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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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全都有槍。

“嘿,嘿,”我說著就把雙手舉得高高的,這樣他就能看到我手上沒有武器,“我不是警察,我還在讀高中。”我一直慢慢地往後退,直到我的後背頂住柵欄。

“你以為我很傻嗎?”那個女人問道,“你認為你們便衣警察會糊弄我嗎?我見過你和你的搭檔了,壞蛋。”

“什麽?不是的,那是我爸爸。”我說道,我的聲音在顫抖。

她大笑起來。“你只是個臭警察寶寶?”

“當然了,好吧。那麽事情清楚了,我現在就給你們讓道……”我開始沿著柵欄滑步。

“停下。”

禿頂的男人仍然用槍指著我,我一動不動。

“你在幹什麽?”矮個子男人對他說。他的聲音很低,但街道很安靜,我很容易聽見他說的話。

“我不相信他。”高個子男人說道。

那個女人笑了。“那首海盜之歌怎麽唱來著?死人不會告密。”

“什麽?”我聲音沙啞地說道,“別這樣,瞧,那……那沒必要。我不會告密,也沒什麽秘密要告的。”

“那就對了。”她表示同意。她擡頭看著那個高個子男人,然後點了點頭。

“我的錢包就在我的口袋裏,”我主動提出,“裏面錢不多,但歡迎你們來拿……”我開始伸手去夠口袋,但這個動作是錯誤的。槍打偏了一點點,我又舉起手來。

“我們必須不聲不響地了結此事,”矮個子警告說,他彎腰去撿排水溝裏一截斷掉的管子,“把槍收起來。”

槍一放下來,我就打算沖出去,禿頂的男人似乎知道這一點。他猶豫了一下,而有文身的那個人開始沖向我。

走曲線,那是我爸爸以前教過我的。很難鎖定移動的目標,特別是那種不是沿著直線移動的目標。如果我命中註定不會被什麽東西絆倒的話,這樣跑就會救我一命。哪怕就一次,也能確保我腳下的安全。我能做到一次,對不對?就一次,當我的命就懸在腳下這條線上時?

一個不致命的子彈傷會有多痛?我能忍著痛一直跑嗎?我希望如此。

我努力撒腿跑,拿著管子的那個人現在離我只有幾步遠了。

一個刺耳的尖叫聲使他僵立在原地,聲音越來越刺耳,我們全都擡頭看過去。

車燈在街角閃亮,然後徑直高速向我沖來。汽車只差幾英寸就要撞到文身男了,他跳了出去,猛地撞進鐵柵欄,柵欄的鐵鏈哢嗒作響。我轉身快跑,但出人意料的是,汽車車尾擺動減速掉頭,一個急剎車停下來,在離我幾英尺遠的地方,那輛車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打開了。

“快進來。”一個狂怒的聲音厲聲喊道。

我鉆進沃爾沃黑乎乎的內部,甚至來不及問她是怎麽來到這裏的,既感到安心,又感到心中湧起一陣新的恐慌。要是她受傷了怎麽辦?我大聲說話的時候猛地關上車門。

“快開,伊迪斯,離開這裏。他有槍。”

但是車沒有動。

“低下頭。”她命令道,我聽見司機的側門打開了。

我盲目地朝她聲音的方向伸出手,一把抓住她那消瘦冰冷的胳膊。我碰到她的時候,她僵住了。沒有彈性,盡管我的手指緊緊地握著她夾克上的皮。

“你在幹什麽?”我命令道,“開車!”

我的眼睛還在適應,只能從車燈反射的強光中看清楚她的眼睛。一開始,它們看著我的手抓緊了她的胳膊,然後瞇了起來,憤怒地盯著擋風玻璃外那一男一女所在的地方,他們肯定正在觀望、評估局勢。此刻這雙眼睛所發出的光隨時都可以掃射過去殺死人。

“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波。”我敢說她現在正在咬牙切齒。

我知道她毫不費力地就能掙脫我的手,不過,她似乎在等我放手,但那不可能發生。

“如果你到那兒去,我就跟你去,”我平靜地說,“我絕不會讓你被人槍殺。”

