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開始把生物課調到別的時間——任何別的時間都行。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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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正好在上班。她還沒有接近他,所以別怕。有埃斯梅和羅莎莉在,他安全著呢。”

“她在幹什麽?”

“很可能在試圖找到點兒蛛絲馬跡,她夜裏把整個城裏都找遍了。羅莎莉從機場就開始跟蹤她了,經過城裏、學校,一路上都跟著她……她在費勁地找呢,貝拉,不過她找不到什麽的。”

“你能確定查理安全嗎?”

“能,埃斯梅不會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的,而且我很快就會到那兒的。要是尾巴到了福克斯附近,我們會逮住他的。”

“我想你。”我低聲說道。

“我知道,貝拉。相信我,我知道,就像你把我的一半給帶走了似的。”

“那你來取呀。”我激他說。

“快了,我會盡快的。可我要先保證你的安全。”他的聲音更加肯定了。

“我愛你。”我提醒了他一遍。

“雖然我讓你受了這麽多罪,你能相信我也愛你嗎?”

“信,我信,真的。”

“我會很快來找你的。”

“我等你。”

電話一斷,壓抑的陰雲又把我給罩住了。

我回頭把手機還給了愛麗絲,發現她和賈斯帕俯身在桌子上方,愛麗絲正在一張旅館信箋上畫什麽東西。我斜靠在長沙發的靠背上,從她的肩頭看了過去。

她畫了一間屋子,長方形的,後面有一塊薄一些的四四方方的區域。木地板是縱向鋪設的,所用的木板都夠長度,不用拼接。順著四面墻下來有若幹條線,這些線標明了鏡子與鏡子之間的接合處。然後,四面墻上齊腰處纏著一根長帶子。這根帶子,愛麗絲說是金色的。

“這是一間芭蕾舞排練房。”我突然認出了這熟悉的形狀,說道。

他倆把目光投向了我,很驚訝。

“你認識這間屋子?”賈斯帕的聲音聽上去很鎮靜,但是裏面潛藏著某種我難以確定的東西。愛麗絲把頭俯到了自己的作品上,她的手此時正在紙上走筆如飛,後墻上緊急出口的形狀已經出來了,立體聲唱機和電視機擺放在靠前面右邊角落的一張矮桌上。

“看上去像我八九歲時常去學舞蹈的一個地方,形狀完全一模一樣。”我摸了一下紙上那塊方方正正的部分,這塊地方是突出來的,把房間的後半部分都變窄了,“這個位置是衛生間——進出得走另外一個舞池。可是立體聲唱機是在這兒的,”我指了指左邊的角落,“而且要舊一些,沒有電視機的。等候室裏有個窗戶——透過這個窗戶,可以從這個角度看見那間屋子。”

愛麗絲和賈斯帕盯著我。

“你能肯定是同一間屋子嗎?”賈斯帕問,仍然很冷靜。

“不,一點兒都不能肯定——我想多數舞蹈排練房樣子看上去都會一樣的——鏡子,把桿。”我的指頭沿著貼在鏡子上的芭蕾練功用的沿壁把桿走了一圈,“只是形狀看上去熟悉。”我摸了一下畫上的門,位置和我記憶中的那扇門完全一致。

“你現在有要去那兒的理由嗎?”愛麗絲問,打斷了我的回憶。

“沒有,我差不多有十年沒去過那兒了。我舞跳得很糟——舞蹈表演會的時候,他們總是把我放在後排。”我承認道。

“這麽說,應該不可能跟你有任何聯系嘍?”愛麗絲急切地問道。

“不會,我甚至認為主人都換了。我肯定這只是某個地方的另一個舞蹈排練房。”

“你去的那個排練房在哪裏?”賈斯帕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

“就在我媽媽的房子附近。我過去常常是放學後走著去的……”我說,聲音逐漸減小了。我沒有錯過他們交換的眼色。

“那麽,是在鳳凰城這兒?”他的語氣依然很漫不經心。

“對,”我低聲說道,“第五十八街和仙人掌街交會的地方。”

我們仨都默默地坐著,盯著那張畫兒。

“愛麗絲,這手機安全嗎?”

“安全,”她說得很肯定,“是華盛頓州的號。”

“那我可以用它給我媽打個電話嗎?”

