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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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把目光聚焦在她臉上——紅色的燈光一閃一閃,就像在霧氣中。

“你就告訴伊迪斯現在你有多痛苦。”她引誘道,“告訴她你想覆仇——你值得的,是她把你卷進來的。從某種意義上說,現在傷害你的是她,試著說明這一點。”

我閉上了眼睛。

她竟然輕輕地擡起我的頭,但是我的身體每動一下,胳膊連帶著肋骨都痛苦萬分。

“波。”她輕聲說,好像想把我從睡夢中叫醒似的,“波?你可以做到。告訴伊迪斯來追我。”

她輕輕地晃晃我,我的肺部好像發出了一聲嘆息。

“親愛的波,你還剩下不少骨頭——那些大骨頭還有那麽多地方可以弄碎。請按我的要求做。”

我看著她那模糊不清的面龐。她並沒有給我討價還價的餘地。我現在說什麽都救不了我,而且還有很多人在危險中。

我小心地搖了一下頭,可能伊迪斯能明白我的意思。

“它不想破喉尖叫……”她用怪異的唱腔唱道,“我們是否要讓它尖叫?”

我等著另一聲脆響。

但她反倒溫柔地舉起我另一只沒有斷的胳膊,把我的手放在她唇邊。這一痛苦和之後的痛苦比起來簡直算不得痛。她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卸下我的手指頭,但她只是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牙甚至沒有咬得很深。

我差不多動也沒動,她倒是一躍而起,跑開了。

我的腦袋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斷裂的肋骨發出刺耳的聲音。我看到她奇怪地移動到屋子那頭,咆哮著,左右搖晃著腦袋。她把攝像機留在我的腦袋這邊,攝像功能仍然開著。

讓我明白她剛剛做的事的第一個兆頭是熱度——我的手指滾燙滾燙的。我很奇怪自己的身體雖然經受著巨大的疼痛,但仍然能感受到手指的熱度。不過我記得卡琳的故事。我知道現在開始了的是什麽。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她仍然在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鮮血,是問題所在。她嘴裏沾了我的血,但她現在還不想殺死我,所以她現在必須抑制住瘋狂。她的註意力被分散了,但是過不了多久,鮮血又會吸引她。

燒灼的感覺蔓延得很快。我試著不去註意灼燒感,不去註意胸膛的疼痛。我把手往前一伸,夠到了攝像機。我拼盡全力把它舉到盡可能高的地方,然後朝地板砸下來。

突然,我的整個身子朝後飛去,落在了一堆鏡子的碎片中。玻璃刺入了我的肩膀、頭皮。就好像骨頭又被重新敲碎了一遍。不過這並不是我尖叫的原因。

火,點燃了被咬的手指——火焰從掌心躥起,燒灼著手腕。這是火,好像又更猛於火——是疼痛,又更甚於疼痛。

與此相比,其他的痛感都不算什麽了。骨頭斷了也算不得痛,沒有什麽痛能比得上現在這種感覺。

尖叫聲好像是從我體外的某個地方發出的一樣——這是不間斷的哀號,就像動物咆哮一般。

我集中目光,盯著她,看到紅光在那獵人手裏一閃一閃的。她速度太快了,我失敗了。

不過我顧不上這些了。

鮮血順著我的胳膊流下來,在我的胳膊肘下匯成血泊。

獵人的鼻孔放大了,她眼神狂野,牙齒露出寒光。鮮血淌在地板上,但在尖叫聲中,我聽不到血滴下來的聲音。她現在無法克制自己,這是我最後的希望。她……終於……要殺了我。

她大張著嘴。

我等待著,尖叫著。

選擇

除了我的尖叫聲外,又傳來一聲尖叫——那尖叫就好像電鋸割鋼筋的聲音。獵人撲向我,但就在利牙和我的臉還在咫尺的時候,有什麽東西把她拉了回去,她被扔出了我的視線。

我胳膊肘彎曲的地方好像形成了火團,我尖叫著。

但我不是一個人,周圍還有人在尖叫——金屬般的咆哮聲中夾雜著聲調很高的慟哭聲,聲音從墻上彈回,戛然而止。在各種聲音中夾雜著一聲沈悶的吼聲。接著是更多的金屬撕裂般的尖叫……

“不要!”有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怒吼,和我的痛苦呻吟交織在一起,“不,不,不,不要啊!”

