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開始把生物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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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得太慢了。

擁擠的路邊沒看到一輛出租車。

我沒有時間了,愛麗絲和賈斯帕不是快要意識到我跑了,就是已經意識到我跑了。他們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會找到我的。

我身後幾英尺遠的一輛開往凱悅酒店的往返巴士正在關門。

“等一等!”我邊喊邊跑,還一邊在沖司機揮著手。

“這是開往凱悅酒店的往返巴士。”司機開了門,困惑地說道。

“對,”我喘著粗氣說道,“我就是要去那裏的。”我趕緊爬了上去。

他斜眼看了看我行李很少的樣子,隨後還是聳了聳肩,懶得追問我是怎麽回事。大多數座位是空著的,我挑了一個離其他旅客最遠的座位坐下,先是看了看窗外的人行道,繼而又看了看機場,它們慢慢地消失在車後。我禁不住想象愛德華發現我不見蹤影了以後,會站到路邊的什麽地方。我還不能哭,我告訴我自己,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的好運還在繼續。在凱悅酒店門口,一對樣子很疲憊的夫婦正從出租車的後備廂往外拿他們最後一個小提箱。我跳下了穿梭巴士,沖向出租車,溜到了司機後面的座位上。那對疲憊的夫婦和穿梭巴士的司機都直楞楞地盯著我。

我告訴了驚訝的出租車司機我母親的地址:“我需要盡快趕去。”

“在斯科特斯戴爾[1]呀。”他抱怨道。

我從座位上方扔了四張二十美元的票子過去。

“夠嗎?”

“當然,孩子,沒問題。”

我背靠在座位上坐著,雙臂交叉放在膝上。熟悉的城市開始在身邊湧現,但是我沒有往窗外看,我盡力克制著自己。既然計劃都順利實現了,我決計別在這個時候有什麽閃失。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也就沒什麽好害怕和著急的了。路都鋪好了,現在只消走下去就行了。

所以,我沒有害怕,而是閉上眼睛與愛德華一起走完了二十分鐘的路程。我想象自己待在機場接到了愛德華,想象著自己踮起腳,恨不得盡快看到他的臉的情形。想象著他迅速而又優雅地在隔在我和他之間的人群中穿行,然後到了就幾步遠的時候,我和往常一樣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躲進了他大理石般的臂彎裏,終於安全了。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裏,北方某個去處?這樣他白天就可以出來了。也許是某個非常遙遠的去處,這樣我們又可以一起躺在陽光下面了。我想象著他在岸邊上,皮膚像大海一樣熠熠閃光。無論我們得躲多久都沒關系。跟他困在一個旅館的房間裏,那將如同進了極樂世界一般。我還有那麽多的問題要問他,我可以無休無止地跟他聊個沒完,永遠不睡覺,永遠躺在他的身邊不離開。

此時,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見他的臉……差不多聽得見他的聲音了。而且,雖然經歷了所有這麽多的恐怖和絕望,但轉瞬之間我還是體味到了幸福的滋味。我完全沈浸在自己逃避現實的白日夢中,全然忘記了時間在飛逝。

“嘿,門牌號是多少?”

出租車司機這一問打破了我的白日夢,所有繽紛絢爛的色彩都從我美麗的幻想中消失殆盡了,只留下一個缺口等著由恐懼、淒涼和堅辛來填補。

“5821。”我的聲音聽上去跟讓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出租車司機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緊張,怕我有什麽怪事。

“那麽,咱們到了。”他急於讓我下車,很可能是怕我要他找錢。

“謝謝。”我低聲說道。沒有必要害怕,我提醒自己。房子裏面沒人,我得趕快,媽媽等著我呢,不知道嚇成什麽樣了,正指望著我來救她呢。

我跑到門口,本能地把手伸到屋檐下去抓鑰匙。我開了門,裏面漆黑一團,空蕩蕩的,跟平常沒什麽兩樣。我朝電話跑去,途中打開了廚房的燈。白板上寫著一個十位數,字體很小,但寫得很工整。我笨手笨腳地撥弄著數字鍵盤,撥錯了,只好掛斷,重撥。這一次,我註意力只集中在了按鍵上,仔細地依次按每一個鍵,成功了。我哆嗦著把電話拿到耳邊,只響了一遍。

“餵,貝拉,”那個很溫和的聲音接了電話,“真快呀,我很感動。”

“我媽沒事吧?”

