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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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甸甸的不安跟隨了池涉一路,到家後也依然沒有散去。

回家後,他先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邵春瓊說,他們夫妻兩人也到家了,接下來籌備葬禮,會忙一陣子,估計還要順帶處理點麻煩事。

所謂麻煩事,就是爭股份和遺產之類的吧,對父親不滿的人可能會趁機鬧一鬧。

“反正和之前一樣,鬧不出什麽名堂來,你爸會搞定的。”邵春瓊換了個話題,“不聊這些了。你呢,跟你男朋友處得還好嗎?”

與池承茂不同,如今她已經能夠輕松地用“男朋友”這種字眼來稱呼池涉的另一半了。不止如此,她提過好幾次想要認識一下肖來,但總被池涉以“還不是時候”搪塞了過去。

和往常一樣,池涉這次也回答說挺好的。又聊了一會兒,便互道晚安掛了電話。

池涉放下手機,斜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只有一個人的房子太安靜了。他急切地需要做點事,讓自己分心,不要現在就去想等下會從肖來口中聽到些什麽。

他打開電視,綜藝節目鬧騰的音樂聲湧進房間,將心頭的陰霾沖淡了一點。但不多時,他又覺得太吵了,換了個頻道,還是不滿意,再換一個,最後失去了耐心。

屏幕上的彩色畫面倏地滅了,四周重又寂靜下來。

池涉來到陽臺,學肖來那晚吹冷風,指望把頭腦吹冷靜。然而,十一月末的朔風吹得他打了幾個寒戰,也沒能使煩亂的心緒冷卻下來。

池涉焦躁地尋思著,說不定是自己沒抽煙的緣故。

他從不吸煙,最近還在督促肖來戒煙,此刻卻很想試一試尼古丁的鎮定效果,看是否真的那麽有用。

池涉在沙發和茶幾上沒找煙,又去了臥室,把床頭櫃、書桌甚至衣櫃裏肖來的口袋都翻了一通,卻一無所獲,倒是翻出一盒戒煙糖,是他買給肖來的。

他搖了搖糖盒,空了一半。

池涉在房間中四處逡巡,目光落到了飄窗邊的書櫃上。

煙應該不大可能放在那裏,池涉碰運氣走了過去,上下打量層層書架。

相比他初到肖來家的時候,書櫃裏多了一些新書,多是設計相關的。而最上層靠最左豎放著的,依然是那本厚厚的《一千零一夜》。

這本唯一的童話書在角落裏散發出格格不入的氣息。不知道肖來是什麽時候買的,書脊上的燙金字體都有些暗淡了。

池涉伸手將書拿下來,想起第一次來肖來家的情形,不知不覺間竟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他隨手翻開一頁,一個信封模樣的東西冷不防掉了下來,他還未看清這是什麽,一些紙張從書頁中飄落下來,四散紛飛,宛如飄雪。

池涉嚇了一跳,定睛細看,好像是照片。他合上書,隨手往書架上一放,便俯身去收撿。

他首先拾起落在腳邊的信封。

湖藍色的信封很薄,有些褪色發白。信封上沒有任何花紋圖案,封口處有膠水的痕跡,已經失去黏性了。

池涉拉開封口,裏面有一張對折的白色信紙,背面透出隱約的字跡。

好奇心與理智纏鬥了一會兒,最終前者占了上風。

池涉抽出信紙,展開讀了起來。

墨藍色的鋼筆字走龍游蛇,鋪滿了整整一頁紙。這字跡讓他感覺像在哪裏見過,但直到看見末尾署名的“周明決”,他才想起了那張便利貼。

周明決,他在心裏默念這三個字。這個名字最近出現的頻率過於高了。

這是一封告白的情書,內容沒什麽古怪,只不過寫得既傻氣又稚拙。

像一個沒下過水的旱鴨子,第一次在喜歡的人面前游泳,拼盡全力想展現優美的泳姿,結果卻只能努力而笨拙地撲騰。池涉在心裏評價。

他不想承認是出於偏見和嫉妒,令他故意將情敵的表白變得可笑了。

周明決在信裏寫,想要和肖來上同一所大學,以後一起生活。

原來他們高中就認識了。而且,他的兩個願望都實現了——或者說,曾經實現過。

池涉把信裝回信封,收了起來,又去撿散落一地的照片。

他拾起一張空白背面朝上的照片,翻過來,是一張合影。

照片上,兩個身穿黑白相間校服的男生站在一起。

兩人的脖子上都掛著一枚獎牌,看上去在像某個競賽頒獎的後臺。背景有些雜亂,幾個路人在後面或路過或勾肩搭背,也被拍了進去。

池涉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中央的兩個主角。

其中一個人是肖來,他不會認錯。照片中的肖來比現在要年輕稚氣,應該是高中時期。

肖來明明得了獎,卻不知為何板著臉,看上去有些不太高興。

與他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旁邊那個男生臉上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

是陌生人,但池涉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就是剛才那封情書的主人——

周明決。

和自己確實有一點像。池涉端詳著這張臉。

或許不止一點。如果和其中一方只見過一次面,下次再見到另一方,搞不好會認錯人——大概是這種程度吧。

還有許多照片散落在地板上。池涉將它們全部撿起來,疊成一摞,一張張地翻看著。

其中一張是在某處噴泉前,肖來懷裏抱著一只圓滾滾的三花貓。貓親昵地蹭著他的下巴,而肖來呢,表情遠算不上愉快,甚至後仰避開,顯出無奈又有點狼狽的樣子。

是肖來頭像裏的那只貓,池涉認出來了。

他心想,原來肖來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很快,他發現這只是個開頭。接下來,更多未曾見過的肖來的模樣展現在他面前。

