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生物學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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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跟我無關。肯定是因為什麽別的事情,發生在我進那間生物學教室之前的事情。她臉上的表情肯定和另外一件令人惱火的事情有關。她跟我素昧平生,絕對不可能突如其來地對我產生如此強烈的厭惡之情。我這人盡管不夠風趣幽默,但也不至於被反饋這種強烈的反應。

門又開了,冷風突然灌了進來,把桌上的報紙刮得沙沙作響,吹動著我的頭發。進來的女生只不過是走到桌邊,往鐵筐裏放了一張紙條就又出去了。可是伊迪斯·卡倫的背都僵直了,接著她慢慢地扭過頭來瞪了我一眼——她的臉完美得不可思議,連讓她看起來更具人性的一丁點兒瑕疵都沒有——犀利的目光裏充滿了仇恨。霎時間,我感到了一陣由真實的恐懼所引起的古怪離奇的震顫,我嚇得胳膊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只瞪了我一秒鐘,可這一瞪比剛才那陣刺骨的寒風還要冰冷。她扭回頭看著接待員。

“那麽,沒關系,”她用如絲般柔和的聲音匆匆說道,“我看得出來那是不可能的了。多謝您幫忙。”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再看我一眼,然後就消失在門外了。

我像機器人似的來到桌前,但這次我的臉不是變紅而是變白了,並把簽了名的紙條交給了他。

“你第一天過得怎樣啊,小夥子?”他問道。

“挺好的。”我撒了個謊,聲音有些沙啞。我看得出他好像不太相信。

來到停車場的時候,那裏幾乎就剩我那輛車了。車似乎像一個避難所,已經是我在這個潮濕的綠色地獄裏所擁有的最接近家的東西了。我在裏邊坐了一會兒,一臉茫然地盯著擋風玻璃外邊,僅此而已。可是,很快我就被凍得需要取暖器,於是我轉動鑰匙,引擎咆哮著發動了。我朝回查理家的方向駛去,一路上竭力什麽都不想。

打開的書

接下來的一天,好多了……也糟多了。

說好多了,是因為沒下雨,盡管雲層又厚又暗。這一天也輕松多了,因為我知道自己這一天都要做些什麽了。麥凱拉上英語課的時候坐在了我旁邊,而且還把我送到了下一節課的上課地點。在象棋俱樂部,艾麗卡一直怒氣沖沖地盯著她,這真讓人受寵若驚。人們不像昨天那樣老盯著我看了。我跟一大群同學坐在一起吃午飯,其中包括麥凱拉、艾麗卡、傑裏米、埃倫以及好幾個現在我已經記住了名字和長相的同學。我開始感覺自己是在踩水,而不是在往下沈了。

說糟多了,是因為我很累,卻依然睡不著覺,雨水還一直拍打著房子。而且,還因為三角課上我沒舉手,瓦納女士卻要我回答問題,而我又偏偏答錯了。這天很淒慘的,因為我不得不打排球,不僅沒躲開飛來的球,我接球失誤還砸到了兩個隊友的頭;還有,伊迪斯·卡倫根本就沒來上學。

整個早上,我都努力不去想午餐的事情,不想記起那充滿仇恨的目光。可是,一方面,我又想跟她當面對質,要求她跟我說清楚是怎麽回事。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的那會兒,我甚至把自己要說的話都想好了。可是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真有那個膽子。或許有,要不是她美得如此不正常的話。

不過,我和傑裏米走進自助餐廳的時候——雖然我竭力不讓自己東張西望地去找她,但結果是我完全沒能控制住自己——我看見她的四個兄弟姐妹,他們像往常一樣一起坐在同一張餐桌上,但她沒跟他們在一塊兒。

麥凱拉攔住了我們,要我們坐到她那張桌上去。傑裏米似乎因為她的這番殷勤被弄得心花怒放了,他的朋友很快也加入了我們。我努力跟我周遭的節拍保持一致,但心裏卻特別不自在,等待著她到來的那一刻。我希望她來了以後根本不會註意到我,從而證明是我無中生有想錯了。