“她好極了,別擔心,貝拉,我沒跟她過不去。當然嘍,除非你不是一個人來。”語氣很輕松,很開心。

“就我一個人。”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麽一個人過。

“很好。好啦,你知道那個芭蕾舞排練房嗎,就在你家附近?”

“知道,我知道怎麽走。”

“那好,咱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我掛斷了。放下電話,我拔腿便跑,跑出了門,外面驕陽似火,熱得跟蒸籠似的。

我沒有工夫回頭看一眼我的房子,我也不想看見它現在的這個樣子——空蕩蕩的,只是一個恐怖的象征,而不是一個避難所。最後從這些熟悉的房間裏走過的那個人是我的敵人。

我眼角的餘光好像可以看見我母親站在那棵大桉樹的陰影下面,那是我小時候玩耍的地方,或者是跪在郵箱周圍的那一小塊松土邊上,那是埋葬她曾經試圖種植的所有花草的地方。這些記憶比我今天將要看到的任何現實都要美好,但我還是從它們身邊跑開了,朝拐角跑去,把一切都甩在了身後。

我覺得好慢啊,仿佛是在潮濕的沙子中奔跑一般——我似乎在混凝土上找不到足夠的落腳點。我絆倒了好幾次,一旦跌倒,便會雙手觸地,在人行道上擦出幾道口子,然後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接著往前沖。最後,我好不容易來到了拐角,此時,再過一條街就到了,我跑啊跑,臉上的大汗直流,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太陽火辣辣地曬著我的皮膚,白色的混凝土地面反射出的陽光太強了,晃得我眼睛什麽也看不見。我覺得自己被暴曬得很危險,其厲害程度已經超出了我認為能承受的範圍,我渴望得到福克斯郁郁蔥蔥的森林的保護,渴望得到家的呵護。

拐過最後一個拐角,上了仙人掌街,我看得見排練房了,看上去和我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前面的停車場一輛車都沒停,所有窗戶上的豎式百葉窗全都拉得緊緊的。我再也跑不動了——氣都喘不過來了,我已經徹底累垮了,嚇得不行了。但一想到我母親,我的腳還在一前一後地移動。

又近了一些時,我看見了門裏邊的牌子。是手寫的,寫在一張玫紅色的紙上,上面說舞蹈排練房因為放春假不開放。我握住把手,小心地拉了一下,門沒鎖。我拼命喘了一口氣,然後開了門。

通道漆黑一片,空無一人,很涼爽,空調在呼呼作響。塑料椅子沿著墻壁碼著,地毯散發著洗發香波般的味道。西側的舞池黑燈瞎火的,我可以透過開著的觀察窗看到。東側的舞池,房間大一點,裏面開著燈,但窗戶上的百葉窗被拉上了。強烈的恐懼感嚇得我真的有些魂不附體了,我的腳已經不聽使喚,不能往前邁步了。

這時,我聽到了媽媽的呼喚聲。“貝拉?貝拉?”歇斯底裏的驚恐語調和先前的一模一樣。我向門口沖去,朝著她的聲音沖去。

“貝拉,你嚇死我了!千萬別再這樣了!”我跑進那長長的、天花板高高的房間時,她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想找到她的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我聽見了她的笑聲,循聲飛跑了過去。

她在電視屏幕上,在胡亂地撥弄著我的頭發,因為她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那天是感恩節,當時我十二歲。我們到加利福尼亞去看望了我外婆,那是外婆去世的頭一年。有一天,我們去了海灘,我在碼頭上往外探出去得太狠了。她看見我的雙腳在亂踩一氣,想找回平衡。“貝拉?貝拉?”她驚恐地朝我喊道。

