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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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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至極。”

關於折磨人的事情我肯定是對的。我只不過是她在這個令人厭倦的小鎮上消磨時光的樂子罷了,就像一個輕而易舉就能搞定的記號。

我邁開步子從她身邊經過。

“等等。”她說道,但我強迫自己繼續走,沒有回頭。

“對不起,剛才那樣很無禮,”她說道,不知怎的就來到我身旁,輕松地跟上了我的步伐,盡管我的腿可能比她的長一倍,“我並不是說這不是真的,但大聲說出來很無禮。”

“你為什麽不讓我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啊?”

“我是想問你點兒事情,可你把我的思路給岔開了。”

我嘆了口氣,放慢腳步,盡管她並不像很難跟上我步伐的樣子。“好吧。”我真是失敗,“你想要問什麽?”

“我在想,如果,下個星期六——你知道,春季舞會那天……”

我停了下來,轉過身低頭看著她。“你是拿我尋開心嗎?”

她擡頭盯著我,似乎沒註意到淅淅瀝瀝下著的毛毛雨。她顯然根本沒化妝——臉上沒有糊,也沒有東西流下來。當然,她的臉很完美,是純天然的那種美。有那麽一刻,我是真的很生氣——生氣她竟然這麽美,生氣她的美使她顯得更加殘忍。生氣自己成為她施展自己的殘忍的目標,即使我心知肚明,但我仍然做不到從她身邊走開,疏遠她,無視她的存在。

她打趣的表情又回來了,若隱若現的酒窩慢慢地出現在臉頰上。

“能不能請你讓我把話說完?”

走開,我暗自告訴自己。

但我沒有動。

“我聽見你說那天要去西雅圖,我在想你需不需要搭便車?”

這倒是出乎意料。

“啊?”

“你想搭便車去西雅圖嗎?”

我吃不準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搭誰的?”

“顯然,是搭我的啊。”她把每個音節都發得很清楚,仿佛她認為英文可能不是我的母語一樣。

“為什麽?”我說的有什麽地方好笑呢?

“噢,我本來就計劃接下來的幾周去西雅圖的,而且,說實話,我不確定你的車能不能開到西雅圖。”

終於,我能夠再次走起來了,她侮辱我的皮卡刺激到我的神經了。

“你想怎麽取笑我就取笑吧,但別拿我的皮卡說事。”我說道。

她再一次毫不費力地就跟了上來。“為什麽你會認為我是在取笑你呢?”她問道,“我是真心邀請你的。”

“我的皮卡很棒,謝謝。”

“可你的車一箱油能跑到西雅圖嗎?”

在提到皮卡之前,我對什麽車都無所謂,但我能感覺到自己開始對沃爾沃產生偏見了。

“我不明白這與你何幹。”

“浪費有限的資源,跟每個人都有關系。”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老實說,伊迪斯,”我大聲說出她的名字時,覺得自己就像觸了電一樣,我討厭這種感覺,“你的話我怎麽聽不明白呀,我剛剛還以為你不想做我的朋友了呢。”

“我是說過如果我們不做朋友會更好一些,但並不是我不想啊。”

“哦,好極了,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天大的諷刺,我意識到自己又停下了腳步。我低頭看著這張被雨水淋濕的臉,幹凈而完美,我的思維斷斷續續,然後咯噔一下突然停下了。

“你不做我的朋友會更……更慎重一些,”她解釋說,“可是我已經厭倦了努力疏遠你,波。”

現在,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幽默感。她的雙眼緊張地瞇了起來,一根根長長的睫毛被她的皮膚襯得烏黑。她的聲音裏有種陌生的熱量。我想不起該如何呼吸了。

“你接受搭我的便車去西雅圖嗎?”她追問,聲音依然很熱切。

我還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微笑又出現在她的臉上,緊接著她的臉色又嚴肅起來。

“你真的應該離我遠點兒,”她警告說,“上課見。”

她轉過身,然後迅速地往回走了。

血型

我暈暈乎乎地去上英語課,就連自己走進教室時已經開始上課了都沒註意到。

梅森女士不耐煩的語氣是我察覺到的第一個蛛絲馬跡。“感謝你加入我們,斯旺先生。”

