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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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源剛走到王俊凱身後，將前臺小姐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
他的嘴巴因為錯愕而微微張大，想到趙磊方才那沙啞的嗓音，瞬間有點不敢回頭。
王俊凱聽到後也安靜了，他默不作聲地掏出皮夾，付了五十八塊。
“走吧。”王俊凱一手輕輕拍了拍王源腦後，低聲說道。
“......不行，”王源被這件事沖擊得幾乎緩不過神，半晌才道，“我得跟趙磊問清楚。”
王俊凱一把按住他要轉身的肩膀：“先別沖動......你看趙磊剛才的態度，明顯不願意跟我們談這件事。再說，我們也不知道事情是不是跟我們想的一樣，一旦沒做到最後一步呢？”
“他們都用了那個，還能幹嘛？”王源有些急了，清雋的眉毛皺著，忿忿道，“陶哥他不是，不是不喜歡男生嗎？”
王俊凱聽到這裏，深邃的眼瞳一閃，有些玩味地提起唇角：“我也以為他不喜歡。”
“那他到底......”
王俊凱頓了頓，才道：“你覺得他要是不喜歡，會用上那個？”
“不會。”王源細細思量一番，便搖了搖頭。
他和陶泰相處的時間不久，但對這個人也算了解。陶泰他雖說平時總是插科打諢，事實上卻為人正派，做事靠譜，交朋友義氣，待女生也禮貌......他並不是那種和別人上完床就甩鍋的人。
會不告而別，應該有他的苦衷。
想到這裏，王源的面色稍霽。
他們怕趙磊覺得尷尬，只低聲討論了幾句就轉身朝對方去了。
趙磊還坐在他的小皮箱上低頭玩著手機，瘦巴巴的小猴子似的，翹著個二郎腿，架在右腿膝蓋上的那只腳時不時地晃一下，看起來有點吊兒郎當。
王源心裏悄悄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指頭抵住趙磊的額頭，將對方的視線從手機屏上移開，擔心道：“誒，你自己坐飛機回C城，沒問題吧？”
趙磊似乎沒聽出他的話外音，有些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滿不在意地說：“王小源同志，我自理能力比你強多了好不好？”
接著又將意味深長的眸光投註到王俊凱臉上：“對了王俊凱......”
王俊凱正拿著手機在研究下午的航班，聞聲便慢悠悠地擡起了視線：“怎麽了？”
“咳，”趙磊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王源兒他還沒成年，你倆平時，悠著點兒啊。”
王俊凱舒展的眉頭微微一動，也不反駁他，臉色淡淡的，答道：“這不勞你費心......我自己的人，自己會照顧好。”
“媽呀，可酸死我了。”
趙磊捂著腮邊，假裝牙都被酸倒了，一臉嫌棄地別開了視線。王俊凱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完話，又低頭繼續研究航班了。只有王源一個人，聽完這番話，臉像是鼓浪嶼上染了秋霜的楓葉，紅得靦腆又迷人。
時間不早了，他們準備往機場出發。趙磊表示自己已經快被這倆人閃瞎了，眼不見為凈，他從箱子上麻溜地下來，拖著皮箱想朝外走。
甫一落地，他就很努力地撐起身子。可他連剛邁開的那幾步都走不太穩，準備跨門檻的時候，小腿也打著哆嗦。
王源都瞧在眼裏，趕緊快走幾步到了門邊，幫他把箱子擡了出去。
他幫忙搭手的瞬間，趙磊的身子明顯一僵，意味不明的目光地掃過王源，隨即淡淡一笑，說：“謝了。”
他邁過門檻，後背挺得比往常還要直一些，拖著皮箱獨自朝前走去。
王源心裏不安，還想跟上去幫趙磊拖箱子，卻被王俊凱低聲喊住，無言地搖了搖頭：“別跟著了，讓他一個人安靜會兒。”
王源看著趙磊清減又單薄的背影，不禁難過起來，朝王俊凱用嘴型無聲地說道：“他們倆好像真的已經......”
“嗯，”王俊凱無奈地苦笑，“看得出來。”
“......那該怎麽辦？”王源連他自己那麽簡單的感情線都理不清楚，更不消說趙磊這種心裏頭凈是彎彎繞繞的家夥了。
王俊凱纖濃的眼簾一低，溫潤的目光籠罩著王源的臉龐，接著又擡起寬厚的手掌，揉了揉王源的發絲，安慰道：“這事必須得算陶泰頭上了。放心，等我回去給他做做思想工作，一定把他的直男癌給掰彎了......”