她怒氣沖沖地看了一會兒前方,然後駕駛座的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們正在掉頭,我感覺車速達到了六十邁。

“好吧。”她哼道。

我們朝後繞過街角,汽車急轉彎劃出一道弧線,接著我們突然就向前奔馳而去。

“系上安全帶。”她告訴我。

我不得不放開她的胳膊照辦,不過很可能這樣更好。確切地說,像那樣緊緊抓著女孩子不放手並不正常,然而……我很傷心地放開手。

安全帶扣上時所發出的啪的那個響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大聲。

她猛地往左一拐,繼續向前飛奔,連續沖過好幾個停車標志牌,停都沒停一下。

不過古怪的是,我感到很自在,而且根本不在乎我們在往哪個方向開。我盯著她的臉——只有儀表盤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心裏一陣徹底的輕松,這種輕松遠遠超過了我突然獲救時所感到的那種解脫。

她在這裏,她是真實的。

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完美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情況遠非如此,原來她看起來超級冒火。

“你還好吧?”我問道,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那麽嘶啞。

“不好。”她沒好氣地說道。

我靜靜地坐著,盯著她的臉,她那噴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發出刺耳的剎車聲。我往四周看了看,可天太黑,除了簇擁在路邊的黑乎乎的樹木的模糊輪廓外,什麽都看不見,我們已經出了城。

“你有沒有受傷,波?”她問道,聲音很生硬。

“沒有。”我的聲音依然嘶啞,我試著悄悄地清了清嗓子,“你沒事吧?”

然後,她看著我,臉上露出那種因為難以置信而煩躁不安的神情。“我當然沒受傷。”

“那就好,”我說道,“呃,我能問問你為什麽那麽生氣嗎?我做錯什麽了嗎?”

她突然猛地呼出了一口氣。“別傻了,波。”

“對不起。”

她又難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你認為你可以平安無事嗎,如果我把你留在車裏……”

她話音未落,我就伸出手握住她那放在變速排擋桿上的手。她又條件反射般地僵住了,但沒有把手移開。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觸碰到她的皮膚,這一次不是碰巧,哪怕只是短暫的瞬間。盡管她的手和我預料的一樣冰冷,但我的手似乎因為這一觸碰而發燙起來。她的皮膚那麽光滑。

“不帶上我你哪兒都別去。”

她憤怒地看著我,就像之前一樣,她似乎在等我放手,而不是掙脫,盡管這對她而言易如反掌。

“好吧,”她又說道,“讓我靜一靜。”

我對此毫無異議。我輕輕地按住她的手,趁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肆無忌憚地看著她。慢慢地,她緊繃的臉開始放松,直到她的臉變得像雕像一樣光滑、空洞。一座美麗的雕像,由一位藝術天才雕刻而成。或許是阿佛洛狄忒。她應該是那個美神吧?

車裏面又傳來那種淡淡的芬芳——那是一種我並不確定的難以描述的氣味。

然後,她睜開眼睛,慢慢地低頭看著我的手。

“你……你想我放手嗎?”我問道。

她的語氣很小心。“我想那樣可能更好。”

“你哪兒都不去?”我跟她確認。

“我猜是的,如果你那麽反對的話。”

很不情願地,我抽出了我的手,其實那感覺就像握著一把冰塊似的。

“好些了?”我問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並沒有。”

“怎麽了,伊迪斯,出什麽事了?”

她幾乎笑了,但眼裏沒有幽默。“你可能會覺得很意外,波,我還是有些脾氣的。有時候讓我輕易地原諒冒犯我的……人很難。”

“是我……”

“別說了,波,”她沒等我把第二個字說完就打斷了,“我沒有說你。”她睜大眼睛擡頭看著我,“你明白他們當時是來真的嗎?他們實際上是要殺死你?”

“是的,我有點兒明白他們打算那麽幹。”

“這簡直太荒謬了!”感覺她又要冒火了,“誰會在天使港被謀殺?你身上到底有什麽,波?為什麽一切致命的東西都會如影隨形地跟著你?”

