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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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人。在俱樂部裏陪人跳舞的年輕女士。自己帶著兩個孩子在船屋上生活。孩子們都很可愛。大的那個現在已經上小學了,被我送到曼谷的一間國際學校念書。”

“那她跟您回上海了嗎?”

“沒有。”歐先生說,“她甚至也沒有跟我去歐洲。那是,一段很短暫的關系。”

“後來呢?”我問。

“後來我就一個人咯。”

歐先生跟服務生確定了海膽和金槍魚的質量,又點了幾種不同的刺身,他問我還要松茸炒飯嗎,他仍然記得我喜歡這個,我說不要了,晚上吃碳水怕胖。你哪裏會胖。他笑著說,但沒再堅持。

“您女兒呢?她怎麽樣?”我問。

“仰安嗎?還不錯,現在在悉尼。”

“幾年前我見過她一次。坐飛機的時候。”我說。我腦袋裏面是那個肥胖的,頭發油膩的女孩兒,告訴我她之前做的那些害我的事情並非故意針對我,她只是恨她的爸爸,然後她非要在飛機上吸煙,被警察帶走了。這個,當然我沒有告訴歐先生。

“我們好幾年沒有說話。”歐先生拿出手機,一邊劃動屏幕一邊跟我說,“直到我從她祖母那裏知道她嫁給了一個澳洲人。仰安沒有邀請我,但是我還是去參加她的婚禮了。那,這是她的照片。”

我接過來,看見上面的歐仰安,她沒瘦下去,還是我最後的印象裏那個胖姑娘,但是她很漂亮,狀態上佳,露齒而

笑,帶著新娘的頭紗,身上是一條便裝款式的花裙子,一個高大健壯的白人男孩子站在她身邊,樣子看上去實在討人喜歡,仰安雙手掛著男孩的一只手臂,他另一只手臂上抱著一個圓滾滾的小寶寶。

“這是… …”

“他們第一個孩子。”歐先生說,“現在已經有三個了。”

“哦… …”我點點頭,不無驚訝,仰安已經當了三個孩子的媽媽,而歐先生已經是外公了,“養孩子辛苦吧?有人幫她嗎?”

“她還好。”歐先生說到這裏,臉上有真心愉快的笑容,“我也沒想到,仰安居然是那麽一個優秀的母親。三個孩子都是她和她先生一手帶的,連個保姆都沒有請,孩子們都是又高又壯,你看到這個老大,現在快五歲了,已經是個運動健將了,什麽球都能搞一下。”

“是嘛!”

“是呀,很不錯的年輕父母。”歐先生認真的點頭,話題不斷,“仰安的先生是瓦匠。手藝是他爸爸教的,他們是個大家庭,兄弟姐妹很多,過聖誕節的時候能把一個房子住滿。”

“您經常去澳洲看看仰安和孩子們嗎?”

“不。不需要。”他說,“但是我們經常通郵件。我也會在臉書上看到他們的照片。我給一些錢和禮物,他們夫妻收入不多,過節過生日的話,我會給仰安一些,她給孩子們做了一個教育基金,把我給她的那點錢留起來,以後他們念書的時

候用。”

我想這一對父女最終還是安靜地和解了,像時間和流水緩慢地把石頭堅硬的銳角磨圓。仰安找到了自己安定的生活,對她的父親不再怨恨了,而歐先生也不再固執地想要償還債務。

我看著他。我知道他改變在哪裏了。他其實瘦了很多,臉頰,肩膀,手指,整個人的輪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歐先生就稱不上壯實,現在的架子更清減了,沒有足夠的肌肉也就沒有了原來的挺拔,他的後背稍稍有些前傾,老在姿態上。那個驕傲的,總是拔著後背,微微仰著頭從來不給人好顏色的歐先生不見了,現在我眼前的他是溫和的,說話的語速都慢下來,眼睛裏是對宿命的順從,對生活的接納。

他問我這些年好不好。

我說起我們分開以後我的經歷,我在銀行的大起大落,我結了婚游又離掉了,不能怪別人,是我自己沒眼光,差點沒被那個人給賣掉。我這麽要面子的人,跟歐先生說起這麽多年我那些不好的遭遇,卻毫無障礙。我知道他不會批評我,更不會笑話我,就是一個小學生,在她老師不在的時候,畫毀了一幅畫,寫錯了幾個字,他會寬宥她,安慰她的。

但是現在我的狀況也好一些了。我說。我在一家投資公司工作。我的窗子外面就是黃浦江的大拐彎,只不過我只有一個工位,但是沒有自己的寫字間。那我覺得也行,哪能什

麽事情都盡善盡美呢?哦我總能找到有賺頭的項目,傭金也拿的很高。我老板其實您也認識。

他看著我,沒說話。

就是我從前的學生,徐家的那個孩子。

歐先生點點頭,你們… …

嗯。我看著他。我們在一起。但我們有很多問題。

... ...

我跟歐先生一邊吃刺身一邊聊天。我把我跟冬冬的事情,跟寧曉丹交手的八卦都跟他說了。

我說我現在覺得工作賺錢才是生活的第一要義,談戀愛什麽的給得了快樂給不了安全感… …我看著歐先生,他飲下一小杯清酒,聽我講話,沒接茬,我知道他並不認可我的態度,我嘆了一口氣,拄著臉隔著燈光看他:“真是的,您瞧,我在上海混啊混啊的,就這麽變成一個混蛋了。”

“不。”他馬上說,看了我一會兒,“… …是我,我把你變成一個小混蛋了。”

我楞在那裏,看著他,半晌沒說話,他終於說到我們了,在我還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我慢慢坐直了身體,扯著嘴巴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對不起,歐錦江先生,我可不是這麽認為。我交過好幾個男朋友,跟您的那段說起來也沒有多長時間,我可不覺得你能對我有那麽大的影響,能把我變成什麽樣。我混蛋了,或者我變壞了,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誰也不能改變我。”

歐先生手上把玩著小小的酒杯,聞言輕輕笑笑,別著急悅悅,

你怎麽好像一下子就生氣了?非得這麽嘴硬嗎?我是想告訴你,你不開心,或者不愉快,沒必要非得自己來扛,都算到自己頭上。你可以去怪罪別人的,你可以撒嬌耍賴,像其它女孩兒那樣做——我沒錯,都是你們壞——那樣的話,你可能會好受一點。輕松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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