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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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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但她縮回去了一點點。所以,我只好把手放在空蕩蕩的桌子上。

“這是我希望做的事情,”她承認道,聲音甚至比我的還要輕,“但那並不意味著這是正確的。”

“求你了?”我請求道。

她遲疑了很久,然後一股腦兒地說出來了。

“我跟著你們來到了天使港。我以前從來沒有試圖去救某個人,而這比我先前想象的要麻煩得多,但也許僅僅因為是你的緣故。普通人似乎就這樣過一整天也不會遭遇那麽多災難。我以前想錯了,那時我說你是事故磁鐵。這個範圍還不夠寬,你是麻煩磁鐵。只要方圓十英裏範圍內有任何危險,肯定就能找到你。”

她跟蹤我根本就沒讓我覺得反感。相反,心中卻湧起一陣莫名的喜悅。她是為了我來這裏的。她凝視著我,等待我的反應。

我想了想她說的話——今晚說的,還有以前說的……你認為我會很可怕嗎?

“你把自己歸入那個範圍裏面,是不是?”我猜測道。

她的臉突然變得很僵硬,面無表情。“再清楚不過了。”

我又把手伸過桌子——不管她是否又微微地往回縮了縮——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一動不動,感覺就像石頭——冰冷、堅硬,現在還一動不動。我又想起了那尊雕像的比喻。

“已經兩次了,”我說道,“謝謝你。”

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嘴巴動了動,然後眉頭緊鎖。

我試著緩和緊張的氣氛,開了個玩笑。“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想過,第一次被客貨兩用車撞了的時候,也許是我在劫難逃,而你是在和命運抗爭呢?就像《死神來了》那種電影一樣?”

我的笑話很冷,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伊迪斯?”

她又低下頭,頭發散落到臉頰上,我幾乎聽不見她的回答。

“那還不是第一次,”她說道,“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就在劫難逃。這可不是你第二次差點兒送命,已經是第三次了。我第一次救你的時候……是從我自己手中。”

第一次上生物學課的情景歷歷在目,我腦子裏立刻湧現出伊迪斯那想要殺人的冒火眼神。我又聽見了那一刻我腦海中想到的那個說法:如果眼神能殺人……

“你還記得嗎?”她問我。她現在盯著我,完美無瑕的臉上神情莊重,“你明白嗎?”

“明白。”

她還在等待更多——更多的反應。看我什麽也沒說,她的眉毛緊蹙在了一起。

“你可以走,你知道,”她告訴我,“你的朋友們還在看電影。”

“可我不想走。”

她突然很不耐煩起來。“你怎麽能這麽說?”

我拍了拍她的手,十分平靜,這是我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她是不是……危險的東西,對我已經不重要。她才是最重要的。她在哪兒,我就想在哪兒。

“你還沒回答完我的問題,”我提醒她,沒有理睬她在生氣,“你怎麽找到我的?”

她憤怒地看了我一會兒,好像她也希望我生氣似的。眼看這不管用,她搖了搖頭,氣鼓鼓地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註意著傑裏米在想什麽,”她說道,就好像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樣,“不是很專心——我說過的,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讓自己在天使港被謀殺的。剛開始當你自己一個人走開時,我並沒有註意到。接著,當我意識到你沒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就開著車尋找看見過你的人。我找到了你去的那家書店,但我知道你沒有進去,而是往南去了,而且我知道你很快又會回來的。於是我就在那裏等你,隨意地搜索著街上那些行人的想法——看看是不是有人之前註意到了你,這樣我就會知道你在哪兒了。我沒有理由擔心的……但是我開始感到很焦急……”她陷入了沈思,眼睛望著我的身後,“我開始開著車兜圈子,依舊……在聽著。最後太陽也下山了,我正準備下車,步行去找你,這時……”她突然停了下來,憤怒地咬緊了牙齒,我能聽見她的牙齒哢嗒響了一聲。