前往機場的一路上趙磊都沒怎麽說話，全程盯著車窗外的風景出神。
等他們到了機場，托運完行李，過了安檢，就準備去登機了。
趙磊的飛機比他們早半個小時，他們先送趙磊去了登機口。
王源怕趙磊一個人孤單，一直陪著他排隊，都快要檢票了還不肯停步。
趙磊捏著機票，歪過頭，沖他無可奈何地笑：“別跟了，你這是要跟我一起回C城嗎？”
王源嘴唇稍稍抿起，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越過了檢票的黃線，便退了一步，認真叮囑道：“你路上小心點。”
“就你會瞎擔心。”趙磊有些好笑地剜了他一眼。
言罷他便轉身，剛準備檢票，卻頓了頓，驀然縮回了手。
趙磊從排隊的隊伍裏撤了出來，回身，目光一掃，尋到王源身後的王俊凱。他嘴角略略一提，要笑不笑地說：“求你件事。”
王俊凱挑了挑眉毛，輕聲道：“最好不要是讓我管住自己的嘴。”
趙磊臉龐上滑過一絲若有似無的驚詫，旋即真笑了起來：“王俊凱，你情商這麽高，之前怎麽跟王源不清不楚了那麽長時間？......難道說是因為舍不得？”
王俊凱回敬他一個微笑：“你情商也不低。”
趙磊嘴角的笑意卻漸漸斂起，臉色有些黯淡，一本正經道：“我說真的，你什麽都不要和陶泰講......我不需要。”
聞言，王源眉心便蹙了起來：“趙磊——”
趙磊望了望王源，又看了看王俊凱，此刻澄凈的眸光中竟有一絲灑脫：“拜托了，給我留點尊嚴好嗎？我不需要誰的可憐。”
王源心裏瞬間泛起了陣陣酸意，不禁艱澀道：“那我問你......你對他有感覺嗎？”
趙磊沈默了半晌，眸光安然地望住對方，淡淡一哂：“王源兒，我在你眼裏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什麽人都可以上？”
王源慌忙地搖頭，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因為你之前對陶哥的態度，一直......”
趙磊卻簌然垂下了眼瞼，卷卷的睫毛蓋下來，掩住了眼底正湧起的情緒，口中無謂地苦笑道：“我這人就這樣，喜歡犯賤。”
“趙磊你......”
王源還想要安慰什麽，王俊凱卻一手繞過了王源的頸後，攬住他的肩膀，從側面輕輕捂住了他的嘴，喃喃道：“噓，別說了。”
王源正焦急得兩頰發燙，也怕自己說錯了話，便眨著無辜的眼珠，點了點頭。
王俊凱方才松開手，朝趙磊微微頷首道：“不就是閉嘴嗎？行，你放心，我不會跟他說。”
趙磊瞬間松了口氣，難得有些感激地朝王俊凱一笑：“謝了。”
“你真想清楚了？”王俊凱也覺得可惜，不由得蹙著眉確認。
“再清楚不過了，”趙磊清瘦的臉龐上仍舊沒什麽血色，從唇邊到眼角擠出的笑容也顯得蒼白，卻努力地挺直了身板，朝他們二人招了招手，“那我走了。”
幾分鐘前還很長的隊伍只剩下了零星幾個人，趙磊只排隊等了片刻，便檢票登機了。
王源怔怔地望著他，可直到那道瘦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登機口，對方都沒有回頭。
時間還早，剩下的兩人慢吞吞地朝他們的登機口走去。
王俊凱輕易地覺察出王源的低沈，便溫聲問他：“在想什麽呢？”
王源頭一直低著，細長的眉毛向中間微微攏起，咽了咽喉嚨，滋潤著已經發幹的嗓子，卻還是難受得聲音都有些變調：“我在想......如果你不喜歡我的話，我會怎麽做？我不可能像趙磊那麽有勇氣，為了自尊心把喜歡都憋在了心裏......而且你那麽縱容我，我就算腆著臉，也會賴在你身邊吧，不管你喜不喜歡我......”
