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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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看,在哪只手?”雲起盤腿坐在客廳地上,雙手握拳,讓面前的有福猜猜哪只手裏有貓糧。

有福微微揚起頭,用它的小粉鼻子左聞聞右聞聞,濕漉漉的鼻尖碰到雲起的拳頭,弄得他癢癢的。

有福聞了幾次,疑惑地一歪頭,對自己的判斷有點拿不準,於是決定憑運氣試試看,將小爪子搭在雲起的右手上,示意自己選右手。

雲起攤開右手,手掌中央果然孤零零地立著一顆貓糧:“小福福真聰明!吃吧吃吧~”

有福高興地歪著腦袋,把頭整個放在雲起掌心上,伸出粉舌頭將貓糧裹進口中,一伸脖子整個咽了下去。

雲起見它吃下去了,奸笑著展開左手手掌——裏面居然擠擠攘攘地握著一小堆貓糧。

有福見狀,憤憤地喵了一嗓子,一骨碌躺在地上打起了滾,露出自己白色柔軟的小肚皮,在地上扭來扭曲,以此表達對雲起卑鄙行徑的聲討。

“好寶貝兒,爸爸錯了爸爸錯了,這就給你吃。”雲起見狀,馬上腆著臉要去抱人家,手還沒伸出去,一顆貌似橘色的迫擊炮突然轟了過來,咚的一下撞上雲起的左手,手裏的貓糧在半空中劃過數道流星般的弧線,劈裏啪啦地散落一地。雲起還沒反應過來咋回事兒,就見到迫擊炮本人——重達14斤的蛋黃正忙不疊地用鼻子拱來拱去,在地上找散落的貓糧吃,神情之急迫,好像已經餓了三天。

“餓死你得了。”雲起哭笑不得,一把把有福從腋下抄起來抱在懷裏向臥室走去,“走,我們不跟它一般見識,開小竈去咯~”

然而他的開小竈行為已經被其他貓貓發現,一個個的全跑到他腳下左蹭右蹭,喵喵直叫,芒果直接躺倒在他的腳尖上,大有你要走就先跨過我的屍體之意。派派則高貴地坐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委委屈屈地軟嗓子喵了一聲,好像在期期艾艾地問自己男人是不是不要它了,直接把雲起叫的心都皺了,立刻對自己開小竈行為懊悔不已,覺得自己就是個拋妻棄子在外打野食兒的渣男。

於是乎不得已,貓罐頭一貓一個,貓貓有份,永不落空。

已經到了四月中旬,北方的春天來得迅速,春風夜裏偷偷一吹,全天港的花都開了,陽光也愈發燦爛耀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春天是最能讓人感受到人間美好的季節。雲起看著外面透徹的天空,很想帶曲鳴玉去體驗一下春天裏的鄉村生活。

於是這天上午,他敲開曲鳴玉臥室的門,看到曲鳴玉正在電腦前辦公,不知在忙些什麽。

“曲爸爸,現在忙嗎?”雲起把腦袋伸進門縫兒,一只腳支撐,另一只腳向後翹著,問曲鳴玉。

“不忙,”曲鳴玉合上電腦,微笑著看向雲起,“雲老板有新任務了嗎?”

“求求你千萬別叫我老板,”雲起笑道,“沒什麽事兒,就是覺得今天天氣很好,我想邀請你到外面走走。”

“能收到雲老師的邀請,實在三生有幸,什麽時候出發?”

“現在?”

“好啊。”於是曲鳴玉說著就要穿著他的一身熨燙筆挺的衣服和雲起出門,雲起忙道:“哎哎哎,千萬別穿這個,到時候摸爬滾打一身土,把衣服都糟蹋了,穿這個穿這個。”說著就進來要扒曲鳴玉的上衣,給他換上便宜但柔軟的短袖。

曲鳴玉不明白,“摸爬滾打”和“出去走走”有什麽關系。

但雲起已經將手伸向了他的領口,迅速為他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了他結實的肌肉和寬寬的鎖骨,曲鳴玉作為一名小眾愛好者,不太能直接面對這樣的“撩撥”,於是向後退了小半步,抓住雲起作亂的手腕然後迅速放開,溫柔道:“還是我自己來吧。”

“哦哦哦,你自己來你自己來,我出去等你哈。”雲起剛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窘迫地趕緊逃出去了。邊下樓還邊回味曲鳴玉摸自己手腕的拿一下,自己磨搓磨搓那處,感覺那塊皮膚更加火熱,不免心神一蕩。

曲鳴玉換好衣服下樓,看到雲起穿著他的經典老頭衫,只不過這次換成了黑色,露出他勁瘦的臂膀和左臂的雪豹紋身,下身是舒適的大褲衩和運動鞋,頭發也紮得齊整,手中還拎著兩個塑料袋,袋中有兩個小鏟子。

“雲老師,你帶鏟子做什麽?”

