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程雨茉換好衣服，走出餐廳到路邊取自行車。

“可以請你吃晚飯嗎？”儒雅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程雨茉直起腰回頭看。

田野穿著駝色的羊絨大衣站在身後，他的頭發微卷, 有著一種成熟的氣質。

程雨茉沒有回答，她準備回家陪Andy，已經好久沒陪他玩了。

田野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回答，開口說：“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太想一個人過。”

他知道這樣說有些狡猾, 但是他沒說謊，今天的確是他30歲的生日。

程雨茉看著他，他眼神真誠，毫無雜質，她點點頭說：“好，我請你吃飯吧。”

田野很意外, 她竟然答應了，忙說：“我請你。”

程雨茉沒說話, 轉過身繼續低頭開鎖，她推著自行車, “走吧, 我知道一家店很好吃。”

程雨茉帶他來了一家中國餐館, 是廣東菜，她知道田野是南方人，應該會喜歡的。

田野的胃被世界各地的美食養的很刁, 但是這頓飯是他這幾年裏吃的最美味的。

日後他回憶起當時的味道，才發現食物的美味全是因為陪在身邊的人，因為他在想她的時候回去吃過，但味道跟那天的再也沒有一樣過。

吃過飯，田野執意要送她回家，他們在一棟老公寓前告別，他看著她走進樓內才轉身離開。

那一晚，他推掉了往後一個月的安排，他要給自己放個假。

他的追求看似無聲無息，卻又暗潮洶湧，他用各種巧遇和理由約程雨茉，她有時會拒絕，有時會勉為其難地答應。

但他們的關系卻沒有半點進展，這讓田野十分沮喪。

他們的關系真正破冰還是因為一通電話，那是在周六的晚上，應該說是淩晨，他已經睡意朦朧了，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他打著哈欠接起來。

“田老師，我是程雨茉，實在是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我現在很著急，實在是找不到別人了。”

她的聲音很焦急。

他皺著眉頭坐起來，“你別急，慢慢說。”

程雨茉的聲音帶著哭腔，原本隱藏的小女孩的軟弱全都暴露出來，他聽著心疼。

“我的兒子晚上突然生病了，我的錢不夠，能不能先借您兩千美元，我會馬上還給您的。”

在聽到她有兒子時，他的內心是震撼的，他有那麽一刻的猶豫，但是馬上就被心底湧出的情感所吞噬，“你在哪？我現在去找你。”

掛了電話，他匆忙穿了衣服，拿上錢包跑出了公寓。

他打電話預約了一輛出租車，在十幾分種後趕到了醫院。下車後，就看到程雨茉抱著膝蓋蹲在地上抽泣。

他毫不猶豫地跑過去，他本想要把她抱在懷裏安慰的，但是理智控制了他的沖動。

“孩子怎麽樣了？我們趕緊去交錢。”

程雨茉擡起頭，在看到他的瞬間，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她好害怕會失去Andy，她有那麽一刻想過，如果Andy 不在了，她也不想活了。

田野看著哭成淚人的程雨茉，把她扶起來，拿出紙巾幫她擦幹淚水。

他好想吻去她眼角的淚痕，但知道那樣做是趁人之危，他忍住沖動，扶著她走進醫院。

經過一晚上的治療，Andy脫離了危險。

程雨茉因為打了一天工，加上晚上情緒波動太大，在Andy被轉入病房後，實在撐不住，趴在床邊睡著了。

田野脫下大衣，蓋在她的身上，靜靜坐在旁邊。

他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小人，他緊閉著雙眼，他的眼睛看起來和程雨茉一樣，應該是又圓又大的。

他的睫毛很長，毛茸茸的，皮膚白的發光，還真是個漂亮的孩子，跟他的母親一樣，都有讓人過目不忘的容顏。

臨近畢業，程雨茉收到了舞團的聘書，這時的她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舞者了，這一年，是她出國的第五個年頭，母親在Andy出院後來看過一次，但她至今都沒有回去過。

她看著桌上的聘書猶豫，Andy拿著一塊糖跑過來，搖搖手裏的糖奶聲奶氣地說：“媽咪，我可以吃嗎？”

程雨茉把他抱到腿上，點點他的鼻頭，柔聲說：“不可以，你今天的那份早晨已經吃過了。”

Andy嘟起小嘴。

“給我。”程雨茉攤開手。

Andy不情願地交出糖果，眼睛裏都是貪婪的不舍，他轉頭看著桌上的聘書問，“這是什麽呀？”

程雨茉笑著說：“是聘請媽咪工作的證明。”

Andy點點頭，大眼睛轉了轉，“是昨天田Dad給的嗎？”

程雨茉拉開抽屜，看著另一份聘書，腦袋裏回響著田野說的話，“跟我一起回國吧。”

她從抽屜裏拿出聘書，放在桌子上，低頭跟Andy 說：“這有兩份，幫媽咪選一個吧。”

Andy點點頭，手撐著下巴，一副認真的樣子，他認得田Dad給的那份，毫不猶豫地把小手指向左邊的，“媽咪，我選這個。”

真的要回去嗎？她看著那份聘書，還拿不定主意，“寶貝，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Andy搖搖頭，“不喜歡，連糖都不能隨便吃。”

程雨茉被他一臉委屈的模樣逗笑了，拍拍他的小腦袋，寵溺地說：“吃很多糖就不帥了，你想要變醜嗎？”

Andy一聽，忙搖著小手說：“那我不要吃糖了，我要帥帥的，我最帥了。”

程雨茉晃了下神，記憶的某一點被刺激了一下。

她嘆了口氣，揉揉Andy的腦袋，輕聲說：“寶貝真乖。”

