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早春。

大地春暖花開，柳絮飛舞。舒亦晴最愛的四月來了。

這也是一個奧運年。舉國傾力，為世界呈現一個最好的北京，最讚的中國。連舒亦晴都感到精神亢奮、熱血沸騰，雖然她只是看到隨處可見的宣傳海報而已。

在經過一個學期的住宿生活後，舒亦晴基本適應了早起晚睡、學習考試。勤奮刻苦的宋莉雪挑燈夜讀的是教科書，滿腦子兒女情長的顏婷婷讀的是言情小說。至於其他人，舒亦晴不得而知。舒亦晴從不熬夜，除非沒有寫完作業。

高一上下學年間，就象征性的放了個春節，其他時間都是在補課，其實應該說是直接上課。舒亦晴總算是知道了，高三的可怕就在於沒有所謂的新課程了，大家要用一整年的時間來訓練心態和模擬高考。一想起之前在寒冬裏早起晨讀，舒亦晴就苦不堪言。

她已經習慣在走廊裏尋找高謹辰的身影。

適應學習生活的同學們，總算是肯站在走廊裏閑聊了。有好幾次，舒亦晴都發現，她跟高瑾辰能高度同步的向後退出人群、互相尋找對方，繼而對看一眼，然後迅速收回視線，回歸人群，若無其事的繼續聊天，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每當這個時候，舒亦晴都會臉頰緋紅，心跳過速，不讓任何人發現。

他們依然沒有什麽言語，路過高謹辰身邊時，總覺得他想要主動跟她說什麽，但她都不受控制的羞澀跑回教室，留下獨自郁悶的高謹辰。可越是這樣，舒亦晴的心越是能得到某種心理滿足，她能從高謹辰那些小小的失落裏，體會到被偏愛的歡愉。

夜晚裹在被窩裏，舒亦晴會開始因興奮、幻想睡不著。她才開始知道有的人睡不著因為憂患明天，有的人睡不著因為幻想自己。

她有個習慣，就是愛貼著墻睡。背後圍繞著布娃娃，懷裏抱著被子，然後安心入睡。

舒亦晴在那時候，總是固執的認為，如果讓她先告白，實在太沒安全感。

她怕她的坦露心聲後，高謹辰會說，“呵，你傻叉啊！”，然後施皓銘會說，“哈哈，舒亦晴，你自作多情！”

誠惶誠恐，患得患失。連舒亦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日子一天推一天，他們面臨文理分科的抉擇。那時，舉國上下正經歷著令所有華人都哀痛的汶川地震，每個人都感受著生命、死亡與拯救。

舒亦晴受老師的安排，撰稿抒發哀思。她站在禮堂的講臺上發言，字裏行間是振奮人心的力量。高謹辰坐在臺下，看著聚光燈下的舒亦晴，飽含深情、激昂澎湃。

她是他心裏，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存在。

悼念活動結束後，他們四個終於湊齊在一起。落日黃昏，他們坐在操場邊，看看天，也聊聊天。

他們先是感傷地震突然，人間自有真情在。接著，回憶起初中入校時的軍訓，說當時撞個大背蹲的舒亦晴多麽搞笑。

“哈，傻叉！”高謹辰這次擡手指著舒亦晴說。

“你才傻叉呢！”伸手拍打回去，舒亦晴傲嬌的扭頭，心裏卻有久違的喜悅。

他們好久沒這麽坐下來好好聊天了。

“夏嵐，你是選定文科了是吧？”高謹辰轉頭問。

“恩，對呀。皓銘也是，我們一起。”笑瞇瞇的眼睛，手還被施皓銘抓著。

舒亦晴和高謹辰已經能對這種親密視而不見了，可能已經麻木。

“真是夠了，受不了你們。”高謹辰也不是嫌棄，只是垂下了頭。

“欸，那你嘞？”舒亦晴伸腳過去，踢了下高謹辰的鞋。

“啊？”他擡頭，眼睛明亮如故，“我啊？應該是理科吧。”

“哦哦。”舒亦晴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

夏嵐毫不猶豫選擇了文科，舒亦晴特別支持，這是夏嵐一直以來的目標。施皓銘不出所料的跟去文科班。他這個人，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但關鍵時候從不掉鏈。比如中考，比如文理分班考。舒亦晴暗自佩服施皓銘，他有他的認真和認定。

