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體溫現在有多少度？”

王俊凱的腦袋向一側微歪，扯起嘴角滿不在乎道：“沒多少度，就有些低燒。”

王源還發著顫的唇瓣一抿，靠近幾步，幹燥的掌心輕輕碰上對方的額頭，卻觸到一片濕熱，灼熱的肌膚燙到了他泛涼的手心。

“......這叫低燒？”王源撤開手，眉宇間露出些不虞的神色。

王俊凱聞言尷尬地擡了擡眉，訕訕道：“大概38度多一點。”

王源眼瞳上下晃著，仔細打量了一番王俊凱透著疲態的病容，眉心擰成小小的疙瘩，偏過頭沖周慧埋怨道：“燒成這樣，你讓他瞎折騰什麽，好好躺家裏休息不好嗎？”

周慧她一片好心被兒子怪罪，不由委屈道：“就因為俊凱生著病，搬到咱們家也好有個照應啊。”

王源卻臉色沈沈：“咱家哪兒有地方給他住啊？”

周慧想了想，嘴角牽起微小的弧度似揚非揚，一本正經道：“住你房間啊，前陣兒給你換的宜家的床那麽大，夠你倆打滾了吧？”

“......”王源無聲動了動嘴唇，怔楞著和周慧狀似無辜的眼珠對視了半晌，頰邊忽然暈出兩點紅來，像滴落宣紙上的水漬，頃刻布了滿臉。

王源皮膚白，臉上飛起的紅暈就格外明顯，他喉嚨裏咕噥了半晌，卻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王俊凱敏感察覺出王源的沈默，目光掃過對方不安的臉色，斟酌道：“不然我還是回去吧，怎麽說我都生著病呢，和源源睡一張床確實不太合適......”

“來都來了......”王源從聽到王俊凱遲疑的拒絕後，嘴角就變得僵硬了，語氣生澀地打斷道，“再說，發燒又不會傳染。”

言語間，他的語氣始終平淡，說完便面無表情地朝臥室去了。周慧趕緊朝王俊凱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跟上去。

王俊凱提著一包換洗的衣服，跟在王源幾步後，進了房間。

王源接過王俊凱手中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眼睛朝軟塌上一掃：“你發燒了沒法洗澡，直接休息吧。”

“現在才十點不到。”王俊凱尋到床邊坐下，輕輕笑道。

“早睡，養病。”王源聲音悶悶的，言簡意賅道。

王源轉身到了衛生間洗漱，門剛關上，便靠在門扉上，緊張得深吸了口氣。

上一回王俊凱進他的臥室，還是他十五歲那年的暑假。少年期的王源懵懵懂懂，即使和喜歡的人穿著背心短褲，擠在一張床上看電影也生不出什麽旖旎心思。

他還記得那天兩人看的是《分手大師》，電影剛在網站上線，他們就下載下來，窩在自己的床褥上，腦袋挨著腦袋看了兩個小時。王俊凱會想看是因為喜歡楊冪，自己會想看......大概是因為知道王俊凱喜歡。

如今卻不一樣了，王源馬上就要十八歲，不再是情竇初開的小朋友，他無比清楚自己對王俊凱的感覺，看到臉就會心動，有了身體接觸就會害羞，會偷吻對方的唇，也會做一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夢。

他實在擔心自己在這種狀態下，會不由自主幹出什麽犯罪的事情來。

更何況王俊凱方才遲疑的態度太明顯了，王源自然而然聯想到之前那些不愉快。所以說，王俊凱到底是介意的，對他，或者對他說過的話。

王源一步步走到了鏡前，眸光淡漠地盯住了鏡子裏清俊瘦削的臉龐，還有雙頰上飛起的櫻桃般的紅暈，嘴角向兩邊吃力地牽了牽。

他開了水龍頭，扭到最右，矮下身，將冰涼的自來水拍在臉頰上，想用刺骨的冰水冷卻臉上正浮起的燥熱。

冷靜點兒，王源，他對自己的說。擺好自己的位置，看清自己的身份，別做不該做的事，別把對方推得更遠。

王源做了十幾分鐘的心理建設，才出了衛生間。

剛才洗漱的時候，他分明聽到周慧敲門進來，送來了一床被子和一只枕頭。

眼下王俊凱已經躺在了床上，滅了大燈，只有床頭邊那盞臺燈淌出淡淡昏黃的光暈。周慧送來的枕頭被王俊凱枕在腦袋下，被子卻紋絲未動，和他那袋換洗衣服一起被擺在床頭櫃。

此刻的王俊凱正安安穩穩地縮在王源暖和的被窩裏睡覺，應該還沒睡著，纖長濃密的睫毛闔著，時不時地晃動一下，似乎醞釀著睡意。

“......”王源好不容易平息了熱度的臉頰不免又爬上一層紅雲，他輕咳了一聲道，“那是我的被子。”