這時,電視藍屏了。

我慢慢轉過身來,他靜悄悄地站在後門出口邊上,靜得我一開始都沒註意到他。他手裏拿著一個遙控器,我們彼此盯了對方很大一會兒,然後他露出了微笑。

他朝我走來,到了跟前,然後從我身旁過去並將遙控器放在了錄像機邊上。我小心地扭過頭來註視著他。

“對此我感到很抱歉,貝拉,不過你母親不用真的卷進整個這件事裏來,不是更好嗎?”他的語氣很客氣,很友好。

我突然明白過來了,我母親是安全的。她還在佛羅裏達,根本就沒聽到我的留言。她根本就沒受到過眼前這張白得不正常的臉上那雙暗紅色眼睛的驚嚇,她很安全。“對。”我說,聲音裏充滿了寬慰。

“聽上去你好像沒因為我騙了你而生氣。”

“我不生氣。”突然的欣快感使得我勇敢起來了。現在還有什麽關系呢?很快就會結束了。查理和媽媽將永遠不會受到傷害了,將永遠不用擔驚受怕了,我差點兒飄飄然了。我大腦中的分析區域正在警告我,說我壓力太大,隨時都有精神崩潰的危險。

“真是奇怪,你說的都是真話。”他的眼睛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的眼神。虹膜已經快要變黑了,只有邊上還有一點兒深紅色了。他饑渴難耐,“我只能跟你們不可思議的集會說這麽多了,你們人類有時候真是很有意思。我想我能領略觀察你們的趣味所在。真是令人驚訝——你們當中有些人對自己的自身利益似乎根本就沒有任何概念。”

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抱著雙臂,好奇地看著我。他的臉上和姿態中沒有敵意。他的長相極其一般,臉上和身上絲毫都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地方。只是膚色很白,眼睛周圍有黑眼圈,這些我都已經習以為常了。他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袖襯衫和一條褪了色的藍色牛仔褲。

“我猜想你要告訴我你的男朋友會替你報仇吧?”他問,在我看來他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不,我不這樣看,至少,我讓他不要來了。”

“那他的答覆呢?”

“我不知道。”跟這個溫文爾雅的獵手交談令我出奇的輕松,“我給他留了一封信。”

“真浪漫啊,最後一封信。你認為他會看重這封信嗎?”他的語氣此時稍微硬了一些,裏面藏著一絲挖苦的意思,給他禮貌的腔調增添了一些瑕疵。

“我希望會。”

“哼。嗯,看來咱倆的希望不一樣了。你瞧,這實在是有點兒太輕易,太快了。實話跟你說吧,我很失望。我原來指望有一個更大的挑戰的。畢竟,我只是得到了所需的小小的一點運氣。”

我靜靜地等候著。

“維多利亞接近不了你父親,我就讓她查出了你更多的情況。既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我挑選的地方等著你送上門來,那麽滿世界跑著追你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在我跟維多利亞談過之後,我就決定到鳳凰城來拜訪一下你母親了。我聽你說你要回家。一開始,我做夢都沒有想到你說的是真話。可後來我琢磨了一番,人類有時是很好預測的,他們喜歡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去安全的地方,所以,去你躲藏時最不該去的那個地方——你說你會去的那個地方,豈不是一步絕招嗎?

“當然啦,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只不過是一種預感。我通常對自己追蹤的獵物都有一種感覺,一種第六感,如果你願意這樣理解的話。我進到你母親的房子時聽見了你的留言,不過我自然不清楚你是從哪裏打來的。得到你的號碼非常有用,可你有可能在南極洲,誰知道呢,除非你在附近,否則這妙招就無用武之地了。

“接著你男朋友上了一架飛往鳳凰城的飛機,維多利亞自然在替我監視著他們呢,在一場有這麽多玩家的游戲中,我哪能孤軍作戰呢?於是他們告訴了我我所企盼的東西:你終究還是會來這兒。我也做好了準備,我已經把你們家可愛的家庭錄像看過一遍了,接下來就只是一個唬人的問題了。

“非常簡單,你知道,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所以,你瞧,我期望你錯看了你男朋友愛德華了吧?”

我沒有回答,虛張聲勢的勁頭兒在消失。我感覺到他的幸災樂禍快到頭了。他不是沖著我來的,打敗我,一個脆弱的人,沒什麽可以值得引以為榮的。

“我給你的愛德華留幾句話,你不會太介意吧?”

