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江月離失蹤的第三個月。

陸明萱從公司大門走出來的時候，天上正在往下落著雪, 雪花隨著寒風打著旋兒悠悠飄蕩, 天地間染上一層薄雪的白, 一眼看去有些蕭瑟蒼涼。

前幾天的積雪還沒有融化，又正逢工作時間，路上的人不多。

陸明萱看了眼空蕩蕩的街道，輕舒了一口熱氣，心下也跟著生出一些蒼茫感來。

三個月的時間很長, 長到足以發生很多事。

江家的結局慘淡收場, 江夫人精神變得徹底不正常，甚至還在丈夫兒子前來探望的時候又捅傷了他們, 還險些直接抹了脖子自殺。

經此一事，江家又是一陣鬧騰。

江二哥靠著女友的安慰勉強度日, 但也整日精神恍惚, 江父和江雲昕將矛頭指向了江玉恬，便又與一味護著她的大哥對上。

眾人整日吵鬧成一團，嚴重時甚至還會動手。

除了內部的躁動以外, 江家的事業也是一落千丈，合作者紛紛毀約，寧願支付巨額的違約金，也不願再和江家有來往。

任由江父如何求助過去的合作夥伴, 卻沒有多少人願意再幫助他們一把。

內憂外患之下，江家的混亂可想而知。

與江家狀況截然相反的則是陸家。

雖然那兩起案子的細節都還沒有公開，但花家那一晚的事早就在圈子裏流傳開來, 江家的落敗也是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

另一個主人公陸家自然也是眾人關註的對象。

陸明萱並非犯罪者，且與陸家其他人不合也是眾所周知的事，但陸家那幾個派系掌控陸家多年，在外也代表著陸家的名聲。

陸家底蘊再怎麽深厚，也經不起這樣大的醜聞。

原本與陸家有意向合作的家族也有些猶豫起來，當中也不乏落井下石者趁機攪渾水，散布謠言說些陸家走到末路之類的話。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在這種情況下，第一個明確地對陸家伸出援助之手的竟然是花家。

壽宴結束之後，花老爺子就親自出來向諸位賓客道歉，並且在某些項目合作上難得做了些讓步，安撫著受驚的賓客之時，他也當眾表示了對陸明萱的欣賞，明言有機會要與她合作。

一開始所有人都把這話當做一句浮於表面的客套話，就連陸明萱也這麽想，畢竟花家與陸家實際上並沒有多少交集。

若是花亦詩出來說這句話說不定還有點可信度，但花老爺子跟陸明萱正兒八經交流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但就在壽宴結束後不久，有關陸家的謠言傳出來，許多合作者都在觀望的時候，花老爺子親自上了陸氏談起新項目的合作。

整個合作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陸明萱的壓力，也就是從這裏開始，所有的事情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

陸家和江家的案子經過三個月的徹查，已經走向尾聲，各項罪證都已經齊全，就等著最終的宣判。

從電話裏聽到這樣的消息之後，陸明萱心上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肩上的重量頓時消失了一半，整個人都有些輕快到飄飄然的感覺。

如今再回憶起三個月前的驚險日常，陸明萱都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有時候她下班回家，路過街道邊的玻璃墻，停步側頭看到自己孤零零的倒影竟也有幾分恍惚的寂寥。

直到回到那個剛搬不久的新家，陸明萱才會反應過來，原本過去的一切確確實實是切實的發生了。

躺在床上的時候，陸明萱閉著眼，腦子還是會不自覺地冒出另一個人的臉。

三個月的時間還是太短，短到還不足以徹底忘記一個萍水相逢的人。

從花家那一夜之後，江月離失蹤了整整三個月，就像人間蒸發一般，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陸明萱也曾嘗試著從那個名字上入手，但叫著“照影”這個名字的字音的人不說遍地走，要從中找出合適的人選卻也絕對是個浩瀚的工程。