“我以為她在佛羅裏達呢。”

“她是在那兒——但是很快就會回來,她不能回到那個房子去住……”我的聲音發抖了。我在想愛德華說過的一句話,那個紅發女魔頭,去過查理家和學校,那裏存放著我的檔案。

“你怎麽跟她聯系?”

“他們除了家裏的座機外沒有固定號碼——按理說她會定期查看電話留言的。”

“賈斯帕?”愛麗絲問道。

他想了想,說:“我覺得應該不要緊吧——當然,記住別說你在哪兒。”

我急不可耐地拿過手機,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響了四遍,然後我聽見了媽媽輕松活潑的聲音,讓我留言。

“媽,”我聽見嘟了一聲後說,“是我。聽我說,我需要您做一件事,這件事很重要。您聽到這個留言後,馬上給我這個號碼回個電話。”愛麗絲已經在我身邊了,把號碼寫在了她那張畫的底端。我仔細地把號碼念了兩遍:“跟我通話之前,請哪兒也別去。別擔心,我很好,但是我得馬上跟您通話,不管您多晚聽到這個留言,好嗎?我愛您,媽媽。再見。”我閉上了眼睛,用我所有的力量祈禱,但願沒有什麽意料之外的計劃改變,使得她在接到我的留言之前就回到了家裏。

我坐到了沙發上,啃著一盤剩下的水果,等待著一個漫長黃昏的來臨。我想過給查理打電話,可是我不確定按理我此時是否應該已經到媽媽家了。我把註意力集中到了電視新聞上,留意著佛羅裏達的消息,或者有關春季訓練——罷工啦、颶風啦、恐怖襲擊啦——任何可能讓他們提前回家的消息。

長生不老肯定會賦予人無盡的耐心,賈斯帕和愛麗絲好像都沒覺得要做點兒什麽。愛麗絲勾勒出了她那個角度看到的那間黑屋子的模糊輪廓圖,把她借著電視那點兒亮光所能看到的都畫下來了。可畫完之後,她就只是坐在那裏,用她那不受時間影響的眼睛看著那光禿禿的四壁。賈斯帕似乎也沒有走動走動,或者偷看一眼窗簾外的情況,或者有尖叫著沖出門去的沖動,不像我似的。

我在等手機再次響起的時候,肯定在長沙發上睡著了。愛麗絲把我抱到床上去的時候,她冰涼的手把我碰醒了一會兒,但是腦袋還沒碰著枕頭,我便又不省人事了。

* * *

[1] 三齒拉瑞阿[creosote(bush)]是生長在美國西南部和墨西哥西北部的一種沙漠植物,屬於拉瑞阿(Larrea)屬,三齒(tridentata)種,漢譯名由此而來。其英文名稱為creosote bush,主要是因為其氣味像雜酚油[creosote(tar),一種褐色濃油,可用於保護木材]。

[2] 空港國際機場(Sky Harbor International),全稱為鳳凰城空港國際機場(Phoenix Sky Harbor International Airport,縮寫為PHX)。

電話

再次醒來時,我能感覺到天還太早,而且我知道,我慢慢地將白天和黑夜給弄顛倒了。我躺在床上,聽愛麗絲和賈斯帕在隔壁房間小聲地說話。真是怪事,他倆說話的聲音居然大到了我可以聽見的程度。我往前挪了挪,直到我雙腳觸地,然後我搖搖晃晃地去了起居間。

電視上顯示的時間是夜裏兩點剛過。愛麗絲和賈斯帕一起坐在沙發上,愛麗絲又在畫草圖,賈斯帕在她的肩頭後面看著。我進去時,他倆沒有擡頭,太投入了。

我輕手輕腳地來到賈斯帕邊上,偷看了一眼。

“她又看見了什麽嗎?”我輕聲問他。

“對,他回到有錄像機的屋子幹什麽來了,不過現在開燈了。”