我眨了眨眼睛。“我……我也不知道答案。”

她把頭偏向一邊,嘟起嘴巴,從鼻子裏呼了一口氣出來。“這麽說,你不許我過去教教那夥暴徒什麽是禮儀嗎?”

“呃,不行,求你了?”

她悠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閉上了眼睛。“多麽讓人不爽啊。”

我們一言不發地坐了一會兒,我則搜腸刮肚地想說些什麽來彌補……我猜,是我讓她失望了。好像就是這樣——她很失望我要她別去找那群荷槍實彈的亡命之徒,他們剛才——因為威脅我而觸怒了她,這不怎麽說得通——更加說不通的是,她還想到要我待在車裏。她打算走過去?我們已經開過好幾十英裏了。

今晚見到她以來,朱爾斯所說的話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腦海裏。

就在這時,她的眼睛睜開了,我懷疑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不過,她只是看著時鐘,又嘆了口氣。

“你的朋友們肯定在擔心你。”她說道。

已經過了六點半,我肯定她說得對。

她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發動引擎,平穩地掉過車頭,加速往回城的方向駛去。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有街燈的地方,車速依然飛快,輕松地在木板路上緩慢行駛的車流中穿來穿去。她把車貼著路邊的人行道停下了,在我看來,停車的地方太小,沃爾沃停不進去,可她輕而易舉地滑進了車位,一次搞定。我透過車窗往外看去,看到了電影院閃閃發光的大字幕。傑裏米和埃倫正要離開,朝背對著我們的方向走去。

“你怎麽知道在哪裏?”我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趕快叫住他們,否則我又要滿城去找他們了。如果我又碰到你其他的朋友,我可沒法克制自己。”

她那如絲般的嗓音帶有如此……威脅的口吻,感覺很奇怪。

我跳下車,但把一只手擱在車門上。像以前一樣,讓她留在這裏。

“傑裏米!埃倫!”我喊道。

他們沒走多遠,兩個人都轉過身來,我把胳膊舉過頭頂向他們揮手。他們趕緊往回走,在看清楚我站在誰的車旁邊時他們的表情一下子變成了驚訝。埃倫盯著汽車深處,認出是誰在車裏面之後瞪大了眼睛。

“你出什麽事了?”傑裏米追問道,“我們還以為你走了呢。”

“沒有,我只是迷路了,然後我碰巧遇到了伊迪斯。”

她身體向前傾,透過擋風玻璃對他們笑了笑。現在輪到傑裏米瞪大眼睛了。

“呃,嗨……伊迪斯。”埃倫說道。

她向他們揮了揮兩根手指,他則大聲地咽了一下口水。

“嗯,嗨,”傑裏米對著她的方向打了個招呼,然後盯著我——我肯定看起來很奇怪,一只手緊緊地抓著敞開的車門,但我還是沒松手,“那麽……電影已經開始了,我想。”

“對此,很抱歉。”我說道。

他看了看手表。“可能還在播放預告片。你……”他看著我放在車上的手,“還想來看嗎?”

我猶豫了,掃了一眼伊迪斯。

“你想一起來嗎……伊迪斯?”埃倫禮貌地問道,盡管他費了些勁兒才叫出她的名字。

伊迪斯打開她那邊的車門,下了車,把長長的頭發甩到腦後。她斜靠在車身上,朝他們嫣然一笑。傑裏米驚訝地張開了嘴。

“我已經看過這部了,不過,謝謝你,埃倫。”她說道。

伊迪斯朝我看了一眼。“渴望度從一到十,現在你有多想看這部電影?”她低聲問道。

負五千,我心想。“呃,不是那麽想。”我輕聲回她。

她現在直接對著傑裏米笑了笑。“如果我讓波帶我去吃晚飯會不會掃你們今晚的興啊?”她問道。

傑裏米只是搖了搖頭,他還沒想起該怎麽閉上嘴巴呢。

“謝謝,”她告訴他,又露出酒窩,“我會送波回家。”

她動作利落地坐回到車裏。

“上車,波。”她說道。

埃倫和傑裏米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飛快地聳了聳肩,然後低頭鉆進了副駕駛。

“見鬼了?”我關上車門時聽見傑裏米小聲罵道。

我沒看見他們還有什麽其他的反應,因為伊迪斯已經開著車帶著我揚長而去了。

“你真的想吃飯嗎?”我問她。

她質疑地看著我。她在想我在想什麽——是我從沒見過她真正地吃過東西嗎?

