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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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事就與陸明萱沒有什麽關系了。

就像是某種標準套路,警察姍姍來遲, 將嫌疑犯一舉捉拿歸案, 並且感謝了熱心市民陸明萱對於抓捕嫌疑犯所做出的貢獻。

江月離被一起帶走了。

就像她突然出現那樣, 在那一晚之後,江月離又悄無聲息的失蹤了。

就像是人間蒸發,一點痕跡都未曾留下。

陸家的案子還在調查,暫且沒有一個定論,江夫人當眾傷人的案件倒是毫無懸念。

江玉恬身上多處刀傷, 送醫稍遲一點就可能當場喪命, 不過她運氣好也不好,最終被救回一條命, 卻廢了一條胳膊,臉上也有猙獰的傷疤, 縫合之後的痕跡難以消除。

原本江夫人是應該被判刑的,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江夫人早就已經失了理智,精神不正常的犯人最終的歸宿就是精神病院。

與此同時,江父和江家二子也不同程度地受了傷, 起碼要在醫院裏待上幾個月,甚至還有癱瘓的風險。

江家外婆受了刺激,當晚就一病不起,被江家外公接回了家, 夫妻倆都心灰意冷,決心不再管江家的事。

唯一幸免於難的就是江雲昕一人。

但江雲昕這段時間的日子也不好過,家裏有五個病人需要照顧, 雖說有護工和保姆的幫忙,江雲昕還是忙得焦頭爛額。

除了照顧病人以外,江雲昕還得為了母親到處走動托關系,他與江夫人關系最好,自然舍不得她受苦,當中需要打點的事項就多了。*

然而這一晚的事不脛而走,江家的家務事被公之於眾當眾處刑,誰也不願意與這麽狠毒的一家人相交,更何況還是涉了案的,見到了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短短幾日,過去最浪|蕩散漫的江雲昕就憔悴了許多。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江二哥的女友喬茜茜還對他不離不棄,即便喬家幾度警告女兒與江宇霖斷了關系,她卻不依不舍,死活要與對方共患難。

喬家終究拗不過女兒的堅持,板著臉色偷偷照顧了一下江家幾人——

當然除了江玉恬。

別說一開始就不喜歡她的喬茜茜,還有後來的江夫人和江雲昕,經此一事之後,江父和江宇霖都對江玉恬有了微詞。

這還是委婉的說法,實際上江父是大發雷霆。

若不是當時江玉恬還在急救室裏沒出來,江父恨不得立刻沖進去抽她兩巴掌。

江家沒有人喜歡江月離,但沒有人會因此故意想讓她去死。

不是因為敬畏生命或是心疼她,而只是單純的害怕麻煩。

將人塞給有錢人做情|婦是一回事,直接被對方玩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月離一出事,江家就是幫兇,一個都跑不掉。