我的臉漲得通紅,趕緊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下了課我才意識到,麥凱拉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我想是自己傷害了她的感情。不過,她和艾麗卡都在門口等我,所以,我希望那意味著她們最終會原諒我。我們走路的時候,麥凱拉的情緒似乎恢覆了正常,她說起這個周末的天氣預報時,更加眉飛色舞了。天氣預報說雨可能會停幾天,所以她的海灘之行能實現了。我努力表現出跟她一樣的熱情,以彌補昨天令她失望所造成的傷害,但也看得出我糊弄不了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不管下不下雨,只要氣溫接近五十華氏度,我們都會很走運。我可不敢茍同海灘度假的事情。

這天上午剩下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很難相信我不是在想象——伊迪斯真的說了那番話,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裏充滿了誠意。她身上有種東西混淆了我對現實的看法。首先,我以為自己看見她徒手頂住了一輛客貨兩用車,然後是現在這件事——我在某種程度上吸引著她,但我倒覺得原先的幻象好像比這件事更有可能是真的。但現在我在這裏,睜大雙眼走進這個幻境裏,甚至不在乎是否會有好笑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一想起她凝重的眼神,再回味著她之後的笑容,此刻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

終於熬到了午餐時間,來到餐廳時,我心裏既焦躁又緊張。她會像平時那樣對我熟視無睹嗎?她身上會有任何跡象表明今天早上的談話實際上真的發生過嗎?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傑裏米說話。麥凱拉邀請他參加春季舞會了,他們要和其他幾個人一起去——埃倫和艾麗卡,洛根和泰勒。我想我隨聲附和的時機還算正確,因為他似乎沒註意到我壓根兒沒怎麽聽他講話。

我一穿過餐廳的門,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她所在的餐桌,接著心中湧起一陣失望,就像被人狠狠地朝肚子揍了一拳似的。那裏只有四個人,伊迪斯不在。她是不是打算每次重要的事情發生時都消失啊?

當然,今天早上的談話只對我意義重大,我很確信這一點。

我一下子沒了胃口。我拿起一瓶檸檬水,好讓自己的手裏有東西可拿,像個機器人似的跟著傑裏米穿過排隊的人群,希望自己是能夠早回家的那種人,是不需要擔心也不用找借口就曠課和留堂以及令父母失望的那種人。

“伊迪斯·卡倫又在盯著你了。”傑裏米說道。他一說出她的名字,我就百分百地集中起自己全部的註意力。“不知道她今天怎麽一個人坐在一邊了。”

我猛地擡起頭,快速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伊迪斯正坐在餐廳那頭的一張空桌子邊,正對著她平時坐的那張桌子。看到我註視的目光後,她立即露出了迷人的酒窩。她舉起一只手,動了動食指示意我跟她坐一起。我盯著她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難道她是讓你過去?”傑裏米問道,驚訝的語氣中帶著侮辱的味道,但我才不在乎呢。

“呃,也許她需要人幫忙做生物學課的作業,”我低聲咕噥道,“我猜我應該過去看看是什麽情況。”

我感覺到我走過去的時候,傑裏米一直盯著我的背影。我也感覺得到脖子上又泛起了醜陋的紅斑,所以,我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到了她的桌子跟前,我站在她對面的椅子後面,感覺很尷尬。

“你今天為什麽不跟我坐一塊兒呢?”她大笑著建議道。

我機械地坐了下來,註視著她的表情。這就是玩笑結束的方式嗎?她仍然在笑。我發現自己還是不在乎。只要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像這樣靠近她,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都願意。

她也盯著我,仍然在微笑。她希望我說些什麽嗎?

