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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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源升高二那一年選擇了做文科生。他的文科成績出類拔萃，想要選一所有名望的大學進修文科並非難事。
那回王俊凱陪他在火車站等高鐵的時候，曾問過他，王源，你有沒有心儀的大學？
王源聽罷，細致的眉眼擡起來，凝眸望了他半晌，才點頭，有的。
王俊凱又問，是H大嗎？我覺得你第一志願填H大中文系的話，肯定沒問題。
王源卻沈默下來。他自然知道王俊凱為何有這番話。
C城最好的兩所大學，便是K大和H大。它們一所以理科聞名，一所以文科著稱。說實在的，即使再好的大學，在文理科的師資上也有所偏頗。像王源這種蠻優秀的文科生，將H大當作第一志願合情合理。
王源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K大與H大這兩所學校，雖然同在C城，卻一個在城市的西南角，一個在城市的東北邊，相距數十公裏。
這比他們初中和高中之間的距離，還要遠上兩倍。
為了陪王源等學校的消息，王俊凱決定翹掉第二天早上的課。
他難得回一趟家，曲悠揚喜滋滋地去市場買菜，做了一桌子他們愛吃的東西。王源如願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紅燒排骨。
吃完晚飯，王源便回家覆習了。王俊凱回到久違的臥室，洗完澡，又打了會游戲，一看掛鐘才發現已經十二點了。
想到明早還要陪王源去學校，他便上了床。臨睡前又覺得不放心，給王源微信上發了個微笑的表情，那邊瞬間秒回了一個問號。
果然沒睡。手機屏幕幽幽的白光照亮了床上人略顯愁緒的眉眼，王俊凱嘆了口氣，指尖在屏幕上翻飛了一陣，又猶猶豫豫地刪掉。他知道小朋友心裏憋得難受，八成是睡不著的，卻又怕自己的安慰多餘，反而雪上添了霜。
思來想去，還是改成了嬉笑調侃的語氣：“嘖，就猜到你沒乖乖睡覺。”
王源很快回覆道：“你敢試探我？”
王俊凱盯著屏幕眼角一彎，寫道：“我哪裏試探了，我是光明正大地問您呢。時候不早了王老爺，咱們該就寢了。”
“還不扶本老爺上床？”那邊言簡意賅道。
“好的老爺，小的來了。需要侍寢嗎？”
“......滾。”
“好的老爺，小的滾了。”
王源盯著屏幕上賤兮兮的八個字，一邊撅著嘴按了鎖屏，一邊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角。
他合上一晚上也沒讀進去幾個字的課本，爬上床一頭鉆進了被窩。
滅燈前思忖了片刻，他還是探出手從床頭撈回了手機，一字一字寫道：“我睡了，晚安。”
王俊凱的回信在瞬間抵達：“晚安，小老爺。”
王源盯著那條守著手機秒回的微信，纖巧的睫毛一眨，墨黑的瞳孔攜著笑意微微縮起，整個人憔悴的神態便生動了許多。
睡了睡了，他心中默念著，麻利地鎖上手機，關上吊燈，再把被子拉起來，遮住了下半邊臉上忍不住瀉出的笑意。
一抔盈盈月光透過窗扉，覆上了他安心闔起的雙眼。這一夜無夢。
次日，兩人一起到了學校。張老師已經從監控室取出了錄像，交到了主任手中。
幾個人圍在電腦前，將時間切換到了那一場英語考試前。王源習慣性地踩著點兒進的考場，坐在位置上準備好2B鉛筆，水性筆和準考證，就把書包送到了教室前，全程連把手伸進桌肚的動作都沒有。
再把進度條前移，大概考前二十分鐘的時候，確實有一個男生經過了王源的座位邊，瘦高個子，穿著高三的校服。他四處張望了下，手迅速伸進了桌子裏，再若無其事地離開。
真相大白，辦公室內緊張膠著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
王俊凱身上那根緊繃的弦卸了幾分力道，臉色卻逐漸泛青。他緩慢地扭頭看向王源，沈著嗓音問：“你認得他嗎？”
王源的臉色卻微微木訥，搖了搖頭：“不認識，但，有點面熟。”
其他人的面容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主任清了清喉嚨，朝身旁的老師道：“去查查這孩子是哪個班的，馬上帶到我辦公室來。”