他退後一步,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擱在立體聲唱機上面的一個手掌大小的數碼攝像機。一個紅色的小燈亮了,表明已經在開始拍了。他調整了幾次,把取景框放大了。我驚恐地盯著他。

“對不起,不過,我認為他看到這個之後,會忍不住來追殺我的,我不會讓他錯過任何東西。當然,這一切全是因為他。你不過是一個人,一個不幸在錯誤的時間到了一個錯誤的地方的人,或許還應該補上一句,無可置疑地跟了一群錯誤的人。”

他笑著朝我走了過來:“在我們開始之前……”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胸口感到了一陣惡心,這是我之前沒有想到的。

“我只想戳一戳他的痛處,稍微戳一戳。結果從一開始就擺在那兒了,我擔心愛德華看見了,壞了我的雅興。這樣的事,唉,多年前發生過一次了。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到手的獵物逃掉了。”

“聽我說,那個吸血鬼當時真傻,對那個不幸的人是那樣的癡迷,結果做出了一個選擇。這樣的選擇,你的愛德華太軟弱了,是怎麽也做不出來的。那個老家夥知道我在追他的小朋友,他是從他在那兒幹活兒的那家瘋人院把她偷出來的——有些吸血鬼似乎對你們人類很著迷,這一點我永遠都搞不明白——他一把她救出來,就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了。她似乎連痛苦都沒有註意到,可憐的小東西。她被關在一個地下室的黑洞裏好長時間。要是放到一百年前,她可能早就因為能見幻象而被火刑處死了。十九世紀二十年代實行的是關進瘋人院,實施休克療法。她睜開雙眼時,青春煥發,仿佛以前從未見過太陽似的。那個老吸血鬼把她變成了一個強大的新吸血鬼,所以我也就沒有理由碰她了。”他嘆了一口氣,“我一氣之下把那個老家夥給宰了。”

“愛麗絲。”我驚訝地低聲說道。

“對,你的小朋友。我在森林中的空曠地見到她時很驚訝,所以我猜想她的集會應該能從這一經歷中得到某些安慰。我得到了你,而他們得到了她,從我手裏逃掉的那個可憐的人,實際上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榮譽。

“而且她的味道的確非常美。我依然很遺憾沒能品嘗……她的味道聞上去比你的味道還要好。對不起,我不是想要冒犯你,你的味道也很好聞,有點兒像花兒……”

他又朝我走近了一步,離我只有幾英寸遠了。他撩起我一綹頭發,仔細地聞了聞,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讓這縷頭發還了原,我感覺到他涼絲絲的指尖頂住了我的喉嚨。他直起身來用大拇指迅速地摸了一下我的臉頰,他的臉上寫滿了好奇。我特想跑開,可身子跟凍住了似的,甚至無法退縮。

“不,”他一邊松手一邊喃喃自語道,“我搞不明白,”他嘆息道,“嗯,我想我們應該快點兒,然後我給你的朋友們打電話,告訴他們到哪兒找你,還有我的留言。”

我現在確實惡心了,痛苦即將來臨了,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來了。他將不滿足於戰勝我,吃掉我然後一走了之,不會像我估計的那樣痛快地結束。我的膝蓋開始哆嗦了,我恐怕要倒下去了。

他後退了幾步,開始漫不經心地轉圈,仿佛是在想更好地欣賞博物館裏的一尊雕塑似的。他的臉色依然很單純,很友好,他在決定從什麽地方下手。然後他身子往前一彎,彎成了一個蹲伏的姿勢,這種姿勢我見過,然後他愉快笑著的嘴開始慢慢地變寬,寬到最後都不能稱其為笑臉了,只見一口猙獰的牙齒露在外面,寒光閃閃。

我不能自已了——我想跑。盡管我清楚那是沒有用的,盡管我的膝蓋都軟了,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了,我還是朝緊急出口猛沖了過去。

他一眨眼就到了我的前面,我沒看見他是用的手還是用的腳,太快了。我的胸口挨了重重的一擊——我感覺自己在往後飛,然後只聽見啪啦一聲,我的頭撞在鏡子上了,玻璃翹起來了,有幾塊裂成碎片嘩啦啦地落到了我旁邊的地板上。

我嚇得昏頭昏腦的都不知道疼了,我還沒回過氣來。

他慢吞吞地朝我走了過來。“真是個非常不錯的效果,”他說,仔細地看了一下亂七八糟的玻璃碴兒,他的聲音又變得友好了,“我想這間屋子會給我的小電影帶來很好的視覺效果,這便是我挑了這個地方見你的原因。很完美,對不對?”