可是文理分班給了舒亦晴一個巨大的難題，除了語數英，其他科目都表現平平，是平均的“平”。由於分數平均，加之數學太爛，去文科班沒有優勢，舒亦晴索性選擇了理科。

最主要的原因是，文理再次分班，她很有可能和高謹辰又分到一個班，所以，高謹辰選擇了理科，那她又何嘗不可以挑戰自己？

高中的分班及住校，阻斷了他們原先親密無間的嬉笑怒罵。

高一結束後的暑假，只是象征性的放了兩周。高謹辰還曾興致勃勃的提議去他家，說要一起為奧運加油。

夏嵐不去，非說施皓銘功課太差，跟不上文科班的整體進度，要給他開小竈補課。誰都知道背後的用意。於是，舒亦晴沒好意思獨自去高謹辰家裏。

她說，“夏嵐不去，我去幹嘛？我神經啊！”

高謹辰有些生氣和沮喪，但他什麽也沒說。

暑假補課開始後，高謹辰不像之前經常站在走廊那頭有說有笑了，舒亦晴暗自憂心揣測，又羞於站在四班門口，公開找他問話。

日子這麽耗著，突然有一天，高瑾辰就消失了。

他是那種消無聲息的轉校走了，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

舒亦晴用了整整一個星期才緩過神，接受高謹辰轉校的事實。那個時候，她全部的思緒都被抽空了，是真正的魂不守舍。唯一能明白她的只有夏嵐。

在無數個晚自習後的夜晚，夏嵐陪她在小樹林裏說話，緩解舒亦晴的難過。

可是，每當夏嵐提及高瑾辰時，舒亦晴就覺得心，疼到抽筋。她完全不能聽到“高謹辰”這三個字。於是，夏嵐再也不提高謹辰。她小心呵護著舒亦晴千瘡百孔的心。

冬季來臨，那年南方遭遇歷史罕見的冰災。冷得徹骨、透心。

舒亦晴裹著謝玉虹新買的厚被子，卻寢食難安。她常常在夜裏失眠，還會小聲哭泣。不能聽《倔強》和任何五月天的歌，不能聽人說“傻叉”，不能聽有關於他的任何消息，不能去想象他已經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裏，更不能接受是自己的故作強勢趕走了他。

然而，舒亦晴卻終控住不住，在每天課間裏，看著四班的教室口，楞楞出神。

夏嵐那時候拒絕給施皓銘補課了，她留在舒亦晴的身邊，摟過舒亦晴的肩膀，讓舒亦晴靠在自己的身上。宋莉雪跟不算熟悉的夏嵐聊著風馬牛不相及的笑話，她們在笑，舒亦晴在心裏哭。

這樣的寬慰，根本無濟於事。

好朋友已經使出渾身解數，舒亦晴心裏明白。她的苦悶只能自己化解，上初三時寫隨筆的習慣，現在變成了寫日志。好像每天不寫點什麽，那些難過和壓抑就會令她窒息。她還有個習慣，只用鉛筆寫東西。夏嵐以前問過她原因，舒亦晴說，可能是希望等鉛筆的痕跡褪了，那些心情就該忘了。

有天舒亦晴閑來無事，在寢室裏翻到高一時寫的隨筆，看到一行有些模糊的字句——

待浮花浪蕊俱盡，伴君幽獨。

舒亦晴莫名憤懣，換做黑色水筆，在那句話的後面，狠狠的寫下——

曲終人散皆是夢，繁華落盡已成空。

多年後，舒亦晴還會時不時想起高謹辰，想到她的青春，始於懵懂和純真，止於膽怯和倔強，它本該有個更好的結局，卻最終面目全非。

高二開學，文理分班。

夏嵐和施皓銘如願以償的去了文科班，還有顏婷婷。她身邊重要的人接二連三的離她而去，欲哭無淚。

坐在一堆汗臭的理科班裏，只看到了易見威冷漠的臉。宋莉雪說，她覺得理科能報考很多的大學，所以她就算化學差，也想放手一搏。舒亦晴當時就抱著宋莉雪狂哭，她只剩宋莉雪這課稻草了。

上了高中後，越到高年級，樓層就越低。學校精心替學霸節約爬樓的時間，但文科班移到了二樓。舒亦晴只能偶爾在樓梯間裏撞見準備回教室的夏嵐，跟她開開心心的聊天嬉戲一番。可是，偶爾站在身後的施皓銘，永遠是一張深仇大恨的臉，他在那時還沒有從高瑾辰轉校事件裏諒解過舒亦晴。

越來越多的隔閡，把他們拉扯得越來越遠。

繁重的理科功課，也讓舒亦晴艱難前行。她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懷想，雖然她經常在教室裏，忽然之間擡頭，然後幻想，如果的如果，如果高謹辰和她一起在理科班，該多好。