“然後呢?”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臉上。“我聽到了她在想什麽,我在她的腦子裏看到了你的臉,而且我知道她打算幹什麽。”

“但你及時趕到了。”

她稍微點了點頭。“要我把車開走,就這樣放過他們,對我而言比你知道的還要難。這麽做是對的,我知道這一點,但仍然……非常困難。”

我試著不去想如果自己沒讓她開走的話她會做什麽。我不想讓我的想象力在那條特定的道路上脫韁馳騁。

“那是我讓你跟我一起來吃晚飯的原因之一,”她承認道,“我本來可以讓你和傑裏米、埃倫一起去看電影的,可我又擔心如果你把我一個人留下,我會回去找那群人算賬。”

我的手仍然放在她的手背上,手指頭開始感到麻木,但我不在乎。如果她不反對,我是不會再移開的。她一直註視著我,等待著不會出現的反應。

我知道她正試著開誠布公地警告我離開,但她的努力只是徒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不打算吃東西了嗎?”她問道。

我對著我的菜眨了眨眼睛。“不吃了,我吃飽了。”

“你現在想回家嗎?”

我頓了頓,答道:“我不著急。”

她皺起眉頭,好像我的答案讓她心煩意亂似的。

“我現在能收回我的手了嗎?”她問道。

我抽開手。“當然,對不起。”

她從口袋裏抽出一個東西時朝我掃了一眼。“可不可以十五分鐘之內別說那些不必要的道歉?”

如果我不必因為觸摸了她的手而道歉,那是不是意味著她也很喜歡?或者實際上她不會因此而感到被冒犯了?

“呃,可能可以。”我承認道。

她笑了笑,然後服務生出現了。

“您吃……”他開始問。

她打斷了他。“我們吃完了,非常感謝你,這一定夠了,不用找零,謝謝。”

她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到口袋裏摸錢包。“呃,讓我……你什麽都沒吃……”

“我請客,波。”

“但是……”

“盡量別受制於老掉牙的性別角色。”

她走開了,我小跑著跟著她,只留下驚呆的服務生還有桌上那張看起來像一百美元的紙幣。

我走到她前面,又趕緊跑過去給她開門,沒理睬她說過的老掉牙的性別角色。我知道她的速度總是快得超乎我的想象,但半屋子的人正看著她,這迫使她要使自己的舉止跟他們保持一致。我撐開門的時候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她有點兒被這一舉動給感動到了,同時又感到有些氣惱。我決定忽視氣惱的那部分,又倉促地搶在她前面去開車門。門很容易就拉開了——她根本沒鎖。此時她臉上露出被逗樂的表情,所以,我認為那是個好兆頭。

我幾乎是跑到副駕駛座那邊去的,手在引擎罩上劃過。我有種心驚膽戰的感覺,她現在正在後悔告訴我那麽多,她可能就這樣開走而不帶上我,然後消失在夜色裏。我一坐進去,她就目光犀利地盯著我的安全帶直到我扣上。有那麽一刻,我想知道她是不是那種安全第一的絕對主義者——直到我註意到她自己都沒系安全帶,就這樣我們飛馳進燈光閃爍的車水馬龍,而她自己身上卻沒有一絲謹慎的跡象。

“現在,”她不無嚴肅地笑道,“輪到你了。”

推論

“我能……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我語速快得有些結巴了,而伊迪斯則開著車沿著安靜的街道不斷加速,有點太快了。

我並不急著回答她的問題。

她搖頭。“我們說好了的。”

“實際上不是個問題,”我爭辯道,“只是澄清一下你之前說過的話。”

她轉了轉眼珠。“長話短說。”

“嗯……你剛才說我沒進那家書店,而是往南走了。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想了一會兒,還在斟酌。

“我還以為我們都不再藏著掖著了呢。”我說道。

她給了我一個“你是自找的”的眼色。“那好吧,我跟蹤你的氣味。”

我對此沒有作答。我盯著窗外,努力回味著這句話。

“輪到你了,波。”

“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另一個問題。”

“哦,得了吧。”