我沒理睬他,而是用雙手雙腳努力地在往另一扇門爬過去。

他立刻撲在了我身上,一只腳正使勁照我的腿踩下去。我聽見了令人作嘔的哢嚓一聲,還沒覺得疼。但接著就覺得疼了,疼得我忍不住尖叫起來了。我蜷成了一團,去夠我的腿,他站在我身上,笑著。

“你願不願意重新思考一下你最後的請求?”他愉快地問道。他的腳趾在我斷裂的腿上蹭來蹭去,我聽見了一聲慘叫。我驚奇地意識到,這聲慘叫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你難道不情願讓愛德華設法來找到我嗎?”他提示道。

“不!”我啞著嗓子說道,“不,愛德華,別……”然後某樣東西砸在了我臉上,把我擲回到那些破鏡子裏面去了。

除了腿疼之外,我感覺到腦殼又讓鋒利的玻璃劃破了,然後一股暖暖的、濕乎乎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在我頭發中彌漫開來。我能感覺到它在往我襯衣的肩部滲,聽見它在往下面的木頭上滴。它的味道令我胃裏翻江倒海。

我暈暈乎乎迷迷糊糊地看見了一樣東西,這樣東西突然帶給了我最後一線希望。他的目光,先前只不過是急切而已,此刻卻因為一種無法抑制的需要而變得狂熱了。血——殷紅的鮮血淌過我白色的襯衣,很快在地板上積成了一片血泊——令他渴得快發瘋了。不管他當初的意圖是什麽,他都撐不了多久了。痛快點兒吧,我現在所能希望的就是這個了,血從我的頭部不停地湧出來,我的知覺也隨之正在慢慢地消失,我的眼睛在一點點地閉上。

我聽見了獵人最後一聲咆哮,仿佛是從水下發出來的。我的視線已經變成了兩條長長的隧道,透過這兩條長長的隧道,我能看見他黑色的身影正朝我撲來。憑著最後一點力氣,我的兩只手本能地擡了起來,想保護自己的臉。我閉上了眼睛,任其擺布。

* * *

[1] 斯科特斯戴爾(Scottsdale),地處亞利桑那州,比鄰鳳凰城,風景秀麗,是購物、休閑、旅游的好去處。

天使

昏迷時,我做了一個夢。

在我漂浮的一潭黑水下面,我聽見了自己的腦袋能想象出的最愉快的聲音——是那樣的美妙,那樣的令人振奮,又是那樣的恐怖。是另一種咆哮:一種更深沈、更瘋狂的帶著憤怒的咆哮。

我舉著的手突然一下子疼得跟刀砍似的,這一疼不要緊,差點兒把我疼醒了,但我還沒恢覆到能睜開眼睛的程度。

這時我知道我死了。

因為,透過那厚厚的水,我聽見了天使在叫我的名字,在召喚我去我想要去的唯一天堂。

“哦,不,貝拉,不要啊!”天使驚恐地叫道。

在這個我渴望的聲音後面有另一個噪聲——一陣我心裏想避開的可怕的喧鬧。一個男低音的劇烈咆哮聲、一陣驚人的劈劈啪啪的響聲,還有一個尖嗓子的號啕聲,突然爆發出來了……

而我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了天使的聲音上。

“貝拉,求你了!貝拉,聽我說,求你了,求你了,貝拉,求你了!”他懇求道。

對,我想說話,說什麽都行,可是我連嘴唇都動不了。

“卡萊爾!”天使叫道,完美無瑕的聲音裏透著痛苦,“貝拉,貝拉,不,求你了,不要,不要啊!”天使痛哭無淚,傷心欲絕。

天使是不應該哭的,那是不對的。我想找到他,告訴他一切都很好,可是水是那樣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的頭上有個地方有了壓迫感,很疼。然後,頭不再昏天黑地,有了疼痛感,其他地方隨後也疼起來了,疼得更厲害。我哭出聲來了,喘著粗氣,沖破了那片黑潭。

“貝拉!”天使喊道。

“她失了一些血,但頭上的傷口不深,”一個冷靜的聲音告訴他,“註意她的腿,她的腿斷了。”

