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燁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轉頭又望天望地, 就是不去看陸明萱。

但他這幅反應卻反而坐實了他剛剛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陸明萱第一反應是他在扯淡——

就江月離對她那麽冷淡的態度, 要說她在暗戀自己, 傻子都不信。

“你剛剛說，她暗戀我？”陸明萱盯著花燁，刻意咬重了當中的某兩個字音。

“哈哈你聽錯了怎麽可能呢我才沒有把她暗戀你這件事說出來——呃……我什麽都沒說！”

花燁捂住了嘴，任憑陸明萱怎麽威脅，他也堅決不肯再吐露出半個字來。

後面的車鳴起喇叭, 催促著前面的車不要擋在路邊, 陸明萱拍了一下方向盤，輕嘖了一聲, 還是先發動了車子，開到了公寓樓下。

下車前, 花燁扒著車門, 有氣無力地問道：“我餓了，管飯嗎？”

於是陸明萱先帶了他去附近的餐館。

清晨時分的早餐店人不多，偶爾有幾個人也是來去匆匆, 趕著上班。

陸明萱和花燁霸占了餐館角落的位置，也沒有人來打擾。

“我們來談談另一個問題吧。”陸明萱決定換一個方向著手，“你說江月離是你妹妹？”

花燁抓著包子往嘴裏塞，聲音有些含糊：“如果你是在說小影的話, 她確實是我妹妹。”

陸明萱從手機相冊裏翻找了一會兒，翻出一張照片懟到花燁的面前，問道：“是她嗎？”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換了形象後的江月離。

那天晚上去花家的時候, 陸明萱一時興起就偷拍了這麽一張照片，之後也一直沒有刪除。

照片上的人靠在門邊，微微側過頭，對著鏡頭露出大半張臉，明亮的燈光在她臉上打出一串光影，顯得飄然而淡漠，與塵世的喧囂格格不入。

花燁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神情都變得有些恍惚起來，吃了一半的包子從嘴邊滑到了下巴上都一無所知。

陸明萱從花燁的表情看出了端倪，後者分明是認識照片上的人的——至少是認識那張臉的。

“我不太確定，我之前見她都戴著眼鏡，而且是卷發，看起來特別頹廢且高冷，不過——”花燁話鋒一轉，“這章照片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

“什麽人？”

“我姑姑。”

花燁回過神來，用手背抹了抹下巴，繼續啃著包子，一邊補充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現在那個是我小姑姑。”

花家上一輩中一共有兩個女兒，花亦詩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個，因為她的個人能力很強，脫離花家之後甚至做得比她哥哥們更好。

而另一個女兒花亦歌卻已經沒有什麽存在感，說出去都沒有多少人知道她是誰。

花亦歌已經死了。

“我還有一個大姑姑，你應該聽說過吧。”

“跟人私奔的那個？”

“雖然事實不是這樣，不過確實是那一個。”

“江月離跟她有關系？”

陸明萱幾乎就要脫口問出江月離是不是那位花家大小姐的女兒了。

花燁點了點頭：“對。小影是我大姑姑的女兒，按血緣來說，也是我的表妹。”

說到這裏，花燁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其實說起來，小影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怎麽說？”

“你們稍微知道些內情的，都以為我大姑姑是跟人私奔對吧。”花燁在陸明萱點頭之後，才繼續說道，“嚴格來說，她不是私奔，而是未婚先孕。爺爺知道之後就讓她把孩子打掉，但她死活不願意，堅持要留下那個孩子，所以爺爺才特別生氣，將她趕了出去……”

當年花亦歌與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相戀，一直瞞到懷孕才叫家人知道，結果那個男人卻已不見了蹤影。