知情人都忙得不見人影，偶爾見了面也支支吾吾，怎麽也不啃交代實情，只說當中的情況比較覆雜，不太適合讓陸明萱知道。

季涵雨也勸陸明萱放棄。

比起找一個人間蒸發的不知名人士來說，顯然是陸家眼下的困境更加值得關註。

原本總是表現得吊兒郎當的陸總便全身心地投入公司的重建規劃之中，頗有幾分化身工作狂的架勢。

她幾乎把公司當成了真正的家，忙起來的時候可能有半個多月的時間都不著家。

就連季涵雨看了也有些心驚。

雖說頂頭老大發憤圖強，面對困境力纜狂瀾，以一己之力帶動全公司的工作熱情，這不能說不是件好事。

但在季涵雨這種熟悉的人眼中，陸明萱根本就是失了方向，便將所有的註意力全部投註到了公司事務上。

短期來看，有這樣“敬業”的老板當然時間好事，但作為朋友，季涵雨很擔心陸明萱的狀態。

陸明萱前半生念念不忘的夢魘就是她失蹤的父母，如今夢境碎裂，展現出猙獰的真相，她苦苦追尋的東西有了結果，她便失卻了前進的動力。

這時候，季涵雨突然後悔起了之前的勸說。

或許比起讓陸明萱真正死心，耗死在工作上，讓她留存著一些希望與目標才是好事。

哪怕那個人間蒸發的人身上充滿謎團，還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留著充作一個念想也不是壞事。

於是季涵雨又開始拐彎抹角地在陸明萱提起江月離來。

陸明萱不勝其煩，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將那個無緣的人從腦子裏剝離出去，又有不斷被人提起，她的決心瞬間又動搖了。

季涵雨抱進來一堆文件的時候，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臉驚覺地說道：“對了，明萱，你不是還沒離婚嗎，要不要去那邊把這個事辦一下？”

陸明萱頓時黑了臉色。

就在幾分鐘之前，她就已經先後被季涵雨用各種理由騷擾過，包括但不限於提醒她下班回家、提醒她人生中還有個跨越不掉的江月離。

陸明萱毫不懷疑，季涵雨一定是故意的。

季涵雨看了眼窗外，看到了外面飄飄揚揚的小雪，又道：“趁現在雪還沒下大，也許你可以先去咨詢一下，不然又要拖到年後了。”

陸明萱停下簽字的動作，黑色的簽字筆在她指間繞了一轉，她忽地一踢桌角，滑著椅子到了窗邊，才擡頭看了眼季涵雨。

“這是你今天第八次提起那家夥了。”陸明萱挑了挑眉，“怎麽，你暗戀她？比我還著急？”

季涵雨面不改色，拿起桌邊攤開的文件翻閱了兩頁，一邊反擊道：“你倒是記得比我清楚多了，我都不記得我說了幾次。”

陸明萱煩躁地轉著凳子，突然沒了耐心再跟季涵雨拐彎抹角：“你到底想說什麽？”

季涵雨答道：“沒什麽，只是提醒你該下班了，再晚一點要下大雪了，路上不安全。”

陸明萱一口回絕道：“不想回去。”

家裏一個人都沒有，還不如留在公司繼續發光發熱呢。

季涵雨早有所料，接著說道：“不想回去就去看看老朋友，你那個酒吧的朋友剛剛打電話過來問你的近況，他說好久沒見過你了，問你是不是一不小心死在哪個角落裏了。”

這就是陸明萱會提前下班離開公司的全部原因了。

……

原本藏在巷子深處的酒吧剛剛翻了新，包下了旁邊倒閉的網吧，擴成了一個更開闊的鋪面。

內裏裝修倒是一如既往地簡約，環境也依然清幽——簡單來說，就是生意不好。

陸明萱並不討厭這種風格。

酒吧老板今天沒什麽客人要招呼，便索性坐到陸明萱對面陪她一起喝酒。

“怎麽，你跟你對象吵架了？”

“怎麽可能。”陸明萱晃著酒杯斜了老板一眼，“單身幾十年，哪來的對象給我吵。”

“上次來店裏那個。”老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記得你抓著人家就要去結婚，這還不算對象？我還以為照你的行動力，早就把人追到手了呢。”

陸明萱手上一頓，皺著眉移開視線：“那是個意外。但是，總之，她跟我沒關系，就是個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

她咽下一口酒，又嘟囔著：“人都不知道死哪兒去了，說不定是什麽山裏的精怪，報完恩完成使命就直接消失了呢……”

聽著陸明萱的抱怨，老板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陸總，你知道在我們這兒孤身借酒消愁的都是什麽人嗎？”老板問道。

“什麽人？”陸明萱一邊倒酒一邊擡頭看了他一眼。

“失戀的。”老板答道，“和即將失戀的。尤其是像你這樣的適齡青年男女。”