“我是認真的。你沒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看透別人的心思。你能在任何地方看透任何人的心思嗎?你怎麽做到的?你家裏其他人也能……”

在黑乎乎的車裏討論這個問題要容易一些。街燈已經被我們甩在身後,在儀表盤昏暗的微光下,所有瘋狂的事情似乎都多了那麽一點點可能。

她似乎也感受到同樣的非現實感,仿佛只要我們倆一起待在這個空間裏,正常性就可以被擱置起來一樣。她回答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不,只有我會。我也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聽到任何人的心思,而是必須離得很近。越是熟悉某人的……‘聲音’,能聽到他們的距離也就越遠,但即便這樣,也不會超過幾英裏。”她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這有點像在一個擠滿了人的大廳裏,同時有很多人在說話。而那只是嘈雜聲——背景雜音。如果我集中精力去聽其中某一個聲音,我就能明白他們在想什麽了。”

“大部分時候我都會屏蔽掉所有聲音——不然很容易讓人分神。那樣就更容易顯得正常了,”她說出這個詞時皺了一下眉頭,“當我不是在無意中回應別人的想法,而是在回應他們說的話的時候。”

“為什麽你認為自己聽不到我的心思?”我好奇地問。

她盯著我,似乎要看穿我,臉上帶著那種我非常熟悉的挫敗感。我現在明白了,每次當她這樣看著我的時候,她肯定都是在努力想聽懂我的心思,結果卻失敗了。她放棄的時候神色也輕松下來。

“我也不知道,”她小聲說道,“可能你大腦的工作方式和別人不同,就好比你的思想是調幅範圍的信號,而我只能收到調頻的。”她沖我露齒一笑,突然開心了起來。

“我腦子不正常?我是個怪物?”她的推斷擊中了要害。我以前就有這樣的懷疑,而此時得到證實,讓我感到十分尷尬。

“我聽到我腦子裏的聲音說你擔心自己是個怪物,”她笑道,“別擔心,這只是個猜測……”她繃緊了臉。“說到這兒,該聊一聊你了。”

我皺起眉頭,我要怎麽開口呢?

“我還以為我們都不再藏著掖著了呢。”她溫柔地提醒我道。

我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試圖理清思路再表達出來,然後我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正好越過儀表盤……停在了時速表上。

“天哪!”我叫了起來。

“怎麽了?”她問道,左看看右看看,而不是看著她應該看的前方。可車並沒有慢下來。

“你都開到一百一十邁了!”我大聲地叫著。

我驚慌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外面太黑,什麽也看不到。只看到車燈照出的長條藍色光帶下的一點路面。公路兩邊的樹林像兩面黑色的墻——堅硬得像是能摧毀一切,如果按這個速度翻了車的話……

“放松點,波。”她眼珠轉了轉,依然沒有減速。

“你想害死我倆嗎?”我問她。

“不會撞車的。”

我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你為什麽要開這麽快,伊迪斯?”

“我一直都是這樣開車的。”她看著我,沖我笑了笑。

“註意看前面的路!”

“我從來沒有出過事故,波——連罰單都沒收到過。”她露齒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這是嵌入式雷達探測器。”

“手握方向盤,伊迪斯!”

她嘆了口氣,我看著指針慢慢地滑到八十邁,舒了一口氣。“高興了嗎?”

“差不多吧。”

“我不喜歡開慢車。”她咕噥道。

“這還叫慢?”

“別老拿我開車說事了,”她突然打斷道,“我還在等著你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前方的路上移開,我不知道該看哪裏。一想到我現在不得不說出那個詞,就覺得正視她好難。我的焦慮肯定都寫在臉上了。

“我保證這次不會笑你的。”她溫柔地說道。

“我不擔心這個。”

“那你擔心什麽?”