因此當初聽說江月離死了的消息,江父驚惶之餘,還是當機立斷,趕緊與陸家脫離了幹系。

換句話來說,如果當初換做任何一個江家人接到江月離的求救電話,都會毫不猶豫地去救她。

就算救不了也會報警,至少先將自己摘出來。

但江玉恬因為心底懷揣著的惡意,親手掐斷了江月離最後一個求生的希望,也徹底將江家推入了尷尬的境地。

在江父心底,就算一百個江玉恬,也抵不上江家的一角。

了解到真相之後,江父殺了江玉恬的心都有了,但他癱瘓在床,只能錘著床鋪,恨恨地罵上幾句。

與江父飛快轉換的恨意不同,江二哥則是惶惑地懷疑著人生,不太明白為何心目中善良溫柔的妹妹真正的面目會是這樣一個狠毒的人。

他回想起小時候大哥帶著他們兩個弟弟去看小妹妹,告訴他們妹妹是這世上最單純善良也最脆弱的東西,需要他們做哥哥的好好保護她。

他們也確實這麽做了。

江二哥一直都認為妹妹是真的如她表現出來那樣溫柔善良,所有嘲諷辱罵她的言論都是源於其他人的惡毒心腸,只有他們的小妹妹是世上最純潔可愛的小女孩兒。

但事實證明,那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

而且江家上下,也僅僅只有他一個人始終相信著那層假象的皮,就連江雲昕都早已扒下了江玉恬那張偽裝的皮。

那種感覺不亞於世界整個崩塌,江宇霖一時接受不了,整日精神都有些恍惚。

唯有江家大哥始終如一的關心著妹妹,他是家裏受傷最輕的一個,剛剛包紮好傷口,他就守到了急救室前。

待江玉恬轉入病房,江家大哥也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不離不棄地照顧她安慰她。

有些不知道內情的小護士們見了,還私下投去艷羨的目光,感嘆起那個病人的深情。

拋開這一家子的病患問題不提,江家在醫院的生活還算平靜,但也僅僅只是到警察上門為止了。

當江家三人都湊到一起的時候,警察敲響了病房的門,他們拿出一張照片展示到對方的面前。

“你們認識這個人嗎?他舉報你們涉嫌拐|賣|人口和一場謀殺案。”

照片上那人正是那一晚綁了江家幾人的男人。

……

陸明萱去醫院補交費用的時候,正好見到了警察去找江家人的場景。

“……他說在真正的江月離死後,你們找他幫忙找來了另一個人頂替,但是那位小姐失去了記憶,因此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冒用了這個身份……”

病房內的交談聲吸引了陸明萱的註意,她腳下一頓,停下來聽著屋內的動靜。

但接下去的內情卻沒有人再提起,只是細數著江家人涉嫌的罪證。

*江家人還在試圖為自己脫罪:“那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本來是打算隨便雇傭一個人糊弄一下我太太的,但是那個人自己找上門來,說有一個合適的人選,保證不讓我太太認出來……”

陸明萱往後退了一步,病房門就從內打開,警察將江家幾人帶了出來。

江父還在掙紮:“這一定是陰謀!他不是已經被抓了嗎?你們好好審問他,一定都是他的陰謀,他想要陷害我們,他當眾放那些視頻也一定都是假的!假的!我們是被誣陷的!”

沒有人理會他的辯解,只有幾個過路人對他指指點點。

陸明萱瞇了瞇眼,回憶著江父剛剛說的話——

那個男人,就是在那晚上搞出大動靜後又被抓的人。

聽起來他跟江月離的身份有莫大的關聯。

陸明萱心思一轉,便跟著轉身走到了醫院外面。

“餵,你好,我是陸明萱,上次你們說那位周先生想見我,我現在可以去看看他嗎。”

……

看守所裏,陸明萱與男人面對面坐著。

這位周先生雙手被拷著,但神色卻如他剛被抓的時候一樣,一派悠然自得,悠閑地敲著桌面抖著腿,全無犯人的自覺。

陸明萱往後倚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著胸,冷著臉看向對面的人:“你為什麽想見我?”

周先生來回晃蕩了一下凳子,笑嘻嘻地答道:“只是想見見能讓小照影念念不忘這麽多年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而已。”

