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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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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是半抱著我上去的嗎?她用一只胳膊頂住我的胸口將我推倒,接著轉過身把我的腳擡到聚苯乙烯泡沫床墊上,鋪在上面的那層易碎的紙哢嚓作響。

這使我想起上次她甩動我的腳將我推離客貨兩用車的情景,想到這兒更是令我眩暈了。

“他們上生物學課時在做血型檢驗。”伊迪斯對護士解釋道。

我看著那位老人頗有見識地點了點頭。“總有那麽一個。”

伊迪斯捂住嘴巴,假裝自己是在咳嗽而不是大笑。她已經站到房間對面離我較遠的地方去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流露出興奮的神情。

“好好躺一會兒,孩子,”老護士告訴我,“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知道。”我低聲說道。實際上,眩暈的感覺已經開始消退。不用多久,一切聽起來都會恢覆正常了。

“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他問。

我嘆氣道:“我的血管迷走神經系統很弱。”

護士一臉茫然。

“只是有時候吧。”我告訴他。

伊迪斯又大笑起來,這一次還懶得去掩飾了。

“你現在可以回去上課去了。”護士對她說。

“我得陪著他。”伊迪斯答道。她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盡管護士撅起了嘴巴——卻沒再跟她理論。

“我去找點兒冰塊來敷敷你的額頭。”他對我說道,然後就拖著腳步走出房間了。

我任由自己再次閉上眼瞼。“你說得對。”

“通常我都不會錯啦——不過,這一次具體跟什麽事有關呢?”

“逃課是有好處的。”我努力均勻地吸氣呼氣。

“那會兒你可把我嚇壞了。”她停頓片刻後承認道。她說這些話的語氣讓人聽起來好像是在承認某個弱點,或者是某種讓她覺得羞恥的事情。“我還以為那個叫牛頓的女孩給你下毒了呢。”

“太滑稽了。”我的眼睛依然閉著,不過,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感覺也跟著在好轉。

“老實說,”她說道,“我見過臉色更好看的屍體。我當時還滿心以為可能不得不為你的死覆仇呢。”

“我打賭麥凱拉肯定很惱火。”

“她絕對恨死我了。”伊迪斯興致勃勃地說。

“你才不知道呢。”我反駁道,但接著我又懷疑……

“我本該看看她的臉色的。太明顯了。”

“你究竟是怎麽看見我們的?我還以為你在逃課呢。”

我此刻差不多已經好了,不過要是我午飯吃過一些東西的話,可能會好得更快。但另一方面,我的胃裏什麽也沒有反而是件好事。

“我在車裏,聽CD。”如此正常的一個回答——讓我感到意外。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睜開眼睛,只見護士手裏拿著一塊冷敷袋。

“拿到了,孩子。”他把冷敷袋放在我的額頭上。“你臉色好一些了。”他補充道。

“我想我沒事了。”我說著坐了起來。只是還有點兒耳鳴,頭不暈,目不眩,薄荷綠的墻壁該在哪兒就在哪兒。

我看得出來,他打算讓我躺回去,可就在這時,門開了,柯普先生的頭探進來。

“又來了一個。”他通報說。

我猛地一躥,跳了下來,把小床騰給新來的病號,並把冷敷袋還給了護士。“給,我不需要這個了。”

這時,麥凱拉搖搖晃晃地進了門,這次她攙著的是裏恩·斯蒂芬斯,是我們生物學課上的一個女生。她現在臉色蠟黃,毫無血色。伊迪斯和我緊靠著墻壁給她們騰地方。

“哦,別,”伊迪斯喃喃道,“到外面辦公室去,波。”

我低頭看了看她,一臉困惑。

“相信我,快去。”

我轉身抓住還沒來得及關上的門,沖出了衛生室。我感覺到伊迪斯緊緊地跟在我後面。

“你這次真的聽進去我說的話了。”她說道,而且似乎感到很驚訝。

“我聞到了血的氣味了。”裏恩不只是因為看到別人而病倒的,沒我那麽難堪,我心想。

“人聞不到血的氣味。”她反駁道。

“我聞得到——所以才感到惡心。血聞起來就像銹……和鹽。”

她用一種警覺的表情盯著我。

“怎麽啦?”我問。

“沒什麽。”