王俊凱安靜地聽著王源把心裏的顧慮說完，偏頭盯著他，用有些低軟的嗓音道：“源源，根本就沒有這種假設。”
對方溫柔又安撫的語調讓王源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下來，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嘆息道：“我知道，我就是有點怕......可能因為我們之間的關系真的......怎麽說呢，就是，沒那麽光彩吧。”
王俊凱的臉色一貫平淡，看不出什麽情緒，卻伸出手指，在人潮擁擠的機場裏勾住了王源的小指，指尖再順著小指一點點往上爬，直到五指都穿進了對方的指縫。
他此刻的聲音柔軟得不可思議，嘴角翹起的那一丁點弧度，也像春風一樣，吹走了王源周身籠罩的寒意。
“為什麽覺得不光彩？”他問。
王源聽到他這麽問，心臟有些疼地蜷縮起來，指尖瑟縮了下，遲疑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王俊凱的手。
他把身子朝王俊凱挨近了些，將牽起的雙手有些隱晦地用身體擋住。
王俊凱的手指一僵，卻是牢牢地扣緊了王源細白勻長的指節。
“傻瓜，就算有一天我厭棄自己了，也不可能不喜歡你。源源，你可能不知道，從我認識你那一天開始......就最喜歡你。”
王源失落而冗亂的思緒，就這麽生生掐斷在王俊凱柔軟的話音裏。他的呼吸一窒，蜷縮起來的心臟又瞬間膨脹起來，充盈地，無比滿足地，塞滿了整個胸腔。心臟上的每一根脈絡都開始鮮活地跳動，連那一聲聲咚咚的回響，都清晰可聞。
王俊凱指腹摩挲著王源手背上柔軟的肌膚，他們骨節分明的兩只手牽在一起，兩個人也不再緊湊地挨著，反而拉開了點舒適的距離。
兩個俊俏高挑的大男生在公共場合這樣牽著手，難免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一對夫婦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經過，小女孩不像大人那樣避諱，黑葡萄似的眼瞳一眨一眨，好奇地一直盯著兩人交握的雙手，揚起小腦袋沖她的母親問：“媽媽你看那兩個哥哥，他們跟叔叔嬸嬸一樣，走路都牽著手......他們也在談戀愛嗎？”
母親悄悄瞪了小女孩一眼，擡起頭沖他們抱歉地笑了笑：“童言無忌。”
王源臉上浮著淡淡的紅暈，也微笑起來：“小朋友很可愛。”
與那一家三口錯身，王俊凱手指卻微微松動，低聲問：“難為情嗎？要松手嗎？”
王源聽到對方這麽小心在意著自己，心尖微微地鈍痛了下，用力地蜷起手指，拉近了王俊凱幾乎要錯開的掌心。
“不要。”他搖頭。
王源的喉頭有些哽咽，緩了一緩，才壓低了聲線，用只有他們二人聽得到的嗓音，輕輕道：“以後再遇到這些，我們都不松手，好不好？”
王俊凱嘴角抿起的紋路有些克制，卻難掩欣喜。他很快用更大的力道回握住王源的手，聲音輕柔地道：“好，我一輩子都不會松開。”
飛機上睡了一路，等到了江北機場，王俊凱先去取行李，王源想到周慧還在家裏等著，落地第一件事便是給她打了電話。
“媽，我們到重慶了。”
周慧聽到王源的聲音，這才放下心來，問：“到了就好，怎麽樣，玩得開心嗎？”
“唔，廈門挺好玩的。”
“和俊凱怎麽樣？”周慧隨口關心道，“你沒有不聽話，惹人家生氣吧？”
“......”王源想到這幾天在鼓浪嶼發生的種種，臉一下子燙起來，習慣性地抿著唇，囁嚅道，“沒有......”
周慧未發現端倪，自顧自地說著：“今晚帶俊凱回家吃飯吧，你曲阿姨昨晚還給我打電話，說要明天才回來......”
王源牙根咬了咬，鼓起一絲勇氣，輕聲喊道：“媽。”
“怎麽啦？”
“媽，”王源明知道隔著手機，周慧看不到自己的臉，卻還是忍不住靦腆地牽著嘴角，耳朵尖紅了起來，“我和他在一起了。”
“......”周慧的眼瞳一滯，手指尖不禁攥緊了話筒。
“......媽？”聽不到回應，王源有些不安地又喚了一聲。
“哦，我在，”周慧呆了半晌，才訥訥應道，“剛才有點走神......源源，你是說俊凱嗎？”
王源不太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不然還能是誰？”
“那，那挺好的，”周慧提了口氣，微笑道，“等會兒帶他到咱家來吧，我做飯去。”
“還有個事，等會到家了，你表現得自然點......我沒準備告訴他已經跟你說了，怕他不自在......”