“擔心你會……難過。不開心。”

她擡起放在變速排擋桿上的手,向我伸過來——離我只有幾厘米遠。這次是她主動的。我飛快地擡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溫柔。

“別擔心我,”她說道,“我能應付。”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非常輕地扣住我的手指,只一會兒就又放回到變速排擋桿上面去了。我小心翼翼地又把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我的大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外側,又順著手腕摸到她那粉紅色的指尖。她的皮膚那麽柔軟——不是有彈性的那種,但卻像綢緞那般柔軟。比綢緞更加光滑,均勻。

“你吊足我的胃口了,波。”她低語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接著,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只有引擎的顫動聲和我急促的呼吸聲。我根本聽不見她的呼吸聲。

“為什麽你不從最開始說起呢,”她建議道,聲音現在很正常,非常真實,“這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是什麽事情讓你想到的——是漫畫書,還是電影?”

“都不是,”我說道,“但也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她等著。

“不是——是星期六,在海灘的時候。”

我冒險瞟了一眼她的臉,她看起來一臉疑惑。

“我碰巧見到了一個我們家的老朋友——朱莉——朱爾斯·布萊克。她媽媽邦妮和查理從我出生起就是好朋友。”

她依然一臉不解。

“邦妮是奎魯特人中的一個長老……”

她迷惑的神情僵在了臉上,好像她臉上的所有線條突然之間都繃緊了,像冰一樣堅硬。奇怪的是,她這樣甚至更美了,在儀表盤的燈光下又像女神一般了。不過,她看起來有些不像人類。

她一直繃著臉,所以我感到必須解釋清楚我的意思。

“海灘上有個奎魯特女人——叫薩姆之類的。洛根談到你——想拿我尋開心。這個薩姆說你們家不到保留地來,只是她的話聽起來有弦外之音。朱爾斯好像知道這個女人話裏有話,所以我跟她單獨待了一會兒,並一直試探她,直到她告訴我……古老的奎魯特傳說。”

“那些神話講的是什麽?朱爾斯·布萊克告訴你我是什麽了?”

我半張開嘴,又閉上了。

“什麽?”

“我不想說。”我承認道。

“這也不是我最喜歡的詞。”她的臉色柔和了一些,看起來又像人類了,“不過,不說出來不等於就使它消失了啊。有時候……我想,不說出來反而會使它更加強大。”

我不知道朱爾斯的說法是否正確。

“吸血鬼?”我輕聲說道。

她畏縮了。

不。大聲說出來並不會使它衰減。

滑稽的是,這個詞聽起來不再那麽愚蠢了,就像它就在我的房間裏一樣。感覺我們不像是在討論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古老的傳說,也不是愚蠢的恐怖電影,更不是某本平裝書。

感覺很真實。並且非常強大。

我們一言不發地行駛了一會兒,“吸血鬼”這個詞好像在車裏變得越來越大。好像這個詞不屬於她,真的,但這個詞好像有種傷害她的力量。我試圖去想別的事情,能夠消除這個詞帶來的不良影響的任何事情。

我還沒想出說什麽,她就開口說話了。

“那麽,你做了什麽呢?”

“哦——呃,我在網上搜了搜。”

“那有沒有讓你信服呢?”現在她的語氣是就事論事的那種了。

“沒有,沒什麽跟你的情況相符。許多信息真的很愚蠢。不過我只是……”

我突然打住了。她等待著,然後看我沒說話就一直盯著我。

“你什麽?”她敦促道。

“哦,我的意思是,這無關緊要,對吧?所以,我就不去想它了。”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然後突然又瞇成了一條狹小的縫。我不想再提醒她更應該向前看,不過她的車速此刻已經慢慢地爬過九十五邁了,而她似乎全然不知我們前方的路是彎彎曲曲的。

“呃,伊迪斯……”

“這無關緊要?”她幾乎是沖我吼出來的,她的聲音在顫抖,幾乎……有些刺耳,“這無關緊要?”

“是的。反正對我而言是的。”

“你不在乎我是不是魔鬼,也不在乎我是不是人類?”