“我以為你可能想。”她終於開口道。

“我還好。”我告訴她。

“可能你寧願回家……”

“不是,不是,”我不假思索地說道,“我可以吃晚飯。我只是說沒必要這樣,隨你安排。”

她笑了,然後把車停住,我們停在一家意大利餐廳的正前方。

我跳出車趕忙跑過去給她撐住餐廳大門時,手掌開始有些冒汗。我從沒像現在這樣真正地約會過——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在鳳凰城,被人苦口婆心地說服我去參加一些集體活動,但老實說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哪怕再見到那些女孩子當中的任何一個。這一次不同,只要一想到這個女孩可能會消失不見,我幾乎就要恐慌得不知所措。

她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朝我微微一笑,我的心奇怪地跳了兩拍。

餐館裏人不多——現在正是天使港的旅游淡季。男老板打扮得一絲不茍,比我大幾歲,跟我差不多高,不過肩膀很寬闊。他眼睛裏的反應和埃倫與傑裏米如出一轍,都瞪大了一會兒,然後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接著他點頭哈腰地笑了笑,並令人肉麻地深深鞠了一躬,全是因為她。我非常確定他甚至沒有註意到我就站在她旁邊。

“我能為您效勞嗎?”他站直身體時問道,仍然只是看著她。

“有兩個人的位子嗎?”

他似乎這才發現我的存在,他看我的眼神既迅速又不屑。他的目光立刻轉移到她身上,我並不能因此而責備他。

“當然有,呃,小姐。”他拿了兩份皮夾子,示意伊迪斯跟過來。我轉了轉眼珠子,居然說了法語詞,意大利語的“小姐”這個詞恐怕才是他在想的吧。

他把我們領到就餐區人最多的中心區域,找了一張坐得下四個人的桌子。我正要伸手拖椅子,伊迪斯沖我搖了搖頭。

“也許能找個更私密一點兒的地方吧?”她輕輕地對老板說道。她好像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上方,我已經知道這根本不像她的風格——如果能做到的話她是不會碰別人的——但接著我看見他把那只手插進了制服外套的口袋裏,我這才明白她肯定是塞給他小費了。除了在老電影裏,我還從未見過誰拒絕一張桌子。

“當然。”老板說道,聽起來和我一樣的驚訝。他轉過身,領著我們繞過一堵墻,來到圍成一個小圈的一排雅座前——都是空著的。“這個地方怎麽樣?”

“好極了。”她說著,毫無顧忌地沖他笑了笑。

像撞到車燈的麋鹿,老板僵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轉過身,搖搖晃晃地朝主餐廳走回去,胳膊彎裏還夾著我們的菜單。

伊迪斯在離我們最近的雅座的一側動作利落地坐了下來,她坐在邊上,這樣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坐在她的正對面,中間隔著桌子的距離。遲疑了片刻後,我也坐了下來。

隔墻那邊傳來幾次什麽東西砸碎在地的聲音,好像是有人被自己的腳絆倒,然後爬了起來的聲音。這是我很熟悉的聲音。

“那樣不太厚道。”

她盯著我,一臉驚訝。“你是什麽意思?”

“不管你做什麽——笑著露出酒窩,催眠之類的。那個人走回門口時很可能會傷到自己。”

她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做了什麽事?”

“好像你不知道自己對別人造成的影響似的。”

“我猜我能想到幾種影響……”她的表情暗淡下來,不過只過了一會兒就又開朗起來,然後她笑著說道,“不過以前可從來沒有人指責過我用酒窩催眠的。”

“你認為其他人都能夠這麽輕易地做到隨心所欲嗎?”

她的頭偏向一邊,沒回答我的問題。“這對你有影響嗎——你認為我做的這件事?”