接著又向王源抱歉地一笑：“是我冤枉你了，這樣，你先回教室吧，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會通知你。”
“......謝謝主任。”
王源隨王俊凱出教導處的時候，仿若還沒回神，眉間不虞地蹙著，朝身邊的人小聲問道：“王俊凱，你說他是故意的嗎？”
王俊凱腳步微頓一下，別過臉，便看到了王源因為不解真相而倍顯懊惱的臉龐。
小朋友似乎很怕對方是來尋仇的呢。
王俊凱的心軟成了一條小溪，只見他從看完監控後就意外冷硬的臉部線條逐漸放柔，溫潤的目光籠罩在王源的身周，輕聲道：“我也不清楚。”
他手指銜住王源鬢角翹起的一綹發絲掖在耳後：“不過看起來，我今天下午的課也要翹了啊。”
高三四班上午後兩節課的畫風變得詭異非常。
倒數第一排的位置上坐了位穿著休閑夾克的旁聽生，頭發染成了淺棕色，坐在位置上似乎有些拘束，一雙長腿伸出來架在前桌男生的椅子下面，腳尖時而晃著，碰到椅子上的支架，還會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前桌男生頓了頓，攥著筆的指節微微泛白。只見他唇瓣抿了又抿，轉回頭，眼尾流露出的眸光有些忍無可忍：“王俊凱，你能不能安靜點？”
“啊？”被喚到名字後，一直沈浸在研究前座小朋友圓滾滾後腦勺的王俊凱一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大概打擾到人家學習了，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對不起哈，我剛才走神了，沒註意。”
“你踹凳子的聲音也太響了。”王源低聲抗議道。
“中學就養成習慣了......我錯了......”王俊凱訕訕地把腳收回來，雙腿有些憋屈地蜷在書桌下面。
聽見對方放低了聲音的示弱，王源的臉上卻浮起不自然的緋色，他正過身子，盡量把註意力集中在卷子上。
前排的女生們時不時地回頭，朝兩人的方向張望，再一臉興奮地竊竊私語。
王源十分頭疼地拿筆帽敲了敲額頭，早知道就不該答應王俊凱跟著自己回班的提議。這下可好，別說自己了，整個班的女生都沒辦法專心。
臨近中午，張老師忽然出現在了四班門口，有些焦急地朝王俊凱招了招手。王俊凱瞧見了，拍了拍正沈浸在古詩文閱讀中的小朋友的肩膀，拉著他一起從後門悄悄出了教室。
張老師看到兩人，便說：“那男生叫沈晨，高三八班的學生。剛才被叫到教導處以後就承認了，紙條是他放的。他本來在第二考場，準備考前把小抄放在桌子裏，不過他慌張之下走錯了，進成了第一考場，也就是王源的考場。”
“這樣啊。”王源神色稍霽，似乎松了口氣。
“沈晨覺得牽連了你很不好意思，想跟你道個歉。你現在跟我一起去教導處吧，他還在那兒等你。”
“不用了吧，”王源臉上有些尷尬，推拒道，“真的沒什麽。”
“他因為作弊的事情已經被記過了，模擬考的成績也被記零，”張老師勸道，“你去接受他的道歉，他心裏估計好過點兒。”
“那......行？”王源下意識朝王俊凱的方向瞄了一眼，向他征詢意見。
王俊凱這才頷首道：“我陪你去。”
三個人到了教導處，見到了那個叫做沈晨的男孩子。
男生很高也很瘦，似乎是哭過了，眼皮有點腫。他看到王源進來，立刻從沙發邊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給你造成麻煩真的很抱歉。”
王源親眼看到肇事者，臉色不是很好，但依舊放緩了語氣說：“沒事，都過去了。”
“我還是......”沈晨抿了抿下唇，“太過意不去了。欠你個人情，以後要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王俊凱站在王源身後，刀裁般的兩道濃眉下，深沈的眸光直直逼向男生的眼睛：“被記了過，成績也被清零......你不如先擔心下你自己。”
“......王俊凱！”王源秀氣的眉梢一聳，回過頭一個淩厲的眼波掃過去。
王俊凱唇際若有似無地勾起笑意：“我哪裏說得不對。”
“......”還真沒有。
王源幹咳了一聲，朝男生點了點頭：“他說話就這樣，你別往心裏去。事情已經發生了就沒辦法挽回，我不怪你，但你以後不要這麽做了。”
沈晨的目光意味不明地閃了一閃，低聲應道：“謝謝你的原諒，還有，我是真的覺得很抱歉。”