“好。”
“是不是太突然了？”王源小心翼翼道，“如果你一下子接受不了我倆......”
“沒有......不會，怎麽可能......”周慧悄悄地低垂著眼睛，口中呢喃著道，“特別好，我說真的，你們在一起......特別好。”
“媽，我......”王源眼底也漸漸潮濕起來。
“不跟你說了啊，燒的水開了，我去把火關了。”
周慧忍著喉頭的哽咽，撂下電話的瞬間，一大滴眼淚便從眼眶滾落下來。
她是替王源開心的，這毋庸置疑。她希望王源幸福，她也知道，王源只有和他最喜歡的那個人在一起，才最幸福。
只是......作為一個母親，要她接受自己的兒子這一輩子都無法擁有自己的親生骨肉，這一輩子都要活在周圍人異樣的眼光中，到底是一件太心酸的事。
因為家庭的原因，她從小給予王源的愛就不夠。所以她現在只想盡最大的努力，想給王源幸福。
所以她只能不斷地安慰自己——她的王源足夠堅強，記得小時候他被別人笑話沒爹生沒娘養，卻從不會哭，而是舉起小小的拳頭揍到對方的臉上；而王俊凱也足夠勇敢，他一定會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彼此，以免受到太多流言蜚語的挫傷。
只有這樣安慰自己，當她面對兩人緊扣的十指時，才能露出最真誠，也最釋懷的笑容。
另一邊，王俊凱取了托運行李回來，王源剛準備掛掉電話。
“那等會兒見——”
他的聲音掐斷在王俊凱指尖撫摸他發絲的動作裏。
“別摸了，我本來還能再長高點。”王源有些生氣地瞪圓了眼睛。
王俊凱心情很好地彎著嘴角：“和周姨打電話呢？”
“嗯，她說你爸媽還沒回來，讓你去我家吃晚飯......”
王俊凱一怔，眉眼間難得流露出一絲拘謹，大概是因為關系轉變的原因，他一想到要見到周慧，竟有些緊張。
他的臉龐上閃過一抹欲言又止的神態，又恢覆成平淡，微抿著唇笑起來：“周姨對我真好，總把事情打聽得這麽周道。”
王源並未發現王俊凱一瞬間不露聲色的緊張，撅著嘴巴道：“嘁，也不看看是誰媽。”
王俊凱忍俊不禁，那一丁點的局促感也煙消雲散了。
乘輕軌回了家，王俊凱先把自己的行李送回家，就陪在王源身邊，敲響了他家的門。
周慧應該還在準備晚飯，隔了一兩分鐘才來開門。
防盜門在三人的眼前緩緩拉開，周慧看著門外的兩個孩子。
一個呢，是她的兒子。還差一個月就要成年了，模樣卻還沒長開似的，介於男人與男孩之間，眉眼幹凈而清爽，一身未經雕琢的少年感。大概就是這般與生俱來的澀然與稚氣，才令她覺得王源總沒長大。
另一個呢，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是王源喜歡著的人。個頭比王源要高一點，肩膀比王源要kuan一點，輪廓比王源要硬一點。脫離了稚嫩，王俊凱的長相已經初現成熟男人的模樣，臉部的線條硬朗，身量修長卻不顯單薄。
周慧有些驚訝，之前沒太註意，如今這般細致地打量一番才發現，那個奶奶又軟軟的小土豆，是什麽時候長這麽大的？
和尚顯稚嫩的王源相比，王俊凱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有安全感的，也值得依靠的穩重青年了。
周慧烏黑的杏眸瞇了瞇，嘴角溢出溫柔的笑容。她竟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孩子站在一起，是這樣般配。
而王俊凱這邊，看著周慧慈祥的笑靨，垂在褲縫上的雙手竟緊張到痙攣般地抖了一下。
他唇角微揚，盡量笑得矜持而沈穩，禮貌地喊道：“周姨，又，給您添麻煩了。”
tbc
周慧內心os：叫什麽周姨啊......叫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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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巴因為錯愕而微微張大，想到趙磊方才那沙啞的嗓音，瞬間有點不敢回頭。
王俊凱聽到後也安靜了，他默不作聲地掏出皮夾，付了五十八塊。
“走吧。”王俊凱一手輕輕拍了拍王源腦後，低聲說道。
“......不行，”王源被這件事沖擊得幾乎緩不過神，半晌才道，“我得跟趙磊問清楚。”
王俊凱一把按住他要轉身的肩膀：“先別沖動......你看趙磊剛才的態度，明顯不願意跟我們談這件事。再說，我們也不知道事情是不是跟我們想的一樣，一旦沒做到最後一步呢？”
“他們都用了那個，還能幹嘛？”王源有些急了，清雋的眉毛皺著，忿忿道，“陶哥他不是，不是不喜歡男生嗎？”
王俊凱聽到這裏，深邃的眼瞳一閃，有些玩味地提起唇角：“我也以為他不喜歡。”
“那他到底......”