雖然燒灼的痛苦蓋過了聲音,這聲音對我來說仍具有非比尋常的意義。雖然火焰燒到了肩膀,但這聲音仍然努力抓住我的註意力。即使是尖叫,她的聲音也像天籟一般。

“波,求你了!”伊迪斯抽泣著,“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波!”

我想要回答,但是嘴卻不聽使喚。我的尖叫聲止住了,但也只是因為一口氣喘不上來。

“卡琳!”伊迪斯尖聲叫道,“幫幫我!波,求你了,求你了,波,求你了!”

她捧著我的頭放在她腿上,手指用力地按著我的腦袋。她的臉和那獵人一樣模糊,我好像墜入了一條隧道。大火仍然追著我,和之前一樣猛烈。這時,一陣涼涼的氣流被吹進我的嘴,充滿肺部。我的肺部把它推了回去,又是一陣冰涼的呼吸。

伊迪斯的面孔變得清晰了,她完美無瑕的臉龐扭曲著,正經受著折磨。“繼續呼吸,波。呼吸。”

她把雙唇貼在我的唇上,繼續對著我的肺吹氣。

我的視線邊緣有些金色的東西,那是另一雙冰冷的手。

“亞奇,給他的腿和胳膊上夾板,保持體內氣流暢通。哪裏傷勢最嚴重?”

“這兒,卡琳。”

我看著她的臉,她按著我腦袋的手指壓得不那麽緊了。現在尖叫聲化作斷斷續續的呻吟。疼痛一點兒也沒有減輕,反而更劇烈了。但尖叫幫不了我,反而會讓伊迪斯心痛。只要把目光放在伊迪斯的臉上,我就會暫時忘記燒灼的感覺,想起別的事。

“我的包。屏住呼吸,亞奇,會有幫助的。謝謝,埃麗諾,請先離開片刻。他失了點血,但傷口並不深。我想問題最大的是肋骨。給我找膠帶來。”

“得有東西來止痛啊。”伊迪斯發出不滿的聲音。

“那兒有——我沒有空餘的手,你能拿過來嗎?”

“這個會讓你好過一點。”伊迪斯保證道。

有人在拉直我的腿。伊迪斯屏住呼吸,等待著,我想她是在等我反應。但是,那也沒有胳膊那麽痛。

“伊迪斯……”

“噓,波,會好的。我發誓,都會好起來的。”

“埃……不是……”

有什麽東西探入我的頭皮,還有什麽東西緊緊拉扯著我已經斷了的手臂。這下我的肋骨被扭住了,我一下子喘不上氣來。

“堅持住,波。”伊迪斯懇求道,“一定要堅持住。”

我努力吸了口氣。

“不是……肋骨。”我嗆了一下,“手……”

“你能明白他在說什麽嗎?”卡琳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

“休息吧,波。呼氣。”

“不……手……”我吐出一口氣,“伊迪斯,右手!”

我完全感受不到她冰冷的手碰上我皮膚的感覺——火焰太熱了,但我聽到她嚇得倒吸一口氣。

“不要!”

“伊迪斯?”卡琳驚訝地問。

“她咬了他。”伊迪斯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就好像她也喘不上氣了一樣。卡琳驚恐地吸了口氣。“我該怎麽辦,卡琳?”伊迪斯問道。

沒有人回答。我的頭皮被拉得更緊了,但是卻不痛。

“好。”伊迪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我來試試。亞奇,手術刀。”

“你很有可能會親手殺死他。”亞奇說道。

“讓我來。”她厲聲道,“我能行。”

我看不到她拿手術刀做了什麽。我的身體也沒有新的感覺——除了手臂上火焰灼燒的感覺之外,我什麽也感覺不到。但我看到她把我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就像那獵人一樣。新鮮的血液從傷口冒出來,她用嘴含住傷口。

我實在忍不住,再次尖叫起來。這種感覺就像她正把火焰壓回我的胳膊裏一樣。

“伊迪斯。”亞奇叫她。她沒有反應,嘴唇仍然緊緊地壓在我的手上。火焰在我的胳膊裏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游走、拉扯。呻吟聲突破我緊縮的牙關爆發出來。

“伊迪斯。”亞奇大叫一聲,“看啊!”