“算了，讓它過去吧。”王源笑得有些無奈，朝主任和老師道過謝後，就拉著王俊凱想往外走。
王俊凱隨他走出教導處，還沒到樓梯口，驀然頓了腳步，道：“你回去上課吧，我去學校門口的咖啡廳等你。”
“你不旁聽了？”王源將目光轉向他。
“感覺我坐在你們教室裏有點兒影響大家。”
你也知道啊。王源恨恨地腹誹道。
“那行，等我放學去找你。”
王源淺淡的眉在日光下舒展成直線，輕輕一笑，心情似乎恢覆了不少，朝王俊凱擺了擺手，就腳步輕盈地朝樓梯上去了。
王俊凱目送著王源消失在樓梯轉角，嘴角噙著的微笑才散了幾分。深邃的桃眸微沈，腳尖一轉，又朝著教導處的方向走去。
教導處微闔的門內傳出交談的聲音，沈晨似乎還在裏面挨著訓。
王俊凱便靠在墻邊安靜地等著，時而瞥向門扉的目光中透著清冷。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門才被打開，沈晨微垂著頭的身影從門後出現。
王俊凱緩緩地站直，雙手抱肘，有些漠然地挑起唇角打了招呼：“嗨。”
沈晨見到來人，神色一滯：“你有什麽事？”
“有點問題想跟你確認一下。”
“......什麽？”
“你之前就認識王源嗎？”
“不認識。”對方斬釘截鐵地答道。
“是嗎？”王俊凱烏湛的眼眸微瞇，從瞳孔中折射出微妙的光，似乎要將眼前的人看穿，“可是今天他推開教導處的門的時候，你連確認的意思都沒有，就直接道了歉。你怎麽知道他就是被你牽連到的同學？”
“你在胡說些什麽？”沈晨刻意瞪大了眼睛反駁道，眸光中卻夾著幾絲惶然。
“假如你是不小心把紙條放錯了位置，事後不可能不回考場清理證據。我看過監控，考完試以後根本沒有人再回過考場。所以，你不但之前就認識王源，甚至是特意把紙條放在他桌子裏的，對不對？”
“......”
“為什麽？是為了陷害他，還是引起他的註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
王俊凱輕笑著打斷他：“我看你今天在教導處裏那殷勤的樣子，應該是後者吧？”
“我......”
“你喜歡他。”王俊凱黑眸一凜，無比肯定道。
“你他媽有病吧？自導自演嗎？”沈晨咬牙切齒道，可是他抖瑟的嘴唇，還有泛了血絲的眼珠，無一不預示著他被人戳中了軟肋。
“有病的人是你，”王俊凱平淡的神色現出了一道裂隙，眼中的冷意毫無隱藏，“靠這種低劣的方式博人同情，真的很可憐。想要追人，不如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是高三的學生，肯定認得我這個學長吧？給你一個中肯的警告，”他淡漠地瞥了眼男生捏緊了的拳頭，“離王源遠一點。”
長腿瀟灑地邁開，王俊凱手指插在夾克的口袋，唇角自嘲般地微微揚起。
他真是，莫名的，越來越陰暗了呢。
到了放學時間，王源背上書包到了咖啡廳找他。
王俊凱正在座位上，拿了本心靈雞湯在讀。見到王源進來，他合上書，微笑道：“晚上回家吃？”
王源微妙地牽起了精致的唇角，又搖了搖頭：“我們出去吃。”
“去哪兒？”
王源這才道：“我媽今天回來了，她說要請你吃飯，感謝你趕回來替我解圍。”
王俊凱一楞，無奈地笑起來：“阿姨也太客氣了。”
“走嘛，”王源興沖沖地過來拉他，“咱麽三個難得一起吃飯......”
“好好好，我又沒說不去。”王俊凱任小朋友一股蠻勁兒拖著自己的小臂，順了對方的力道站起來。
兩個人打車趕往了周慧訂好的茶餐廳。周慧已經在包間裏等著，點了一桌子的蝦餃鳳爪，她記得王俊凱小時候喜歡吃。
和周慧許久未見，三人餐前簡單地寒暄後，就討論到這次的事情，王俊凱巧妙地幾筆帶過，沒有提到沈晨的名字。
王源似乎也不願周慧擔心，陪著王俊凱打馬虎眼。
飯吃了幾口，周慧忽然問道：“對了，源源你一模考完感覺怎麽樣？”
王源剛往嘴裏塞了一只蝦餃，含含糊糊道：“還不錯，正常發揮。”
周慧聽了也開心起來，又給兩人盤子裏分別夾了個奶黃包：“你能保持現在的狀態就好，進K大肯定妥了。”
王俊凱咀嚼的動作一滯，目光轉向身邊坐著的人。只見王源的表情似乎也凝固住了，嘴中塞滿了東西都忘了嚼，眼眸睜得大大的，視線下意識朝王俊凱的臉上瞥過，又迅速躲開。
“......你要考K大？”幾秒的愕然過後，王俊凱才開了口，聲音清冷得似乎沒了情緒。
王源因為嘴中塞著吃的，發不出聲音，後知後覺地使勁兒嚼了幾下，囫圇道：“我......”