我嘆了口氣。“屢試不爽。”

這時服務生過來了,滿臉期待,不過那表情很快就變成了敬畏。不管老板跟他說了什麽,肯定都是輕描淡寫。

“哈嘍,”他說道,然後機械地背誦著自己的臺詞,驚訝使他的聲音變成了單調的重覆,“我叫薩爾,是今晚負責您這桌的服務生。您需要喝點什麽嗎?”

像老板一樣,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波?”她提示道。

“呃,一杯可樂吧。”

我不妨什麽也別說最好了,服務生只是一直盯著伊迪斯。她朝我莞爾一笑,然後轉向他。

“那就來兩杯可樂。”她告訴他,差不多像是在做實驗似的,她對他笑得更燦爛了,露出迷人的酒窩。

他差點兒失去平衡,好像就要跌倒一樣。

她抿住嘴唇,努力不笑出聲來。服務生搖了搖頭,眨了眨眼睛,努力恢覆清醒。我同情地看著這一切,我知道他的切身感受。

“還有菜單呢?”看他沒動,她補充道。

“好的,當然,很快就給您拿來。”他走出我們的視線時還在搖頭。

“你以前真的從來沒有註意過?”我問她。

“我已經有一段時間不在意別人怎麽看我了,”她說道,“而且我平常不那麽愛笑。”

“或許那樣更安全——對每個人。”

“對每個人,除了你。我們該談一談今晚發生的事嗎?”

“啊?”

“你差點兒就死掉的經歷,還是你已經忘記了?”

“哦。”實際上,我已經忘記了。

她皺著眉頭問道:“你感覺怎麽樣?”

“此話怎講?”我希望她不要用那種催眠的眼神看著我,迫使我講真話,因為我此刻的感覺就是……狂喜。她就在這裏,跟我在一起——還是故意的——我還觸摸到她的手,而且我很可能還能跟她一起度過幾個小時,因為她答應送我回家的。我從來沒有如此開心,同時又如此猝不及防過。

“你沒覺得冷、頭暈、惡心……”

她羅列這些詞的樣子讓我想起醫生問診。就病理上而言,我既不覺得冷,也不覺得惡心……更沒覺得頭暈。“我應該嗎?”

她大笑起來。“我在想,你是不是被嚇壞了,”她承認道,“我曾見過這樣的事情發生,而且當時刺激還沒這麽大。”

“哦。沒有,我想我很好,謝謝。”老實說,差點兒被謀殺並不是今晚發生在我身上最有趣的事情,而且對此我真的沒有想那麽多。

“我也一樣,如果你吃點東西,我會感覺好一點兒。”

正在這個時候,服務生端著我們點的飲料和一籃子長棍面包過來了。他將這些東西放到桌子上面時,一直背對著我,然後把菜單遞給伊迪斯。實驗結束了,這次她沒怎麽看他,只是把菜單從桌子上推到我面前。

他緊張地清了清嗓子。“有幾道特別推薦。呃,我們有蘑菇方餃和……”

“聽起來不錯,”我打斷他,我不在乎吃什麽——食物是我此刻最想不到的東西,“我就要這個。”我說話的聲音大得有些過頭,但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知道我坐在這兒。

他終於驚訝地往我這邊掃了一眼,然後註意力又回到她身上。

“那麽您……”

“我們就要這些。謝謝。”

當然了。

他又等了一會兒,希望再看見另一個微笑,我心想,該受到懲罰的貪婪啊。伊迪斯一直看著我,他放棄了,然後悻悻地走開了。

“喝點東西吧。”伊迪斯說道,聽起來像命令。

我聽話地吸了一口可樂,接著又猛吸了幾口,很奇怪自己居然這麽口渴。我把自己的那杯吸光了才發現,她把自己的玻璃杯推到我面前。

“不用了,我夠了。”我告訴她。

“我不打算喝。”她說道,帶著一種“廢話”之類的語氣。

“對喲。”我說道,然後因為我還是很口渴,我也喝光了她的。

“謝謝。”我小聲說道,而我不願意想的那個詞語又在我的腦袋裏盤旋。可樂的涼意一直穿透我的胸口,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你冷嗎?”她問道,現在聲音很嚴肅了,又像個醫生了。