她沒有來,而我則變得越來越緊張。

去上生物學課的時候,我心裏踏實了許多,因為直到午餐結束,她依然沒有露面。在去上課的路上,麥凱拉一直走在我旁邊,這開始讓人感覺很奇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向別人宣示自己對我的主權。我在門口遲疑了片刻,但伊迪斯·卡倫還是沒來。我松了口氣,向我的座位走去。麥凱拉跟在我後面,談論著即將到來的去海灘旅行的事。她在我的課桌旁一直逗留到上課鈴響,才依依不舍地沖我笑了笑,無可奈何地過去坐到了一個戴著牙套、發型剪得猶如碗狀的男孩旁邊。

我不想自作多情,但我很確信她迷戀上我了,這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在我的家鄉,女孩子不太會註意到我。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希望她喜歡我。她還算漂亮,但她的殷勤讓我有些不自在。為什麽會這樣?因為她選擇了我,而不是我選擇了她?這是個愚蠢的理由。自我不受控制,好像必須得是我首先做的決定才行。然而,這也不像我想到的其他可能性那樣愚蠢——我真的希望這不是由我昨天一直盯著伊迪斯·卡倫的那段時間引起的,但若的確因為這樣我還真有些害怕。真的,這可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了。要是我的反應取決於女孩子的外貌,比如像伊迪斯那樣的臉龐,我就在劫難逃了。那是幻想,但不是現實。

我一個人占著一張桌子,伊迪斯曠課,真是讓我感到很寬慰。我一遍又一遍這樣想著。可我老懷疑是因為我的緣故,她才沒來的,這種懷疑攪得我心神不定。真是太可笑了,又自以為是了吧?我居然以為自己會對一個人產生這麽大的影響,那是不可能的,可我還是忍不住擔心那是真的。

終於挨到放學了,在上次打排球時臉上被蹭紅的地方也正在消退,我飛快地換上了牛仔褲和厚毛線衫。我急匆匆地從更衣室裏出來,並且愉快地發現我已經成功地暫時躲開了麥凱拉。我快步朝停車場走了過去,此刻那裏已經擠滿了飛奔逃離的學生。我坐進車裏,翻了一遍書包,看需要的東西是不是都帶齊了。

查理除了煎雞蛋和培根肉之外不太會做飯,這不是秘密。昨天晚上,我主動請纓,在我生活於此的這段時間裏,廚房的瑣事全權由我負責。他自然求之不得,欣然交給我接手。我在家裏快速查看了一番,發現屋裏沒有吃的。於是,我列了個購物單,從那個貼著“夥食費”的櫥櫃裏找到了查理放現金的罐子並拿了錢,立即出發去施利福特威超市。

我發動了那震耳欲聾的發動機,沒去理睬那些朝我望過來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把車倒進等著出停車場的車隊裏。等待的時候,我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仿佛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是別人的車子發出來的,這時,我看見卡倫家的兩個孩子和姓黑爾的那對雙胞胎正朝他們的車子走去。就是那輛亮閃閃的新沃爾沃。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以前沒有註意過他們的衣著——畢竟,他們的相貌太令我著迷了。這一看,我才發現他們全都穿著考究,一件衣服的費用恐怕買下我整個衣櫥的衣服還綽綽有餘。像他們這樣有魅力,即使穿上垃圾袋也能引領潮流。他們“財”貌雙全,這似乎過於完美了。就我所知,生活在大多數時候就是這樣。不過,這些似乎並沒有幫他們在這兒得到認可。

不,我並不真的相信情況是這樣。肯定是他們自己不願跟別人在一塊兒的,我想象不出憑著這樣的美,還會有哪扇門敲不開。

我從他們旁邊經過時,他們看了我那輛轟隆隆響的車一眼,就跟其他人一樣。除了他們與其他人截然不同之外。我看見那個高個子金發男生——肯定是羅伊爾。我猜的。不管怎樣,羅伊爾隨意地把手放在那個身材十分高挑的留著黑色卷發的女孩的臀部上,她看起來和他一樣是健身房器械部的常客。他比我高出兩英寸,但只比她高半英寸。盡管他顯然相當自信,但我仍然有些驚訝這麽做居然也能讓他感到很自在。並不是因為她的身材不火辣——她超級正——但沒有……那麽易於接近。比如,就連巨石強森也不敢沖她吹口哨,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話。金發女孩發現我在看他們,她瞇起眼睛的那副樣子使我直接往前開去,加大了油門。皮卡並沒有跑得快多少,引擎的轟鳴聲反而更響了。