陸明萱差點失手把酒杯扣到老板頭上去。

老板就差沒指著她鼻子吐槽她的怨婦臉了。

就像是為了驗證老板所說的話，沒一會兒酒吧裏就進來一個女人——尚且還能叫做女孩兒，看起來也就二十歲上下的年紀。

冬日裏的雪天，她也不怕冷，下面絲襪配長筒靴，上身黑色吊帶短裙配一件敞開的長款羽絨服就算完事。

女孩兒拎著小包，抓著一瓶酒，跌跌撞撞地走進來。

連續撞倒了好幾張凳子之後，醉醺醺的女孩兒終於一巴掌拍上了吧臺的桌面，磕磕巴巴地喊道：“老板！再、再給我來十瓶二鍋頭！”

女孩兒說完就一頭磕在了吧臺上，嘴裏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麽：“老娘絕對要錘爆那個渣男的狗頭——媽、媽的，王八蛋，竟然欺騙老娘的感情——”

老板朝陸明萱聳了聳肩，隨即起身走向這位新客人：“不好意思，我們這裏沒有二鍋頭，檸檬水可以嗎？”

陸明萱感覺自己被微妙地嘲諷了。

但她自認不會做出像那邊那個女孩兒那般失態的事來，便當做什麽都沒看到，繼續默默喝酒。

那邊一杯檸檬水剛剛送上，門口又進來一個男人，左右看看就徑直奔向吧臺。

男人看起來比女孩兒大一些，像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他臉色焦急，到了女孩兒身邊停下就想去攬她的肩。

顯然這就是女孩兒那個“欺騙感情的王八蛋”男友了。

女孩兒一把打開男人的手，扭頭吼道：“滾！別碰我！”

說完，女孩兒就就將面前的檸檬水一飲而盡，姿態豪邁得像是在大碗喝酒。

男人便真的放下了手，不敢再去碰她，整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

“瑤瑤，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對你是真心的，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就只是見義勇為而已，你不知道池奚那個人——”

“我管他是什麽人呢，反正你都說你是人家男朋友了，我算是個什麽東西？你他媽趕緊給老娘滾遠點，找你那個江、江什麽來著——”

男人下意識接道：“江月離。”

女孩兒更生氣了，扭頭就把空杯子往男人臉上砸：“對對，趕緊滾去找你那個江月離吧！別來煩我！”

男人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補救道：“我只是為了救她！她只是我的客人而已，我之前根本不認識她！”

喝醉酒的女孩兒根本聽不進男人的解釋，捂著耳朵東倒西歪，就要往地上栽。

“瑤瑤！”男人驚呼一聲就要伸出手去接住女孩兒。

然而另一只手比他更快，陸明萱拎著女孩兒的衣領將她拽起來，瞇著眼睛看向男人：“你剛剛在說什麽？”

“呃……”男人被陸明萱那一臉殺氣嚇到，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沒、沒什麽……”

喝醉的女孩兒卻沒那麽多顧忌，扯扯自己的衣領就開口道：“那個王八蛋在外面找了個小三被我發現了，這位小姐姐你要是願意幫我報仇，我一定不會攔你的。”

男人看起來快要崩潰了，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我沒出軌，就是池奚——他真的不是個好人，平時專門挑單身的女孩子下手，那個江小姐只是經常到我們店裏的客人而已，正好被池奚註意到了，還問我她是不是單身，我擔心他會……所以才順口撒了謊，結果……”

結果就不小心被正牌女友撞了個正著。

男人說著看了女友一眼，嘆了口氣：“早知道我就不說謊了，江小姐說她已經有對象了，瑤瑤，我真的沒騙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問她，她對象也在那邊。”

女孩兒看起來也認識那個叫“池奚”的人，聽完男人解釋的前因後果，火氣就已經消了不少，但還是氣哼哼的有些不高興。

“早跟你說別跟那個人渣混在一起了，這時候逞什麽英雄，人家犯得著你關照嗎。”

男人乖乖低頭認錯：“對不起瑤瑤，我下次一定不這麽幹了。我跟池奚畢業之後就沒有聯系過了，之前都是在大學群裏聽說他的事，誰知道他突然找上門來，我就……”

陸明萱並不在意小情侶之間的恩恩怨怨，她直接打斷了男人的話，問道：“你說的那個江月離，長什麽樣？”

男人楞了一下，轉頭瞄了一眼女友，硬生生將所有帶有個人主觀評論的話語全部咽了回去。

“就是瘦瘦高高的，長頭發，戴眼鏡，皮膚……咳，看著挺安靜的……”

