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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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的開鎖聲劃破了寂靜。

肖來推開門,客廳裏亮著燈,但沒人。陽臺上佇立著一個背影。

池涉兩條胳膊撐在欄桿上,微微駝著背,像在平日天氣晴好的時候眺望風景那樣。

他一動不動,也沒出聲,仿佛壓根沒聽見聲響。

肖來在門前停步,視線穿過玄關,落在茶幾桌上。那裏堆放著一些東西。

他停了一會兒,走過去,低頭看著那本書、書旁的一小疊照片和一個戒指盒——都是他久未觸碰卻無比熟悉的東西。

在整個過程中,池涉沒有回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發絲偶爾被風微微吹動。

直到腳步聲重新響起,在他身後一段距離停住,他才仿佛生銹的機器重新運轉,慢吞吞地回過身來。

隔著一道門檻石,兩人相向而立,沈默不語。

由於長時間暴露在寒冷的室外,池涉的雙手凍得僵硬,雙頰和鼻子也被風吹得通紅。但他不覺得冷。一種比冷更沈更鈍的感覺麻痹了他的感官。

他木然地望著肖來。

“你知道了。”肖來看上去不怎麽驚訝。

池涉扯了下嘴角,“知道什麽?”

他臉上的嘲諷和敵意,明白無誤地落在了肖來眼裏。即使在從前爭吵最激烈的時候,池涉對他也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騙子都會事先想象真相大白那一刻的情景,思索將面臨怎樣的後果,以及該如何挽救局面。

肖來偶爾也會想到後果,但沒有設想更多。在他看來,這場欺騙終將指向一個簡單而明確的結局。如同一輛單程列車,脫軌後,除了任其毀滅之外別無其它辦法。即使他自己也在這輛列車上。

於是他回答:“事情就是你看見的那樣。我沒有需要辯解的。”

不拐彎抹角,毫不委婉。依然是池涉熟悉的肖來的風格。

最後一絲僥幸也被擊碎了。痛苦、屈辱和憤恨像巨浪沖破冰層,瞬間席卷了他。

他想罵肖來無恥,想沖過去,讓上次沒有落下的拳頭狠狠砸在這個騙子身上。

但他很懷疑,即使這樣做了,肖來也體會不到他千分之一的痛苦。

這個人真的有心嗎?可以的話,池涉現在真想把他的胸口剝開,看看裏面是不是空無一物,說不定會發現,連他的血液也是冷冰冰的。

池涉向後靠在護欄上,一下子脫了力。涼颼颼的寒風鉆進衣領,他重又感覺到了冷,不禁打了個哆嗦。

“你不想辯解,那我來問你。”他聲音幹澀,語調緩慢,“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嗯。”

“因為我和他長得像?”

“是。”

陽臺沒開燈。肖來立在陽臺門前,擋住了客廳的光源。

池涉忽然覺得,昏暗的陽臺像一個法庭,他和肖來分別站在自己的席位上。然而,肖來沈靜地站在那裏,既不慌亂也不窘迫,比起被審問的犯人,倒更像冷酷無情的檢察官。他們的角色好像顛倒了。

“之前的除夕,你去哪裏了?”

肖來這次沒有直接回答,默然片刻,才說:“那天是他的忌日。”

“你是去……掃墓?”

“嗯。”

“怪不得……”池涉喃喃自語,“我還想了好久,到底是為什麽,那天你心情好像總不太好。”

他忽然想到什麽,接著問:“繡球花是他的?”

“是他買的。”

池涉醍醐灌頂,突然間,覺得這事荒謬到有點好笑。

兩次吵架都發生在除夕。男朋友情緒異常突然翻臉,竟是因為在思念前男友。這種原因,他怎麽可能想得到?

“你在照顧他媽媽?”

“偶爾去探望。”

那些不見肖來蹤影的日子也找到了答案。

“你送我那枚戒指,也是因為他戴過一樣的,對吧?”

“嗯。”

“所以,你送給我戒指,是為了在每次做愛的時候,把我當成你的前男友來操。”

池涉說完之後,望著肖來笑了下,好像剛講了個笑話。然而笑過之後,他嘴角下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似的。

肖來沒有作聲。他看見眼前這張原本生動而漂亮的臉,現在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陰翳,宛如盛夏的果實遭遇了一場霜凍。

而他呢,就是這場不期而至、裹風挾雨的寒霜,降落在池涉順遂平坦的人生道路上。

該說什麽呢?說自己並不想看到池涉傷心的樣子,這未免太過虛偽。事情當然會變成這樣,他一直都知道。

“你還愛周明決嗎?”池涉冷不丁地問。

連番問答突然出現了空隙,時間一秒秒地過去,仿佛燧石在心裏一下下地敲擊。只憑一個回答當然不會擦出希望的火苗,池涉也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想聽見答案。

等了一會兒,他聽見肖來說:“我沒有忘記過他。”

不算正面回答,但這就夠了,池涉想。和他在一起的兩年都沒能讓肖來忘掉周明決,答案已經不言自明。

江灘那一晚的吻、兩年多的交往、同居的生活碎片,肖來帶給他的幸福、煩惱與患得患失,種種的回憶與感情,池涉視若珍寶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宛如虛幻的肥皂泡一般破滅了。

“我做錯了什麽嗎?”沈默了一會兒,池涉開口問,像在自言自語。

為什麽他會遇到這種事?一般來說,沒做過任何錯事的人,是不會這樣對待的吧?難道他無意間對肖來做過什麽壞事?

“你沒有做錯什麽。”肖來說。

池涉竟然覺得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溫柔,像在安慰自己。一定是腦子錯亂了吧。

“對不起。”

好像是第一次聽見肖來說這三個字,但都已經無所謂了。池涉搖了搖頭,說:“我既不需要,也不接受道歉。”

“那就這樣吧。”這是他對肖來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安靜而快速地收拾好行李,摘下戒指,留下鑰匙。這次,他沒有帶走任何與肖來有關的東西。

門鎖聲重新響起。時隔兩年,這間房子終於又只剩下肖來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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