我看著愛麗絲畫了一間方方正正的屋子,有幾根深色的橫梁橫跨在低矮的頂棚上。墻壁上嵌有木板,顏色太暗了一點兒,有些過時。地上鋪有一塊帶圖案的深色地毯。南邊的那面墻有一個大窗戶,西邊的墻上留有一個口,可以通往起居間,其中有一邊是石頭的——一個褐色石頭砌的大壁爐管著兩間屋子。從這個角度望去,看到的正好是屋子的西南角,正對著的就是那臺電視機和錄像機,平衡地放在一張過小的木架子上。電視機前面,擺著一圈兒陳舊的組合沙發,中間放著一個圓茶幾。

“電話在這個位置。”我用手指了指,低聲說道。

兩雙永遠不知疲倦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瞧。

“那是我媽的房子。”

愛麗絲已經離開了沙發,拿出手機在撥號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張示意圖,她把我媽家的那間屋子畫得太精確了。賈斯帕毫無預兆地湊得離我更近。他用手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肩膀,身體上的接觸,似乎令他沈著冷靜的影響力更為強大了。驚恐得到了緩解,註意力也有所分散了。

愛麗絲說話的速度真快,連嘴皮子都在發顫。她壓著嗓子嗡嗡地在說些什麽,根本就無法聽清。我也根本集中不了精神。

“貝拉,”愛麗絲叫了我一聲,我麻木地看著她。

“貝拉,愛德華要來接你。他、埃美特還有卡萊爾要來把你帶到某個地方,去躲一段時間。”

“愛德華要來?”這句話像件救生衣,托著我的頭浮在了洪水上面。

“對,他坐的是西雅圖過來的第一班航班。咱們到機場去跟他碰頭,然後你就跟他走。”

“可是,我媽……詹姆斯是沖我媽來的,愛麗絲!”雖然有賈斯帕在旁邊,我的聲音還是抑制不住有些歇斯底裏了。

“賈斯帕和我會待在這兒,直到她安全為止。”

“我做不到,愛麗絲。你們不能永遠保護我認識的每一個人。你們不明白他在幹什麽嗎?他根本就不是在追蹤我。他要找到某個人,他要傷害我愛的某個人……愛麗絲,我不能——”

“我們會抓到他的,貝拉。”她向我保證。

“要是你受傷了呢,愛麗絲?你以為我會好受嗎?你以為只有他傷害我人類的家人,我才難受嗎?”

愛麗絲意味深長地看了賈斯帕一眼。一團令人昏昏欲睡的濃霧把我罩住了,我的雙眼不由自主地閉上了。我的腦子抵抗著這團霧,明白是怎麽回事。我拼命睜開眼睛,站起來,從賈斯帕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我不想回到睡眠狀態了。”我突然大聲說道。

我走到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實際上是砰的一聲甩上了,以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垮下來。這一次,愛麗絲沒有跟著我。我蜷作一團,搖晃著盯著墻看了三個半小時。我的腦子不停地轉著圈,試圖想出個擺脫這個噩夢的辦法來。無路可逃,連暫時緩解的法子都沒有。前途暗淡,我只能隱隱看到一種可能的結局。唯一的問題是在我走到這樣的結局之前,還有多少人會受到傷害。

我僅存的唯一慰藉、唯一希望,就是知道我很快就會見到愛德華。也許,只要我還能見到他的臉,我也就能夠找到辦法,雖然現在我怎麽也找不到。

手機響了,我又回到了前面那間屋子,有點兒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好意思。我希望他倆我誰也沒得罪,希望他們知道我對他們為我做出的犧牲是多麽感激。

愛麗絲的語速還和以往一樣快,但引起我註意的是,賈斯帕破天荒第一次不在房間裏。我看了一眼鐘——淩晨五點半。

“他們正在登機,”愛麗絲告訴我,“他們將在九點四十五分著陸。”只要再熬幾個小時他就到了。

“賈斯帕呢?”

“他退房去了。”

“你們不打算住這兒了?”

“對,我們重新找個離你媽家近一點兒的地方去。”

聽了她的話,我胃裏像刀割似的。

可手機又響了,分散了我的註意力。她顯得很驚訝,我已經在往前走了,喉嚨裏伸出爪子來想接過手機了。

“餵?”愛麗絲問道,“不,她就在這裏。”她把手機遞給了我。你母親,她做出了口型,沒說出聲來。

“餵?”