王俊凱果然沒睡著，病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點笑意，像春風吹化了薄冰，漣漪一圈一圈沿著鼻翼眼角蕩漾開來。

他眼睛沒睜，嘴角要笑不笑地故意翹著：“我知道。”

明顯是在耍賴。

王源心頭微妙地一動，卻仍繃著嘴角冷冷道：“幼稚。”

說完便搬了另一床被子，走到床的另一邊，貼著床沿躺下，離王俊凱遠遠的。

臨睡前他擡手滅了床頭燈，燈全暗後，就只剩下流水般的月光靜靜流瀉在房間裏。

屋內安靜了半晌，王俊凱忽然從身後輕輕地嘟噥道：“靠裏面點兒躺吧源源，別摔下去了。”

呢喃軟語自身後響起，帶著點病中噥噥的鼻音，王源聽著，臉不禁又熱了幾分。

他沒有作聲，只是不著痕跡地，象征性向後挪了幾寸，兩人間的實際距離並沒有拉近。

王俊凱似乎輕輕嘖了一聲：“這就不怪我了啊。”

“......？”

王源他還沒反應過來的間隙，身上忽然一涼，被子已經被對方一把扯走了。

不是生病了嗎，哪兒來這麽大的力氣？

王源只穿著一層睡衣的單薄身子被凍得一個激靈，不禁回過頭，嗔起杏目狠狠攫住了身後那雙黑黝深邃的雙眸：“你幹嘛啊？！”

王俊凱清亮的眼瞳此刻被月光染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只見他嘴角微微彎著，喃喃道：“我讓你靠過來點兒，離你哥那麽遠幹什麽？”

他刻意放低的嗓音裏，帶著點柔軟的動聽，聲聲敲在王源的鼓膜上，害得他心臟仿佛停跳了一兩秒。

所幸他正身處在一片黑暗中，所以漲紅的臉頰和脖頸都不會被發現。

王源咬著熱得幹燥的唇，努力放平了緊張的聲線：“我嫌你身上燙。”

聞言，王俊凱亮晶晶的眼珠瞇了一瞇，忽然伸出腳，溫熱的腳趾碰到了王源腳踝上冰涼的肌膚，燙得王源連忙蜷著小腿躲開。

王俊凱鼻端哼了一聲：“身上冷得跟冰棍似的，還嫌我燙。”

王源眼廓瞬間瞪得更溜圓，不滿抗議道：“還不是因為你把我的被子搶走了？”

王俊凱卻哧哧地笑起來，因為發燒，從喉嚨裏發出的笑聲也有些喑啞。

他長手一伸，撈住了王源細細的胳膊，有些吃力地把對方拽到自己身邊，再把身上的被子一掀，落下來剛好罩住了他們兩個人。

“一個人躺哪有兩個人暖和？再說你老躲著我幹嘛，不記得了嗎，你小時候可喜歡跟我鉆一個被窩了......”

王源和王俊凱躺在一條被子下面，那滾燙炙熱的鼻息近在咫尺，手腳都被對方八爪魚一樣地纏著，光裸的肌膚結結實實地貼在一起。

王源的臉皮驀然間燙得仿佛包著團火，每一秒都比上一秒燒得要旺。

他沈默赧然了半晌，忽然意識到自己冰冷的體溫，不由得蹙眉：“王俊凱，你發燒呢——”

王俊凱唇角一彎，眸光將將籠在王源臉上，借著朦朧的月色打量著對方臉頰邊細細軟軟的絨毛，溫聲道：“怎麽，嫌我啊？不是你自己說的嗎，發燒不傳染。”

王源嚴肅地板著張臉，糾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好啦，”王俊凱嘴邊溢出了輕笑，手掌繞到了王源柔軟的頸後，托著他的脖頸把小腦袋推到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對方的頭頂摩挲一番，“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和你躺在一起，反而好得比較快。”

王源臉頰靠在王俊凱的胸膛，幾乎呼吸都不能夠，飛速眨了兩下眼睛，除了臉頰，心口也熱起來。他羞得牙齒打顫，嘴卻犟得要命：“什麽狗屁理論？”

王俊凱指尖撚著王源一撮細軟的額發，緩緩地籲了口氣道：“傻源兒，你就是我的靈丹妙藥。”