“怎麽了,亞奇?”卡琳問道。

亞奇抽出手,一巴掌摑在伊迪斯臉上。

“住手,伊迪斯!現在住手!”

我的手耷拉下來。她看著亞奇,瞪得滾圓的眼睛似乎占據了半張臉。她喘了口氣。

“亞奇!”卡琳厲聲道。

“晚了。”亞奇說道,“我們來晚了。”

“你看到了?”卡琳用更低的聲音問。

“未來只剩下兩條路,卡琳。要麽他活下來,成為和我們一樣的吸血鬼,要麽在伊迪斯試圖阻止毒液蔓延的時候,他被伊迪斯親手殺死。”

“不。”伊迪斯呻吟著。

卡琳一言不發,按住我頭皮的動作慢了下來。

伊迪斯低下頭貼近我的臉,親吻了我的眼瞼、面頰、嘴唇。“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轉變過程這麽慢完全沒有必要。”亞奇抱怨道,“卡琳?”

“我立過誓的,亞奇。”

“但我沒有。”他不耐煩地吼道。

“等等,等等。”伊迪斯突然插嘴道,“他有權自己選擇。”

她的嘴唇碰上我的耳朵。我咬緊牙關,努力屏住呻吟,掙紮著聽伊迪斯說話。“波?這個決定我不會替你做,我不會剝奪你選擇的權利。我會理解你的,我保證,波。如果你不想像這樣活著,我不會強求。我尊重你的選擇,我知道這個選擇很難。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給你更多的選擇。要是能償還你的生命,我願意放棄自己的生命。”她的聲音顫抖著,“但是我們沒辦法做這樣的交易。除了抹去這痛苦之外,我什麽也做不了——如果你希望我抹去這痛苦的話。你不必變成我們這樣。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放手。”聽上去她好像又開始啜泣了,“告訴我你想怎麽辦,波。怎樣都可以。”

“你。”我從牙縫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只要你。”

“你確定?”她低聲道。

我呻吟著。火焰從指尖躥入胸膛。“是……”我咳了幾聲,“就讓我……和你……在一起。”

“讓開,伊迪斯!”亞奇大吼一聲。

她的聲音就像鞭子猛地抽回去一樣。“我也沒立過誓。”

她的臉靠近我的脖子,除了火焰灼燒的感覺,我什麽也感覺不到,但我可以聽到她的牙齒輕輕刺入我皮膚的聲音。

轉變

我最終改變了主意。

胳膊上灼燒的痛苦還沒那麽糟糕——雖然也是迄今為止最糟糕的感覺,沒錯。但是那痛苦完全不能和整個身體被燒著的感覺相比。

我祈求她停住,我告訴她我想要的就只是讓灼燒的痛苦停下。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我聽到亞奇告訴她所有人都是這麽說的——他提醒伊迪斯,她也曾祈求卡琳索性殺掉她。他告訴伊迪斯我第一次選擇的才算數。

我記得自己甚至一度尖叫著讓他住口。

他似乎道歉了。

但除了火燒之外,我很難關註別的任何事。我似乎在布滿嘔吐物的血泊中躺了許久,但是要想計算時間真的很難。有時卡琳說了些什麽,待亞奇回應時,仿佛已經過了一年之久,或許是這火焰讓我度秒如年。

之後,有人抱起我。又過了感覺像一年之久的幾秒鐘,我看到了太陽——它看上去慘白、冰冷。接著,所有都陷入黑暗中。這樣過了很久很久。

我仍然能看到伊迪斯。她把我放在她的懷裏,一只手放在我的面頰上,我的臉靠近她的臉。亞奇也在旁邊,我想他正按著我的腿。

我一尖叫,她就一次又一次道歉。我試著抑制著不叫。尖叫沒有任何幫助,不會減輕任何疼痛。不管我做什麽,大火都絲毫不受影響。它就那樣燒著,燒著。

等我的視線變得清晰時,我可以看到昏暗的光線劃過伊迪斯的臉龐,雖然她的腦袋四周還是一片黑暗。除了我和她的聲音,唯一的響聲就是低沈的不間斷的隆隆聲。這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直到車子停下來,我才意識到我又回到黑色轎車上了。我並沒有聽到開門聲,但突然出現的亮光晃了我的眼睛。一定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光線使得我的身子蜷縮了起來,所以伊迪斯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們剛剛停車來加油。很快就到家了,波。你幹得真漂亮,很快就結束了。真是對不起。”