“貝拉?貝拉?”是我母親的聲音,她的語氣我太熟悉了,小時候我都聽過一千遍了,只要我在人行道上走得太靠邊了,或者在人多的地方走出了她的視線,她都是這樣的語氣,一種驚恐的語氣。

我嘆了一口氣,我早猜到會是這樣,盡管當初我在留言的時候,已竭力讓留言在沒有減低緊迫性的情況下,聽上去盡可能地不令人驚慌了。

“您冷靜下來,媽,”我用最能安慰人的語氣說道,同時慢慢地從愛麗絲身邊走開了。對自己能否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把謊撒得跟真的似的,我不是很有把握,“一切都很好,對不對?就給我一分鐘的時間,我把一切給您說清楚,我保證。”

我楞住了,覺得很奇怪,她怎麽還沒打斷我的話。

“媽?”

“聽好了,我沒叫你說話之前,你什麽也別說。”這時我聽到的聲音大出我的意料,我一點兒也不熟悉。是一個男高音,一個非常悅耳的普普通通的聲音——就是豪華轎車廣告背景中的那種聲音。他說得非常快。

“聽著,我沒有必要傷害你母親,所以請你嚴格按我說的去做,她會沒事的。”他停了一會兒,我聽著,都嚇得啞口無言了,“很好,”他高興地說道,“現在重覆我的話,盡量顯得自然一些。請你說,‘不,媽,您就待在現在的位置別動’。”

“不,媽,您就待在現在的位置別動。”我的聲音小得只勉強比耳語的聲音大一點。

“我能理解,這將是件很頭疼的事情。”對方的聲音很開心,仍然很輕松,很友好,“你現在幹嗎不到另一間屋子裏去,省得你的臉把一切都給毀了呢?沒有理由讓你的母親受罪。請你邊走邊說:‘媽,請您聽我說。’現在就說。”

“媽,請您聽我說。”我的聲音懇求道。我慢吞吞地朝臥室走去,同時感覺到愛麗絲正焦慮地盯著我的後背。我隨手關上了門,想把滿腦子的恐懼徹底考慮清楚。

“好啦,你是一個人了嗎?只回答是還是不是。”

“是。”

“但是他們還能聽見你說話,我敢肯定。”

“是。”

“那麽,好了,”那個令人愉快的聲音繼續說道,“說:‘媽,相信我。’”

“媽,相信我。”

“這個結果比我預計的好多了。我原本做好了等的準備的,沒想到你母親提前回來了。這樣省事多了,對吧?你不用那麽提心吊膽了,不用那麽焦慮不安了。”

我等候著。

“現在我要你仔細聽好了,我要你離開你的那幫朋友,你認為你能做到嗎?回答能還是不能。”

“不能。”

“你的回答令我很遺憾。我還寄希望於你的想象力會更豐富一點兒呢。想一想你媽媽的命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你能不能離開他們了,你能離開嗎?回答能還是不能。”

不管怎麽樣,總得有個辦法呀。我想起來了,我們不是要去機場嗎?空港國際機場:人山人海,而且其結構布局令人暈頭轉向……

“能。”

“這樣就好多了嘛。我肯定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要是我看出了一點點你不是一個人來的跡象,唉,那對你媽可就非常糟糕了,”那個友好的聲音信誓旦旦地說道,“你現在肯定對我們有了足夠的了解了,應該能夠意識到要是你打算帶人來的話,我會在多短的時間內搞清楚的。而且,你還應該能夠意識到,要是那樣的話,我只要多大一點兒時間就可以把你媽收拾掉。你明白嗎?回答明白還是不明白。”

“明白。”我語不成聲了。

“非常好,貝拉。現在,我會跟你說你要做的事情,我要你去你媽的房子,電話旁邊會有一個電話號碼。打這個號碼,我會告訴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我已經知道我要去哪兒了,以及這件事兒會在哪兒結束,不過,我將嚴格按他說的去做。“你能做到嗎?回答能還是不能。”

“能。”

“請在中午之前,貝拉,我沒有一天的工夫。”他禮貌地說道。

“菲爾在哪兒?”我簡短地問了一句。

“啊,你聽好了,貝拉,請你等到我讓你說話時你再說。”