王俊凱頓了頓，才道：“你覺得他要是不喜歡，會用上那個？”
“不會。”王源細細思量一番，便搖了搖頭。
他和陶泰相處的時間不久，但對這個人也算了解。陶泰他雖說平時總是插科打諢，事實上卻為人正派，做事靠譜，交朋友義氣，待女生也禮貌......他並不是那種和別人上完床就甩鍋的人。
會不告而別，應該有他的苦衷。
想到這裏，王源的面色稍霽。
他們怕趙磊覺得尷尬，只低聲討論了幾句就轉身朝對方去了。
趙磊還坐在他的小皮箱上低頭玩著手機，瘦巴巴的小猴子似的，翹著個二郎腿，架在右腿膝蓋上的那只腳時不時地晃一下，看起來有點吊兒郎當。
王源心裏悄悄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指頭抵住趙磊的額頭，將對方的視線從手機屏上移開，擔心道：“誒，你自己坐飛機回C城，沒問題吧？”
趙磊似乎沒聽出他的話外音，有些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滿不在意地說：“王小源同志，我自理能力比你強多了好不好？”
接著又將意味深長的眸光投註到王俊凱臉上：“對了王俊凱......”
王俊凱正拿著手機在研究下午的航班，聞聲便慢悠悠地擡起了視線：“怎麽了？”
“咳，”趙磊有些狡黠地眨了眨眼，“王源兒他還沒成年，你倆平時，悠著點兒啊。”
王俊凱舒展的眉頭微微一動，也不反駁他，臉色淡淡的，答道：“這不勞你費心......我自己的人，自己會照顧好。”
“媽呀，可酸死我了。”
趙磊捂著腮邊，假裝牙都被酸倒了，一臉嫌棄地別開了視線。王俊凱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完話，又低頭繼續研究航班了。只有王源一個人，聽完這番話，臉像是鼓浪嶼上染了秋霜的楓葉，紅得靦腆又迷人。
時間不早了，他們準備往機場出發。趙磊表示自己已經快被這倆人閃瞎了，眼不見為凈，他從箱子上麻溜地下來，拖著皮箱想朝外走。
甫一落地，他就很努力地撐起身子。可他連剛邁開的那幾步都走不太穩，準備跨門檻的時候，小腿也打著哆嗦。
王源都瞧在眼裏，趕緊快走幾步到了門邊，幫他把箱子擡了出去。
他幫忙搭手的瞬間，趙磊的身子明顯一僵，意味不明的目光地掃過王源，隨即淡淡一笑，說：“謝了。”
他邁過門檻，後背挺得比往常還要直一些，拖著皮箱獨自朝前走去。
王源心裏不安，還想跟上去幫趙磊拖箱子，卻被王俊凱低聲喊住，無言地搖了搖頭：“別跟著了，讓他一個人安靜會兒。”
王源看著趙磊清減又單薄的背影，不禁難過起來，朝王俊凱用嘴型無聲地說道：“他們倆好像真的已經......”
“嗯，”王俊凱無奈地苦笑，“看得出來。”
“......那該怎麽辦？”王源連他自己那麽簡單的感情線都理不清楚，更不消說趙磊這種心裏頭凈是彎彎繞繞的家夥了。
王俊凱纖濃的眼簾一低，溫潤的目光籠罩著王源的臉龐，接著又擡起寬厚的手掌，揉了揉王源的發絲，安慰道：“這事必須得算陶泰頭上了。放心，等我回去給他做做思想工作，一定把他的直男癌給掰彎了......”