她把手放在我臉上,我卻感覺不到——她的手應該是冰涼才對,但是現在再也不是冰涼的感覺了。我想握住她的手,但我並不清楚我的四肢在做些什麽。我覺得四肢想到處揮舞,但是伊迪斯和亞奇按著我。伊迪斯猜到我想要什麽。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唇邊,我真希望自己能感覺得到。我不清楚肌肉是怎麽運動的,也不知道如何感知肌肉的運動,但還是試著握住她的手。或許我做對了,伊迪斯沒有放開。

四周更黑了。最後,我看不到她了。車裏好像被塗滿了黑墨水——眼睛或睜或閉也沒有什麽區別,我開始慌亂起來。火焰讓夜晚成為剝奪一切感覺的囚室,除了痛苦,我什麽也感覺不到——我身子下面的座位,亞奇按著我的腿,伊迪斯抱著我的頭、我的手,這些我全部感覺不到。獨自一人和熊熊燃燒的火焰做鬥爭,我內心恐懼萬分。

不知道我都說過些什麽——現在我完全發不出聲音,也許是因為拼命尖叫喉嚨已經啞了,也許是因為那火把喉嚨燒壞了。我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麽原因,但是伊迪斯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我就在這兒,波。你不是一個人。我不會離開你,我會在這兒。聽我說,我在這兒陪你……”

她的聲音讓我安靜下來——驅走了恐慌,雖然疼痛並未減少。我聽著,盡量讓自己的呼吸淺一些,好更清楚地聽她說什麽,我用不著再尖叫了。灼燒感不見減少,反而愈來愈嚴重,不過我正在適應這種感覺。我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這些,但我想到的更多。

“我從來不想讓你經歷這些,波。”伊迪斯繼續說道,“我想幫你抹去痛苦,為此我什麽都可以做。我犯了這麽多錯。從頭一天起,我就該離你遠遠的。我不該再回來。我毀了你的生活,我奪走了你的所有……”聽起來她又開始啜泣了。

“不是的。”我想這樣回應,但是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做出正確的口型。

“他可能已經記不起這些了。”亞奇輕聲說。

“希望如此。”伊迪斯說道,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是說,你可以更有效地利用時間,還有很多事情他不知道呢。”

“說得對,說得對。”她嘆了口氣,“我該從哪兒開始呢?”

“你可以解釋一下幹渴的問題。”亞奇建議道,“這是我蘇醒後最難對付的,而且我們還期待著他更多的變化。”

伊迪斯的回答,就好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樣。“我不會一直纏著他的。他沒有選擇這些,他可以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哈,”亞奇說道,“你了解他的,伊迪斯,另一個選擇不適合他。你看到了嗎?他會好起來的。”

當她留意地去聽亞奇預見到的東西時,周圍變得靜悄悄的。雖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我仍然陷入獨自與大火奮戰的孤獨之中。我又開始慌亂起來。

“我在這兒,波。別怕。”她深吸了一口氣,“我會一直跟你說話的,還有好多事要告訴你呢。第一件事,就是等你熬過這個階段,當你……成為全新的你之後,起初,你不會跟我一模一樣。成為一個年輕的吸血鬼意味著要註意某些事,其中最難忽略的就是幹渴。你會變得很幹渴——總是渴。你會有一段時間沒辦法想別的事。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兩年,每個人都不同。這段時期過去後,我會帶你去打獵。你很想見打獵的場面,對吧?我們會帶上埃麗諾,你會看到她面對灰熊的表情……”她笑了一聲,聲音小小的,像破了音,“你要是決定——要是想像我們這樣生活,會很難,特別是剛開始的時候。可能太難了,我能理解。我們都能理解。如果你想試試我們的生活方式,我會跟著你。我會告訴你哪些是人類中的大魔頭。你會有不同的選擇,不管你想要什麽。要是……要是你不想讓我跟著你,我也能理解,波。我發誓,如果你不讓我跟著你,我一定不會追著你不放……”