施利福特威超市離學校不遠,往南只隔幾條街,就在公路邊上。在超市裏邊待著真好,感覺很正常。在老家,就是我負責采購,所以我很輕松地就重新操起這個舊業。商店裏面很大,聽不見雨水滴在屋頂上的聲音,可以讓人暫時忘卻自己身在何處。

到家後,我把所有的食品雜貨都從櫃子裏拿了出來,把櫥櫃整理到所有東西都按照一定規律被擺放整齊。查理的整理系統有些隨意。我希望查理不會介意,他不會像我這樣對自己的廚房有強迫癥。我對整理感到滿意之後才能開始準備晚餐。

對媽媽的事,我好像有種第六感。當我把腌漬好的牛排放進冰箱時,突然意識到我還沒有告訴她我昨天的情況呢。她很可能都擔心壞了。

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樓,啟動我臥室裏的舊電腦。過了一分鐘之後電腦才運行,我等待著網絡連接。剛一上線就看到收件箱裏有三封郵件。第一封是昨天的,而那時我還在路上呢。

我媽媽寫道:

波:

一進門就給我寫信。告訴我你這一路飛行的情況。在下雨嗎?我已經開始想你了。去佛羅裏達的行李,我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可我找不到我的那件粉色襯衫,你知道我放哪兒了嗎?菲爾向你問好。

媽媽

我嘆了口氣,接著看下一封,是發第一封六小時之後發出的。

她寫道:

波:

怎麽還不回覆我的郵件?你在等什麽?

媽媽

最後一封是今天上午發的。

波弗特·斯旺:

要是我今天下午五點半以前收不到你的郵件,我就要給查理打電話了。

我看了一下時鐘,還有一小時的時間,可我媽習慣“提前搶跑”那是出了名的。

媽媽:

您冷靜一下。我現在正在寫。別做任何魯莽的事情。



把這個發了,我接著又開始寫下一封,開頭撒了個謊。

一切都很好。當然在下雨嘍。一直沒發郵件,是因為我在等可寫的東西呀。學校還不錯,就是課程內容有點重覆。我認識了幾個很不錯的同學,他們吃午飯都坐在我旁邊。

您的襯衣在幹洗店裏——應該星期五去取。

查理給我買了一輛皮卡,您能相信嗎?超讚的。車很舊,但真的很結實,您知道,對我而言這是輛適合我的好車。

我也想您。我會很快再給您寫信,但是我不會每五分鐘查一次電子郵件。深呼吸,放輕松。我愛您。



聽見大門砰地打開了,我趕緊跑下樓把土豆拿出來,然後再把牛排放進去烤。

“波?”我父親聽見我下樓時喊了一聲。

還能是誰呀?我心裏想道。

“嘿,爸,歡迎回家。”

“謝謝。”我在廚房裏忙活的時候,他把佩槍皮帶掛了起來,也脫掉了靴子。就我所知,他出警時還從未開過槍。不過,槍還是上過膛的。我小時候來他這兒時,他總是一進門就把子彈給卸了。我猜想,他覺得現在我已經夠大了,不至於玩槍走火發生意外,也沒有抑郁到自殺的程度。

“晚飯吃什麽?”他警惕地問道。我母親是個想象力豐富的廚子,而她嘗試做出來的花樣翻新的飯菜並不總是容易下咽。我感到驚訝,也感到難過,都這麽長時間了,他似乎對此還記憶猶新。

“土豆加牛排。”我回答說,他看上去如釋重負。

顯然,在廚房裏幹站著什麽都不做讓他感到很尷尬。他笨重地走到起居室看電視去了,而我則在忙。我想,這樣我倆都更自在。烤牛排的時候,我拌了一碗沙拉,擺好了桌子。

飯做好以後,我叫他過來吃飯。他進來的時候,用鼻子聞了聞,很欣賞的樣子。

“很香嘛,波。”

“謝謝。”