“俊凱你不知道啊？”周慧忙著夾菜，根本沒註意到這邊冷下來的氣氛，自顧自道，“源源上高三之前就跟我說了，高考的目標是K大，一直特別努力呢。等你們做了校友，就麻煩你多照顧照顧他，這小家夥自理能力可差了。”
王俊凱清冽的眼瞳似有一顫，手中的筷子被慢慢放下了。
他眸光定定地落在王源快埋進碗裏的腦袋上，冷靜了半晌，才開腔道：“阿姨，我去個衛生間。”
“哦，你去你去。”
王俊凱默默地出了包間，靠在走廊邊，掏出手機給王源發了條微信：“你出來一下，到餐廳門口。”
他徑直地穿過走廊，走出餐廳，站在四月和煦的夜風中深吸了口氣。
等了不出五分鐘，便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還穿著高三校服的王源溫溫吞吞地磨蹭到他身邊。
“王俊凱......”他喊他。
王俊凱冷冽的眼波掃到王源的臉上，沒說話。
王源委屈地抿著嘴吧，又喊道：“......哥，我錯了。”
王俊凱這回下定了決心不被賣可憐的小家夥動搖，聲音冷冰冰道：“你真要考K大？”
“對。”王源睜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朝著王俊凱，雖然很小聲，卻說得堅定。
“為什麽？”
“因為喜歡。”
王俊凱烏眸微微閃動著，目光徑直投註在王源的身上，沈聲道：“你現在的成績，進H大中文系綽綽有餘。K大哪裏有合適你的地方？”
“我想報K大的金融系。”
K大的金融系算是K大比較有名的專業，卻偏理科。王源的數學成績不算出色，學這個肯定吃力。
王俊凱眉間凝起，不耐道：“你難道不清楚自己的長處？為什麽不去重文的學校發展？偏偏要選自己的短板......等你今晚回去，就把第一志願改成H大吧。”
王源的臉色在月色的清輝下透著蒼白，澄澈的眼底隱約泛了血絲，他咬了咬牙，堅持道：“王俊凱，我馬上就成年了，我有對自己人生的決斷權。”
王俊凱曲折有型的唇線壓成了一道，似有些隱忍，痛心道：“你是快成年了，但那不意味著你可以胡來！”
“可我就是想去K大。”
“......”
王源眨了眨眼睛，努力壓制住眼底就要泛起的潮意，藏在心裏的委屈和偷偷喜歡著對方的情緒卻波濤洶湧著，就好似在滾燙的開水中持續冒出的氣泡，一股接著一股，就要脫口而出。
王俊凱，真的。初三那一年，高三這一年，我過得像要溺水的人。
我受夠了和你分開的日子，我不想再這樣過四年。
王源的眼眶發著燙，視線牢牢地鎖在對面那目光低垂的人身上。
他剛才那麽固執倔強地說，我就是想去K大。
回覆自己的，卻只有沈默。王俊凱為什麽不問自己，“為什麽想來？”，“K大有什麽好？”
他為什麽沒有問。他是不是都知道。
王源在路燈下輕輕地牽起嘴角，緋紅的唇色對比著蒼白的臉頰卻顯得愈發鮮亮。
並不是孤註一擲，只是壓抑了太久。他緩緩地眨了下潮濕的眼睫，如耳語般開口道，那樣柔軟，又了無聲息，卻足以被面前的人聽到。
“王俊凱，再過七個月，我就滿十八歲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把我當成花骨朵一樣放在手心裏護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俊凱怔楞著轉頭看他。兩人的目光相接了片刻，觸感溫柔，卻泛著疼。
王源喉頭哽了一下，那樣虛弱地自言自語道，仿若怕被王俊凱偷聽一般。
“我是說，等我成年了......你就可以，可以欺負我了。”
那一瞬間，王俊凱的臉上滑過一絲類似於痛苦的表情，很淡。
他幾乎慌亂地別開了視線，擡起手，手指抖瑟著去拉著王源敞開的校服拉鏈。
“起風了，咱們回去吧。阿姨該著急了。”
王源任對方拽著往回走，吸了吸鼻子，眼前積聚的霧滴似乎隨時要滾落下來。
為什麽？
他明明聽到了。他為什麽裝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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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王俊凱陪他在火車站等高鐵的時候，曾問過他，王源，你有沒有心儀的大學？