“不在乎。”

終於,她又盯著路面了,憤怒像刀似的從她的眼睛裏揮發出來,彌漫到整張臉上。我感覺到汽車還在加速。

“你很難過。瞧,我本該什麽都不說的。”我抱怨道。

她搖了搖頭,然後咬著牙回答我。“不,我寧願知道你在想什麽,即使你正在想的非常愚蠢。”

“對不起。”

她惱火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又有好幾分鐘沒說一句話。我慢慢地上下撫摸著她的手。

“你現在在想什麽?”她問道,聲音平靜了一些。

“呃……什麽都沒想,真的。”

“不知道你在想什麽,簡直要把我逼瘋了。”

“我不想……我不知道,是否會冒犯你。”

“說出來啊,波。”

“我有許多問題,但你沒必要回答它們。我只是很好奇。”

“關於什麽的?”

“你多大了?”

“十七。”

我目不轉睛地看了她一會兒,直到她的嘴巴動了動,露出一絲微笑。

“你十七歲多久了?”我問道。

“有一段時間了。”她承認道。

我笑了。“好吧。”

她看著我,好像我瘋了似的。

不過,這樣好些了。更容易了,只是做回她自己而不必擔心會把我蒙在鼓裏。我喜歡知道內情的感覺。她的世界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別笑——但你白天怎麽到外面來的?”

她還是笑了。“鬼話。”

她的笑聲很溫暖,這使我感到就像剛剛吞下一束陽光。我笑得更開心了。

“被太陽燒傷?”

“鬼話。”

“睡在棺材裏?”

“鬼話。”她遲疑了片刻,然後溫柔地補充道,“我不能睡覺。”

我過了一會兒才領會她的意思。“完全不?”

“從不。”她低聲說。她滿懷希望地轉頭看著我。我凝視著她的目光,陷入她那金色的眸子。過了一會兒我完全迷失了方向,找不到思路了。

突然,她看向別處,眼睛又瞇了起來。“你還沒問我最重要的問題呢。”

“最重要的問題?”我附和道。我想不出她指的是什麽。

“難道你不好奇我的飲食習慣嗎?”她模仿我的語氣問道。

“哦,那個問題。”

“是的,就是那個問題,”她悲涼地說道,“難道你不想知道我是否吸血?”

我不寒而栗。“好吧,嗯,朱爾斯提到過這一點。”

“她怎麽說的?”

“她說你們不……獵殺人類。你們家應該沒有危險,因為你們只獵殺動物。”

“她說我們不危險?”她的聲音裏飽含著懷疑的語氣。

“並不完全是。朱爾斯說你們應該沒有危險。但奎魯特人仍然不希望你們踏足他們的領地,只是以防萬一。”

她看著前方,但我看不出她是不是在看路。

“那麽,她說的對嗎?關於不獵殺人類?”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盡可能地保持平靜。

“奎魯特人的記性真好。”她低語道。

我把這當成了默認。

“不過,你別因為這個而得意,”她警告我,“他們跟我們保持距離是正確的。我們還是很危險的。”

“我不明白。”

“我們……努力,”她解釋道(她的聲音變得更沈重,語速變得更慢了),“我們通常非常善於掌控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時候我們也會……犯錯。比如我,允許我自己跟你單獨在一起。”

“這是個錯誤?”我聽出自己的語氣很受傷,但我不知道她是否也能聽出來。

“非常危險的錯誤。”她低聲說。

然後我們都沈默了。我看著前面的車燈隨著公路的蜿蜒而扭動著。那些彎道移動得太快,看起來不像真的,而像是電腦游戲。我感到時間在飛快地流逝,一如我們車後漆黑的馬路,我突然感到害怕,擔心自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跟她在一起了——這樣敞開心扉,隔在我們之間的墻只有這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所說的話聽起來有點兒像……再見。我握緊了她的手。我不能浪費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鐘。

“再告訴我一些。”我真的並不在乎她說什麽,我只是想聽她的聲音。

她飛快地掃了我一眼,我的語氣變化似乎令她很震驚。“你還想知道哪些?”