“是可樂太涼。”我解釋說,又打了個冷戰。

“你沒帶外套?”她說話時帶著責備的語氣。

“我帶了,”我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我旁邊的空座位,“哦——落在傑裏米的車裏了。”我恍然大悟。我聳了聳肩,然後又打了個冷戰。

伊迪斯開始把系在她脖子上的一條骨色圍巾解開。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以前從來沒有註意過她穿什麽——不僅僅是今晚,而是從來沒有過。我能記住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我噩夢中的那條黑裙……不過,盡管我從來沒註意過細節,但我知道其實她總是穿淺色衣服。就像今晚——圍巾下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皮夾克,裁剪得很短像機車服一樣,還有一件白色高領薄毛衣。我非常確定她一般會遮住自己的皮膚,這又讓我想起我夢中她穿的那件黑色深V領長裙,那是個錯誤。我的脖子周圍開始感到一陣暖意。

“接住。”她說著把圍巾拋給我。

我把它推了回去。“真的,我很好。”

她把頭歪向一邊。“你脖子後面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波,”她直言道,“這不是女士圍巾,如果這讓你很為難的話。實話說,這是我從亞奇那裏偷來的。”

“我不需要。”我堅持道。

“好吧,羅伊爾在後備廂裏放了一件夾克衫,我馬上就……”

她開始起身,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讓她坐著別動。她躲開了我的手,在桌子下面雙手交握,但我沒有起身。

“別走。”我輕柔地說道。我知道我的語氣太強烈了——她只是去車那邊,並不是永遠消失不見——但我沒法兒使自己的聲音保持正常。“我戴圍巾,好嗎?”

我從桌上抓起圍巾——非常柔軟,根本不暖和,不是那種剛從別人身上取下來時應該有的感覺——然後開始繞在我的脖子上。在記憶中我從沒戴過圍巾,所以,我只是在脖子上繞圈圈直到繞到底。至少,這會遮擋住我脖子上的紅斑。或許我應該有一條圍巾。

這條圍巾太好聞了,有種熟悉的味道。我意識到是車上那種淡淡的香味,肯定是她的氣味。

“我這樣戴對嗎?”我問她。柔軟的毛線已經開始溫暖我的皮膚了,真的很管用。

“很適合你。”她說道,接著她又大笑起來,所以,我猜那意味著答案是否定的。

“你是不是經常偷……呃……亞奇的東西啊?”

她聳了聳肩。“他的品位最好。”

“你從沒跟我聊過你的家人,那天我們沒時間。”是上周四嗎?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把裝長棍面包的籃子推向我。

“我不會被嚇倒的。”我告訴她。

“哄我開心嗎?”她說道,然後使出了無往不勝的笑容和眼神那一招。

“呃。”我拿起長棍面包嘟囔道。

“好孩子。”她笑道。

我只是不高興地看了她一眼,嘴裏嚼著面包。

“我不知道你對這件事怎麽能這麽無動於衷,”她說道,“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哆嗦。正常人……”她搖了搖頭,“話又說回來,你也不是那麽正常,是不是?”

我搖頭,然後咽下面包。“我是自己認識的人裏最正常的。”

“每個人都是這麽看待自己的。”

“你這樣看待你自己嗎?”我不甘示弱道。

她撅起嘴巴。

“對啊,”我說道,“你是否考慮過回答我的任何問題,還是那些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取決於問題本身。”

“那麽告訴我一個我被允許問的問題。”

服務生繞過隔墻把我的食物送過來時她還在考慮。我才意識到我們倆隔著桌子下意識地向彼此靠近,他走過來時我倆都挺直了腰板。他把盤子放在我面前——看起來很不錯——然後很快又看著伊迪斯了。

“您改變主意了嗎?”他問,“還有什麽需要我為您效勞的嗎?”我想他這樣話裏有話可不是我想象出來的。

“再拿兩杯蘇打水就好了。”她指著兩只空杯子說道,目光依然沒有離開我。

服務生現在看著我了,我看得出他在想為什麽像伊迪斯這樣的美女會那樣看著我。好吧,我也覺得這實在有些神秘莫測。

他拿起杯子,大步走開了。

“我猜你有好多問題要問我。”伊迪斯低聲道。

“只有一兩千個吧。”我說。

“我確定是這樣……我能先問你個問題嗎?那樣會不會不公平?”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要回答我的問題?我急切地點點頭。“你想知道什麽?”