這時麥凱拉從門裏出來了,來回打量著伊迪斯和我。

“非常感謝你的幫助,伊迪斯。”她說道。果然如伊迪斯所言,她那甜得讓人難受的語氣正好說明她確實很討厭伊迪斯。“要不是你幫忙的話,我不知道波這會兒怎麽樣。”

“別客氣。”伊迪斯饒有興致地笑著答道。

“你臉色好些了,”麥凱拉用同樣的語氣對我說,“我好開心。”

“請把你的手放在口袋裏。”我又提醒了她一次。

“已經沒血了,”她告訴我,語氣又恢覆了正常,“你回去上課嗎?”

“不去了,謝謝。我恐怕只得轉個身又回來。”

“是的,我猜也是……那麽,這個周末你去嗎?海灘?”她說這話的時候,又瞪了伊迪斯一眼,而伊迪斯此時正靠著亂哄哄的臺子站著,像尊雕塑似的,一動不動,兩眼凝視著空中。

我不想再讓她難過。“當然,我說過算我一個的。”

“我們十點鐘在我爸媽的商店門口集合。”她又瞟了一眼伊迪斯,擔心自己是不是透露了太多的信息。她的肢體語言表明這次海灘之行不是誰都能受到邀請的。

“我會去的。”我保證道。

“那麽,體育館見。”說著,她猶猶豫豫地朝門口走去。

“回見。”我回答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圓乎乎的臉稍微有些繃緊,接著她從門裏走了出去,肩膀也無力地松弛下來。和昨天一樣,一股內疚之情從我的心底油然而生。我不想傷害她的感情,但好像這樣的事情一直在發生。我想到整節體育課都要看著她失望的臉。

“呃,體育館。”我含糊地說道。

“我可以搞定。”我沒聽見伊迪斯走過來的聲音,但此刻她就在我身邊對我說話,嚇了我一跳。“往地上一坐,假裝臉色蒼白。”她在我耳邊低聲教導。

那不是什麽難事,我一直就很蒼白,何況剛才的暈厥又在我的臉上留下了淡淡的一層汗水。我坐在一把嘎嘎作響的折疊椅上,四目緊閉地把頭靠在墻上,暈厥搞得我筋疲力盡。

我聽見伊迪斯在臺子前輕聲說話。

“柯普先生?”

我沒聽見柯普先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旁,不過他答道:“什麽事?”

“波下節課是體育課,我認為他恢覆得還不夠好。實際上,我在想我應該送他回家去。您能不能批準他休息一節課?”她的聲音甜得跟熔化了的蜂蜜似的。我可以想象出她的眼神會有多麽讓人無法抗拒。

“你也需要準假嗎,伊迪斯?”柯普先生的聲音都變了。

“不用,我上高夫先生的課,”伊迪斯說道,“他不會介意的。”

“好啦,一切都辦妥了。快點兒好起來,波。”柯普先生喊著對我說。我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演得稍微有點兒過火了。

“你能走嗎?還是要我再攙扶著你?”她背對著接待員,臉色變成了挖苦的表情。

“我寧願自己走。”

我小心地站了起來,感覺還好。她替我撐著門,臉上的微笑還算禮貌,但目光裏卻滿是嘲弄。我覺得很蠢,走出門,走進冷冷的蒙蒙細雨之中,才剛剛開始下雨,但給人的感覺很好——這是我第一次享受這自天而降的綿綿細雨——它將我臉上黏糊糊的汗水沖洗得幹幹凈凈了。

“謝謝你的幫助,”她跟著我出來時,我說道,“能逃過體育課,生一場病也值得。”

“隨時效勞。”她承諾道,兩眼直視前方,看著細雨。

“你去嗎?這個周六——去海灘?”我希望她會去,盡管可能性似乎不大。我想象不出她跟學校其他同學擠在一輛車上的情形。她跟他們完全不是一類人。然而,僅僅只是希望她去就使我對這次郊游的期待中多了一些熱情的悸動,而這還是頭一遭。

“你們都要去哪兒呀?”她依然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問題點燃了我心中的希望,我希望她正在考慮。

“去拉普什,去第一海灘。”

我註視著她的臉,想讀懂她的心思。我想我看見她的眼睛稍微瞇了一點點。

她終於擡起頭看著我,然後笑道:“我認為我真的沒有受到邀請啊。”