王源聽罷，細致的眉眼擡起來，凝眸望了他半晌，才點頭，有的。
王俊凱又問，是H大嗎？我覺得你第一志願填H大中文系的話，肯定沒問題。
王源卻沈默下來。他自然知道王俊凱為何有這番話。
C城最好的兩所大學，便是K大和H大。它們一所以理科聞名，一所以文科著稱。說實在的，即使再好的大學，在文理科的師資上也有所偏頗。像王源這種蠻優秀的文科生，將H大當作第一志願合情合理。
王源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K大與H大這兩所學校，雖然同在C城，卻一個在城市的西南角，一個在城市的東北邊，相距數十公裏。
這比他們初中和高中之間的距離，還要遠上兩倍。
為了陪王源等學校的消息，王俊凱決定翹掉第二天早上的課。
他難得回一趟家，曲悠揚喜滋滋地去市場買菜，做了一桌子他們愛吃的東西。王源如願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紅燒排骨。
吃完晚飯，王源便回家覆習了。王俊凱回到久違的臥室，洗完澡，又打了會游戲，一看掛鐘才發現已經十二點了。
想到明早還要陪王源去學校，他便上了床。臨睡前又覺得不放心，給王源微信上發了個微笑的表情，那邊瞬間秒回了一個問號。
果然沒睡。手機屏幕幽幽的白光照亮了床上人略顯愁緒的眉眼，王俊凱嘆了口氣，指尖在屏幕上翻飛了一陣，又猶猶豫豫地刪掉。他知道小朋友心裏憋得難受，八成是睡不著的，卻又怕自己的安慰多餘，反而雪上添了霜。
思來想去，還是改成了嬉笑調侃的語氣：“嘖，就猜到你沒乖乖睡覺。”
王源很快回覆道：“你敢試探我？”
王俊凱盯著屏幕眼角一彎，寫道：“我哪裏試探了，我是光明正大地問您呢。時候不早了王老爺，咱們該就寢了。”
“還不扶本老爺上床？”那邊言簡意賅道。
“好的老爺，小的來了。需要侍寢嗎？”
“......滾。”
“好的老爺，小的滾了。”
王源盯著屏幕上賤兮兮的八個字，一邊撅著嘴按了鎖屏，一邊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角。
他合上一晚上也沒讀進去幾個字的課本，爬上床一頭鉆進了被窩。
滅燈前思忖了片刻，他還是探出手從床頭撈回了手機，一字一字寫道：“我睡了，晚安。”
王俊凱的回信在瞬間抵達：“晚安，小老爺。”
王源盯著那條守著手機秒回的微信，纖巧的睫毛一眨，墨黑的瞳孔攜著笑意微微縮起，整個人憔悴的神態便生動了許多。
睡了睡了，他心中默念著，麻利地鎖上手機，關上吊燈，再把被子拉起來，遮住了下半邊臉上忍不住瀉出的笑意。
一抔盈盈月光透過窗扉，覆上了他安心闔起的雙眼。這一夜無夢。
次日，兩人一起到了學校。張老師已經從監控室取出了錄像，交到了主任手中。
幾個人圍在電腦前，將時間切換到了那一場英語考試前。王源習慣性地踩著點兒進的考場，坐在位置上準備好2B鉛筆，水性筆和準考證，就把書包送到了教室前，全程連把手伸進桌肚的動作都沒有。
再把進度條前移，大概考前二十分鐘的時候，確實有一個男生經過了王源的座位邊，瘦高個子，穿著高三的校服。他四處張望了下，手迅速伸進了桌子裏，再若無其事地離開。
真相大白，辦公室內緊張膠著的空氣終於開始流動。
王俊凱身上那根緊繃的弦卸了幾分力道，臉色卻逐漸泛青。他緩慢地扭頭看向王源，沈著嗓音問：“你認得他嗎？”
王源的臉色卻微微木訥，搖了搖頭：“不認識，但，有點面熟。”
其他人的面容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主任清了清喉嚨，朝身旁的老師道：“去查查這孩子是哪個班的，馬上帶到我辦公室來。”
接著又向王源抱歉地一笑：“是我冤枉你了，這樣，你先回教室吧，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會通知你。”
“......謝謝主任。”
王源隨王俊凱出教導處的時候，仿若還沒回神，眉間不虞地蹙著，朝身邊的人小聲問道：“王俊凱，你說他是故意的嗎？”