那時候花家所有人都一致認為應該打掉那個孩子，但花亦歌自己卻十分堅決，怎麽也不肯同意打掉孩子。

當時花亦歌懷孕已經有四個多月，肚子慢慢大起來，家裏的紛爭也因此越來越嚴重。

那段壓抑的爭吵與哭鬧還存在於花燁的記憶中，那時候他已經開始記事，對家中的氣氛已經開始變得極度敏感。

仿佛一根繃緊了的弦，只需要再施加一點外力，就能讓它徹底崩斷。

在花家人的勸說中僵持了一段時間之後，本來脾氣就不怎麽好的花老爺子徹底爆發，明言要是花亦歌不打掉那個孩子，他就再也不認她這個女兒。

結果卻是花亦歌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

這更加激怒了花老爺子，後面任憑其他人怎麽勸說，也不願意再對這個女兒網開一面，就真的當她已經死了一般。

花家其他人同樣也對花亦歌的選擇感到不理解，並且因為始終不願聽從他們善意且理智的勸說，因而熱情也有消退，不願再去管這個姐姐的事。

但是花老爺子做得比其他人更狠，直接凍結了花亦歌名下所有的資產，還找人跟著她，不管她找什麽工作都直接攪黃了。

花老夫人舍不得女兒，但她也希望能通過這種方式讓女兒知難而退，重新回到家裏去。

可惜花老夫人的希望並沒有能成真，花亦歌寧願躲到那個混亂的貧民區裏，也不願意回到家向父親屈服。

那段時間花家極為壓抑，花老爺子也動輒就將火氣撒在家人身上。

花家那幾個孩子基本都已經成年，便相繼找理由離開了家，只有花燁因為年紀小，且他父親工作太忙，才被丟給了祖父母照顧。

花老夫人性子溫順，卻也擋不住花老爺子的惡言惡語，看著年幼的花燁都會毫無理由地遷怒。

或許就是那段時間的記憶，直接導致花燁始終沒辦法對爺爺親近，而且他一開始對未出生的妹妹也毫無好感。

在花燁的意識裏，這個不該出生的妹妹就是花家這場鬧劇的導|火|索。

如果沒有這個妹妹，也許花家還能和諧地生活下去，而不是讓所有人都受到傷害。

除了花燁，抱有這樣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數，花亦詩就是其中之一。

“坦白來說，就算到現在，花家也沒有多少人喜歡小影。”花燁自嘲地笑了笑，“明明不是她的錯，如果有的選擇的話，也許她自己也不願意降生吧，但是所有人都將她的出生當做了原罪。”

陸明萱看向花燁：“那你呢？”

花燁頓了頓，移開了視線：“現在我覺得她很可憐——雖然我知道她並不需要我的同情。”

“她十歲——十多歲的時候，她媽媽就過世了，就留她一個人在那個地方……她媽媽死之前回過花家，想求花家把小影接回去，但是爺爺不同意。後來她媽媽就病死了，姑姑知道這件事之後就跟爺爺徹底決裂了。”

花亦詩與姐姐的關系很好，當中也只是因為未婚先孕的事才鬧了矛盾，花亦詩覺得姐姐不應該留下這個孩子，就算一定要留下，也不應該直接決絕地選擇離家。

甚至連一句告別都沒有，離了家就換掉了所有聯系方式，鐵了心要將所有勸說她的人都遠遠推開。

花亦歌的一意孤行讓做妹妹的傷透了心，於是花亦詩也就賭氣不再去理會姐姐。

等到花亦詩接到消息的時候，花亦歌已經病重。

在生死面前，花亦詩什麽怨都沒有了，更何況知道姐姐這些年被父親針對而導致生活困難之後，她就只剩下心疼了。

只可惜，她回來晚了一步，花亦歌已經死了。

直到這時候，花亦詩依然將姐姐的孩子當做原罪，不願去看她一眼。

後來花燁的父親過世，花亦詩便將大侄子接到了身邊，才從他口中得知姐姐為了她的孩子所做的一切。

縱然花亦歌腦子再怎麽不清醒，再怎麽固執，但她對女兒的愛意卻是毋庸置疑的。

那孩子不僅是她最珍愛之物，也是她在世上最後一件遺物。

久違的愧疚爬上花亦詩的心頭，同時而來的則是對父親的狠心的怨恨。

花家幾乎所有孩子都因為花亦歌的死而跟花家斷絕了關系。

但只有花亦詩還記掛著姐姐留下的那個孩子。

“但小影也從來沒把自己當做花家人看待，K市就這麽大一點地方，我們也知道她住在哪裏，但想要找她的時候，卻怎麽也找不到她。”花燁頓了頓，擡頭看向了陸明萱，“直到我遇到你。”

陸明萱還沈浸在剛剛的故事裏沒有回過神來，她怎麽也沒法將江月離那副冷清的樣子與這麽淒慘的過去聯系在一起。

聽到花燁的後半句話，陸明萱一楞：“……還有我的事？”

“我是不太清楚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事，不過如果不是你，她或許都不會跟我們多說一句話。”

“嗯？我記得我以前跟她好像沒什麽交集吧。”

“你現在還這麽認為嗎？”花燁看向陸明萱，“不然你以為姑姑為什麽唯獨對你另眼相待？”

“不是因為你……”

陸明萱話說到一半頓住，她突然反應過來。

原來她以為花亦詩對她多加照顧，只是因為她是花燁的朋友。

但事實上花燁的朋友並不只有她一個，而且也不乏與花家關系更近的適齡女孩子。

沒道理花亦詩唯獨對她這麽上心，甚至當做自己的孩子一般關照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是因為她？”陸明萱問道，“為什麽？”

話說到這裏，花燁也沒心思再去啃剩下的包子，他放下手裏的東西，雙手都放到桌上，姿勢端正得像是小學生在上課。

他看著陸明萱，眼神飄忽了片刻，似乎是在做什麽艱難的心理建設。

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長嘆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吧。當初我救你不是因為我恰好路過，而是因為小影給我打了電話，讓我過去見義勇為一下。”

陸明萱徹底楞住。

當初被送出國的那段時間，幾乎可以說是陸明萱這一生當中最狼狽的階段。

人生地不熟，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混混劫匪，都對她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威脅。