“給我講講你們為什麽獵殺動物而不是人類。”我說道。這是我能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我眨了兩下眼睛,眨掉眼中多餘的濕潤。

她一字一頓地回答道:“我不想成為魔鬼。”

“可是,光靠動物是不是不夠?”

她頓了頓。“我不能確定,但我將之比作光靠吃豆腐、喝豆奶過日子的生活方式;我們把自己稱作素食主義者,這是我們內部的一個小玩笑。這並不能完全滿足我們的饑餓感——準確地說,應該是饑渴。不過,這已足夠讓我們抗拒。大多數時候都如此——”她的語氣又沈重起來,“有時候卻更難一些。”

“現在,你覺得困難嗎?”我問道。

她嘆了口氣。“是的。”

“但是你現在又不餓。”我說——只是在陳述,而不是在問話。

“你為什麽那麽想?”

“你的眼睛。我對此有個判斷。好像你眼睛的顏色跟你的情緒有關——一般人們饑餓的時候更暴躁,對吧?”

她大笑起來。“你的觀察力比我想的還要敏銳。”

我聽著她的笑聲,想把這笑聲記在心裏。

“那麽,我以為我看見的一切——那天客貨兩用車事故,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你頂住了車。”

她聳了聳肩。“是的。”

“你有多麽強大?”

她從眼角掃了我一下。“足夠強大。”

“比如,你可以舉起五千磅?”

我的熱情使她略顯懷疑。“如果我需要的話,但我不太喜歡以力量取勝。這只會使埃麗諾更愛爭強好勝,我絕不會有那麽強大。”

“多麽強大?”

“老實說,如果她想的話,我想她可以把一座山舉過頭頂,但我才不會在她旁邊說這些,因為她會去嘗試的。”她大笑起來,那是一種放松的笑聲,充滿愛意。

“這個周末你去捕獵了,呃,和埃麗諾一起?”等我倆又都沈默下來時我問她。

“對。”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些什麽,“我本來不想離開,可不去又不行。我不渴的時候,跟你在一起才更容易一些。”

“你為什麽不想離開呢?”

“離開你……讓我……很擔心。”她的眼神很溫柔,但很認真,這讓人難以正常地呼吸。“上周四的時候,我要你別掉進海裏或者被車撞到,不是在開玩笑。整個周末,我的精力都無法集中,一直擔心著你。經過今晚發生的事情後,我很驚訝你整個周末居然沒有受傷。”她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麽,“嗯,也不是完全沒有受傷。”

“什麽?”

“你的雙手。”她提醒我。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兩個手掌,看著自己雙手腕部幾乎愈合了的擦傷。什麽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我摔了一跤。”

“我也是這麽想的。”她的嘴角往上翹了翹,“我猜想,你的情況本來會糟糕得多——而這種可能性在我離開的整段時間裏都折磨著我。那是漫長的三天,埃麗諾都被我煩死了。”

“三天?你們不是昨天才回來的嗎?”

“不是,我們星期天就回來了。”

“那為什麽你們沒來學校?”我很沮喪,想到她不在對我的影響有多麽大,我幾乎有點生氣了。

“嗯,你問過我太陽是不是會燒傷我,那倒不會。可是我不能在陽光下出門——至少,不能到誰都能看得見的地方去。”

“為什麽?”

“有機會我會讓你看看的。”她保證道。

我想了一會兒。“你本來可以告訴我的。”

她一臉困惑。“可是我知道你很好啊。”

“是啊,可我不知道你在哪裏啊。我……”我猶豫了,垂下眼睛。

“你什麽?”她如絲般的嗓音像她的眼睛一樣能催眠。

“聽起來會很傻……但,好吧,我有點兒嚇壞了。我以為你可能不會回來了。以為你已經發現我知道了……我擔心你會消失不見。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我得再見到你。”我的臉頰開始發燒。

她沈默了。我擡起頭——看到了她痛苦的表情,好像有什麽事讓她感到痛苦。

“伊迪斯,你還好吧?”