王俊凱腳步微頓一下，別過臉，便看到了王源因為不解真相而倍顯懊惱的臉龐。
小朋友似乎很怕對方是來尋仇的呢。
王俊凱的心軟成了一條小溪，只見他從看完監控後就意外冷硬的臉部線條逐漸放柔，溫潤的目光籠罩在王源的身周，輕聲道：“我也不清楚。”
他手指銜住王源鬢角翹起的一綹發絲掖在耳後：“不過看起來，我今天下午的課也要翹了啊。”
高三四班上午後兩節課的畫風變得詭異非常。
倒數第一排的位置上坐了位穿著休閑夾克的旁聽生，頭發染成了淺棕色，坐在位置上似乎有些拘束，一雙長腿伸出來架在前桌男生的椅子下面，腳尖時而晃著，碰到椅子上的支架，還會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前桌男生頓了頓，攥著筆的指節微微泛白。只見他唇瓣抿了又抿，轉回頭，眼尾流露出的眸光有些忍無可忍：“王俊凱，你能不能安靜點？”
“啊？”被喚到名字後，一直沈浸在研究前座小朋友圓滾滾後腦勺的王俊凱一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大概打擾到人家學習了，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對不起哈，我剛才走神了，沒註意。”
“你踹凳子的聲音也太響了。”王源低聲抗議道。
“中學就養成習慣了......我錯了......”王俊凱訕訕地把腳收回來，雙腿有些憋屈地蜷在書桌下面。
聽見對方放低了聲音的示弱，王源的臉上卻浮起不自然的緋色，他正過身子，盡量把註意力集中在卷子上。
前排的女生們時不時地回頭，朝兩人的方向張望，再一臉興奮地竊竊私語。
王源十分頭疼地拿筆帽敲了敲額頭，早知道就不該答應王俊凱跟著自己回班的提議。這下可好，別說自己了，整個班的女生都沒辦法專心。
臨近中午，張老師忽然出現在了四班門口，有些焦急地朝王俊凱招了招手。王俊凱瞧見了，拍了拍正沈浸在古詩文閱讀中的小朋友的肩膀，拉著他一起從後門悄悄出了教室。
張老師看到兩人，便說：“那男生叫沈晨，高三八班的學生。剛才被叫到教導處以後就承認了，紙條是他放的。他本來在第二考場，準備考前把小抄放在桌子裏，不過他慌張之下走錯了，進成了第一考場，也就是王源的考場。”
“這樣啊。”王源神色稍霽，似乎松了口氣。
“沈晨覺得牽連了你很不好意思，想跟你道個歉。你現在跟我一起去教導處吧，他還在那兒等你。”
“不用了吧，”王源臉上有些尷尬，推拒道，“真的沒什麽。”
“他因為作弊的事情已經被記過了，模擬考的成績也被記零，”張老師勸道，“你去接受他的道歉，他心裏估計好過點兒。”
“那......行？”王源下意識朝王俊凱的方向瞄了一眼，向他征詢意見。
王俊凱這才頷首道：“我陪你去。”
三個人到了教導處，見到了那個叫做沈晨的男孩子。
男生很高也很瘦，似乎是哭過了，眼皮有點腫。他看到王源進來，立刻從沙發邊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給你造成麻煩真的很抱歉。”
王源親眼看到肇事者，臉色不是很好，但依舊放緩了語氣說：“沒事，都過去了。”
“我還是......”沈晨抿了抿下唇，“太過意不去了。欠你個人情，以後要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王俊凱站在王源身後，刀裁般的兩道濃眉下，深沈的眸光直直逼向男生的眼睛：“被記了過，成績也被清零......你不如先擔心下你自己。”
“......王俊凱！”王源秀氣的眉梢一聳，回過頭一個淩厲的眼波掃過去。
王俊凱唇際若有似無地勾起笑意：“我哪裏說得不對。”
“......”還真沒有。
王源幹咳了一聲，朝男生點了點頭：“他說話就這樣，你別往心裏去。事情已經發生了就沒辦法挽回，我不怪你，但你以後不要這麽做了。”
沈晨的目光意味不明地閃了一閃，低聲應道：“謝謝你的原諒，還有，我是真的覺得很抱歉。”
“算了，讓它過去吧。”王源笑得有些無奈，朝主任和老師道過謝後，就拉著王俊凱想往外走。
王俊凱隨他走出教導處，還沒到樓梯口，驀然頓了腳步，道：“你回去上課吧，我去學校門口的咖啡廳等你。”