“你剛剛說她是你店裏的常客？”陸明萱接著問道，“那你知道她住在哪兒嗎？”

男人剛要開口，女友就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他連忙搖頭：“不、不知道。不過我剛剛出來的時候她還在店裏，現在應該還在，她一般會在店裏坐很久。”

“多謝。”陸明萱一口飲盡杯裏的酒，將杯子放在吧臺上，跟老板打了聲招呼，“我先走了，這兩位的賬，我請了。”

……

K大對面的甜品店裏

江月離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對著玻璃墻面的位置，可以看到從大學裏進出的學生和老師。

她並未一直盯著對面的大學大門看，而是點了一杯咖啡，還有一小碟甜點，細嚼慢咽著，目光落在前面的電腦屏幕上。

不消片刻，她面前的視野一暗，一人在她面前坐下。

看起來是個年輕的男人，實際年紀應該不大，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但他卻故意做了成熟的打扮，抹了發膠，穿著西裝，乍一看像是個什麽成功的精英人士。

“小姐，一個人嗎？”男人了然地看了眼桌上那孤零零的秀氣甜點盤子，伸手招來服務生，“把你們店裏的招牌都來一份。”

這個男人有點過分的自來熟，不過觀察力很強，或許比她想象得更不好對付一點。

江月離咬著勺子，用舌尖舔了舔上面遺留的奶油，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從店主那裏得來的信息未必全部準確，還需要進一步的驗證。

不過面前這麽一個現成的冤大頭，是蹭完了再說呢，還是邊蹭邊說呢。

這半個月時間在這兒蹲守，已經將她大半個月的工資都投進去了，要是沒有成效，還不能好好吃一頓，豈不是很虧。

江月離腦子裏的信息轉了一大圈，臉上沒有顯出任何破綻，依然還是一副冷淡的面癱臉。

“說實話，我上周就見到你了，你好像很喜歡來這裏。”男人已經開始十分熟稔地開啟了話題，完全沒有被江月離的冷漠嚇退，“你很喜歡吃甜品嗎？這家店的老板是我的朋友，看來我也應該跟他好好敘敘舊，學學手藝了。”

坦白來說，男人長得不錯，又精心打扮過，去大學門口繞一圈必然能迎來一片小姑娘的尖叫和註目禮。

不過在江月離眼裏，世上的人通常只有男和女之分，至於好不好看，並不在她的常識認知裏。

能讓她覺得好看的，少之又少，至少眼前這個男人沒有達到她的標準。

江月離冷淡地“嗯”了一聲。

男人全然不在意江月離的冷淡，反而彎了彎嘴角，似乎心情不錯。

店裏的招牌甜品很快就被端上來，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這些算我請你的吧。”

江月離眼睛亮了亮，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軟和下來。

男人臉上笑意更深，順勢開啟接下去的話題：“小姐現在有男朋友嗎？”

江月離答道：“我有對象了。”

男人接著又道：“你想說是老板嗎？不過我剛剛好像才看到他追著他女朋友出去誒，聽說他們已經談了兩三年準備結婚了。”

江月離優雅而快速地往嘴裏塞著甜點，一邊答道：“不是他。”

男人露出懷疑的視線：“哦？是嗎，我看過你很多回，你好像每次都只是一個人來，你男朋友都不抽點時間來陪陪你嗎？”

江月離敷衍地答道：“她比較忙。”

男人顯然不肯就此罷休：“不知道你男朋友什麽工作這麽忙？連這一點時間都抽不出來，我都想跟他當面好好談談了，竟然忍心冷落這麽美麗的女朋友。”

江月離正將最後一塊蛋糕塞進嘴裏，這時候終於擡了擡眼皮，看了男人一眼：“不是男朋友。”

男人楞了一下：“什麽？”

“不是男朋友當然是女朋友了啊，白癡。”另外一道聲音從江月離的身後傳來，“想泡人家小姑娘，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長什麽樣子，這麽猥瑣就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陸明萱伸手按在江月離的椅背上，嘲諷地掃視著對面的男人。

江月離感覺一陣寒意從脊背一路躥向腦門，她無聲地咽了口口水，將卡在喉嚨裏的蛋糕咽了下去。

男人變了臉色，看著陸明萱的目光帶著不善：“你又是誰？我們之間的事跟你好像沒什麽關系吧。”

“我是她對象啊。”陸明萱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指節，朝男人投去一個森冷的笑意，“聽說你想跟我‘當面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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