時間，正慢慢平覆著灼熱的情緒，舒亦晴可以正常的生活了。

有陣子沒見夏嵐時，舒亦晴就約夏嵐在食堂見。學霸們都願意拿午飯時間休息和放松，舒亦晴面對夏嵐的刻苦勤奮，心知肚明。

夏嵐是很無意的提及到高謹辰，說施皓銘在□□上猛烈轟炸，才知道他轉校後，換了號碼，學校跟監獄一樣，什麽都幹不了。

舒亦晴聽著聽著就覺得手軟，把筷子換成勺子，繼續不動聲色的吃飯。不敢看夏嵐，舒亦晴的頭一直是低低的。可是，她用盡全部力氣去壓抑自己，艱難又故作輕松的說，

“哦，是嘛？他就這麽想跟我們斬斷聯系啊！愛誰誰，誰愛理他啊！”

“我才不理他呢！”夏嵐憤憤的戳了一口飯，“反正皓銘跟那誰聯系，我就不理他。”

夏嵐很義氣的拒絕聯系高謹辰，更是出於對舒亦晴的情感保護。有時，夏嵐會拿施皓銘聯系高謹辰的事，跟施皓銘置氣。

這是親如姐妹的照顧。舒亦晴明白。

後來，舒亦晴猜想，高瑾辰的母親應該是急於讓他擺脫這群所謂的“不良少年”。把他硬塞進了私立高中，讓他在另一座陌生的城市、另一個嶄新的學校，開始另一段不同以往的人生。這樣巨大的變動，好像至始至終都不需要高謹辰的同意，不需要他跟過去告別。

父母的疼愛，讓成長中的孩子，來不及整理自己。

原本有高謹辰的手機號碼時，舒亦晴就因為反覆的掙紮、矜持和不安而沒有勇氣撥通聯系過，更何況舒亦晴希望能通過□□來聯系高謹辰，因為只有這樣，她的情緒才不會因為聲音而洩露。但是高謹辰的“黑騎士”，始終是“灰騎士”。

或許高謹辰也等著她主動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思來想去，舒亦晴跑去文科班，打算找施皓銘要高謹辰的新號碼。

看見施皓銘從走廊另一頭罵罵咧咧的走過來，發現她時，還楞了一下。

“靠，人一倒黴，喝涼水都塞牙！”

舒亦晴直叫委屈，她知道施皓銘對她有些怨恨，認死理是她逼走了高謹辰。可是，舒亦晴又何嘗比他好受？她沒有攛掇他們逃課，也沒有勸他們喝酒，更沒有叫他們打架鬧事。要怪只能怪世事無情。

舒亦晴吃了一憋，但一橫心，非要到號碼不可。

“那個，銘子，我來是……”舒亦晴有點張不開嘴，很緊張，很局促。眼睛也不知往哪看，手也不知往哪放。

“有屁快放！”

“麻蛋！老娘是來找你要高謹辰的手機號！”舒亦晴火了。

“哦。”施皓銘表情緩和了點，“你也真是的，偏趕上我手機被人摔壞了。”

舒亦晴一驚，低頭，莫名難過。

“但是，嘿嘿，哥哥我記得號碼。來來，我寫給你。”施皓銘咧開一個笑。

舒亦晴眼睛一亮，向文科班的同學借了一支筆，就讓施皓銘寫在自己的掌心。

握拳，轉身，立即飛奔回教室，想立馬覆寫下那串數字，再一看，舒亦晴崩潰了。她忘記手心是會出汗的，因為過度激動和緊張。

她自己認真琢磨著施皓銘本來就龍飛鳳舞的字跡，在小冊子上一筆一劃用心記下來。

終於熬到晚自習結束，舒亦晴躲在寢室樓邊的小樹林裏，打開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按鍵的輸入，由於過分激動，她按的很慢，手也在微微發顫。

這一次，她好像真的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舒哲的那句告誡，還就偏偏回響在了耳邊，“給你手機不是讓你亂打電話的，曉得不？”

舒亦晴也正好不打算直接通話，她擔心自己的聲音會發抖，這多麽的尷尬和可笑。

她認真的、絞盡腦汁的、窮盡一切詞語的想不出該怎麽開場。是“你好麽”，還是“嗨，最近怎麽樣？”