前往機場的一路上趙磊都沒怎麽說話，全程盯著車窗外的風景出神。
等他們到了機場，托運完行李，過了安檢，就準備去登機了。
趙磊的飛機比他們早半個小時，他們先送趙磊去了登機口。
王源怕趙磊一個人孤單，一直陪著他排隊，都快要檢票了還不肯停步。
趙磊捏著機票，歪過頭，沖他無可奈何地笑：“別跟了，你這是要跟我一起回C城嗎？”
王源嘴唇稍稍抿起，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越過了檢票的黃線，便退了一步，認真叮囑道：“你路上小心點。”
“就你會瞎擔心。”趙磊有些好笑地剜了他一眼。
言罷他便轉身，剛準備檢票，卻頓了頓，驀然縮回了手。
趙磊從排隊的隊伍裏撤了出來，回身，目光一掃，尋到王源身後的王俊凱。他嘴角略略一提，要笑不笑地說：“求你件事。”
王俊凱挑了挑眉毛，輕聲道：“最好不要是讓我管住自己的嘴。”
趙磊臉龐上滑過一絲若有似無的驚詫，旋即真笑了起來：“王俊凱，你情商這麽高，之前怎麽跟王源不清不楚了那麽長時間？......難道說是因為舍不得？”
王俊凱回敬他一個微笑：“你情商也不低。”
趙磊嘴角的笑意卻漸漸斂起，臉色有些黯淡，一本正經道：“我說真的，你什麽都不要和陶泰講......我不需要。”
聞言，王源眉心便蹙了起來：“趙磊——”
趙磊望了望王源，又看了看王俊凱，此刻澄凈的眸光中竟有一絲灑脫：“拜托了，給我留點尊嚴好嗎？我不需要誰的可憐。”
王源心裏瞬間泛起了陣陣酸意，不禁艱澀道：“那我問你......你對他有感覺嗎？”
趙磊沈默了半晌，眸光安然地望住對方，淡淡一哂：“王源兒，我在你眼裏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什麽人都可以上？”
王源慌忙地搖頭，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因為你之前對陶哥的態度，一直......”
趙磊卻簌然垂下了眼瞼，卷卷的睫毛蓋下來，掩住了眼底正湧起的情緒，口中無謂地苦笑道：“我這人就這樣，喜歡犯賤。”
“趙磊你......”
王源還想要安慰什麽，王俊凱卻一手繞過了王源的頸後，攬住他的肩膀，從側面輕輕捂住了他的嘴，喃喃道：“噓，別說了。”
王源正焦急得兩頰發燙，也怕自己說錯了話，便眨著無辜的眼珠，點了點頭。
王俊凱方才松開手，朝趙磊微微頷首道：“不就是閉嘴嗎？行，你放心，我不會跟他說。”
趙磊瞬間松了口氣，難得有些感激地朝王俊凱一笑：“謝了。”
“你真想清楚了？”王俊凱也覺得可惜，不由得蹙著眉確認。
“再清楚不過了，”趙磊清瘦的臉龐上仍舊沒什麽血色，從唇邊到眼角擠出的笑容也顯得蒼白，卻努力地挺直了身板，朝他們二人招了招手，“那我走了。”
幾分鐘前還很長的隊伍只剩下了零星幾個人，趙磊只排隊等了片刻，便檢票登機了。
王源怔怔地望著他，可直到那道瘦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登機口，對方都沒有回頭。
時間還早，剩下的兩人慢吞吞地朝他們的登機口走去。
王俊凱輕易地覺察出王源的低沈，便溫聲問他：“在想什麽呢？”
王源頭一直低著，細長的眉毛向中間微微攏起，咽了咽喉嚨，滋潤著已經發幹的嗓子，卻還是難受得聲音都有些變調：“我在想......如果你不喜歡我的話，我會怎麽做？我不可能像趙磊那麽有勇氣，為了自尊心把喜歡都憋在了心裏......而且你那麽縱容我，我就算腆著臉，也會賴在你身邊吧，不管你喜不喜歡我......”