天使差點兒發出了一聲怒吼,到嘴邊上了又給忍住了。

我覺得肋部像刀割了一般的劇痛,這不可能是天堂,是不是?天堂不可能有這麽多的疼痛。

“還斷了幾根肋骨,我想。”那有條不紊的聲音繼續說道。

劇痛在慢慢減弱,可又有一處疼起來了,我的一只手就跟滾燙的開水燙了似的疼,其他一切都相形見絀了。

有人在拿火燒我。

“愛德華。”我想跟他說話,可我的聲音是那樣笨重遲緩,連我自己都聽不明白在說什麽。

“貝拉,你會好起來的。你能聽見我說話嗎,貝拉?我愛你。”

“愛德華。”我又試了一下,聲音稍微清楚一點兒了。

“哎,我在這兒。”

“疼。”我啜泣道。

“我知道,貝拉,我知道……”然後,他極度痛苦地把頭掉向了一邊,“你不能做點兒什麽嗎?”

“把我的包拿過來……屏住呼吸,愛麗絲,會有幫助的。”卡萊爾說。

“愛麗絲?”我呻吟道。

“她在這兒,她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你。”

“我的手疼。”我想告訴他。

“我知道,貝拉。卡萊爾會給你弄藥的,會止住的。”

“我的手燒著了!”我尖叫道,終於突破了最後的黑暗,我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睜開了。我看不見他的臉,某種黑糊糊暖洋洋的東西糊住了我的眼睛。他們為什麽看不見火並把它撲滅呢?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貝拉?”

“火!誰把火滅掉!”火燒得我直叫喚。

“卡萊爾!她的手!”

“他咬了她。”卡萊爾的聲音不再鎮靜了,有點兒驚慌失措了。

我聽見愛德華嚇得氣都不敢喘了。

“愛德華,這事兒得你來做。”是愛麗絲的聲音,就在我的頭邊上。涼絲絲的指頭在揩抹我眼中的淚水。

“不!”他大吼道。

“愛麗絲。”我嗚咽道。

“也許有機會。”卡萊爾說道。

“你說什麽?”愛德華問道。

“就看你能否把毒液吸出來,傷口很幹凈。”卡萊爾說這話的時候,我感覺到頭上的壓力更大了,什麽東西在撥拉我的腦袋。疼倒是沒怎麽覺得,可能是因為那火燒般的疼痛感太厲害了。

“那管用嗎?”愛麗絲的聲音很緊張。

“不知道,”卡萊爾說,“可是咱們得趕快。”

“卡萊爾,我……”愛德華吞吞吐吐地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那樣做。”他漂亮的聲音裏又充滿了痛苦。

“這得你來決定,愛德華,不管怎麽說,我幫不了你。如果你把血從她手上吸出來的話,我得把這兒的血止住。”

一陣難以名狀的火刑般的折磨,疼得我直扭動,這一動,腿又火燒火燎的疼得我受不了了。

“愛德華!”我尖叫道。我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又閉上了,於是睜開,拼命地去找他的臉,我找到他了。終於,我可以看見他完美無瑕的臉了,他正盯著我,已經嚴重變形,像一張猶豫不決、痛苦不堪的面具了。

“愛麗絲,給我拿點兒東西來捆住她的腿!”卡萊爾俯在我的上方,檢查我的頭,“愛德華,你必須現在就動手了,否則就來不及了。”

愛德華的臉拉長了。我看著他的眼睛,疑慮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決心了。他的下巴繃緊了,我感覺到他涼絲絲、強勁有力的手指放在了我火燒火燎的手上,鎖定了位置,然後,他低下頭去,冰涼的嘴唇貼住了我的皮膚。

一開始,疼得更厲害了。我嘴裏發出了尖叫,手上不停地揮打著那雙不讓我動彈的涼颼颼的手。我聽見愛麗絲在一個勁地讓我冷靜。一件沈沈的東西把我的腿壓在了地板上,卡萊爾用他石頭般的胳膊把我的頭夾得緊緊的,使我動彈不得。

然後,慢慢地,我不怎麽扭動了,因為我的手越來越麻木了。火勢減弱了,集中到了一個更小的點上。

隨著疼痛的減緩,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漸漸地飄走。我怕再次掉進那潭黑水裏面去,怕在黑暗中會失去他。