我等候著。

“噢,這一點很重要,你回到你朋友身邊去的時候,不能讓他們起疑心。告訴他們你母親來了電話,說你說服了她,讓她暫時不要回家。現在重覆我的話:‘謝謝您,媽。’說。”

“謝謝您,媽。”眼淚都要出來了,我努力忍住了。

“說‘我愛您,媽,我會很快來見您的。’現在就說。”

“我愛您,媽,”我的聲音沙啞了,“我會很快來見您的。”我保證道。

“再見,貝拉。我盼望再次見到你。”他掛了。

我還把手機舉在耳邊,關節卻都嚇得不聽使喚了——我的手指伸不開,沒法把手機放下。

我知道我得動動腦筋,可是我的腦袋裏還滿是媽媽驚恐的聲音。時間在我竭力控制自己情緒的同時,一秒一秒地過去了。

慢慢地,慢慢地,我的思想開始突破那堵令人頭疼的磚墻,開始打主意了。我現在別無選擇,只有一條路可走:去那間有鏡子的屋子,然後死掉。我沒有可以保證可以換回我媽媽的性命。我只能寄希望於詹姆斯會滿足於贏得這場游戲,擊敗了愛德華就會罷手。我絕望極了,沒有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我既沒有可以收買他的東西,也沒有可以阻擋他的力量。我依然沒有選擇,只好一試了。

我盡可能地將恐懼拋諸腦後。我做出了決定,浪費時間在這裏為結果而苦惱徒勞無益。我得想清楚了,因為愛麗絲和賈斯帕在等著我呢,而避開他倆是絕對至關重要的,又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突然很感激賈斯帕不在,要是他在這裏察覺出了我剛才五分鐘的極度痛苦的話,我怎麽可能不引起他們的懷疑呢?我把恐懼、焦慮都咽回去了,想奮力一搏。我現在還不能貿然行事,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我全神貫註地想著逃跑的事情。我得寄希望於對機場的熟悉,會使形勢於我有利。不管怎麽樣,我得甩掉愛麗絲……

我知道愛麗絲在隔壁的房間裏好奇地等著我,但我還得趁賈斯帕沒回來之前,偷偷地再處理一件事情。

我得承認我再也見不著愛德華了,甚至連去有鏡子的屋子之前,最後瞥他的臉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了。我會傷害他的,而我又沒法跟他說再見。我聽憑痛苦一遍遍地折磨我,任由它們為所欲為了一會兒,然後我將它們也拋到了一邊,去面對愛麗絲。

一臉呆滯,毫無生氣是我唯一能強撐出來的表情。我看出了她的驚恐,沒有等她開口,我只有一個腳本,我也懶得臨時想詞兒了。

“我媽剛才很著急,想要回家。不過現在好了,我說服她讓她別回去了。”我的聲音了無生氣。

“我們會確保她沒事兒的,貝拉,別擔心。”

我把頭扭到了一邊,我不能讓她看見我的臉。

我的目光落在了寫字臺上的一張空白旅館信箋上,我不慌不忙地走了過去,一個計劃形成了。桌上還有一個信封,真是好事。

“愛麗絲,”我不緊不慢地說道,沒有扭過頭去,聲音說得很平穩,“如果我給我媽寫封信的話,你能交給她嗎?我的意思是,把信留在房子裏。”

“當然可以,貝拉。”她的語氣很謹慎,她能看出我就快崩潰了,我得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又進了臥室,跪在小床頭櫃邊上寫了起來。我的手在發抖,字兒寫得差點兒連我都認不清了。

愛德華:

我愛你。真對不起,他挾持了我媽,我得試一試,我知道可能不管用。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非常抱歉。

別生愛麗絲和賈斯帕的氣。如果我從他們身邊逃走了,那將是個奇跡。請替我謝謝他倆,特別是愛麗絲。

還請你,請你別追他了,那是他的目的,我想。我不能忍受有人因為我而受到傷害,尤其是你。求你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求你的一件事情了,為了我。

我愛你,原諒我。

貝拉

我仔細地將信疊好,封在了信封裏,他最終會找到的。我只希望他會理解,並且就聽我這一次。

然後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封緘。

捉迷藏

時間比我預想的花得少多了——所有的恐懼、絕望以及我的心碎。時間在一分一分地過去,比平常更慢了。我回到愛麗絲身邊時,賈斯帕還沒回來。我不敢跟她待在同一間屋子裏,怕她會猜出來……同時又不敢躲著她,因為同樣的理由。

我本來以為自己連吃驚的能力都沒有了,我的思想受盡了折磨,很難平覆,但我還是吃了一驚,我看到愛麗絲伏在桌子上方,雙手緊緊地抓著桌子邊緣。

“愛麗絲?”