“你不旁聽了？”王源將目光轉向他。
“感覺我坐在你們教室裏有點兒影響大家。”
你也知道啊。王源恨恨地腹誹道。
“那行，等我放學去找你。”
王源淺淡的眉在日光下舒展成直線，輕輕一笑，心情似乎恢覆了不少，朝王俊凱擺了擺手，就腳步輕盈地朝樓梯上去了。
王俊凱目送著王源消失在樓梯轉角，嘴角噙著的微笑才散了幾分。深邃的桃眸微沈，腳尖一轉，又朝著教導處的方向走去。
教導處微闔的門內傳出交談的聲音，沈晨似乎還在裏面挨著訓。
王俊凱便靠在墻邊安靜地等著，時而瞥向門扉的目光中透著清冷。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門才被打開，沈晨微垂著頭的身影從門後出現。
王俊凱緩緩地站直，雙手抱肘，有些漠然地挑起唇角打了招呼：“嗨。”
沈晨見到來人，神色一滯：“你有什麽事？”
“有點問題想跟你確認一下。”
“......什麽？”
“你之前就認識王源嗎？”
“不認識。”對方斬釘截鐵地答道。
“是嗎？”王俊凱烏湛的眼眸微瞇，從瞳孔中折射出微妙的光，似乎要將眼前的人看穿，“可是今天他推開教導處的門的時候，你連確認的意思都沒有，就直接道了歉。你怎麽知道他就是被你牽連到的同學？”
“你在胡說些什麽？”沈晨刻意瞪大了眼睛反駁道，眸光中卻夾著幾絲惶然。
“假如你是不小心把紙條放錯了位置，事後不可能不回考場清理證據。我看過監控，考完試以後根本沒有人再回過考場。所以，你不但之前就認識王源，甚至是特意把紙條放在他桌子裏的，對不對？”
“......”
“為什麽？是為了陷害他，還是引起他的註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
王俊凱輕笑著打斷他：“我看你今天在教導處裏那殷勤的樣子，應該是後者吧？”
“我......”
“你喜歡他。”王俊凱黑眸一凜，無比肯定道。
“你他媽有病吧？自導自演嗎？”沈晨咬牙切齒道，可是他抖瑟的嘴唇，還有泛了血絲的眼珠，無一不預示著他被人戳中了軟肋。
“有病的人是你，”王俊凱平淡的神色現出了一道裂隙，眼中的冷意毫無隱藏，“靠這種低劣的方式博人同情，真的很可憐。想要追人，不如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是高三的學生，肯定認得我這個學長吧？給你一個中肯的警告，”他淡漠地瞥了眼男生捏緊了的拳頭，“離王源遠一點。”
長腿瀟灑地邁開，王俊凱手指插在夾克的口袋，唇角自嘲般地微微揚起。
他真是，莫名的，越來越陰暗了呢。
到了放學時間，王源背上書包到了咖啡廳找他。
王俊凱正在座位上，拿了本心靈雞湯在讀。見到王源進來，他合上書，微笑道：“晚上回家吃？”
王源微妙地牽起了精致的唇角，又搖了搖頭：“我們出去吃。”
“去哪兒？”
王源這才道：“我媽今天回來了，她說要請你吃飯，感謝你趕回來替我解圍。”
王俊凱一楞，無奈地笑起來：“阿姨也太客氣了。”
“走嘛，”王源興沖沖地過來拉他，“咱麽三個難得一起吃飯......”
“好好好，我又沒說不去。”王俊凱任小朋友一股蠻勁兒拖著自己的小臂，順了對方的力道站起來。
兩個人打車趕往了周慧訂好的茶餐廳。周慧已經在包間裏等著，點了一桌子的蝦餃鳳爪，她記得王俊凱小時候喜歡吃。
和周慧許久未見，三人餐前簡單地寒暄後，就討論到這次的事情，王俊凱巧妙地幾筆帶過，沒有提到沈晨的名字。
王源似乎也不願周慧擔心，陪著王俊凱打馬虎眼。
飯吃了幾口，周慧忽然問道：“對了，源源你一模考完感覺怎麽樣？”
王源剛往嘴裏塞了一只蝦餃，含含糊糊道：“還不錯，正常發揮。”
周慧聽了也開心起來，又給兩人盤子裏分別夾了個奶黃包：“你能保持現在的狀態就好，進K大肯定妥了。”
王俊凱咀嚼的動作一滯，目光轉向身邊坐著的人。只見王源的表情似乎也凝固住了，嘴中塞滿了東西都忘了嚼，眼眸睜得大大的，視線下意識朝王俊凱的臉上瞥過，又迅速躲開。
“......你要考K大？”幾秒的愕然過後，王俊凱才開了口，聲音清冷得似乎沒了情緒。
王源因為嘴中塞著吃的，發不出聲音，後知後覺地使勁兒嚼了幾下，囫圇道：“我......”
