摞作業從物理老師辦公室出來,在樓梯口被打鬧的學生撞到,身體晃了一下。

一件小事而已,他沒說什麽,周明決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冷著臉讓那幾個人小心一點,萬一人摔下去怎麽辦。

等那幾個人道了歉,周明決轉過頭,問他要不要幫忙搬作業。他看著眼前笑瞇瞇的臉,覺得多管閑事,只說不用了。

在那之後,周明決依然若無其事地在他跟前晃來晃去,他再怎麽無視,也有些習慣了。

從收到禮物的兩個月前算起,每天下了晚自習,周明決都會和他一起走一段路。他原先沒怎麽在意,但某天無意間得知,周明決家住另一頭,之前告訴他說順路顯然是在胡扯。

不知怎的,他想到最近的一個傳言,有人在這條路上目擊到了被通緝的四處流竄的罪犯。

消息被添油加醋地傳播,愈發聳人聽聞。他沒放在心上,不過近來在回家途中,確實看到不少被家長或是男友接送的女生。

肖來沒有向周明決求證,他說謊是否是基於同樣的理由。這種動機想也不可能,太過匪夷所思——不管是從他們的關系,還是各種意義上來說。

肖來從回憶裏回過神來,原想把這件惡作劇的禮物丟掉,但不知為何還是帶回了家,和袋子一起裝在放雜物的箱子裏。

得知裏面夾著情書是好幾天以後的事了。

在持續一連幾天不自然的舉止和怪異的沈默後,周明決拿出豁出去的氣勢堵住他,問到底答不答應,而他一頭霧水,周明決這才驚訝地發現他居然翻都沒翻一下。

撇開這個烏龍不談,肖來最後還是答應了。

他從未想過與同性在一起,被告白後,也不確定對周明決算不算喜歡。

只不過,在收到過的所有告白裏,使他第一反應是躊躇而非拒絕的,這是第一次。那麽,這至少能說明些什麽吧?

那就試試吧,肖來想。

後來,周明決對自己別出心裁的表白方式的解釋是,兩個月前在書店偶遇他時,他戴著口罩和棒球帽,臉遮住了一大半,手裏拎著一袋子書去結賬,攤在收銀臺上的都是些色彩鮮艷的繪本和童話書。

過了一個星期,周明決偶然又在書店看到了類似打扮的肖來,經過細心挑選後,又買走了一套童話書,而且都是厚厚的典藏紀念版。

肖來問店員是否有《一千零一夜》的典藏版,而店員回答暫時沒貨的時候,周明決也在旁邊的貨架前偷聽到了。

他心裏一動,認定肖來的這種打扮,是對羞於暴露不符合自身形象的愛好的一種遮掩。於是,在驚嘆心上人童心未泯的同時,醞釀許久未決的告白方式就在心中敲定了。

肖來聽完原委,沈默半晌,開口說,他去書店買那類書,只是為了給愛看書的七歲表妹挑生日禮物。

第二次去書店,是因為送禮物時,表妹興奮地提出想再要一套用來收藏。雖然姑姑馬上教育她說不可以貪心,但他覺得滿足小壽星的願望也未嘗不可。

兩次都戴口罩是因為感冒沒痊愈,棒球帽只是隨意的搭配。除了周明決之外,應該沒人能產生這種詭異的想法。

周明決聽完,笑嘻嘻地說:“用錯誤的方法得到美滿的結果,不是挺好的嗎?如果我用平常的手段送情書給你,說不定還不會成功呢。”

跟情書又沒有關系,肖來在心裏否認。但他沒有說出口,不想看到這個人尾巴翹到天上去的樣子。

在一起後,除了周明決偶爾肆無忌憚的親密舉動,以及在他收到其他人的示好時反應有點過度外,其餘倒沒有使肖來不滿的地方。

隨著高考臨近,他越來越多地想起周明決在情書裏說的,以後兩人考上同一所大學,畢業後生活在一起。

他們二人的成績都名列前茅,只要保持下去,上同一所大學不是難事。實際上,他們已經討論過想去北方的西倉市。肖來想讀建築相關的專業,而周明決想學計算機。

在此之前,如果有誰跟肖來說,他會在高中時就想象和某個人共度一生的場景,他只會覺得對方在胡言亂語。而現在看來,這似乎並不是天馬行空的懸想,而是一幅明朗的未來圖景。

他們約定高考後向父母出櫃。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變故發生在高三下半學期。距離高考還剩三個月的時候,周明決的媽媽發現了他們的事。

究竟是如何暴露的,他們一直都不清楚。那天回家後,沒有開場與說明,迎接周明決的直接是一場挾帶著眼淚與斥責的長長談話,以及痛心疾首的勸說與威脅。

周明決沒有驚慌失措,他對這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從他小時候,爸爸因病去世後,媽媽就不止是他的監護人,還成了家裏說一不二的暴君,只不過不是用武力,而是用淚水和歇斯底裏來使他馴順。

有些人表達愛的方式就是縮緊再縮緊,因為害怕再失去珍貴的東西,所以要把對方捆在身邊。因為理解,所以周明決無法責怪母親。

當看到其他人對肖來展露好感時,他心中也曾冒出過將肖來關起來,讓肖來只屬於自己一人的陰暗想法——這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受了母親的影響。

但他知道,如果這樣做了,珍貴的東西會從手中滑走。他不能將肖來束縛住,但也不願放手。

所以這次,他沒有如往常一般妥協。

高考前的最後三個月,肖來沒有在學校裏見到過周明決,也沒有收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高考當天,上午考完語文後,他走出考場。

鑠石流金的六月,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走在他周圍的學生中,有些人興奮地交談著,也有人發出懊喪的聲音,多半是在對答案。

肖來在考試中全神貫註地寫完了卷子,此刻不再去想這些。他走在烈日下,騰騰熱氣從水泥地上升起,一浪高似一浪的蟬鳴在耳邊鼓噪,愈發使人想找個安靜涼快的地方待著。

走到大門前,他停住了,目光掃過烏泱泱的人群,自己也不確定是在搜尋著什麽。

熱浪襲面,日光強烈,幾乎讓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堆堆面孔。

驀地,他的視線定在了一點。周圍的喧囂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周明決站在側門保安室旁邊的一處陰涼的空地上,單肩挎著一個包,笑著沖他招手。

肖來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才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頭發長了一點,瘦了一點,黑眼圈深了一點,但一雙笑眼裏,依然閃爍著他熟悉的狡黠和玩世不恭。

“怎麽不說話,”周明決說,“高興傻了?”

“你才傻了。”

聽見他難得幼稚的回嘴,周明決倒真像傻了似的,看著他直樂。

然後,肖來也沒忍住笑了。

周明決被他的笑容晃了下,微微斂容,上前抱住他,整個人松了勁,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來到了棲息地,發出一聲嘆息。

少年的胸膛緊貼著他,像個盛夏中的火爐。肖來不習慣在公共場合親熱,但他沒說什麽,也伸手抱住了他。

周圍都是興奮地討論著考試的學生和家長,也有零星隱秘而好奇的視線投向這處角落,但他們都沒有在意。

後來肖來才知道,那個時候,周明決已經和他媽媽決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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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幾章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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