“這……呃,不一樣。”我好不容易說出了這麽一句。

“哦……”她說道,然後頓了一下。我看得出她還有很多話要說,於是我就等著。接下來,她的話一下子湧了出來,每個詞連在一起都難以區分,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我想好了,反正是下地獄,還不如來它個一不做二不休。”

我一直等著,心想她會解釋一下,但她沒有。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沈默越發讓人感到不安。

“你知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對吧?”我問道。

“我也是這麽想的,”她說道,眼睛專註地看著我身後,“我想我把你偷了過來,你的朋友很生氣。”

突然之間,我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全都盯著我的脊梁骨。只此一次,這件事一點兒也沒讓我心煩。

“他們活得下去的。”

她露齒一笑。“不過,我也許不會把你還回去。”

我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氣,她大笑起來。

“你看起來很焦慮。”她說道。

“沒有,”我又停下來吸氣了,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不連貫,“不過這確實讓人很驚訝,是的。這又是為什麽?”我指向她和其餘的空桌子。

“我跟你說過,我已經跟你保持距離了,所以我放棄了。”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到最後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放棄?”我重覆道。

“對,放棄努力做個好人。現在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不管後果如何。”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如絲般的聲音漸漸變得生硬起來。

“你又讓我聽不明白了。”

看起來她覺得這樣很有趣。“我跟你說話的時候總是話太多——這就是其中的一個問題。”

“別擔心,你說的話我都沒怎麽聽懂。”

“正如我說過的,我也是這麽想的。”

我們靜靜地註視著彼此,但這一次的沈默並不尷尬。有股電流更加……強烈了。我的臉又開始發燙了。

“那麽,”我說著看向一邊,這樣我才能喘口氣,“明說吧,我們倆現在是朋友嗎?”

“朋友……”她咕噥道。這聽起來不像是她最喜歡的詞。

“還不是?”我主動提出來。

“好吧,我們可以努力,我想。不過我要警告你的是,對你來說,我不是一個好朋友。”現在她笑得很無力,但警告卻是認真的。

“你已經說過好多遍了。”有趣的是我的胃開始咕嚕咕嚕地叫了。這是因為我本來就很餓嗎?因為她在對我微笑?還是因為我突然之間差點兒就相信她了?我看得出她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

“我是說過很多次,因為你不聽。我依然在等你聽懂我的意思。你要是聰明的話,就應該躲著我。”

接著,我不得不笑了,我看著她本能地笑得更加燦爛以示回應。“我以為我們已經得出結論,我是個傻瓜,或者很荒謬之類的了。”

“至少,我確實道過歉——為第二個結論。你會原諒我下的第一個結論嗎?我說話時沒經過大腦。”

“是的,當然,你沒必要向我道歉。”

她感嘆道:“是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過這聽起來像個反問句。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著檸檬水瓶子,不知道該怎麽辦。和她一起坐在這裏讓人感覺那麽奇怪,就像正常人一樣。我確定我們當中還有一個是正常人。

“你在想什麽?”她問道。

我擡頭看著她。她又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金色的眼睛充滿好奇。而且,就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感覺一樣——很挫敗。再一次,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心裏的想法,沒有經過適當的過濾。

“我在想你是什麽。”

她的笑容繃緊了,牙齒好像突然咬在一起似的,但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鎮靜。

“那你有沒有碰到一點兒運氣呢?”她的語氣裏透著漫不經心,好像她壓根兒不在乎我的回答似的。

我的脖子發燙——我猜——紅斑塊,一點兒也不好看。過去這個月我仔細思考了一番,不過,我能想到的唯一答案簡直荒誕不經。就像超人克拉克·肯特和蜘蛛俠彼得·帕克那個水平的胡編亂造一樣。

她偏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睛,仿佛她想透過我的眼睛看清我大腦裏在想什麽一樣。她笑了——這一次很吸引人,我根本無法抗拒。

“難道你不想告訴我?”

不過我得努力抗拒。她已經認為我是傻瓜了。我搖了搖頭。“太難為情了。”

“這真是令人沮喪。”她抱怨道。

“真的嗎?”我挑起眉毛,“就像……有人拒絕告訴你她心裏的想法,一直在賣關子,說些含義隱晦的話,專門讓你夜裏琢磨得睡不著覺……像那樣令人沮喪嗎?”