王俊凱安靜地聽著王源把心裏的顧慮說完，偏頭盯著他，用有些低軟的嗓音道：“源源，根本就沒有這種假設。”
對方溫柔又安撫的語調讓王源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下來，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嘆息道：“我知道，我就是有點怕......可能因為我們之間的關系真的......怎麽說呢，就是，沒那麽光彩吧。”
王俊凱的臉色一貫平淡，看不出什麽情緒，卻伸出手指，在人潮擁擠的機場裏勾住了王源的小指，指尖再順著小指一點點往上爬，直到五指都穿進了對方的指縫。
他此刻的聲音柔軟得不可思議，嘴角翹起的那一丁點弧度，也像春風一樣，吹走了王源周身籠罩的寒意。
“為什麽覺得不光彩？”他問。
王源聽到他這麽問，心臟有些疼地蜷縮起來，指尖瑟縮了下，遲疑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王俊凱的手。
他把身子朝王俊凱挨近了些，將牽起的雙手有些隱晦地用身體擋住。
王俊凱的手指一僵，卻是牢牢地扣緊了王源細白勻長的指節。
“傻瓜，就算有一天我厭棄自己了，也不可能不喜歡你。源源，你可能不知道，從我認識你那一天開始......就最喜歡你。”
王源失落而冗亂的思緒，就這麽生生掐斷在王俊凱柔軟的話音裏。他的呼吸一窒，蜷縮起來的心臟又瞬間膨脹起來，充盈地，無比滿足地，塞滿了整個胸腔。心臟上的每一根脈絡都開始鮮活地跳動，連那一聲聲咚咚的回響，都清晰可聞。
王俊凱指腹摩挲著王源手背上柔軟的肌膚，他們骨節分明的兩只手牽在一起，兩個人也不再緊湊地挨著，反而拉開了點舒適的距離。
兩個俊俏高挑的大男生在公共場合這樣牽著手，難免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一對夫婦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經過，小女孩不像大人那樣避諱，黑葡萄似的眼瞳一眨一眨，好奇地一直盯著兩人交握的雙手，揚起小腦袋沖她的母親問：“媽媽你看那兩個哥哥，他們跟叔叔嬸嬸一樣，走路都牽著手......他們也在談戀愛嗎？”
母親悄悄瞪了小女孩一眼，擡起頭沖他們抱歉地笑了笑：“童言無忌。”
王源臉上浮著淡淡的紅暈，也微笑起來：“小朋友很可愛。”
與那一家三口錯身，王俊凱手指卻微微松動，低聲問：“難為情嗎？要松手嗎？”
王源聽到對方這麽小心在意著自己，心尖微微地鈍痛了下，用力地蜷起手指，拉近了王俊凱幾乎要錯開的掌心。
“不要。”他搖頭。
王源的喉頭有些哽咽，緩了一緩，才壓低了聲線，用只有他們二人聽得到的嗓音，輕輕道：“以後再遇到這些，我們都不松手，好不好？”
王俊凱嘴角抿起的紋路有些克制，卻難掩欣喜。他很快用更大的力道回握住王源的手，聲音輕柔地道：“好，我一輩子都不會松開。”
飛機上睡了一路，等到了江北機場，王俊凱先去取行李，王源想到周慧還在家裏等著，落地第一件事便是給她打了電話。
“媽，我們到重慶了。”
周慧聽到王源的聲音，這才放下心來，問：“到了就好，怎麽樣，玩得開心嗎？”
“唔，廈門挺好玩的。”
“和俊凱怎麽樣？”周慧隨口關心道，“你沒有不聽話，惹人家生氣吧？”
“......”王源想到這幾天在鼓浪嶼發生的種種，臉一下子燙起來，習慣性地抿著唇，囁嚅道，“沒有......”
周慧未發現端倪，自顧自地說著：“今晚帶俊凱回家吃飯吧，你曲阿姨昨晚還給我打電話，說要明天才回來......”
王源牙根咬了咬，鼓起一絲勇氣，輕聲喊道：“媽。”
“怎麽啦？”
“媽，”王源明知道隔著手機，周慧看不到自己的臉，卻還是忍不住靦腆地牽著嘴角，耳朵尖紅了起來，“我和他在一起了。”
“......”周慧的眼瞳一滯，手指尖不禁攥緊了話筒。
“......媽？”聽不到回應，王源有些不安地又喚了一聲。
“哦，我在，”周慧呆了半晌，才訥訥應道，“剛才有點走神......源源，你是說俊凱嗎？”
王源不太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不然還能是誰？”
“那，那挺好的，”周慧提了口氣，微笑道，“等會兒帶他到咱家來吧，我做飯去。”
“還有個事，等會到家了，你表現得自然點......我沒準備告訴他已經跟你說了，怕他不自在......”