我叫她的名字時,她沒有任何反應,但她的頭卻在緩緩地左右搖擺,我看見了她的臉。她兩眼發呆,神色茫然……我的思緒飛向了媽媽,我是不是已經太晚了?

我趕緊沖到了她身邊,本能地伸手去摸她的手。

“愛麗絲!”賈斯帕厲聲喝道,接著就到了她身後,雙手抓住了她的雙手,把它們從桌子邊兒上拉開了。屋子那一頭,門輕輕的哢嗒一聲關上了。

“怎麽回事?”他問。

她把目光從我身上挪開,移到了他的胸膛上。“貝拉。”她說。

“我就在這兒。”我回答道。

她把頭扭了過來,兩眼鎖定了我的雙眼,表情依然莫名其妙地發呆。我馬上意識到她剛才不是在跟我說話,她是在回答賈斯帕的問話。

“你看見了什麽?”我說——無精打采、漠不關心的語氣裏根本就沒有問的意思。

賈斯帕目光銳利地看著我,我裝出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等在那裏。他的目光困惑地在愛麗絲和我的臉上掃來掃去,理不出個頭緒來……因為此刻我已能猜到愛麗絲看見了什麽。

我覺出自己置身於一片平靜的氣氛之中,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可以利用這種氣氛來控制和穩定自己的情緒。

愛麗絲也緩過勁兒來了。

“沒什麽,真的,”她終於回答了,語氣極為冷靜而且極其令人信服,“還是剛才那同一間屋子。”

她的聲音非常平靜,讓人感到有些難以靠近:“你要吃早飯嗎?”

“不,我到機場去吃。”我也非常冷靜。我到衛生間去沖澡,就像借來了賈斯帕那神奇的第六感似的,我能感覺出愛麗絲極希望把我支開——盡管她掩飾得很好——以便她跟賈斯帕單獨在一起。這樣,她便可以告訴他他們在幹一件錯事,他們會一敗塗地……

我準備得有條不紊了,把心思放到每一個細小的環節上。我把頭發垂落下來,任其飄擺,遮住自己的臉。賈斯帕營造出的祥和氣氛幫了我的大忙,令我思路清晰,想出了行動方案。我在袋子裏掏來掏去,掏到了那只裝滿了錢的襪子,把錢倒進了衣兜裏。

我心急如焚地想去機場,很高興七點鐘我們就出發了。這一次我一個人坐在黑色轎車的後座上。愛麗絲靠在車門上,臉沖著賈斯帕,但太陽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每隔幾秒鐘就會朝我這個方向掃一眼。

“愛麗絲?”我不冷不熱地叫了她一聲。

她很小心謹慎:“什麽事?”

“是個什麽情況?你看到的?”我兩眼盯著側面的窗外,語氣顯得有點兒厭煩,“愛德華說很難說……情況總是不斷變化的?”沒想到說出他的名字會這麽難。肯定是我這句話引起了賈斯帕的警覺,因為寧靜又重新彌漫了車內。

“對,情況總是不斷變化的……”她喃喃道——有希望,我想是。“有些情況比另外一些……比方說天氣,還是更確定一些,人更是難說。人家不動,你就看不清人家的動向。一旦人家改變了主意——做出了新的決定,哪怕再小的決定——未來的一切都會隨之改變。”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麽說,只有等詹姆斯決定來鳳凰城了,你才能看見他嘍?”