王源清瘦的身子被王俊凱身上烙鐵般的溫度烤著，不一會兒就像烤熟的蝦子一般從額頭紅到了腳趾。

其實他們小時候常常這樣親密無間地依偎在一起睡覺，那時兩人都小小的，細胳膊細腿，你纏著我我纏著你。有時候王源做夢了，小腿一蹬踹到了王俊凱，王俊凱被弄醒了也不生氣，幫人把踢開的被子蓋好，再重新把人攬到懷裏，彎著嘴角跌回夢鄉。

長大以後他們很少一起睡了，屈指可數的幾次也是各自安生地躺在自己被窩裏，王源一邊緊張，一邊在心裏面默數著小九九入睡。

如今聽著耳畔漸漸規律的呼吸聲，王源紛亂的思緒卻漸漸平穩，和暗戀的人相擁而眠，卻沒有任何旖旎臉熱的心緒。

他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安穩又安心地，抱著王俊凱已經變得精壯結實的臂膀，心無雜念地闔上眼皮。

真好。

王俊凱他沒有疏遠自己，更沒有厭惡自己。他還和以前一樣，習慣性地把一整顆熱乎乎的鮮活跳動的心臟捧到自己面前，用他特有的柔軟的聲音說，“源源，沒事兒啊，哥罩著你。”

王源大概真的是王俊凱的靈丹妙藥，明明睡前量的體溫還是三十八度二，一覺到上午十一點醒來，溫度已經降到了三十七度，只是輕微低燒了。

中午吃過飯，周慧去了親戚家，王源留在臥室裏做高數，王俊凱一個人百無聊賴地躺在客廳裏看電視劇。

正發著呆，陶泰一個電話打了過來：“俊凱，國慶有安排不？”

“沒有，在王源家裏玩兒。”王俊凱在沙發上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想不想來場短期旅行？帶上王源一起。”

王俊凱一楞：“就咱們三個？”

陶泰冷笑一聲：“誰要跟你倆去啊？絕壁被你倆冷落不說，還得閃瞎我的狗眼，關照單身狗懂不懂？”

“滾你媽的。”王俊凱笑罵道。

“說真的，找個人給我作伴兒吧。”陶泰認真道。

“行啊，你的伴兒你自己選。”

“咱班那幫死宅無聊透了，”陶泰嘴裏念叨念叨著，驀然語調一轉，興沖沖地提議道，“要不然找上次喝醉那小子怎麽樣，我看他挺有意思的，玩兒得開。”

“你說趙磊？”王俊凱桃眸不禁瞇了一瞇。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等我讓王源問問他。”

“好，有消息隨時cue我。”陶泰幹脆利落地撂了電話。

王俊凱倚在靠墊上思忖少許，才從沙發上慢悠悠站了起來，敲了敲王源半闔著的門。

“怎麽了？”王源在屋內懶洋洋地應道。

王俊凱推開門：“今天下午那幾道題做得完嗎，等會我陪你一起寫，明天咱們出去。”

“去哪兒？”王源從書本間擡起眸。

“別的城市。”

“去旅行？”王源被高數折騰得混沌失神的眼珠瞬間亮了。

“嗯，你不是一直想去海邊？”王俊凱勾著唇角，微微一笑，“剛才陶泰給我打電話，說想來場短期旅行，就明天啟程。”

“你的燒退了嗎？”王源下意識擔心道。

“早就好了，現在簡直生龍活虎。”

“那就好，”王源安心下來，瞬間打了雞血似的，滿面興奮道，“今天保證超額完成任務！”

“很乖，”王俊凱被王源明媚的笑靨感染，清雋薄唇上掛著的弧度逐漸加大，“對了，順便給趙磊打個電話，問問他有沒有時間。”

“趙磊？”王源一驚，“你不是挺顧忌他那個......”

王俊凱很輕地動了下眉，淡淡道：“陶泰點名要找他，咱們總不好破壞人家姻緣吧。”

“......”王源無語瞪了王俊凱半晌，誰不知道陶泰是直的啊，你想報覆人家趙磊也不用這麽狠毒吧？

瞪歸瞪，王源很快還是妥協了，畢竟旅行對他的吸引力更大。

猶豫了片刻，他便訥訥道：“行吧，我等會兒幫你問問。”

趙磊是北京人，國慶也沒回家，恰好在學校裏閑得無聊，接到王源電話後，當即滿口應下來。

四人最終敲定了去鼓浪嶼。王俊凱和王源從重慶出發，本地人陶泰和外地人趙磊從C城出發，訂了第二天早上的機票，中午在廈門機場集合。

在廈門的碼頭乘船到了鼓浪嶼，十月初小島上的天氣宜人，寬闊的長街兩旁繁密的香樟樹，枝椏上孕育著斑駁的日光，溫柔繾綣了四張朝氣的青春臉龐。

大學生窮游，經費有限，他們選擇了一家比較偏僻的家庭旅館。旅館不算出名，但因為國慶是旅游旺季，雙人間已經住滿了，只剩下三間大床房。

四個人訂了兩間大床房，陶泰取完房卡，目光在另外三人臉上各停了一秒，口中喃喃道：“咱們怎麽住呢，還和寢室裏一樣？我和俊凱一間......”