——照影。

陸明萱心下咀嚼著這個名字,猜測或許是現在這個江月離原本的名字。

眼前的男人看起來確實與江月離很熟稔,語氣裏還帶著些親昵,當然也不排除只是對方偽裝出來的可能性。

陸明萱抿了抿唇,謹慎地打量著對方,並沒有主動再開口。

按理來說,尚且還在關押期間的犯人是沒辦法見外人的,但眼前這一位有些特殊。

他身上牽扯出的案子遠不止花家宴會上那一場,甚至並不局限於江家陸家的愛恨情仇,足跡遍布全國。

但與之相應的,是他那過於強大的心理素質和詭辯的嚴密邏輯,在審訊期間,負責訊問的警方都險些被他帶進溝裏。

經過數日的僵持,這位任性的犯人又開始要求會見外人,否則就不交代罪行。

前面警方還討論了許久,勉強滿足了他這個要求,但事實證明他不算是個守誠信的人。

見了幾個人,有時候他一句話都不說,就趕人走,有時候他又會興致勃勃地跟對方討論起犯罪的細節來。

總之像是個反覆無常的神經病。

陸明萱是他要求見的最後一個人。

之前陸明萱忙著公司的事,直接拒絕了這個要求,但時隔幾天,她出現在對方面前之後,他似乎也完全不意外。

見陸明萱沈默不言,男人也不意外,反而主動開了口:“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

說著,男人雙手往桌上一放,做了個鋪牌的動作,帶起一陣金屬碰撞的脆響:“我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好了——陸家,江家,花家,江月離,你想知道哪個?”

陸明萱不為所動,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江月離——你對她做了什麽?”

“哇哦。”男人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驚嘆,“沒想到陸總還挺關心她的嘛,我就說你們可以合得來。”

陸明萱瞇了瞇眼,她不是很喜歡對方那種誇張做作的語氣。

“其實我也沒做什麽,只是救了她一命而已,誰知道她醒了什麽都不記得,正好江家缺個女兒,我就順帶做了個人情。”

男人攤了攤手:“畢竟小照影那麽窮,可沒錢療傷啊,江家財大氣粗,不會少了她這點治療費的。”

在男人的口中,他就是一個單純的見義勇為的路人,看江月離可憐兮兮的,江家江夫人又因為女兒發了瘋,所以他才順水推舟,感覺把江月離暫時“借”給了江家。

去年兩人出事就在前後腳。

原本“江月離”不受重視,從未好好打扮過,平日也不敢擡頭直視別人,就連家人也不知道她長什麽樣。

直到江家人決定把她送給陸家,於是花費了心思給她買了新衣服,帶她剪了頭發換了造型。

帶她去的江夫人並不在意“江月離”長什麽樣,倒是有事來江家的外婆偶然見了“江月離”,才驚覺她與江夫人年輕時候長得很像。

江家外婆驚疑不定,鬼使神差地偷偷去了醫院做了鑒定。

就在“江月離”的死訊傳來前幾天,鑒定報告被甩到了江家夫妻倆臉上。

彼時江夫人精神還正常,並不相信這個荒謬的結果,但一個懷疑在心底紮了根,便開始動搖她的判斷。

江夫人看著“江月離”好好打扮的照片,越看越覺得與他們夫妻長得像,都是瘦高的身形,眉目端正清秀,連眼型都差不多。

反倒是江玉恬,生得嬌小可愛,與江家任何一個人都沒有相似之處,有時候她與哥哥們出去,都不會被認為是兄妹,而是情侶。

時日久了,江夫人做足了心理建設,已經逐漸相信了這個事實。

但這時候江月離已經被抓回了陸家,還是江父親自開車送回去的。

江夫人雖然還沒對江月離產生什麽感情,但一想到自己的親生女兒被送出去做那種骯臟的交易,她就渾身不自在。

而且江家也不是非得扒著陸家不可,不過就是多費些精力和時間。

江父並不太在意血緣的事,驚訝過後反而更願意維持現狀,最多以後對江月離好一點就夠了。

但江夫人整日磨著丈夫,最後江父實在是沒辦法,才試探著跟陸家要了人,結果卻得來了“江月離”的死訊。

江夫人滿心期待,甚至已經想好等“江月離”回來之後,要帶她去哪裏買新衣服,給她準備了一堆昂貴的化妝品,預約好了重新裝修的設計師和工匠。

心下期待越盛,江夫人對“江月離”的隔閡已經逐漸消除,連過去的厭惡也已經盡數抹除,對待她就好像是真的親生女兒一般。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江夫人收到了“江月離”的死訊還有她死時的慘狀,一張一張 ,幾乎把每一個細節都照顧到。