“可我剛剛才邀請了你呀。”

“你我這個星期就別再與可憐的麥凱拉為敵了,我們可都不希望她兔子急了就咬人。”她的目光跳躍著,仿佛她正陶醉於自己的這個想法,雖然這樣想不太厚道。

“好吧,隨便你。”我嘟囔著抱怨道,滿腦想的都是她剛才說“你我”的情形。我很喜歡這種說法,盡管我不該這樣想入非非。

現在我們已經來到停車場了,所以我轉身朝我的皮卡走去。什麽東西鉤住了我的夾克衫,把我往回拽了半步。

“你要去哪裏?”她驚訝地問道。她的小手正抓著我的夾克衫。看樣子她好像都沒站穩。好一會兒,我無法回答。她否認自己是超級英雄,但我的大腦似乎沒有辦法想出其他的情形,此刻給人的感覺就像超級女俠把披風落在家裏那樣。

我不知道她比我強壯那麽多是否理應讓我感到心煩,但我很久都不再為這樣的事情感到心煩意亂了。自從我的個子長得比常常欺負我的那些人還高以後,我一直都很知足。當然了,我也想協調性更好一些,但不擅長運動這點也沒讓我感到煩惱。反正我也沒有時間運動,這件事總讓我覺得有些孩子氣。為什麽一群人要那麽大費周章地追著球到處跑呢?我身體強壯到足以讓別人別來煩我,而我想要的就是這樣。

然而,這個小個子女孩比我強壯。強壯多了。我願意打賭她比我認識的其他人都要強壯,不管是小孩還是大人。她可以在施瓦辛格最輝煌的時候打敗他。我沒法為此競爭,也沒必要競爭。她是特別的。

“波?”她問道,我意識到自己還沒回答她的問題。

“呃,什麽?”

“我問你你要去哪裏。”

“回家,還是不回家?”她的表情讓我很不解。

“你沒聽見我答應要把你安全送到家嗎?你以為你這個樣子我會讓你開車嗎?”

“什麽樣子?”

“我討厭當噩耗信使,不過你的迷走神經系統很弱。”

“我想我會幸存下來的。”我說道。我試圖朝我的皮卡再邁一步,但她的手沒有松開我的夾克衫。

我停下來,又低頭看著她。“好吧,為什麽你不告訴我你希望我做什麽呢?”

她笑得更燦爛了。“言之有理。我要你上我的車,我會開車送你回家。”

“對此我有兩個問題。第一,這沒必要;第二,我的皮卡怎麽辦?”

“第一,‘必要’是個很主觀的詞語;第二,我會讓亞奇放學後開過來。”

我的註意力一下子分散了,她不經意地提到她的兄弟姐妹們——奇怪、蒼白而美麗的兄弟姐妹。特別的兄弟姐妹?像她一樣特別?

“你打算吵架嗎?”看我沒說話,她問道。

“抗拒有意義嗎?”

我試圖解開她微笑上面的層層密碼,但還沒走幾步就卡殼了。“看見你學得那麽快,我這顆冰冷的心感到很溫暖。這邊走。”

她松開抓住我的夾克衫的手,然後轉身走了,我心甘情願地跟在她身後。她臀部流暢的擺幅和她的眼睛一樣具有催眠效果,而且跟她有更多的時間相處並沒有什麽副作用。

沃爾沃的內部和外面一樣一塵不染。裏面沒有汽油和香煙的味道,只有一股隱約可辨的香水味。那種味道似曾相識,但我說不清楚。不管那是什麽,味道都棒極了。

引擎呼呼一響輕輕地發動了,她轉了幾個表盤,打開暖氣,調低音樂的音量。

“《月光》?”我問道。

她瞟了我一眼,驚訝地問道:“你喜歡德彪西?”