“嗯?待會兒我們去挖野菜。”雲起興奮道,“挖野菜真的很上癮!你試一下就知道了。”

曲鳴玉笑了,他連野菜都沒怎麽吃過,更沒想過有一天自己還會蹲在田地裏挖野菜,一時間還有點期待。

春風和煦,天朗氣清,鄉村附近沒有高樓大廈的遮擋,顯得這一片的天空與大地格外遼闊,飛鳥在空中飛速掠過,啁啾不止,讓人極目騁懷,極視聽之娛。雲起帶曲鳴玉來到一片野地中,拉著曲鳴玉跟他一塊蹲下,教他認野菜。

“一條莖上有很多對稱三角葉的是蒲公英,有的會開黃花,這個吃了可以敗火,挖它。”雲起指著一顆野菜道。

於是曲鳴玉在雲起的指揮下,拿著小鏟子任勞任怨地開始挖,將蒲公英周圍的土細細撥開,細膩的沙礫沿著挖出斜坡簌簌滾下。

“坑挖這麽大就夠了,然後揪著它直接給它拔出來。”雲起繼續指導。

曲鳴玉捏住蒲公英,向上輕輕一拔,根斷在了地裏,葉子被完整地拔了出來。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雲起笑道,“蒲公英的根斷在裏面就算了,反正不吃它的根。但是挖薺菜可不能這樣,得把它的根完好地揪出來,吃薺菜就是吃根的。”

雲起蹲在地上四處瞟,找到一顆薺菜,指給曲鳴玉看:“你看,這就是薺菜,包餃子可香了。”

曲鳴玉像個乖巧的大狗,不等主人發話就要去扒拉薺菜周圍的土,雲起忙拉住他:“哎哎,這個就別挖了,都開花了。已經不好吃了。挖沒開花的。”

雲起喋喋不休地和他介紹這個介紹那個,曲鳴玉第一次認真觀察起這些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草野菜,從沒想過它們的名字,如今以前見過的,在這裏都對上了號。尤其一些野菜的名字還非常可愛,什麽灰灰菜、薺薺菜、馬齒莧,不一而足,各有特色。這一片不起眼的大地上,野蠻生長著這麽多生命與自由。

曲鳴玉跟著雲起,像兩個老大爺一定蹲在地上哼哧哼哧,不一會兒就各自挖滿了兩個塑料袋。這片土地上除了野菜,還有很多野花。細細小小、尚不足小指甲大的婆婆納一開就是藍紫色的一小片。薺菜向上長出長長的莖,在頂端開除了一朵白色的大花球,仔細一看,才知道這大花球是由數朵極小的白花組成的,可愛非常。蒲公英亮橘色的花很顯眼,繁覆細長的花瓣層層環疊,像一朵散落大地的小太陽。其他還有很多色彩明艷的花,田旋花、紫花地丁、金沸草、點地梅……成團成片,姹紫嫣紅。

雲起向曲鳴玉一一介紹花名,好生賣弄了一番學識。

其實是,他昨晚自己熬夜補課上網查的,今天就趕緊帶曲鳴玉來現學現賣,生怕晚了一天就忘光了。

“這種是什麽花?”曲鳴玉虛心求教。

他指的是一株二月蘭,大約四五十厘米高,上端開滿了藍紫色的花。每朵花都由四瓣花瓣組成,中間圍著淡黃色的小花蕊。這些花瓣是天藍與淡紫相攜而成,有深有淺,越靠近花蕊的地方顏色越深,紫色越濃。有的花整體顏色比較淺,像一塊素絹上暈染了藍紫色的墨水,絲絲縷縷地沁在上面,像一幅漸變的水墨畫。

“這是二月蘭,又叫諸葛菜,可以吃的哦~”雲起一挑眉,驕傲道,好像知道這個小知識是多麽了不起的事兒。

接著雲起神神秘秘地跟曲鳴玉說:“跟我來,帶你看樣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

“哎呀你跟著來看就知道了。”

雲起帶著曲鳴玉走了一段路,他先爬上一個小山坡,陽光在他上方,將他的頭頂鍍上了一層柔霧的金色,他指著遠處興奮道:

“你快看!”

曲鳴玉隨著他走上頂端,越過山坡的阻隔,瞇起眼睛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大片二月蘭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大地的另一端,恣肆地怒放盛開,匯成了一片藍紫色的夢幻花海,風一吹,像海浪一樣層層起伏,搖擺不止。最湛藍的海水也湧不出這樣自由的海浪,最遼闊的海面也沒有這一片花海來的遼廣。

春風從曲鳴玉臉上輕柔地拂過,柔軟又溫熱,帶來幾片飛舞的花瓣,和獨屬於春天和這片花海的清香。

一個遠離城市塵埃的遼闊大地,一個包容一切的土地母親,才能盛開出這樣一個肆意的花海,孕育出一個人間極境。

曲鳴玉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從來沒有人教給他對待世界的態度,沒有人告訴他生活在這世界的美好,沒有人教他如何愛生命,也沒有人告訴他生命值得愛。他的生活從來只有冷漠、冰冷和憎恨,如附骨之疽一樣緊緊毒浸他,讓他看不到一絲光明,不知道生活在世上的意義。好像他活著只是因為他活著,暫時不必去尋死罷了。他生活在鋼鐵森林之中,周圍的人和金屬的建築一樣冰冷,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世界,一個未曾被陰暗染指的、純天然的世界。這對於他人來說是一個極平常的經歷,可就這樣的“平常”,有些人卻窮其一生也難以獲得。

雲起沒有說話,在曲鳴玉為這片景象心神震蕩的時候,一屁股坐在上坡上,仰躺在一片草叢之中。這樣的角度,剛好能夠讓他躺著將這片極景盡收眼底。柔軟的青草圍繞在他的身邊,貼在他的臉頰上,給予他一個春天的親吻。

曲鳴玉也隨他在草坡上躺下,伸展出一個舒適慵懶的姿勢。二人隔著一點點距離,互相能感受到對方身上被太陽照的暖洋洋的溫度。花海在風中微蕩,偶有飛鳥從天空中劃過,給純凈的天空增添一筆顏色。花葉摩挲的簌簌聲,鳥兒婉轉的啼叫,以及對方輕淺的呼吸回蕩在耳畔。青草混雜泥土的清芳,縈繞在他們的鼻尖,讓他們不禁回想起清明節的那次偶遇,那條共同漫步的山路,和共享的傘。

人間四月天,他們這樣躺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雲起想要告訴曲鳴玉,這個世界是值得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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