趙磊眉梢一跳，輕輕嗤笑了聲：“出來玩兒還講究那麽多，一點新意都沒有。”

“哈？”陶泰微張著嘴巴，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跟王俊凱睡了一年多了都睡不膩嗎？”趙磊清朗的眉眼舒展著，視線饒有趣味地落在對方怔楞的臉龐上，“我和王源兒睡了一個月我都嫌煩了。”

王源：“......”

王俊凱：“......”

陶泰：“......？”

趙磊面色不改地向著陶泰開口：“咱倆睡一屋，怎麽樣？”

陶泰唇瓣蠕動了一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卻又不好拒絕。眼看著趙磊那一本正經，道貌岸然的模樣，他要是說不要，反倒顯得自己心裏有鬼了。

於是房間就這麽分配好了，王俊凱和王源住在四樓，趙磊和陶泰住在三樓，兩個房間還隔了一層。

電梯先到了三樓，趙磊和陶泰拖著行李箱出去了，只剩下王源和王俊凱兩個人。王源從趙磊仗義助人，把房卡遞到王俊凱手裏的瞬間就窘得擡不起頭來，跟在王俊凱後頭，安安靜靜地眼觀鼻鼻觀心，一路到了四樓房間門口。

小型的家庭旅館，條件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差一些，窗臺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泛黃的床單上還點著幾滴油漬。王俊凱把兩人的行李箱欠下腰擺進衣櫃裏，再起身時額前也沾了一層灰。

處女座潔癖害得他不由得深蹙起眉心：“這裏衛生條件也太差了。”

王源嘴角停著尷尬的笑容，剛才他好奇打量房間的時候，好巧不巧地看到了床頭一只小盒子裏擺著的三個杜蕾斯。

看到那玩意兒的瞬間，他的臉驀地紅了起來。

大床房一般都是情侶間，出現這種東西倒也不稀奇，是他自己心懷鬼胎，思緒一下子跳躍到某些畫面模糊的夢境裏，再一晃神，已是滿面桃花，臊得他簡直想鉆到地底下。

“是有點兒......”王源訕訕一笑，他哪裏還顧得上臟不臟，他現在連王俊凱的眼睛都不敢看。

王俊凱考慮一向周道，檢查完臥室，又折身進了衛生間，他甫一進去，就恨恨地罵了一聲。

王源一怔，連忙跟過去；“怎麽了？”

“這兒連洗發露和沐浴露都沒有，怎麽洗澡啊？”王俊凱臉色陰沈著，撥通了陶泰的電話，“陶狗，你倆房間有洗浴用品嗎？”

陶泰也在那頭大呼小叫：“我剛想給你電話呢，這特麽什麽家庭旅館啊，條件比青旅還差！”

王俊凱幽幽嘆了口氣：“咱們得去趟超市了，買點生活用品之類的，我剛才看到樓下就有一家。”

四個人約好下樓，去了樓下的超市，麻雀雖小五腑俱全，裏面賣的東西倒挺齊全。陶泰甚至懷疑是店主和旅館的主人商量好了，特意什麽都不準備，好照顧這家超市的生意。

他們找到了洗護用品區，趙磊從小嬌生慣養，這些東西都挑得精細，洗發露要去屑的，沐浴露要清爽的，還都不能便宜了。王源在這方面向來不挑，看趙磊挑了什麽，下意思就跟著拿了。

他剛從貨架上面拿了一瓶茉莉香的沐浴露，卻見到消失了半天的王俊凱正從嬰兒用品區溜達回來。

王俊凱沖王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把沐浴露放回去，又擎起手裏的嬰兒牛奶沐浴露，晃了晃瓶身。

“沐浴露我拿好了。”他說。

王源盯著那瓶和王俊凱宿舍裏一模一樣的牛奶味沐浴露，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表情一言難盡。

陶泰正在旁邊專註研究內褲的型號，聞聲一擡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王俊凱，就你那清奇的口味，在宿舍裏給我們笑話笑話得了，非得拿到學弟面前丟人現眼啊？”

王俊凱墨色的眼瞳中卻波瀾未起，一臉氣定神閑道：“怎麽了，我有強迫癥，用慣了的口味不能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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