我們默默地吃了幾分鐘,沒有覺得不自在,我倆都很喜歡安靜。在某些方面,我們很適合住在一起。

“哦,對了,你覺得學校怎樣?交到朋友了沒有?”他添菜的時候問道。

“噢,我和一個叫傑裏米的男生有幾門課同班。我和他的朋友們一塊兒吃的午飯。還有個女生,麥凱拉,很友好。每個人似乎都非常友善。”只有一個,特別例外。

“肯定是麥凱拉·牛頓,不錯的姑娘——家庭也不錯。她爸爸開了一家體育用品商店,就在城外。靠著那些途經這裏的背包客,他可掙了不少錢啦。”

我們沈默地吃了一會兒。

“您認識卡倫家的人嗎?”我努力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卡倫醫生的家人?當然認識。卡倫醫生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他們……她家的那些孩子……有點兒不一樣。他們在學校好像不太合群。”

我驚訝地看見查理的臉變紅了,只有當他生氣的時候才會這樣。

“這個鎮上的人啦,”他咕噥道,“卡倫醫生是個傑出的外科醫生,可以到世界上任何一家醫院去工作的,可以掙到她在這兒拿的那點兒工資的十倍,”他繼續說道,聲音更大了,“有她這樣的醫生是我們的福氣,幸虧她丈夫想住在小城鎮。她是我們社區的寶貴財富,而且那些孩子個個都規規矩矩,很懂禮貌。他們剛搬來的時候,我也像對其他被人收養的十幾歲的孩子一樣,對他們產生過種種懷疑,滿以為他們會帶來不少麻煩的。可是他們都非常成熟懂事——我還沒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惹過一點點麻煩。有些家中幾輩子都生活在這個鎮上的人家的孩子,跟他們簡直沒法比。而且他們很團結,就像原本就是一家人一樣——每兩個周末就進行一次露營旅行……就因為他們是新來的,所以人們免不了品頭論足。”

這是我有生以來聽到查理一口氣說的最長的話了。他肯定是聽到了什麽議論,反應才這麽強烈。

我馬上改了口。“他們似乎對我還算友善。我只是註意到他們總是和自己人待在一塊兒。”我補了一句,“他們全都很有魅力。”我想多誇他們一點兒。

“你應該去見見那個醫生,”查理大笑著說,“雖然她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醫院裏的許多員工,只要她在邊上,精力都很難集中。”

吃過晚飯後,我們又陷入了沈默。我收拾碟子的時候,他擦桌子,接著又去看電視去了。我用手——沒有洗碗機——洗完了碟子後,上樓去做數學作業。我能感到一個新的作息習慣正在形成。

那天夜裏,終於靜下來了。我很快就睡著了,這一天實在是令人精疲力竭。

這個星期其餘的幾天都平平淡淡。我已經習慣了按部就班地上課。到星期五的時候,我已經差不多認識了全校所有的學生,如果不用叫名字的話。上體育課時,我的隊友已經吸取了教訓,不再給我傳球,我也不再擋他們的道兒。

伊迪斯·卡倫沒有回來上學。

每天我都會關註,又假裝自己沒在看,直到確定她沒跟卡倫家的其他幾個人進自助餐廳為止,我才能放下心來,加入午飯時間的閑聊。多數情況下,聊天的中心內容都是兩周後到拉普什海洋公園去旅游的事,這是麥凱拉最近一直在張羅的一件事情。我受到了邀請,而且我也答應去了,更多的是出於禮貌,而不是真心想去海灘邊玩兒。海灘應該很熱,而且——除了海洋之外——還很幹。

到星期五那天,走進生物學教室時,我已經完全心安理得了,不再擔心伊迪斯會出現。因為據我所知,她已經退學了。我竭力不去想她,可還是不能完全抑制住自己的擔心。我總擔心是因為我她才連續曠課的,雖然這聽起來似乎很可笑。

我在福克斯平安地度過了第一個周末。查理大多數時間都在上班。我給媽媽寫了一封電子郵件,這一次我裝得更高興,接著寫作業,整理房子——顯然,強迫癥對查理而言不是問題。星期六我開車去了圖書館,但又嫌麻煩並沒辦卡——那裏也沒有什麽有趣的書是我沒讀過的,我過幾天要去奧林匹亞或者西雅圖,找一個好一點兒的書店。我閑得無聊,想到了那輛皮卡的油耗有多大……這一想,讓我有點兒不寒而栗。