我聳了聳肩。“我媽媽在家裏放了很多古典音樂之類的東西,我只知道我最喜歡的一些。”

“這首也是我最喜歡的曲子之一。”

“好吧,想一想,”我說道,“我們竟然有相同點。”

我本以為她會大笑的,但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的雨。

我放松地靠在淺灰色座椅上,不由自主地回應著這熟悉的旋律。因為我幾乎是用眼角的餘光註視著她的,雨水將窗外的一切都變成了灰一塊綠一塊的煙霧。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我們的車速非常快,而且車子跑得如此平穩,甚至讓我根本沒感覺到車開得有多快。只有那一閃而過的城鎮洩露了這個秘密。

“你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突然問我。

我回答的時候,她那奶油糖果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她長得很像我——眼睛一模一樣,頭發的顏色也一模一樣——但她個子很矮。個性外向,非常勇敢。她也稍微有些古怪,有一點點缺乏責任感,而且做飯也很不靠譜。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停了下來。談論她的時候要用過去式,這讓我感到很沮喪。

“你多大了,波?”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挫敗,是什麽原因我想象不出來。

車停了下來,我才意識到我們已經到查理的家了。雨勢確實變得越來越大了,我勉勉強強才能看到一點兒房子的影子,仿佛車淹沒在一條垂直的河流之中了一般。

“我十七歲。”我說道,她的語氣使我感到迷惑不解。

“你看著可不像十七歲。”她說道,語氣中還有點兒責備的味道。

我大笑起來。

“怎麽啦?”她追問。

“我媽媽老說我生下來就三十五歲了,而且每年都在往中年靠近。”我又大笑了一聲,接著又嘆息道,“唉,總得有人是大人啊。”我停頓了片刻,“你看上去也不大像高二的學生。”

她做了一個鬼臉,換了個話題。

“那你母親為什麽要嫁給菲爾?”

我很驚訝她居然記得這個名字。我確信我只提到過一次,差不多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我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母親……她很顯年輕,我想菲爾讓她感覺自己更年輕了。不管怎樣,她對他很著迷。”就我個人而言,我沒覺得他那麽有吸引力,但又有誰曾經想過有人會好到配得上自己的母親呢?

“你同意嗎?”她問。

我聳了聳肩。“我希望她幸福……而他是她想要的人。”

“真是很慷慨……我想……”

“想什麽?”

“你認為她會對你投桃報李嗎?無論你選擇的是誰?”她突然目光專註地察看起我的眼色來。

“我……我認為會的,”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不過她畢竟是大人——至少在法律上是的。和別人相比,她還是有點兒區別的。”

她的神情松弛下來。“那麽,沒有人會太嚇人啰。”她打趣道。

我咧著嘴笑了。“你所說的嚇人指的什麽?是指滿臉紮洞和遍體文身嗎?”

“我想,那是一種解釋。”

“那你的解釋呢?”

她沒理睬我的問題,反而問了我另一個問題。“你認為我會很可怕嗎?”她挑起一根眉毛。

我假裝仔細地看了看她的臉,只不過是找借口註視她罷了,這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

她的臉部細節那麽精致,整體又那麽對稱。她的臉會讓任何人駐足觀看,但絕不會讓人轉身逃跑。事實與此恰恰相反。

“那種情形有點兒難以想象。”我承認道。

她自顧自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我的意思是,我確定你能做到,如果你想的話。”

她歪著腦袋,朝我惱怒地笑了笑,但沒有說話。

“那麽,你打算跟我說說你的家人嗎?”我問道,“肯定比我的家庭情況有趣多了。”

她立刻變得謹慎起來。“你想知道什麽?”

“卡倫夫婦收養了你?”

“對。”

我猶豫了一會兒。“你父母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的語調很平淡。

“對不起。”

“我真的記不太清楚他們了。卡琳和歐內斯特已經做我的父母好久了。”

“你很愛他們。”我不是在問她。她說到他們名字時的口吻再明顯不過了。

“對。”她笑了,“我想象不出比他倆更好的兩個人了。”

“那麽,你非常幸運。”

“我知道。”

她瞟了一眼儀表盤上的鐘。

“說起傑薩敏和羅伊爾,我的哥哥和妹妹,他倆會很不高興的,要是讓他們在雨中等我的話。”

“哎呀,對不起,我猜你得走了。”

這樣很傻,可我不想下車。

“你大概希望見到你的車在斯旺警長到家之前開回來吧,否則你還得跟他解釋一下暈血的事。”

“我肯定他已經聽說了。在福克斯這個地方,根本就沒有秘密可言。”我嘟囔道。

顯然,我說了些可笑的事情,但我猜不出是什麽,或者猜不透她的笑聲為什麽那麽尖銳。

“海灘之行玩得愉快,”她笑完後說道,“天氣晴朗,能曬日光浴。”她指了指外面的瓢潑大雨。

“明天我見不到你嗎?”