她現在低頭看著桌子,眼睛藏在黑黑的睫毛下面。她的頭發向前垂落下來,遮住了大部分臉龐。

這些話差不多就是耳語。“我們以前說過,關於你怎麽……努力想要弄清楚我是什麽的事情。我只是好奇你是否有進展。”

我沒有回答,她終於擡起頭來。我又一次感到很開心自己圍著圍巾,不過現在它也遮擋不住正悄悄爬上我臉頰的紅暈了,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變紅了。

我能說什麽?我有進展了?或者只是跌跌撞撞地遇到一個比放射的蜘蛛更愚蠢的推論?我怎能說出那個詞,那個我整晚都在竭力避免去想的詞?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像什麽,但她的神情突然柔和下來。

“那麽,是那樣糟糕嗎?”她問道。

“我們……我們能不能不在這裏談論這件事?”我掃了一眼將我們和餐廳其他地方隔開的那層薄薄的隔墻。

“非常糟糕。”她低聲說道,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她的眼中飽含悲傷……幾乎有種蒼老的神情。疲倦,挫敗。看見她不開心我感到莫名的心痛。

“好吧,”我說,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輕松一些,“實際上,如果我先回答你的問題,我知道你不會回答你從來沒有回答過的那些問題。所以……先問你吧。”

她的臉松弛下來。“那麽,是交換嗎?”

“是的。”

服務生拿著蘇打水回來了。這次,他把蘇打水放在桌上,一句話也沒說就消失了。我懷疑他是不是跟我一樣能強烈地感受到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

“我猜我們可以試試看,”伊迪斯低聲說,“但沒有保證。”

“好吧……”我首先問了個簡單的問題,“那麽,今晚你為什麽來天使港?”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在面前空蕩蕩的桌面上雙手交握。她從濃密的睫毛下擡頭掃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一個隱約可見的笑容。

“下一個。”她說道。

“但這是最簡單的一個!”

她聳了聳肩。“下一個?”

我低下頭,非常挫敗。我打開餐具,拿起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個方餃。我慢慢地把它放在嘴巴裏,仍然低著頭,一邊咀嚼一邊想。蘑菇不錯。我咽了下去,呷了一口蘇打水,然後擡頭看著她。

“那好吧。”我惱怒地看著她,然後慢慢地繼續說道,“這樣吧,當然是假設,那……有人……能夠知道別人在想什麽,能夠看透別人的心思,你知道——只有少數幾個例外。”聽起來那麽愚蠢。她不可能不對第一個問題發表看法……

不過,就在那時,她平靜地看著我說道:“只有一個例外,假定情況下。”

好吧,該死。

我過了一會兒才恢覆。她耐心地等著。

“好吧。”我努力保持毫不在意的語氣,“那麽,就一個例外吧。像這樣的事情是怎麽做到的呢?有什麽樣的限制條件嗎?怎麽會……有人……在完全恰當的時間裏找到另一個人呢?她怎麽會知道我遇到麻煩了?”最後我繞來繞去問的問題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是假定情況下嗎?”她問道。

“對。”

“好吧,如果……有人……”

“就暫且叫她‘簡’吧。”我建議。

她苦笑了一下。“如果你假設的簡更加專心一些的話,那她出現的時機就根本用不著那麽精確。”她轉了轉眼珠子,“我還沒完全釋然這事怎麽可能發生。怎麽有人會遇到那麽多麻煩,而且還一如既往地,在那麽不可能的地方?你本來會毀滅天使港保持了十年的犯罪率統計數據的,你知道。”

“我不明白這怎麽會是我的錯。”

她盯著我,眼裏露出那種熟悉的挫敗感。“我也不明白,但我不知道該責備誰。”

“你怎麽知道的?”

她和我的目光緊緊地交織在一起,滿眼痛苦,我猜這個時候她正掙紮要不要直接告訴我真相。

“你可以信任我,你知道的。”我低語道。我慢慢地伸出手,準備把手放在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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