她皺著眉頭,嘟起嘴巴,讓人難以集中註意力。我掙紮著把持住,以免分心。

“或者這樣說吧,比如,她還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某一天在不可能的情況下救了你的命,接著又像對待棄兒那般對待你——而且還從來不解釋原因,哪怕是她曾經親口答應過會解釋。像那樣令人沮喪嗎?”

她的眉毛猛地一拉,接著皺緊了眉頭。“你對那件事還真打算揪著不放了嗎?”

“還沒。”

“再道一次歉有用嗎?”

“解釋會更好。”

她嘟起嘴巴,瞟了一眼我的左胳膊,然後大笑起來。

“怎麽啦?”

“你的女朋友認為我對你太刻薄了,她正在糾結要不要過來勸架呢。”

“我沒有女朋友,你在轉移話題。”

她沒有理會我的後半句。“你可能不這麽想,但她可是這麽想的喲。”

“那不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我跟你說過了,大多數人的心思都非常容易讀懂。”

“除了我。”

“是的,除了你。”她的雙眸轉移到我身上來,更加專註了,正深深地凝視著我的雙眼,“我很納悶那是為什麽。”

“你笑什麽?”

我不得不把頭扭向一邊,把註意力都放到了擰開檸檬水的瓶蓋兒上。我喝了一大口,眼睛雖然盯著桌子,卻連桌子是什麽樣都沒看見。

“難道你不餓嗎?”她問道。

我如釋重負地看到她現在的眼神不那麽具有穿透力了。“不餓。”我認為沒必要提到我的胃還沒好透,沒有食欲。“你呢?”我看著她面前的空桌子。

“不,我不餓。”她笑了,好像我沒聽懂某個知情人才聽得懂的笑話。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我問道,這些話脫口而出,我根本來不及思量該不該說。

她突然嚴肅起來了。“那得看是什麽忙。”

“不是太大的忙。”我保證。

她等著下文,戒備的同時又很好奇。

“你能事先提醒我嗎?下一次你決定不理我之前?不管是為了我好,還是其他任何原因。這樣我才好有個心理準備。”我邊說邊看著檸檬水瓶子,用小指摸著瓶口的紋路。

“這聽起來合情合理。”

我擡頭看的時候發現她好像正忍住笑呢。

“那麽作為回報,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呢?”她問。

“當然。”輪到我很好奇了。她想要我幫什麽忙呢?

“告訴我你的一個假設。”

“不可能。”

“你答應幫我個忙的。”

“你自己還不是食言過。”我提醒她。

“就一個假設……我不會笑的。”

“不,你會笑的。”對此我毫不懷疑。

她垂下了頭,然後透過她那又長又黑的睫毛往上瞥了一眼,金色的大眼睛發出了灼人的光芒。

“求你了。”她低聲說道,身子朝我這邊斜過來。沒等她同意,我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直到我們的臉相隔不到一英尺,仿佛她是一塊吸鐵石而我是一個鐵片一樣。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我搖了搖頭,想要保持清醒,強迫自己坐回去。“呃……什麽?”

“就一個小假設嘛,”她撅著嘴說,“求你了?”

“好吧,呃,被一只放射性的蜘蛛叮過?”莫非她也是個催眠師?還是我是個一下子就能被說服的那種人,而且輕而易舉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

她轉了轉眼珠子。“這不是很有創意。”

“很抱歉,這就是我所想到的。”

“你連邊兒都沒沾著。”

“與蜘蛛無關?”

“與蜘蛛無關。”

“與放射性也沒關系?”

“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哈。”我咕噥道。

她輕聲笑了起來。“超人懼怕的氪也奈何不了我。”

“你不應該笑的,記得嗎?”