“見不到,埃麗諾和我打算提前過周末。”

“你們打算幹什麽?”朋友之間問這個沒問題,對吧?我希望她聽不出我失望的語氣。

“我們打算去山羊巖荒野保護區徒步旅行,就在雷尼爾山南邊。”

“哦,聽起來很有意思。”

她笑了。“這個周末你願意幫我個忙嗎?”她轉過頭直視著我的雙眼,眼神熾烈,就像在催眠我一般。

我無助地點了點頭。什麽都行,我本來要這麽說的,而且這本來就是真的。

“你可別不高興,我覺得你似乎是那種對事故特別有吸引力的人,就像磁鐵一樣。盡量別掉到海裏去了,或者別被什麽東西碾壓到,好嗎?”

她沖我莞爾一笑,露出酒窩,這讓她那種責備我無能的語氣柔和了許多。

“我看看自己可以做些什麽。”我保證道。

說完,我就跳進遍地橫流的雨水中,朝門廊跑去。我還沒來得及轉身,沃爾沃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哦!”我抓住自己的夾克口袋,才想起來我忘記給她鑰匙了。

但口袋裏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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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集中精力讀《麥克白》的第三幕,可實際上我卻豎著耳朵在聽我的皮卡是否開回來了。我本來以為雨聲再大我也能聽到發動機的隆隆響聲的。可等我再次走到窗邊往外一看時,車子突然就停在那兒了。

星期五一早起床時,我並沒有特別興奮,我並不期待新的一天的到來,而且還不僅僅是不期待的問題。當然,我已經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評論了,尤其是傑裏米,他似乎從那件事中找到了一些樂子。洛根假裝暈倒在午餐桌上時差點兒沒笑噎住。所幸的是,麥凱拉守口如瓶,似乎誰都不知道伊迪斯參與進來了。不過,傑裏米的確對於昨天午餐時的事有一大堆疑問。

“昨天伊迪斯·卡倫要你過去幹什麽?”三角課上他問我。

“我不清楚,”這是實話,“她壓根兒就沒談到正題。”

“她好像有點兒生氣。”

我聳了聳肩。“是嗎?”

“你知道,我以前從沒見過她跟家人以外的人坐在一起過。那真奇怪。”

“是啊,很奇怪。”我表示認同。

他似乎有點兒不耐煩,因為我沒有更好的答案。

星期五最糟糕的就是,雖然我知道她不會來上學,可我依然心存希望。我和傑裏米、麥凱拉走進餐廳的時候,忍不住朝她的桌子望了望,只見羅伊爾、亞奇和傑薩敏坐在那裏,腦袋湊在一起在談著什麽。我很想知道昨晚亞奇把我的皮卡開回家時,他對這件差事有何看法。

大家圍坐在我經常坐的餐桌旁,每個人對我們明天的計劃都有滿腦子的想法。麥凱拉又神采奕奕了,對那個說明天艷陽高照的本地氣象預報員充滿了信任。不過,我認為他不配獲得這樣的信任。我得眼見為實,不看見他承諾的太陽我是不會信的。至少今天暖和了一點——幾乎到了六十華氏度,盡管仍然很潮濕。也許明天出游並不會悲慘至極。

吃飯的時候,我好幾次看到洛根很不友好地瞟了我幾眼,我真的不是很理解個中原因。和其他人一樣,他假裝暈厥的時候我也附和著大笑。直到我們一起走出房間的時候,我才弄明白是怎麽回事。我猜他沒有註意到我跟在他身後離他有多近。

他用一只手捋了捋順滑地梳在腦後的淺金色的頭發。“我不知道為什麽波弗特——”,他帶著譏笑的語氣說出了我的名字,“從現在開始幹嗎不和卡倫一家坐在一塊兒。”我聽到他跟麥凱拉嘀咕道。我以前從沒註意到他說話帶著如此令人討厭的鼻音,同時也很驚訝地發現他說話時帶著惡意。我對他根本談不上了解,還沒有了解到令他討厭我的程度——或者說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他是我的朋友,他和我們坐一塊兒。”麥凱拉厲聲答道。忠誠,但也有宣誓主權的意味。我停下腳步讓傑裏米和埃倫先過。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後來吃晚飯的時候,查理似乎對我第二天早上去拉普什的旅行很熱心。我猜想他是在因為周末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而感到內疚,但他這個習慣已經養成了許多年,現在也沒辦法一下子改掉,而且我從來都不介意擁有一個人的獨處時光。