周末的雨一直不大,很安靜,所以我還能睡得很好。

星期一早上在停車場,人們紛紛跟我打招呼。我並不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名字,但我還是微笑著沖每個人揮了揮手。今天早上更冷了,但令人高興的是並沒有下雨。上英語課時,麥凱拉習慣性地坐在了我旁邊的座位上。老師搞了一次突然襲擊,結合《呼嘯山莊》給我們來了一次小測驗。題目簡單明了,也非常容易。

總的來說,到目前為止,我感覺比我想象的要舒服多了。

我們下課出來時,只見漫天飛舞著一些白色的飛絮。我聽見人們在興奮地對彼此大喊大叫,凜冽的風吹打著我的臉頰和鼻子。

“哇,”麥凱拉叫道,“下雪嘍。”

我看了看那些像棉花一樣的小雪團兒,它們在人行道上越積越厚,從我的臉前橫掃而過,狂飛亂舞。

“呃。”討厭的雪。我的好日子就這麽完了。

她顯得很驚訝。“你不喜歡下雪?”

“不喜歡。那意味著天冷得都不能下雨了。”這還用說,“而且,我還以為雪落下來的時候,應該是一片片的雪花呢——你知道的,每一朵都很獨特。可我看到的這些就像棉簽頭似的。”

“你以前沒見過雪?”她難以置信地問道。

“當然見過啦。”我頓了一下,“在電視上見過。”

麥凱拉大笑起來。接著,一個濕漉漉的大雪球啪的一聲砸在了她的後腦勺上。我倆都扭過頭去,看是從哪兒扔過來的。我懷疑是艾麗卡幹的,她正背對著我們走開,與她下一節課的方向相反。麥凱拉顯然也持相同的看法。她俯下身去,攏了一堆白色的雪。

“我們吃午飯的時候見怎麽樣?”我邊走邊說。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在今天剩下的時間裏等那團臟兮兮的雪融化後,讓雪水順著我的脖子流下來。

她只是點了點頭,眼睛盯著艾麗卡遠去的背影。

下了西班牙語課後,我和傑裏米一起去自助餐廳,一路上我都很警惕。到處都飛舞著軟乎乎的雪球。我手裏拿著一個活頁夾,準備遇上情況就拿它當擋箭牌。傑裏米認為我很搞笑,但看了我的表情後,他放棄了朝我扔雪球的念頭。

麥凱拉在我們進門時哈哈大笑著追上了我們,融化的雪水把她光滑亮澤的頭發變成了卷曲的。我們排隊買飯的時候,她和傑裏米在繪聲繪色地談論打雪仗的情形。我習慣性地瞥了角落裏的那張桌子一眼,然後就僵在那兒了。桌子旁坐著五個人。

傑裏米拽了一把我的胳膊。

“餵,波,你要點兒什麽?”

我低頭看著地面,雙耳滾燙。我沒理由感到不好意思,我又沒做錯什麽。

“波怎麽啦?”麥凱拉問傑裏米。

“沒事。”我回答。我追上隊尾時拿了一瓶蘇打水。

“你不餓?”傑裏米問。

“實際上,我有點兒不舒服。”我說。

他從我身邊挪開了幾步。

我等他們買好飯,然後跟著他們來到一張餐桌前,除了不能看自助餐廳的那個角落之外,我都不知道該看向哪裏。

我不緊不慢地啜飲自己的蘇打水,胃裏翻江倒海。麥凱拉問了我兩遍感覺怎麽樣,她關切的語氣有些過頭了。我告訴她沒事,可我心裏在想,下節課我是不是應該裝不舒服,逃到護士辦公室去。

可笑,我不應該逃跑。為什麽我這麽膽小啊?