“啊,”她輕聲地嘆道,“這樣是不對的。”

我沒明白她的話。“我說錯什麽了?”

“難道你沒看出來嗎,波?我讓自己很痛苦是一碼事,可讓你也陷得這麽深又是另一碼事。”她突然把痛苦的眼神轉到前面的路上,這些話如此飛快地從她嘴裏說出來,我差點兒沒想明白。“我不想聽到你有那樣的感覺。這是錯誤的。這不安全,我會傷害你的,波。你活著走出去就很幸運了。”

“我不在乎。”

“說這樣的話真的很傻。”

“也許吧,但這是實話。我告訴過你,我不在乎你是什麽。太遲了。”

她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低沈而犀利。“千萬別這麽說,還不算遲。我可以讓事情恢覆原狀。我會的。”

我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再次為圍著圍巾感到慶幸。我確信,我的脖子已經紅成一團了。

“我不想事情恢覆原狀。”我咕噥道。我不知道我是否該挪開手。我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或許她會忘記我的手還放在她手上呢。

“我很抱歉這樣對你。”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悔恨,真實而強烈。

黑暗無聲地從我們身邊滑過。我意識到車在減速,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辨認出地標。我們正經過福克斯的邊界,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鐘。

“我明天會見到你嗎?”

“你想嗎?”她低聲問道。

“超過我曾想要的一切。”這些話真實得不言而喻,真的很可悲。欲擒故縱的游戲到此為止了。

她閉上眼睛,車只偏離車道的中央一點點。

“那麽我會來的,”她終於說道,“我確實得交論文。”

然後她又看著我,臉色平靜了一些,不過她的眼神還是充滿擔憂的那種。

我們突然來到了查理的房子前面。屋裏的燈亮著,我的皮卡停在原處,一切完全正常。感覺就像從夢中醒來——那種你不想失去的夢,那種你緊閉雙眼想要得到的夢,那種你輾轉反側、用枕頭蒙住頭想要得到的夢,那種拼命想要找到回去的路的夢。她關掉發動機,但我沒有動。

“吃午飯的時候給我留個座位?”我遲疑地問道。

我得到一個大大的微笑。“這個太容易了。”

“你保證?”我沒法保持足夠輕松的語氣。

“我保證。”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她又像一塊磁鐵了,仿佛她正把我往她身邊拉近,我完全無力抗拒。我也不想做這樣的嘗試。“吸血鬼”這個詞仍然阻擋在我們之間,但它並不像我原本會以為的那樣難以忽略。她的臉完美得讓人難以承受,看著這張臉讓人莫名有種受傷的感覺。與此同時,我永遠也不想移開自己的視線。我想知道她的嘴唇是否也像她手上的皮膚那樣光滑——

她突然伸出左手,掌心向前,離我的臉只有咫尺之遙,警告我後退,她正蜷縮著身體靠在車門上,眼睛睜得很大,滿眼的恐懼,牙齒咬在一起。

我猛地抽身,離她遠一些。

“對不起!”

她久久地看著我,我發誓她沒在呼吸。過了很久,她才放松了一些。

“你得比那樣更小心些,波。”她終於無力地說道。

她小心翼翼地——好像我是用玻璃之類的東西做成的——用左手擡起我放在她右手上的手,然後放開了。我雙臂環抱在胸前。

“或許……”她開口道。

“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很快打斷了她,“只要告訴我規則,我會遵守的。無論你希望我做什麽。”

她嘆了口氣。

“真的,告訴我做什麽,我會做的。”

這些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要是她讓我忘記她該怎麽辦?還有一些事情是我沒有能力做到的。

但她笑了。“好吧,我想到一個。”

“是什麽?”我警覺地問道。

“別再一個人到森林裏去了。”

我感到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她碰了碰鼻尖。

“真的嗎?你的嗅覺肯定不可思議……”

“你打算同意我提出的要求,還是不同意?”她打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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