她並不是每一次運氣都能那麽好，恰好都能躲過那些刻意沖她而來的殺意。

而她和花燁成為朋友也是在那個階段。

因為花燁有好幾次恰好路過那些陰暗偏僻的小巷，陰差陽錯地救下了陸明萱。

兩人就此結識，陸明萱感激花燁的救命之恩，幾次來往之後也幫他解決過不少麻煩。

一來一往，兩人成為朋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然後就是花燁將陸明萱介紹給了姑姑花亦詩。

就好像在那一瞬間所有的運氣都眷顧了她，已經成績斐然的花亦詩也格外優待這個大侄子的好朋友。

然而時隔十年之後，她才被告知，那些她所以為的巧合都不是巧合。

而她所以為的“過去與江月離毫無交集”也只是一葉障目的謬論。

陸明萱又想起了曾經在江月離的電腦上看到的滿屏的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聯系我們。”花燁接著說道，“那之後我們再找她，她也沒有再避而不見了，所以姑姑很感激你。”

陸明萱呆楞地看著花燁，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你以前為什麽不告訴我？”

花燁嘆道：“因為這是她的秘密。本來我也不應該告訴你，但是聽說你們已經結婚了，所以……我想她也應該是得願所償，告訴你也沒有什麽關系吧。”、

“但是我們……”陸明萱想了想，將“離婚”兩個字咽下，又問道，“那你為什麽說她暗戀我？”

“那你覺得，什麽人會一直一直關註著你，堅持了十幾年？”花燁側過頭去問她，“你應該去看看她隔著屏幕看你的時候的表情的。”

……

江月離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對於現在的陸明萱來說，依然是個迷。

理智告訴她，那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尋常人能做到關註一個陌生人十幾年的時間嗎——還沒有被當事人發現。

別說有沒有那個能力，單就這份堅持的毅力就已經足夠驚人了。

如果是在認識江月離之前知道這件事，陸明萱的第一反應大概是直接去報警。

哪怕在知道了對方只是為了保護她，也確實救了她的命之後，她最多也就只能保證自己不去舉報報警。

可若要說有多少感激好感，或許都會被厭惡和惡心給磨滅了。

但現實沒有如果。

陸明萱先認識了江月離，又一點點了解了兩人之間的淵源。

江月離救她數次，還她父母清白，主動解除她們之間的關系。

所有的鋪墊都已經放下，臨近真相的那一刻，陸明萱便被無數的猶豫與糾結包裹著。

就連對方或許連自己都不在意的淒慘身世都變成了讓她心軟的理由。

她們之間的緣分由來已久，只是陸明萱從來都不知道。

或許人的本質就是雙標。

陸明萱從花燁聽來那些真相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譴責對方合起夥來欺騙她，而是覺得自己又有了去找江月離當面對峙的理由。

當然很快陸明萱又將這個想法按捺了回去。

但回去之後她又想了很多，想到夜裏睡不著覺，兩人的過去就像一個沈甸甸的包袱，在她的心頭壓上去之後，就讓她再難以徹底拋開這個問題。

有時候工作期間，她也止不住晃神。

下屬一致決定勸說陸明萱先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陸明萱懵懵懂懂地被退出去，走到半路的時候，轉頭看到街邊的玻璃墻面映出自己的倒影，才陡然清醒過來。

她回想起公司裏的人們小心翼翼的擔憂神情，不由輕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但她同時也突然醒悟過來，她不能再這麽恍恍惚惚下去。

如果真的很在意，那也應該將江月離找出來好好聊聊。

無論結果如何，快刀斬亂麻才是正確的處理方式。

外面天氣還很冷，一張嘴就是一串白色的霧氣，陸明萱擡頭看了眼陰沈沈的天，又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便就近挑了一家餐館推門進去。

這時候還不是飯點，占地面積不小的餐館裏空蕩蕩的一片，只有零星幾個位置坐了人。

陸明萱在靠門口的角落位置坐下，盡職的服務員便立刻抱著菜單走上前來。

“您需要點什麽？這幾樣是我們店裏的招牌菜，您可以嘗試一下。”

“那就都來一份吧。”陸明萱脫下外套，瞄了眼菜單，也沒太在意，“主食隨便上一份都可以——”

話音未落下，陸明萱就聽到幾聲熟悉的聲音，還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你過年還過去嗎？我還以為今年你會跟明萱一起過年呢。”

“嗯。”

陸明萱下意識扭過頭一看，便看到了韓麟和江月離的身影。

那兩人坐在靠店裏面的角落位置，恰好與陸明萱是斜對角，中間隔著一道鏤空的雕花木欄。

韓麟背對著門口，對身後遞來的目光一無所知。

倒是江月離不知道是不是覺察到了什麽，夾菜的手一頓，當即就擡起頭來朝門口看了一眼。

就在江月離擡頭的瞬間，陸明萱心頭一緊，下意識一矮身，蹲進了桌肚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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