我決定讓自己瞥一眼卡倫家族的人坐的那張桌子,確定伊迪斯是否在瞪我。我只是想讀懂她的情緒。

我的頭一直對著別處,從眼角的餘光瞟過去。他們誰都沒望著我這個方向,同時我又稍微轉了一下頭。

他們在哈哈大笑。伊迪斯、傑薩敏和埃麗諾的頭發全都讓融雪徹底浸透了。亞奇和羅伊爾正歪向一側,因為埃麗諾正在沖他倆使勁兒甩著滴水的頭發,結果他們的夾克前襟上留下了一串水珠。他們在盡情享受雪天的樂趣,就像其他人一樣——只是他們比其他人更像是某部電影裏的一個鏡頭。

不過,除了笑聲和嬉鬧之外,他們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是什麽地方不一樣,我說不太準確。我端詳著伊迪斯。她的皮膚沒那麽蒼白了,我判定——或許是打雪仗時被打紅了——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遠沒有前幾天那樣明顯了。她的頭發顏色更深了,濕漉漉的,順滑地從頭上垂下來。但還不止這些。我準確地發現這些改變時竟然忘記要假裝自己並沒盯著他們看了。

“波,你在盯著瞧什麽呀?”傑裏米擾亂了我的思路,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了過去。

就在那一刻,伊迪斯的目光轉過來和我的碰了個正著。

我別過頭完全正對著傑裏米,同時朝他所在的方向動了動肩膀。傑裏米挪開身體,被我的突然轉身給嚇到了。

不過,我很有把握伊迪斯的眼神不像上次我看到她時那麽生氣或充滿厭惡了。她只是再次顯得很好奇,除此以外,還有些不滿。

“伊迪斯·卡倫在盯著你看呢。”傑裏米說道,越過我的肩膀看過去。

“她看上去沒有生氣,對吧?”我禁不住問道。

“對,”他說,聽上去好像讓我給問糊塗了,接著他突然笑了起來,“你做過什麽?約她出去?”

“哪有!我都沒跟她說過話。我只是……認為她不是很喜歡我。”我吐露了自己的想法。我一直保持著面對傑裏米的坐姿,後脖頸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仿佛我能感覺到她正看著我似的。

“卡倫他們幾個誰都不喜歡……呃,他們對誰都不多瞅幾眼,怎麽會喜歡呢?不過她還在盯著你瞧呢。”

“別看她了。”我堅持說道。

他竊笑起來,但還是把目光移開了。

就在那時,麥凱拉打斷了我們——她正在計劃放學後在停車場搞一次超大規模的雪仗,並且想要我們參加,傑裏米熱情地答應了。他看麥凱拉的那副樣子,絲毫不會讓人懷疑麥凱拉讓他幹什麽他都會乖乖地去幹。我一言不發,但又很想知道自己要在福克斯住上多少年,才會無聊到覺得冰水令人感到興奮。很可能,那將比我計劃在這裏待的時間要長得多。

午餐後的時間,我都非常小心地一直看著自己的餐桌。伊迪斯看起來不那麽生氣了,所以,上生物學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一想到又要坐到她的旁邊,我的胃又翻騰起來。

我其實並不想像往常那樣跟麥凱拉一塊兒去上課——她似乎是雪球狙擊手們喜歡的目標——不過我們走到門口時,除了我以外,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唉聲嘆氣。下雨了,所有的積雪都被沖刷一空,像一根明凈、冰冷的緞帶似的順著人行道流走了。我把帽兜兒拉了上來,心中竊喜。下了體育課,我就可以直接回家去了。

麥凱拉去四號樓的路上一直抱怨個沒完。

進了教室,我看見伊迪斯的座位還空著,舒了一口氣。班納夫人正在教室裏來回走動,給每張桌子發了一個顯微鏡和一盒玻璃片。課還沒開始,還要過幾分鐘,教室裏十分嘈雜。我克制著不往門口的方向看,漫不經心地在筆記本的封面上亂塗一氣。

旁邊的椅子挪動時,我聽得非常清楚,但我的目光依舊小心地集中在手頭正在畫的圖案上。

“嗨。”一個悅耳的聲音輕輕飄了過來。

我擡起了頭,驚呆了,她在跟我說話。她坐得離我遠遠的,只差沒坐到桌子外邊去了,不過她椅子的一角卻對著我。她的頭發濕得滴水,淩亂得很——即使這樣,她看上去也像剛剛拍完發膠廣告似的。她那張光彩奪目的臉友好而又單純,完美無瑕的兩片嘴唇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過,她的目光裏卻充滿了謹慎。

“我叫伊迪斯·卡倫,”她繼續說道,“上個星期沒機會向你做自我介紹。你肯定是波·斯旺。”

我有點暈頭轉向了。難道這整件事都是我憑空想出來的?此刻,她是禮貌得沒得說。我得說些什麽,她正等著,但是我想不出任何客套話可以用來回應。

“你……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她溫和地笑道:“噢,我想每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全鎮的人都在盼著你的到來。”

我皺了皺眉頭,不過,這跟我猜的差不多。

“不是的,”我像傻瓜一樣追問,“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麽叫我波?”