“對。”她同意道,又謹慎起來了。

如此看來,她要等到我決定到有鏡子的屋子去見了詹姆斯,才會看到我跟他在一起,我努力不去想她可能看見了別的東西。我不想讓我的驚恐引起賈斯帕更多的懷疑。不管愛麗絲看見了什麽,他們現在會加倍小心地註視我的一舉一動,我的計劃看來是不可能實現了。

我們到了機場,幸運之神站在了我一邊,也許只是趕巧吧。愛德華乘坐的飛機降落在四號航站樓,也是最大的一個航站樓,大多數航班都在這兒降落,所以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可這個航站樓正是我所需要的:最大,也最容易把人搞糊塗。三層上面有一個門,那將是唯一的一個機會。

我們把車停在了巨大的停車樓的四層。我在前面帶路,為的是比他們對周圍的環境再多熟悉一次。我們乘電梯下到了三層,三層是下旅客的地方。愛麗絲和賈斯帕花了很長時間看離港航班告示牌。我能聽見他們在討論紐約、亞特蘭大和芝加哥各自的利弊。這些地方我從來沒見過,而且將來也見不到了。

我焦急不安地等待著時機,腳趾敲個沒完,想停都停不下來。我們坐在金屬探測器旁邊的長排椅子上,賈斯帕和愛麗絲假裝著在看熱鬧,實際上卻是在註視著我。我在座位上稍微動一動,他們眼角的餘光都會迅速地跟過來,真是毫無辦法。我是不是該跑呢?在這樣的公眾場合他們敢粗野地阻攔我嗎?還是僅僅跟著我不放?

我從兜裏掏出了那個上面什麽也沒寫的信封,放在了愛麗絲黑色的皮包上面,她看了我一眼。

“我的信。”我說。她點了點頭,把信封塞到提包的搭蓋下面去了。他很快就會找到它的。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了,愛德華到達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令人驚奇的是,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知道他要來了,似乎都在盼望他的到來,這使得事情非常難辦。我發現自己在想著各種各樣的借口待下來,看到了他以後再逃。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有機會逃也是枉然。

愛麗絲幾次主動提出來要跟我一起去買早點。“再等等吧,”我跟她說,“現在還不餓。”

我兩眼盯著到港告示牌,看到一個航班接著一個航班準時到港。西雅圖來的航班眼看就快爬到告示牌的頂端了。

這時,就在我只有半個小時就要逃走的時候,數字變了,他的航班提前了十分鐘,我耽擱不得了。

“我現在想吃了。”我迅速說道。

愛麗絲站了起來:“我陪你去。”

“要是我讓賈斯帕陪我去,你不會介意吧?”我問,“我感覺有點兒……”我沒把話說完。我的眼神很急切,足以傳達出我沒說出來的那半截話。

賈斯帕站了起來,愛麗絲的眼神有點兒發蒙,不過,令我感到舒了一口氣的是,我發現是發蒙而不是懷疑。她肯定是把自己所看到的變化歸咎到尾巴所耍的某個花招上去了,而沒想到是我會背叛他們。

賈斯帕靜悄悄地走在我旁邊,把手放在我後腰上,仿佛是他在領著我。我假裝對頭上的幾家機場小餐館沒有興趣,我的頭卻在掃掠我真正想要的東西。看到了,就在前面不遠,在愛麗絲銳利的視線之外:三樓上的女衛生間。

“你介意嗎?”路過女廁時我問賈斯帕,“就一會兒。”

“我就在這兒。”他說。身後的門一關上,我撒開腿就跑起來了。記得有一次我曾從這個衛生間走丟了,因為它有兩個出口。

出了較遠的那扇門,只要跑幾步就可以上電梯,而且如果賈斯帕待在他說的那個地方,是絕對看不見我的。我跑的時候沒顧得上往後看,這是我唯一的一個機會,就算他看見了,我也得繼續跑。人們盯著我瞧,但我沒工夫理他們。拐角的電梯已經等著了,我向前沖了過去,一部下行電梯眼看就要關門了,我趕緊將手伸了進去。我從惱羞成怒的乘客旁邊擠進了電梯,並看了看到一樓的按鈕是否已經有人按過了。燈已經亮了,門也關上了。

門一開我就又開始跑了,只聽身後一片怨聲載道。從行李傳送帶旁邊的安檢人員身邊經過時,我放慢了速度,剛一經過便接著又跑了起來,因為已經看得見出口了。我無法知道賈斯帕是否已經在找我了。要是他循著我的氣味在追我的話,我將只有幾秒的時間。我跳出了自動門,差點兒撞在玻璃上了,因為自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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