最後，所有的糾結，就凝聚成一條短信：新學校怎麽樣？

反覆思索後，終於按了發送。舒亦晴大大的喘氣，期待能立馬收到回覆的訊息。

可是，沒有。而且是，一直都沒有。

那段時間裏，舒亦晴也顧不了那麽多校規，手機片刻不離手，生怕錯過高謹辰的回覆。開始她安慰自己是他忙沒看見，後來就抱怨高謹辰就是冷漠無情。再後來，舒亦晴把手機關機，狠狠丟在了一邊。

畢業多年後的一次聚會上，無意間提起這件事，施皓銘醉醺醺的說，啥？不是137，是131。

舒亦晴哭笑不得，那種想給施皓銘一記巨大耳光的心情，也是想抽自己的心情。

她嘲笑自己，原來那時是給一個陌生人發了一條莫名其妙的短信。

如何前後署名了，會不會就能立即解開誤會呢？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成長是殘酷的，是顛覆無數次後再自我重建。它讓我們逐漸偏離最初的設定，繼而探索著更未知的路。或許迷茫，或許焦慮，但不論如何，成長不會停歇，所以我們始終一往無前。

理科對舒亦晴而言，吃力且毀滅。永遠趕不上以易見威為代表的學神，也無法預計像宋莉雪這樣勤奮的黑馬。舒亦晴覺得高三那年的天，至始至終是灰色的。

《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理化生各持一本，書怎麽可以那麽厚重？題怎麽可以那麽密集？舒亦晴在那年戴上了近視鏡，除了啃書本、練習題，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後來“雙趙”也加入了夜間奮戰的隊伍，舒亦晴寢室裏的夜晚，開始出現她、宋莉雪和“雙趙”的身影。偶爾會跟她們對對解題過程，聊聊考什麽大學。

舒亦晴那時候想都沒想就決定，要離開這裏，隨便去哪個城市都行。

就在舒亦晴都覺得日子終將如此逝去的時候，高謹辰奇跡般的再次出現。

高三那年的春節，正值寒冬，窗外有少許霧氣。舒亦晴跟往常一樣坐在電腦前瀏覽八卦新聞，聽聽音樂，掛著□□。她不想再做題了，自己的局勢已定。再過不久，經歷傳說中的“人生第一大考”，她也要有新的生活了。

□□提示音突響，舒亦晴一看，高謹辰的頭像。她頓了好幾秒後，才欣喜若狂的點開。她好奇並且激動，突然轉校，音訊全無的高謹辰終於跟她聯系了。

他簡單輸入的幾個字，“我大後天回來一趟，你有空麽？”

舒亦晴在電腦屏幕前，足足楞了十幾秒，才回覆，“好啊好啊，到時候不見不散！”

她樂得從位子上跳起來，根本忘記了大後天，正好是她18歲的生日。

當夏嵐捧著蛋糕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口時，舒亦晴都驚呆了。

高謹辰是回來給自己過生日的嗎？！自我肯定後，內心深處就是一片少女懷春。

他們約定的人民廣場見面，夏嵐就跟著舒亦晴一起到達目的地。高謹辰趕來時，現場已經有很多朋友在熱鬧慶生了。施皓銘也在場，但從他的極不情願的表情上推測，是被夏嵐硬拖過來的。當時的舒亦晴還以為施皓銘仍在記恨她，而事實上施皓銘只是抹不開面子，畢竟之前一直在“冷戰”。

那天來了很多初中時的好朋友，可能每個人都需要用狂歡來宣洩高三的枯燥和即將高考的焦慮。

顯然，這樣的場面完全出乎了高謹辰的預料，表情始終充滿了郁悶。舒亦晴也完全沒有想到，局面會是如此“驚喜”。

她心心念念的人回來了，就在她眼前，可是隔著熱鬧的人群，她竟無法跟他好好的說上什麽話。

“Happy birthday！”大家開開心心的舉杯，高謹辰的聲音淹沒在其中。

他們就是這麽的有情無緣，有緣無分。

那天到最後，施皓銘不停的喝酒賠罪，說他不是記恨舒亦晴，而是他舍不得他的好哥們。喝多了就迷茫未來，說他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上海的大學，說他害怕和夏嵐分開。場面眼看就要從歡快的生日聚會，演變成大家對高考的集體恐慌。

有的人突然哭了，有的人就突然散了。高謹辰就那樣不辭而別了。

舒亦晴站在喧囂裏，看著高謹辰拖著醉醺醺的施皓銘，勾肩搭背的離開。重疊著曾經無數次遙望他們的背影，舒亦晴動彈不得，邁不開腳下的步子。

該用什麽言語阻止他們離開，她就用了什麽言語回絕自己。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當舒亦晴在生日那天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她堅定的以為，她送走了心裏的高瑾辰。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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