她似乎讓我給問蒙了。“你喜歡別人叫你波弗特?”

“絕對不喜歡,”我說,“不過我想查理——我是說我爸爸——肯定背著我叫我波弗特——這裏的每個人似乎都認為我叫這個名字。”我越試圖解釋,就越覺得自己像個十足的低能兒。

“哦。”她放下了這個話題。我尷尬地望向另一邊。

謝天謝地,就在這時,班納夫人開始上課了。我努力集中精神聽她講我們今天要做的實驗。盒子裏的玻璃片的順序是被打亂了的。作為實驗夥伴,我們得把洋蔥根尖細胞的玻璃片按照它們所代表的有絲分裂階段分開,並把相應的階段標出來,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不允許看書。二十分鐘後,班納夫人要過來檢查,看誰做得對。

“開始。”她吩咐道。

“女士優先?”伊迪斯問。我擡頭看見她笑的時候露出酒窩,那麽完美,害得我只能像個白癡似的盯著她看。

她挑起眉毛。

我看見她的眼睛掃到正在我臉頰上擴散的紅暈。為什麽我的血就不能待在該待的地方呢?

她突然看向別處,一把將顯微鏡拖到她的面前。

她仔細查看了第一塊玻璃片,只看了四分之一秒——可能更短。

“前期。”

她拿下第一塊玻璃片,換上第二塊,接著停住了,擡頭看著我。

“或者,你也想來看看?”她挑戰道。

“呃,不,我還是算了。”我說。

她在我們的習題冊的第一個空白處工整地寫下“前期”這個詞。就連她的字也堪稱完美,好像她上過書法課似的。不過,還有人上這種課嗎?

觀察第二塊玻璃片的時候,她都沒怎麽看顯微鏡就在下一行寫下了“末期”,字寫得真像書法,就像她在寫婚禮請帖一樣。我媽媽的婚禮請帖就是我負責的。我用花哨的字體打印的標簽根本就不如伊迪斯的書法那般優美。

她把下一塊玻璃片放上去,而我則趁她不註意一直端詳著她。離她那麽近,你可能會猜測我看到了什麽,比如粉刺的印子、一根雜亂的眉毛、毛孔之類的小瑕疵,但什麽都沒有。

她突然猛地擡起了頭,眼睛看著教室前面,就在這時,班納夫人叫道:“卡倫小姐?”

“有什麽事,班納夫人?”伊迪斯邊說邊把顯微鏡推給我。

“或許,你應該讓斯旺先生也有機會學習?”

“當然,班納夫人。”

伊迪斯轉過臉,給了我一個“好吧,拿去吧”的表情。

我彎下腰透過目鏡看下去。我能感覺到她註視著我——這很公平,考慮到我之前一直對她暗送秋波——不過,這讓我感覺很尷尬,好像就連低頭都是個很笨拙的動作。

好在這塊玻璃片不難認。

“中期。”我說。

“你介意我看一下嗎?”我開始移開玻璃片時她問道。說話的時候,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想要讓我停下來。她的手很冰冷,好像上課前一直把手放在雪堆裏似的。但那並不是我那麽快把手抽走的原因。當她觸碰到我的時候,我的手仿佛是被低壓電擊到了一般。

“抱歉。”她低聲咕噥道,迅速地把手抽了回去,盡管她繼續伸手去拿顯微鏡。我看著她再次飛快地檢查那塊玻璃片,不禁感到有些眩暈。

“中期。”她同意道,接著又把顯微鏡推回給我。

我試著換玻璃片,但是它們太小了,或者說我的手指頭太大了,結果我把兩塊都弄掉了。一塊掉在了桌上,一塊則掉在了桌子的邊緣上,但伊迪斯在它掉到地面之前一把接住了。

“啊,”我窘迫地呼了一口氣,“抱歉。”

“哦,不管怎樣,最後一個不是謎。”她略帶嘲笑地說。看來,我又成了笑柄。

伊迪斯在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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