“愛德華。”我想說,可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們能聽見。

“他就在這兒,貝拉。”

“留在這裏,愛德華,留在我身邊……”

“我會的。”他的聲音很緊張,但不知怎麽的,好像有點兒勝利後的喜悅之情。

我滿意地嘆了一口氣。火燒的感覺消失了,其他的疼痛也因為彌漫全身的睡意而減弱了。

“全吸出來了嗎?”卡萊爾在遠處問道。

“她的血嘗起來很幹凈,”愛德華輕聲說道,“我能嘗到嗎啡的味道。”

“貝拉?”卡萊爾叫了我一聲。

我努力回答道:“嗯?”

“火燒火燎的感覺沒有了吧?”

“對,”我嘆了口氣,“謝謝你,愛德華。”

“我愛你。”他回答說。

“我知道。”我小聲說道,太累了。

我聽見了世界上自己最喜歡的聲音——愛德華輕輕的笑聲,如釋重負後顯得很虛弱。

“貝拉?”卡萊爾說。

我皺起了眉頭,我想睡覺了:“什麽事兒?”

“你的母親在哪兒?”

“在佛羅裏達,”我嘆息道,“他騙了我,愛德華。他看了我們的錄像。”我聲音中的憤怒脆弱得可憐。

可這倒給我提了個醒。

“愛麗絲,”我努力睜開了眼睛,“愛麗絲,錄像——他知道你,愛麗絲,他知道你的來歷。”我本來是想說得很急切的,可我的聲音很虛弱,“我聞到了汽油味。”我補充了一句,我糊裏糊塗的腦袋都覺得奇怪。

“可以將她轉移了。”卡萊爾說。

“不,我想睡覺。”我抱怨道。

“你可以睡覺,寶貝兒,我來抱你走。”愛德華安慰道。

我躺在了他的懷裏,貼在他的胸口上——飄飄然,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睡吧,貝拉。”這是我聽到的最後幾個字。

僵局

我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一道明亮的白光。我在一個不熟悉的房間裏,旁邊的墻上拉著長長的豎式百葉窗;頭頂上,刺眼的燈光令我視線模糊,什麽也看不見。我躺在一張硬硬的、凹凸不平的床上——床邊有扶手,枕頭平平的很板結,近旁某個地方有煩人的嘟嘟聲。我希望這意味著我還活著,死亡不應該有這麽不舒服。

我的雙手纏滿了光潔的管子,臉上和鼻子下面貼著什麽東西,我擡起手來想把它撕掉。

“不,不能撕。”涼絲絲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

“愛德華?”我輕輕地扭過頭,他那賞心悅目的臉離我的只有幾英寸,他的下巴擱在枕頭邊上。我又一次意識到我還活著,這一次心懷感激,而且興高采烈。“哦,愛德華,真是對不起!”

“噓,”他制止了我,“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出了什麽事?”我記不太清楚了,而且我努力回想的時候,腦袋就跟我搗亂。

“我差點兒就太晚了,我有可能會太晚的。”他低聲說道,聲音聽上去很痛苦不堪。

“我真是太蠢了,愛德華,我以為他劫持了我媽。”

“他把我們大家都騙了。”

“我得給查理和我媽打個電話。”我糊裏糊塗地意識到。

“愛麗絲打過了。蕾妮在這兒——噢,在醫院裏,這時候去吃東西去了。”

“她在這兒?”我試圖坐起來,但我的頭轉得更厲害了,他用手輕輕地把我按回到了枕頭上。

“她一會兒就回來,”他保證道,“你需要靜靜地待著。”

“可你是怎麽跟她說的呢?”我驚恐地問道。我對安慰不感興趣,我媽來了,而我受到了吸血鬼的攻擊正在康覆。“你幹嗎告訴她我在這裏?”

“你摔下兩段樓梯,而後又從窗戶裏摔了下來,”他頓了一下,“你得承認,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我嘆了一口氣,疼起來了。我盯著被單底下的身體看了看,那巨大的腫塊是我的腿。

“我傷得有多重?”我問。

“你斷了一條腿、四根肋骨,頭上裂了幾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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