“不。”我喘著氣。這次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知道這下我做對了。

“這之後你再也不用做任何決定了。你還有時間,你要知道,我尊重你做的任何決定。”她深吸一口氣,“我可能該提醒你關於你的眼睛,它們不會再是藍色的了。”又是近乎啜泣的聲音,“但是你不要被嚇到,它們這麽亮不會持續很久。

“不過,我想那只是一件小事……我應該關註最重要的事。困難的事——最糟糕的事。哦,真的對不起,波。你再也不能見你的父親或者母親了。這樣不安全。你可能會傷害他們——你不可能控制住自己的。而且……還有一些規定。這些規定,作為你的創造者也受制於它。如果你失控了,我們兩個都要被追究責任。哦……”她幾乎透不過氣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亞奇。”

“我們有的是時間,伊迪斯。放輕松,慢慢來。”

我聽見她又吸了一口氣。

“那些規定……”她說道,“同一條規定有一千種不同的條件——為了保守吸血鬼存在這個秘密。也就是說,必須要管好新生的吸血鬼。我會教你的——我會守護你的安全,我保證。”又是一聲嘆息,“而且你不能把你的身份透露給任何人。我打破了這條規定,我沒想到會傷害到你——沒想到會有人發現我的身份。我早就該知道靠近你最終會毀了你。我早該知道自己會毀掉你的生命——我騙自己說肯定還會有其他方法。我全錯了……”

“你說著說著又開始自責啦,伊迪斯。”

“是的,是的。”她深吸一口氣,“波,你還記得卡琳書房裏的那幅畫嗎?我跟你說過的暗夜守護神。他們被稱為沃爾圖裏——他們是……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詞了,他們是我們這個世界的警察。我過會兒再更詳細地介紹他們——你現在只需要知道他們的存在,這樣我就可以跟你解釋為什麽你不能告訴查理或者你母親你在哪兒。你再也不能跟他們說話了,波。”她的音調拉得很高,就像弦快要斷了一樣,“我們最好……就讓他們以為你已經死了,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實在抱歉。你甚至還沒跟他們道別。這太不公平了!”

接著很長一段時間,她什麽也沒說,我可以聽到她的呼吸凝滯了。

“不如回到沃爾圖裏的話題吧?”亞奇建議道,“不要帶著情緒。”

“說得對。”她小聲重覆著,“準備好學習新的世界歷史了嗎,波?”

就這樣,她講了一整晚,中間也沒有休息,直到太陽升起,我再次看清她的面龐。她講的故事聽起來像黑暗的童話。我這才開始略微明白這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知道,要完全理解這個世界還需要很久。

伊迪斯告訴了我畫中和卡琳站在一起的那些人——沃爾圖裏的故事。講到他們如何在邁錫尼文明時期聯合力量,開始了長達千年之久的維護吸血鬼世界和平和秩序的運動。最初他們只有六個人,但是互相背叛和屠殺之後,聯盟數量減了半。有一個叫阿羅的人殺了他的姐姐——也是他最好朋友的妻子。他最好的朋友叫馬庫斯——這人就是和卡琳站在一起的那位。阿羅的妻子叫蘇爾庇西婭,就是畫中和黑發的一群人在一起的那個——她是唯一的證人。她把自己的丈夫交給了馬庫斯和他的軍隊。這時他們不知道該怎麽辦——阿羅具有強大的超能力,類似伊迪斯的能力,而且更勝一籌,伊迪斯是這麽說的——沃爾圖裏不知道他們若失去阿羅能否得勝。但是蘇爾庇西婭找到了一個女孩——梅萊,伊迪斯稱其為奴仆和小偷——她也有自己的超能力,她可以吸收其他吸血鬼的能力。雖然她不能將偷來的能力為自己所用,但她可以將這能力賦予她觸碰到的人。於是蘇爾庇西婭讓梅萊偷了阿羅的能力,然後馬庫斯處死了阿羅。蘇爾庇西婭得到丈夫的能力之後,發現他們聯盟裏的第三個人也參與策劃了這起謀殺。於是他也被處死了,那人的妻子——亞西諾多拉——和蘇爾庇西婭還有馬庫斯聯合在一起,成為軍隊的領袖。他們推翻了恐嚇歐洲的吸血鬼統治,又推翻了管轄埃及的吸血鬼組織。等他們當政時,就定下規矩,要讓吸血鬼世界成為秘密,以保證吸血鬼的安全。