他翻到了大學畢業,穿著學士帽和學士服的肖來,和身邊同樣打扮的周明決的合影。與那張仿佛覆刻沒頭腦和不高興一般的合照不同,這次兩人都是意氣風發地朝鏡頭笑著。

還有幾張照片,是在肖來生日時拍的。

照片中,每次都有一個蛋糕擺在肖來面前,插在蛋糕裏的蠟燭是背景中唯一的光源。在暖黃色燭光的映照下,肖來望著鏡頭,眼神中閃爍著柔和的笑意。

池涉數了數,一共有五張。

前幾張看不出是在哪裏拍的,而最後一張,他從放蛋糕的餐桌看出來,是在肖來家的客廳。

池涉想到迄今為止,自己為肖來慶祝過兩次生日了。每一次,他們也會吃蛋糕。肖來會配合他策劃的驚喜,也會在拆完禮物後對他說謝謝。

但是,肖來從來沒有對他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池涉曾想拍照留念,但肖來說不太喜歡拍照。和這連續五年確鑿無疑的證明相比,自己參與的這兩年似乎沒留下什麽痕跡。

胸口發悶,像有什麽東西梗在那裏,呼吸似乎都有點不順暢了。

池涉起身推開臥室的窗戶,讓冷風灌進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回去坐下,繼續瀏覽眼前的東西。

在一張照片上,他看見肖來手握修枝剪,在花團錦簇中,神情專註地修剪花的枝條,明媚的陽光傾瀉在他不久前站過的陽臺上。

又是繡球花。肖來珍惜的繡球花。難道那些花從那時起一直活到了現在?

不知何時,池涉捏住照片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獨屬於肖來和另一個人的回憶,本來被束之高閣,塵封在角落裏,卻被他無意間闖入,窺見了他們曾經的點點滴滴。

他才是偷窺者,是無關的旁人。

池涉早就知道,肖來並非從一開始就屬於他。原先的戀人,就算不是周明決,也會是其他人。

然而,有過前任是一回事,但為什麽要把前任寫的情書、拍的照片都留在家裏,是為了紀念嗎?因為念念不忘?

池涉望向床頭櫃,那裏擺著他和肖來的唯一一張合照。是他非要合影,然後將照片洗出來,買相框裝進去,擺在床頭,並為此而心滿意足。

他的珍惜和愛意,好像一場沒人在意的獨角戲。

池涉介懷的不只是這一點。

照片裏的肖來,比他熟悉的那個肖來要快樂、生動得多。他忽然覺得,肖來和他在一起不快樂,或許從沒真正喜歡過他。

可是當初給他暗示和希望的人明明就是肖來。肖來為什麽要做這種矛盾的事?

紛亂的問題和情緒一並湧來,池涉覺得腦袋亂哄哄的,像有火車在裏面鳴笛。他站起來,勉強平覆情緒,走到書架前,將照片和信封塞回那本《一千零一夜》裏。

肖來為什麽要把這些東西保存在童話書裏呢?他心想,真是殘忍。

池涉擡起手臂,將書塞回最上層,豎著往裏推,然而卻推不進去,裏面好像卡著什麽東西。

他抽出書,仰頭查看。在挨著板壁的地方,有一個小盒子,平時應該是卡在書脊對側和板壁之間的空隙中。

盒子也是黑色的,不留意的話,和書架幾乎融為一體,剛才他拿書時就沒註意到。

池涉將東西拿出來,發現是戒指盒。很熟悉,他見過一模一樣的。

忽然間,他有了一個預感,可以解釋他的所有疑問。

池涉用拇指往上撥了一下,蓋子哢嗒一聲彈開了。

果然,一枚戒指靜靜地立在托槽中。

一枚銀色素戒,與肖來和自己手上的戒指都一模一樣。

只不過——池涉將盒子裏的戒指拿起來,轉了一下,凝視著內圈,那裏刻了兩個字母——XL。

他自己食指上的戒指,內側光光如也。

不僅如此,池涉可以想象得到,肖來的戒指內圈是什麽樣的,那裏一定有三個字母,與他眼前這個戒指遙相呼應。

猶如蝴蝶扇動翅膀,引起颶風,一些往事突然在池涉腦海中閃過——

第一次上床後,他問肖來喜歡自己什麽,肖來說喜歡他的臉。

在浴室裏做愛後,醉酒的肖來對他吐出的模糊的字眼。

布丁咬壞戒指盒、弄壞繡球花,肖來不知為何反應那麽大。

肖來的聲音,汪睿的提醒,周明決母親的嚎叫,仿佛同時在他耳邊此起彼伏地炸開,使他一陣頭暈目眩。

五分鐘前,池涉問過自己,如果肖來忘不了周明決,為什麽還要和他在一起?

現在,他望著眼前的戒指,已經不需要再多問什麽了。

要說他與周明決勉強的共同點,他不是知道的嗎?

就像這兩個戒指。雖然只有刻了字的這一枚是真實的、珍貴的,但只要將另一枚仿冒品戴在手上,也可以魚目混珠,暫時作為替代。

忘不了死去的前男友怎麽辦?肖來用實際行動告訴他——

找一個相像的來替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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