看了那些照片之後,江夫人的腦子轟的一聲就炸了。

甚至還沒等江父沾到手,江夫人就已經將那些照片毀得一幹二凈。

但那些照片上的慘狀已經根植於江夫人的腦海中,成為她日日夜夜的夢魘。

沒多久,江夫人就開始出現了精神問題,犯病時就堅信“江月離”還沒有死,哭鬧著要見女兒。

就在這時候,一個男人主動找上了江父,談起了這個交換的“生意”。

因為爆炸波及而陷於昏迷的女孩兒眉目清冷,只有那一頭亂發與過去的“江月離”有些神似。

男人錄下的女孩兒的聲音更是與“江月離”格外相像,幾乎就是同一個人發出來的。

以給那個女孩兒治療,以及隱瞞她的真正來歷為交換,江父看著日益失控的江夫人,終於點頭同意了這個看似簡單的條件。

江家知道江月離已死的原本只有江家夫妻和江家大哥三人,其他人見江月離進了醫院昏睡不醒,誰也沒有懷疑。

就連江玉恬這個親歷者,也只當江月離確實命大,所以才撿回了一條命,又是慶幸又是遺憾。

就因為一個昏睡不醒的江月離,江家維持著表象的平和長達半年多的時間,直至她醒來,他們才發現,招進家來的不是安穩,而是遲來的報應。

對於這個故事,陸明萱半信半疑,原因無他,實在是這裏面的巧合過多,容不得人不懷疑。

“確定她失憶是因為她中途醒來的時候就什麽都不記得了。”男人指了指自己腦袋的位置,“她被炸到了這裏,不過還好沒把智商炸掉。”

男人似乎知道陸明萱懷疑的內容,幾乎知無不言:“我跟小照影老師是舊識——啊,她老師差不多就相當於她爸爸的身份,我還挺喜歡她的。至於小月離……”

說到這裏,男人才微微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敲著桌面的指尖都懸停在了半空。

“我曾經恨不得她死了才好,但是害得她那麽淒慘,我又覺得她可憐。”男人頓了頓,放低了音量,“我沒想過要真的害死她。”

男人看起來確實像是愧疚的模樣,但考慮到他話裏的潛在含義,卻又讓人難以信服。

江家的事就是一團亂賬,陸明萱沈默了片刻,又問道:“所以那個書——是不是也是你的?”

男人楞怔片刻,忽地又笑起來:“哈哈哈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嗎?她還真的是信任你啊。”

“可惜——”男人話鋒一轉,“你現在應該也找不到她了吧。也許,以後都見不到了呢,好好珍惜你們之間的回憶吧,也許以後想起來,還能有人幫她上柱香。”

男人挑起嘴角,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

陸明萱給他的回應,就是將他的臉按到了桌上。

……

夜晚的時候,陸明萱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回到那天晚上。

頭頂上絢爛的煙火總給人一種喜慶的錯覺,於是關於夢境裏的前半段場景也是平常而歡快的。

陸明萱從草叢堆裏爬起來,抹著臉看著江月離一手捧著手機,一手將用來隔斷繩子和自衛的刀片收回去,心情幾乎是有些崩潰的。

“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裏來的?!”

江月離則平靜地答道:“裙子裏啊。”

陸明萱有些心塞,總感覺自己的擔心餵了狗了。

江月離只是仰著頭,看著天際一點微弱的晨光,空茫的像是要被一陣風吹走。

“本來我沒準備認識你,這些事我都可以搞定,你只要當個證人或者旁觀者,保證好自己的安危,剩下的我都可以解決。就算我不在了,那些證據也會被送給能夠繼續追查真相的人手上。”

江月離終於扭過頭看向陸明萱:“我們現在面對面站在這裏,其實是一個意外,一個巧合,也是一種緣分。”

江月離朝她笑了笑:“很高興認識你,陸總。”

明明臉上是帶了笑的,陸明萱卻覺得對方陌生得像是一陣虛幻的煙霧,似乎隨時都會消散,怎麽也握不進手裏。

陸明萱心下一陣驚惶,下意識伸手抓住那陣煙霧:“不許走!”

江月離回過頭來看她,目光中帶著困惑,像是在說:為什麽?

陸明萱站在夢境裏,看到另一個自己脫口而出:“因為我喜歡你,你不能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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