當然他知道所有同去的同學的姓名,以及他們家長的姓名,也許還包括他們祖父母的姓名,他顯然很讚成。我不知道他是否也讚成我和伊迪斯一起開車去西雅圖的計劃。他似乎挺喜歡卡倫一家的。不過沒有理由告訴他這件事。

“爸,你知道一個叫山羊巖或類似名字的地方嗎?我想是在雷尼爾山南邊。”

“知道,怎麽了?”

我聳了聳肩。“有些同學在討論去那裏露營。”

“那裏不是很適合露營。”他似乎有點驚訝,“那裏熊太多。大部分人都是在狩獵季節才去那兒。”

“哈。或許我搞錯了。”

我本來想睡個懶覺的,可是一道亮光把我給刺醒了。過去兩個月每當我睜開眼睛,看見的都是那種灰蒙蒙的暗光,今天迎接我的卻是一束明亮的黃色光線,它正從窗戶傾瀉進來呢。我簡直不敢相信——不過,就在那兒,太陽——終於出來了!天空中太陽的位置不大對,太低了點,而且似乎不如它應處的位置那樣近,但肯定是太陽沒錯。雲朵包圍著地平線,但還是能看見天空中的大部分面積都是蔚藍色的。我趕緊穿上衣服,生怕一轉身這片蔚藍又會消失不見。

牛頓奧林匹克戶外運動用品商店就在小鎮的北邊。我見過那個小店,但從來沒有在那裏停留過——因為我對長期戶外活動所必需的裝備沒有多少需求。在停車場我認出了麥凱拉的薩伯曼和泰勒的森特拉。我把車停到她們的車旁,看見這群孩子們已經圍著站在薩伯曼的前頭。艾麗卡來了,帶著另外兩個和我一起上過課的女孩。我肯定她們的名字分別是貝卡和柯琳。傑裏米也來了,被埃倫和洛根夾在中間。另外還有三個男生也跟他們站一起,其中包括那個我記得星期五在體育館摔倒在地的男生。我從車上下來時,那個摔倒過的男生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跟洛根嘀咕了句什麽。他們大聲笑起來,洛根假裝他要暈過去了。另一個男生一開始扶住了他,接著又讓他摔倒了。他們全都大聲地發出嘲笑的聲音,洛根則雙手枕住頭躺在水泥地上。

看樣子,他們會一直這樣鬧下去。

至少麥凱拉看見我還是挺高興的。

“你來了!”她興奮地喊道,“我說過今天會出太陽的,沒錯吧?”

“我說過我會來的。”

“我們在等裏恩和肖恩……除非你還邀請了別人。”她補充道。

“沒有,只有我自己。”我輕巧地撒了個謊,希望不會被別人看出來。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這意味著我能跟伊迪斯待一整天的話,就算被人看出來也是值得的。

麥凱拉微笑起來。“你想坐我的車嗎?要麽就是那輛,要不就坐裏恩媽媽的那輛小型客貨兩用車。”

“當然坐你的啦。”

她笑得更開心了,討她歡心就是那麽容易。

“可以讓你坐副駕。”她保證道。我看到傑裏米擡頭看著我們,然後皺起了眉頭。要同時取悅麥凱拉和傑裏米可沒那麽容易。

不過,人數正好。裏恩多帶了兩個人,這樣,每個座位都有人坐了。我讓傑裏米爬到我前面,這樣他就可以擠到薩伯曼的前排座上,坐在麥凱拉和我中間。麥凱拉本來可以對這樣的安排更大度些的,這樣至少會讓傑裏米得到安慰。

從福克斯到拉普什只有十五英裏路,其中大部分路段兩旁都是郁郁蔥蔥的森林,寬廣的魁雷約特河兩次從下面逶迤穿過。我非常高興坐在了車窗邊。我們把車窗搖下來——薩伯曼裏面坐了九個人,擠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不過,盡可能多曬點兒太陽恰合我意。