“好。”
“是不是太突然了？”王源小心翼翼道，“如果你一下子接受不了我倆......”
“沒有......不會，怎麽可能......”周慧悄悄地低垂著眼睛，口中呢喃著道，“特別好，我說真的，你們在一起......特別好。”
“媽，我......”王源眼底也漸漸潮濕起來。
“不跟你說了啊，燒的水開了，我去把火關了。”
周慧忍著喉頭的哽咽，撂下電話的瞬間，一大滴眼淚便從眼眶滾落下來。
她是替王源開心的，這毋庸置疑。她希望王源幸福，她也知道，王源只有和他最喜歡的那個人在一起，才最幸福。
只是......作為一個母親，要她接受自己的兒子這一輩子都無法擁有自己的親生骨肉，這一輩子都要活在周圍人異樣的眼光中，到底是一件太心酸的事。
因為家庭的原因，她從小給予王源的愛就不夠。所以她現在只想盡最大的努力，想給王源幸福。
所以她只能不斷地安慰自己——她的王源足夠堅強，記得小時候他被別人笑話沒爹生沒娘養，卻從不會哭，而是舉起小小的拳頭揍到對方的臉上；而王俊凱也足夠勇敢，他一定會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彼此，以免受到太多流言蜚語的挫傷。
只有這樣安慰自己，當她面對兩人緊扣的十指時，才能露出最真誠，也最釋懷的笑容。
另一邊，王俊凱取了托運行李回來，王源剛準備掛掉電話。
“那等會兒見——”
他的聲音掐斷在王俊凱指尖撫摸他發絲的動作裏。
“別摸了，我本來還能再長高點。”王源有些生氣地瞪圓了眼睛。
王俊凱心情很好地彎著嘴角：“和周姨打電話呢？”
“嗯，她說你爸媽還沒回來，讓你去我家吃晚飯......”
王俊凱一怔，眉眼間難得流露出一絲拘謹，大概是因為關系轉變的原因，他一想到要見到周慧，竟有些緊張。
他的臉龐上閃過一抹欲言又止的神態，又恢覆成平淡，微抿著唇笑起來：“周姨對我真好，總把事情打聽得這麽周道。”
王源並未發現王俊凱一瞬間不露聲色的緊張，撅著嘴巴道：“嘁，也不看看是誰媽。”
王俊凱忍俊不禁，那一丁點的局促感也煙消雲散了。
乘輕軌回了家，王俊凱先把自己的行李送回家，就陪在王源身邊，敲響了他家的門。
周慧應該還在準備晚飯，隔了一兩分鐘才來開門。
防盜門在三人的眼前緩緩拉開，周慧看著門外的兩個孩子。
一個呢，是她的兒子。還差一個月就要成年了，模樣卻還沒長開似的，介於男人與男孩之間，眉眼幹凈而清爽，一身未經雕琢的少年感。大概就是這般與生俱來的澀然與稚氣，才令她覺得王源總沒長大。
另一個呢，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是王源喜歡著的人。個頭比王源要高一點，肩膀比王源要kuan一點，輪廓比王源要硬一點。脫離了稚嫩，王俊凱的長相已經初現成熟男人的模樣，臉部的線條硬朗，身量修長卻不顯單薄。
周慧有些驚訝，之前沒太註意，如今這般細致地打量一番才發現，那個奶奶又軟軟的小土豆，是什麽時候長這麽大的？
和尚顯稚嫩的王源相比，王俊凱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有安全感的，也值得依靠的穩重青年了。
周慧烏黑的杏眸瞇了瞇，嘴角溢出溫柔的笑容。她竟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孩子站在一起，是這樣般配。
而王俊凱這邊，看著周慧慈祥的笑靨，垂在褲縫上的雙手竟緊張到痙攣般地抖了一下。
他唇角微揚，盡量笑得矜持而沈穩，禮貌地喊道：“周姨，又，給您添麻煩了。”
tbc
周慧內心os：叫什麽周姨啊......叫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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