她閉緊嘴唇,不過肩膀卻因為要忍住大笑而顫抖起來。

“我最終會弄明白的。”我低聲說。

她的幽默感像啪地關掉開關似的消失了。“我希望你別費心。”

“我怎能不想呢?我的意思是……你那麽不可思議。”我並沒有批評的意思,只不過是陳述事實。你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你超越可能的一切。

她理解。“要是我不是超級英雄呢?要是我是個大壞蛋呢?”她說這話的時候在微笑,還很頑皮,但她的眼中有種我想象不到的沈重負擔。

“噢。”我說道,很驚訝。她暗示過的好幾件事情相互聯系起來,終於使我恍然大悟。

“哦,好吧。”

她等待著,突然緊張得身體僵硬起來。頃刻間,她構築的心理防線似乎坍塌不見了。

“‘好吧’確切地說是什麽意思?”她問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就像耳語一般。

我試著理清思路,但她的焦慮促使我更快地給出了答案。我毫無準備地就說出了這些話。

“你很危險?”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像個問題,我的語氣中夾雜著懷疑。她個子比我小,年紀不比我大,而且身材很嬌弱。在正常情況下,使用“危險”這個詞來形容她會讓我感到好笑,但她不正常,世界上沒有像她那樣的人。我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眼中帶著憎恨憤怒地盯著我的情形,我真的感到很害怕,盡管我那時候並不理解那種反應,而且稍後還覺得那種反應很傻。現在我明白了。由於心存懷疑,盡管用“危險”來形容她那苗條完美的身軀讓人覺得很不靠譜,但我能感受到這一推斷背後的真實性。危險是真實存在的,雖然依靠邏輯推理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她一直都在嘗試警告我。

“危險。”我又低聲說道,想要使這個詞語適合我面前坐著的這個人。她那瓷一般的臉龐仍然吹彈可破,沒有心理防線,也沒有秘密。現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揣測著我的反應。她似乎正努力使自己鎮靜自若以達到某種效果。“不過不是大壞蛋,”我低語道,“不,我不相信是那樣。”

“你錯了。”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低下頭,伸手把我的瓶蓋兒摸走了,接著用手指一捏,使它像陀螺似的旋轉起來。我趁她不註意想多看她幾眼。她說的是真話——這很明顯。她希望我害怕她。

我感到最強烈的是……著迷。當然,離她那麽近也需要一些膽量。害怕自己出洋相,但我想要的全部就是:在這裏靜靜地坐著直到永遠,傾聽她的聲音,註視著她臉上變化不定的表情。它們變化得如此之快,快得令我來不及讀懂,但就在這時我才註意到餐廳裏幾乎沒有人了。

我把椅子推離餐桌,她擡頭看著我。她似乎……很傷心。不過,似乎也放棄了,仿佛我這種反應正是她一直在等待的。

“咱們要遲到了。”我告訴她,踉踉蹌蹌地站起身。

她驚訝了片刻,然後那種熟悉的興致又回來了。

“我今天不去上課。”她手裏飛快地轉著瓶蓋兒,快得都看不清了。

“為什麽不去?”

她仰起頭面帶微笑地看著我,不過她並沒有完全掩飾自己的眼神。我仍然能看透她表情背後的緊張。

“偶爾逃逃課有好處啊。”她說道。

“哦。好吧,我猜……我該走了。”還有其他的選擇嗎?我不是很喜歡逃課,不過要是她要我……

她的註意力又回到臨時弄到手的陀螺上。“那麽,待會兒見。”

這聽起來像讓我離開,我並不全然反對她讓我離開。有那麽多事情需要思考,有她在身邊我沒辦法好好想清楚。第一陣鈴聲響起,我趕緊朝門口跑去。出門前我又回頭瞥了她一眼,只見她紋絲未動,瓶蓋兒還在繞著小小的圈兒旋轉著,好像永遠也不會停歇似的。