我努力聽著。這並不是轉移註意力的方法——我沒有其他選擇。不過想想這些事總比一直想著被火燒好。

伊迪斯說,正是沃爾圖裏制造了關於十字架、聖水還有吸幽魂的鏡子等一系列傳說。幾個世紀以來,他們讓所有關於吸血鬼的報道都變成了神話。現在他們還是這樣做的。吸血鬼的身份不能被暴露……否則就要付出代價。

所以我不能去爸爸家,不能讓他看到我的眼睛,伊迪斯說我的眼睛會發亮。我也不能驅車去佛羅裏達,給媽媽一個擁抱,讓她知道我沒有死。我甚至不能給她打電話,向她解釋我留下的莫名其妙的電話留言。要是新聞曝出什麽消息,要是一些反常的事被傳了出去,沃爾圖裏的軍人可能就會來調查。

我必須悄無聲息地消失。

聽到這些事雖然沒有火焰的灼燒那麽痛,但是火不會一直燒下去。很快,這些遺憾會成為最大的痛苦。

伊迪斯繼續講下去——講到和他們生活方式相同的加拿大朋友。三個金發俄羅斯兄弟和兩個西班牙吸血鬼是卡倫一家最親近的家族。他們中間有兩個是有超能力的——基裏爾有發電的能力,埃琳娜有能看出自己遇到的每個吸血鬼的超能力。

伊迪斯還向我介紹了其他朋友,世界各地的朋友。愛爾蘭、巴西,以及埃及的朋友……好多名字。最後,亞奇終於又走進來,讓她挑重要的說。

伊迪斯告訴我,我將永遠不會衰老。我會永遠停留在十七歲,就像她一樣。周圍的世界會不斷變化,我會記住每一個瞬間,不會忘記。

她還告訴我卡倫一家是怎麽生活的——他們從一個隱蔽的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隱姓埋名生活下去。歐內斯特會為他們重建房子,亞奇會投資資產,並且最後總能獲得豐厚的收益。他們會編個故事來解釋各成員之間的關系。傑薩敏會給每個人取新的名字,建立新的檔案。卡琳會帶著她的新證書去新醫院工作,或者重返校園學習新的領域。要是所選的地方看上去很有發展前景的話,家族中的年輕人會假裝年齡更小,好待上更長時間。

等我作為新生吸血鬼的適應階段結束了,我也可以回到校園,但也沒必要等著接受教育,因為我現在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了,所有讀過、聽過的,我都會過目不忘。

我再也不能睡覺了。

食物對我來說會很惡心。我再也不會餓了,只會幹渴。

我再也不會生病,再也不會感到疲勞。

我能比賽車跑得更快。我會比地球上的任何生物都要強壯。

我不需要呼吸。

我能看得更清楚,也能聽到最細微的聲音。

明天,或者後天,我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而且自那以後就不會再跳了。

我會成為一個吸血鬼。

火焰灼燒的感覺帶來一個好處——就是它讓我聽到這一切時還隔著一定距離,好讓我不帶情緒地慢慢消化。我知道我的情緒會慢慢湧上來。

當天空再次黑下來時,我們的旅行結束了。伊迪斯把我像嬰兒一樣抱回房裏,在一間大屋子裏,她坐在我旁邊。她面孔的背景由黑變白。現在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了,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光線的緣故。

她的眼睛裏映出我的面孔。我很驚訝,我的臉竟然還是原來的模樣,而不是個黑煤球——雖然它已經因痛苦而扭曲了。可能我並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被燒成了一堆灰燼。

為了幫我熬過這段時間,伊迪斯講故事給我聽,其他人也輪流來幫忙。卡琳坐在我旁邊的地板上,給我講了朱爾斯一家的故事——朱爾斯的曾祖母其實是狼人。朱爾斯嗤之以鼻的事其實都是歷史事實。卡琳說,她曾保證不會再咬人類。這也是和他們約定的條約中的一部分,條約中還提到卡倫一家不可踏入西部臨海之地。