我在福克斯過暑假時,和查理去過好幾次拉普什附近的海灘,因此對一英裏長的新月形的第一海灘十分熟悉。不過,這裏仍然讓人驚艷。水是深灰色的,即使在陽光的照耀下也是這樣,泛著白沫拍向灰色的巖石岸邊。島嶼從深灰色的港口水域中聳立起來,周圍都是懸崖峭壁,一直伸向起伏不定的頂端,峰頂則長著蒼翠高聳的冷杉。整個沙灘只有到了水邊才出現一條真正的狹窄沙帶,再往邊上就都是成千上萬光滑的大巖石了,從遠處看去,那裏清一色地呈灰色,但走近去看,每塊石頭又都顯出濃淡不同的色調。潮水退去的地方到處躺著巨大的浮木,在鹹鹹的海水中被泡成了骨白色——有些堆在一起,擋在森林的邊緣,有些則孤零零地躺在海浪沖刷不到的地方。

海浪帶來一陣冷風,陰冷且帶著鹹味。起伏不定的海面上漂浮著一些鵜鶘,還有一些海鷗和一只孤獨的老鷹在它們的上空盤旋著。烏雲盤踞在天際,但此刻,太陽依然在蔚藍的天空中閃著金光。

我們在厚厚的沙粒裏跋涉而過,朝沙灘走去,麥凱拉領頭把大家帶到一個浮木圍成的圓圈邊,顯然以前也有人在這裏開過派對,而且已經用石頭圍好了一個生火的圓圈,裏面滿是黑色的灰燼。艾麗卡和那個我認為叫貝卡的女孩從森林邊上稍微幹燥一點的浮木堆裏撿來了一些斷枝,很快就在原來的灰堆上搭起了一個圓錐形的木柴堆。

“你見過浮木火堆嗎?”麥凱拉問我。我坐在一條骨白色的浮木長凳上。傑裏米和埃倫坐在我的兩側,不過大多數人選擇圍在一起,坐在我們對面。麥凱拉跪在火堆旁,用打火機點燃了一堆小一點的木柴。

“沒見過。”我說道,她將那根熊熊燃燒的小樹枝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圓錐形木柴堆上。

“那你一定會喜歡這個的——註意看顏色。”她又點著了一根小枝丫,把它放在剛才那根的旁邊,幹燥的木柴很快躥起了火苗。

“藍色的。”我驚訝地說道。

“這是因為裏面含有鹽分。很酷,是不是?”她又點著了一根,放在還沒有點著的木柴旁,然後坐到了我的身邊。幸好傑裏米坐在她的另一邊。他扭頭看著麥凱拉,開始詢問她今天的安排。我看著那些奇怪的藍綠色火焰劈裏啪啦地往上躥著。

閑聊了半小時後,一些女生想要徒步到附近的滿潮湖看看,而大多數男生則想到村子裏的一個商店裏采購食物。

我不確定該加入哪一邊。我還不餓,而且我也喜歡滿潮湖——從小我就很喜歡。不得不來福克斯的時候,這些滿潮湖是我唯一期待見到的事物之一。另一方面,我掉進去過好多次。當你七歲而且又和爸爸在一起的時候,掉進去不會有什麽大礙。這讓我突然想起了伊迪斯——並不是因為她總是在我心裏某個地方,而是她要我別掉進海裏。

洛根替我做了決定。他是討論過程中聲音最大的,而且他想吃東西。我們這群人分成了三組——買食物的、徒步的和在原地留守的——大多數人都跟著洛根去了。我一直等到泰勒和埃裏克決定跟著他去買食物,然後才安靜地站起來加入支持徒步的隊伍。麥凱拉看見我跟著他們的時候開懷大笑起來。

徒步的路程並不是很遠,但我討厭在樹林裏看不見太陽。森林中的綠光與少年們的歡聲笑語顯得出奇的不協調,因為綠光顯得陰暗而不吉利,與我身邊輕快的玩笑聲很不和諧。我得專心地看著腳下和頭頂上,小心翼翼地邁出每一步,提防著腳下的樹根和頭頂的樹枝,於是很快就落在了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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