我一路小跑著去上課,腦袋轉得跟那個瓶蓋兒一樣快。其實幾乎沒有幾個問題能得到回答——我想清楚之後才明白過來實際上沒有解決問題——倒是又冒出了這麽多的新問題。

運氣真好。我滿臉滾燙地跑到教室時已經遲到了,但老師還沒來。埃倫和麥凱拉都盯著我——埃倫臉上一臉驚訝,甚至還有些敬畏,而麥凱拉則一臉憎恨。

這時班納夫人進了教室,讓大家安靜,她手裏抱著一些紙盒子,險些失去平衡。她把盒子放在了麥凱拉的桌上,讓她傳給全班同學。

“好啦,同學們,我希望你們大家從每個盒子裏拿一樣東西出來。”她一邊說,一邊從實驗室工作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副橡膠手套戴在了手上。手套戴上時發出的摩擦聲仿佛是某種奇怪的噩兆。“第一樣應該是一張指示卡,”她手裏抓起一張索引卡大小的白色卡片,展示給我們看並繼續說道,“第二樣是一個四齒塗抹器……”她舉起那個東西,它看上去好像跟幾乎沒有齒的直板梳一模一樣。“第三樣是一把消過毒的小柳葉刀。”她向我們展示了一小塊藍色塑料袋,然後把它撕開了。從我所在的位置看不見撕開後留下的不規則的邊兒,但我的胃還是咯噔地翻騰了一下。

“我會用滴管依次往你們的指示卡上滴水,所以請等我來到你們旁邊之後再開始……”她又從麥凱拉的桌子開始,小心翼翼地朝麥凱拉的指示卡上的四個方塊兒上各滴了一滴水。

“然後我希望你們用柳葉刀小心地紮一下自己的指頭……”她抓起麥凱拉的手,把刀尖紮進了麥凱拉中指的指尖。

“哎喲。”麥凱拉抱怨道。

我的額頭上冒出了黏糊糊的冷汗,耳鼓開始嗡嗡作響,一陣眩暈。

“往每個齒上滴一滴血……”班納夫人一邊講一邊示範,她擠壓著麥凱拉的指頭直到血流出來。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胃裏一陣翻湧,只想吐。

“然後再把它塗到指示卡上。”她說完,舉起那張滴著鮮血的卡片讓我們看。我閉上了眼睛,想克服嗡嗡的耳鳴聲帶來的幹擾,努力去聽老師在說什麽。

“紅十字會下周末將在天使港搞一個獻血活動,所以我想你們都應該知道自己的血型。”她說話的語氣聽上去好像很自豪,“你們當中還沒滿十八歲的同學,需要征得家長的同意——我桌上準備了紙條。”

她拿著滴管繼續在教室裏走來走去,我把臉貼在了冰涼的黑色桌面上,竭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而周遭的一切似乎離我越來越遠,仿佛正慢慢地滑進一條漆黑的隧道。我的同學戳自己的手指頭時發出各種尖叫聲、抱怨聲和咯咯的笑聲,但這些聲音聽起來離我那麽遙遠。我張開嘴巴,緩慢地一進一出地呼吸著。

“波,你還好吧?”班納夫人問。她的聲音其實就在我耳邊響起,但聽上去還是那麽遙遠,而且好像還很警覺。

“我已經知道我的血型了,班納夫人。我是O型陰性。”

“你是不是覺得頭暈?”

“是的,老師。”我喃喃道,真恨不得踢自己幾腳,明明有機會逃課卻沒逃。

“有誰能陪波到衛生室嗎?”她喊道。

“我願意。”即使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還是辨認出來那是麥凱拉。

“你能走嗎?”班納夫人問我。

“能。”我輕聲說道。只要讓我從這裏出去,我心想,我爬都要爬出去。

我感到麥凱拉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確信我的手黏糊糊的,還很粗糙,但我還沒工夫在乎這個——她使勁兒把我拉起來的時候,我費力地睜開眼睛。在一切變得完全漆黑前我只想離開教室。我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麥凱拉趕緊用胳膊摟住我的腰,努力使我保持平衡。我把胳膊放在她的肩膀上,但她個子太矮了,實在沒辦法幫助我站穩。我盡可能地依靠自己支撐住身體的重量。

麥凱拉攙扶著我緩慢地橫穿過校園。我們快到餐廳邊上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四號樓了,就算班納夫人想看也看不見了,於是我停下來不再硬撐著。

“請你讓我坐一會兒行嗎?”我問道。

麥凱拉看著我笨拙地在人行道的邊緣上坐定,終於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嘆息。

“還有,不管你做什麽,請你把手放在你的口袋裏。”我說。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轉,我感到頭昏眼花,就連閉上眼睛之後也是這樣。我無力地歪向一側,把臉貼在人行道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這似乎有點兒管用。