“俊凱你不知道啊？”周慧忙著夾菜，根本沒註意到這邊冷下來的氣氛，自顧自道，“源源上高三之前就跟我說了，高考的目標是K大，一直特別努力呢。等你們做了校友，就麻煩你多照顧照顧他，這小家夥自理能力可差了。”
王俊凱清冽的眼瞳似有一顫，手中的筷子被慢慢放下了。
他眸光定定地落在王源快埋進碗裏的腦袋上，冷靜了半晌，才開腔道：“阿姨，我去個衛生間。”
“哦，你去你去。”
王俊凱默默地出了包間，靠在走廊邊，掏出手機給王源發了條微信：“你出來一下，到餐廳門口。”
他徑直地穿過走廊，走出餐廳，站在四月和煦的夜風中深吸了口氣。
等了不出五分鐘，便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還穿著高三校服的王源溫溫吞吞地磨蹭到他身邊。
“王俊凱......”他喊他。
王俊凱冷冽的眼波掃到王源的臉上，沒說話。
王源委屈地抿著嘴吧，又喊道：“......哥，我錯了。”
王俊凱這回下定了決心不被賣可憐的小家夥動搖，聲音冷冰冰道：“你真要考K大？”
“對。”王源睜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朝著王俊凱，雖然很小聲，卻說得堅定。
“為什麽？”
“因為喜歡。”
王俊凱烏眸微微閃動著，目光徑直投註在王源的身上，沈聲道：“你現在的成績，進H大中文系綽綽有餘。K大哪裏有合適你的地方？”
“我想報K大的金融系。”
K大的金融系算是K大比較有名的專業，卻偏理科。王源的數學成績不算出色，學這個肯定吃力。
王俊凱眉間凝起，不耐道：“你難道不清楚自己的長處？為什麽不去重文的學校發展？偏偏要選自己的短板......等你今晚回去，就把第一志願改成H大吧。”
王源的臉色在月色的清輝下透著蒼白，澄澈的眼底隱約泛了血絲，他咬了咬牙，堅持道：“王俊凱，我馬上就成年了，我有對自己人生的決斷權。”
王俊凱曲折有型的唇線壓成了一道，似有些隱忍，痛心道：“你是快成年了，但那不意味著你可以胡來！”
“可我就是想去K大。”
“......”
王源眨了眨眼睛，努力壓制住眼底就要泛起的潮意，藏在心裏的委屈和偷偷喜歡著對方的情緒卻波濤洶湧著，就好似在滾燙的開水中持續冒出的氣泡，一股接著一股，就要脫口而出。
王俊凱，真的。初三那一年，高三這一年，我過得像要溺水的人。
我受夠了和你分開的日子，我不想再這樣過四年。
王源的眼眶發著燙，視線牢牢地鎖在對面那目光低垂的人身上。
他剛才那麽固執倔強地說，我就是想去K大。
回覆自己的，卻只有沈默。王俊凱為什麽不問自己，“為什麽想來？”，“K大有什麽好？”
他為什麽沒有問。他是不是都知道。
王源在路燈下輕輕地牽起嘴角，緋紅的唇色對比著蒼白的臉頰卻顯得愈發鮮亮。
並不是孤註一擲，只是壓抑了太久。他緩緩地眨了下潮濕的眼睫，如耳語般開口道，那樣柔軟，又了無聲息，卻足以被面前的人聽到。
“王俊凱，再過七個月，我就滿十八歲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把我當成花骨朵一樣放在手心裏護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俊凱怔楞著轉頭看他。兩人的目光相接了片刻，觸感溫柔，卻泛著疼。
王源喉頭哽了一下，那樣虛弱地自言自語道，仿若怕被王俊凱偷聽一般。
“我是說，等我成年了......你就可以，可以欺負我了。”
那一瞬間，王俊凱的臉上滑過一絲類似於痛苦的表情，很淡。
他幾乎慌亂地別開了視線，擡起手，手指抖瑟著去拉著王源敞開的校服拉鏈。
“起風了，咱們回去吧。阿姨該著急了。”
王源任對方拽著往回走，吸了吸鼻子，眼前積聚的霧滴似乎隨時要滾落下來。
為什麽？
他明明聽到了。他為什麽裝不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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