傑薩敏最終也還是將她的故事告訴了我,我猜她覺得我現在已經做好準備了。當她說我的情緒已被掩埋在大火之下時我挺高興的。那個創造她的人把她偷出來,而且沒有事先提醒過她,這樣她也失去了家人。她告訴我她曾歸屬於部隊,過著充滿屠殺和死亡的生活,接著她逃了出來。她還說到亞奇使他們遇見的那天。

歐內斯特訴說了他自殺之前的不幸生活。他的妻子水性楊花、嗜酒如命,他愛女兒勝過自己的生命。有一天晚上,他的妻子在喝得爛醉如泥之後,抱著女兒跳下了懸崖,他除了跟著跳下去之外沒別的辦法。接著,一陣疼痛過後,他看到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穿著護士服——這女子是他年輕且生活還沒有這麽不幸時在別處遇見的,她一點兒也未見衰老。

埃麗諾跟我講到她被熊攻擊的場景,她看到一個天使把她帶到卡琳那裏,而不是帶到天堂。開始她以為自己被送到地獄去了——她承認自己本應該被送到地獄——但最終她竟然留在了天堂。

埃麗諾告訴我“紅頭發”跑掉了。搜過查理的房子之後,那人就再沒有靠近查理。我們回到福克斯之後,埃麗諾、羅伊爾和傑薩敏跟著那人的氣味到了盡可能遠的地方,最後氣味在沙利旭海消失了。他們不知道他從哪裏上岸的,只知道他一直游到太平洋,到了另一個大洲。他肯定知道喬斯打了敗仗,所以決定還是逃走為妙。

連羅伊爾也來和我分享他的故事。羅伊爾曾經過著虛榮浮華、充滿物質和野心的生活。有那麽一個手握大權之人——至於那個人到底有何種權力,羅伊爾並不完全了解——那家夥有個獨生女,羅伊爾計劃娶她為妻,成為王室的繼承人。那個漂亮的女兒為了討好父親,假裝愛上了羅伊爾,之後那女人的情人把他毆打致死。而整個過程中,那女人一直在一旁哈哈大笑,羅伊爾說他要報仇。羅伊爾是家裏最不註意措辭的。他說他失去了家人,但是這也抵不上他所失去的其他東西。

後來,伊迪斯小聲提到了埃麗諾的名字,羅伊爾怒吼了一聲就離開了。

我想一定是在羅伊爾或埃麗諾說話的時候,亞奇看了喬斯在舞蹈排練教室的錄像。羅伊爾走了以後,亞奇替代了他的位置。一開始,我不確定他們在談論什麽,因為只有伊迪斯說話聲音很大,之後我就弄明白了。亞奇在筆記本電腦上搜索著他還做人類時的生活圈子,想縮小搜索範圍。他沒有提到錄像帶中其他的東西,我還挺高興——他關註的焦點在於他的過去。我試著回憶如何發聲,萬一他要提到別的什麽,我好阻止他。希望亞奇足夠聰明,在伊迪斯看到影像之前就毀掉錄像帶。

火繼續燒著,這些故事幫我思考其他事情,幫助我做好準備,不過我不能完全集中註意力。我正體驗著灼燒的新方式,我的大腦已經給不同的燃燒方式分了類。真是奇妙啊,每一寸肌膚,每一毫米的感受都那麽不同。我好像可以體會每一個細胞都在獨立燃燒著。肺部、眼球、脊椎,每一處痛苦的感覺都不一樣。每一處痛苦的感覺都是獨特的,與眾不同的。

我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聲音聽上去很大,如同連著擴音器一般。我還能聽到其他聲響,大部分是伊迪斯的聲音,有時別人也在講話——但我看不到他們。有一次聽到音樂聲,但我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的。

我好像被安放在沙發上,頭枕著伊迪斯的腿,躺了好多年。燈光一直如此明亮,讓我辨不出白天黑夜。但伊迪斯的眼睛一直是金色的,我想大火已經讓我混淆了時間概念。

我可以明確感覺到體內每一根神經末梢的變化,一有什麽變動,我立馬就能覺察到。

變化從腳趾開始。我感受不到腳指頭的存在了。好像大火最終得勝了,要把我一塊一塊燒幹凈。伊迪斯說我是在經歷轉變,而不是慢慢死去,但在此刻的慌亂惶恐之中,我總覺得她說錯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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