“哇,你臉色發青了,波。”麥凱拉緊張地說道。

“讓我……歇……一會兒……”

“波?”遠處傳來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哦,千萬別!千萬別是這樣!但願那熟悉得可怕的聲音是我想象出來的。

“怎麽啦,他受傷了?”這個聲音近多了,而且她的語氣聽上去激動得有些古怪。我不是在想象。我緊緊閉住雙眼,希望一死了之。或者至少,別嘔吐出來。

麥凱拉的語氣也很緊張。“我想他暈過去了。我不知道是怎麽了,他連手指頭都還沒紮呢。”

“波,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伊迪斯的聲音現在就在我耳邊,聽得出來,此時她的心已經平靜下來了。

“聽不見。”我呻吟道。

她大笑起來。

“我本來要帶他去衛生室的,”麥凱拉帶著一絲辯護的口吻解釋道,“可他走不動了。”

“我來帶他去,”伊迪斯說,聲音裏依然含著笑意,“你可以回去上課去了。”

“什麽?不,我應該……”

接著,一只纖細強壯的胳膊托住我的兩只胳膊,我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就已經站起來了。那只強壯的胳膊就像人行道一樣冰冷,緊緊地支撐著我靠在她那消瘦的身體上,感覺就和一根拐杖差不多。我驚訝地睜開了眼睛,卻只看見她那淩亂的古銅色頭發頂著我的胸脯。她開始朝前走,我的腳一深一淺地踩在地上,努力跟著她的步伐。我以為要摔倒了,結果不知為何她卻能讓我一直保持直立。我身體的全部重量猛拖著我們前行時,她的腳下並沒有不穩。

話又說回來,我並沒有客貨兩用車那麽重啊。

“我好了,我發誓。”我咕噥道。千萬別讓我吐在她身上。

“嘿。”麥凱拉在我們身後喊道,已經在我們身後十步開外了。

伊迪斯沒有理睬她。“你臉色真嚇人。”她告訴我。我能聽見她說話時含著笑意。

“把我放回人行道上去,”我呻吟道,“我過幾分鐘就沒事了。”

她支撐著我們倆快速地朝前走,而我則努力使自己的步伐跟上她的速度。有幾次,我的腳實際上都是在地上拖著的,這一點我可以發誓,不過,轉念一想,我根本就感覺不到它們,所以,我不是很確定。

“這麽說,你看到血就發暈?”她問道。顯然這令她捧腹大笑。

我沒有回答,又閉上了雙眼,咬緊雙唇,拼命地抑制住惡心的感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別吐在她身上,至於其他的一切我都能忍受。

“就連看見你自己的血也暈!”她大笑道,大得像響鈴那般。

“我的血管迷走神經系統很弱,”我低聲說道,“只是神經系統引起的暈厥。”

她又大笑起來。顯然,用我記下來的這些專業詞語來解釋目前這種狀況,不會像預期的那樣令她印象深刻。

我不確定她拖著我的時候怎麽把門打開的——可是,突然暖和起來了——到處都很暖和,除了支撐我的她的身體。我真希望自己的感官能正常工作,這樣就能更好地欣賞這一刻——她的身體觸碰我的身體的感覺。我知道在正常情況下我會很享受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

“哦,天哪。”一個男性的聲音驚呼道。

“他這是血管迷走神經性暈厥。”伊迪斯爽朗地解釋道。

我睜開雙眼,看見自己在辦公室裏,伊迪斯正拖著我穿過前臺朝房間後面的門口走去。柯普先生,那個禿頂的接待員,搶在她前面把門推開了。他聽到這個令人恐怖的診斷時回應的聲音也發顫了。

“我該打911嗎?”他驚恐地問道。

“只是輕微有點兒暈。”我咕噥道。

校醫——一位爺爺般的老人——正在看小說,他擡起頭來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們——伊迪斯拖著我走進了房間。他註意到伊迪斯使我靠在小床上的時候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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