***

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埋葬著已經逝去的記憶。

程雨茉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拉著Andy從機場大廳走出來，田野安排接待的人已經備好車等在路邊了。

程雨茉把Andy抱在懷裏坐上車，窗外是霧蒙蒙的天，陽光都打不透空氣中的陰霾。

車子穿梭在繁華的街道，記憶中的城市披上了新衣，窗外的景象已經無法跟回憶重疊，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Andy指著窗外的高樓，“媽咪，這是哪裏，好漂亮的樓。”

程雨茉探頭看了眼，應該是新建的吧，摩天大樓高聳入雲，玻璃墻面印著城市的倒影，她揉揉Andy的腦袋說：“媽咪也不知道。”

Andy早就被新的大樓吸引了目光，趴在玻璃上，眼睛咕嚕嚕地轉個不停。

程雨茉緊緊抱著Andy，她只希望往後的歲月和兒子平平淡淡的生活，這樣她就很滿足了。

車子很快開到了目的地，是棟設計感很強的獨棟別墅。

程雨茉抱著Andy走下車，管家上前接過行李，畢恭畢敬地說：“程小姐，歡迎您和Andy，我是管家小劉。”

程雨茉點頭微笑，“您好，田老師不在嗎？”

“田先生上午有會，下午就會回來。”

程雨茉點點頭，拉著Andy進了屋，Andy飛機上沒睡好，她抱著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補覺。

她原本是想住酒店，然後找房子，但是田野勸了她好久說家裏有很多空房間，就不要出去租房子了。

田野從未袒露過心跡，一直以好朋友的身份陪伴在程雨茉身邊，不是他不想擁有她，而是她在心裏築了一道高墻，這道墻刀槍不入，他根本沒辦法走進去。

夏末初秋，天微涼。

田野一忙完就馬不停蹄地往家趕，他從來沒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到那棟大房子，現在裏面住了他的心上人，一切都變的不一樣了。

進了門，小劉收了他的西裝外套，他神色緊張地問，“他們在哪？”

小劉看著他，在她的印象裏，田先生一直都是溫文爾雅的，眉宇間總是端著沈穩。

她很吃驚，原來他還是會緊張的，看來樓上住的兩個人，對他很重要，難道那個漂亮的小男孩是他的兒子？

“在樓上的客房。”

田野忙往樓上走，腳剛踏上樓梯又轉回頭說：“叫李姐洗點米，我一會兒下來煮粥。”

程雨茉老是不好好吃飯，她的胃不好，有時候會胃痛，所以每次他去，都會給她煮粥喝。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床上是熟睡的兩個漂亮的人，在他眼裏，他們都是孩子。

他眼露慈愛地走到床邊，為了不驚擾他們，他就蹲在床邊，靜靜看著程雨茉好看的眉眼發呆。

也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灼熱，程雨茉的睫毛輕顫了幾下，睜開了圓圓的杏眼。

“回來啦。”

“嗯，醒一醒，一會兒下樓吃飯。”

程雨茉摸摸Andy的小臉，輕聲說：“寶貝，醒醒。”

田野看著她溫柔的樣子，心想如果有一天，他們也可以這樣親密，那該有多好。

***

回來已經一個月了，田野幫Andy找了一家私立幼兒園。

早晨，他們一起送Andy去上學，然後到公司上班。

田野成立了工作室，有自己的舞蹈團。

他為程雨茉安排了為期一個月的演出，為了幫她在國內打響名氣，他作為綠葉也參加表演。他的人氣加上公關的推廣，那一個月，微博上，娛樂新聞上，都是新晉舞蹈家程雨茉的消息。

因為名聲大噪，舞蹈類綜藝節目也向程雨茉拋出了橄欖枝。緊接著，各種機會接踵而至。

程雨茉完成綜藝拍攝時以近深秋，她裹著卡其色風衣，踩著黑色鹿皮長靴走出電視臺，秋風吹過披肩長發，她在風中美的不可方物。

她不知道在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裏，一個男人自然地拿出手機，拍下了她快步離去的倩影。

程雨茉上了車，田野遞給她一份資料，“今天收到的劇本，你看看，如果有興趣可以去試鏡。”

這不是第一本收到的劇本，這幾個月，她收過好幾本了，大多都是古裝劇本，邀請她演的也都是無關緊要的配角，她沒想過進入演藝圈，能夠好好跳舞就已經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她接過劇本翻看了一會兒擡頭問，“是演女主嗎？”

“嗯，他們工作室是近幾年成立的，是這兩年的黑馬，拍的幾個電影口碑和票房都不錯，我覺得你可以考慮下，如果能拿下來，對知名度的提升會有很大的幫助。”

程雨茉低下頭接著看劇本，這的確是引人入勝的故事，她從女主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

她腦中突然蹦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忙擡頭問，“這部劇的導演是誰？”

田野低頭拿出名片夾遞給她，“第一張，好像是叫嚴寬。”

程雨茉抽出名片看了眼，在手機上輸入名片上的工作室名，在人員列表裏沒有發現熟悉的名字。

“我可以去試試。”

***

“哎，我說你為個女人至於這麽大動幹戈嗎，連法人的名字都改啦。”

“至於。”平淡冷靜的男聲。

嚴寬看著駕駛位的男人，還真是佩服他，自從在電視上看到這個小舞蹈家後，就整日神不守舍的，前幾天突然叫了律師把自己的名字直接從公司法人上削掉了。

他好奇地問，“那女的跟你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

嚴寬無奈地搖搖頭，估計他是這幾年沒女人憋的，整個人都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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