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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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飯，王俊凱先陪王源母子二人回了家。
他已經訂好當晚回C城的車票，到家之後，和曲悠揚簡單地告了別，才出門。
經過王源家門前，目光落在那門扉上貼著的，已經兩年沒換的褪了色的福字。周慧在家的日子不多，對王源的關心自然欠了不少。不管是前一陣的自主招生，還是現在填高考志願，她似乎不像其他家長那麽上心，決定權都交到了王源手裏。
王源那小呆子，能懂什麽？
王俊凱濃黑的眉毛從中間攏起，伸手從口袋中拿出了手機。點開通訊錄，向下翻了翻，找到了周慧的名字。他的神色有些模糊，指尖在屏幕前一頓，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餵，周阿姨，我俊凱啊。”電話接通，他也轉過身，擡腿朝電梯口走去，修長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燈暗下來的走廊裏。
“王源他在您旁邊嗎？......不在啊，嗯，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王源剛洗漱完走出浴室，嘴角還掛著滴牙膏沫沒來得及擦。
周慧敲了敲他臥室的門，腦袋從半敞的門縫間探進來，溫溫柔柔地笑道：“要睡了嗎？”
王源趿著軟拖的腳底一滯，周慧這是要跟他拉心了嗎？
“沒呢，還早。”他眼角掃過時針剛指向十的掛鐘。
“不介意我進來和你聊聊？”
“進來吧。”
王源佯裝無事地將椅子拖到了床邊，自己則盤腿坐上了床。
想來王俊凱那家夥應該已經和周慧通過氣了，想讓她勸自己改志願。
不管怎樣，K大他是去定了，神擋殺神，佛擋殺福，周慧要是擋......大不了一哭二鬧三上吊，撒潑耍賴他從小就在行。
這邊心理建設剛做完，那邊周慧已經開了口：“俊凱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王源暗中撇了撇嘴，看吧，我就知道。
周慧接著道：“媽媽平時在外面賺錢，疏忽了你，對填志願這事確實不了解。之前聽你說想考K大，K大我自然是知道的，重點大學嘛，而且俊凱也在那讀書，我知道了自然開心。我是不太清楚那些重文重理的講究，俊凱他說H大更適合你，我就想著他總不可能害你。”
“媽，你就別勸我了。”王源的頭低著，細碎的劉海遮下來擋住了視線，聲音不大，卻吐字清晰，“我真不想去H大。”
對面沈默了片刻，忽然有溫和壓低的笑聲傳來。
王源有些訝異地擡眸，撞進了周慧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杏仁眼，那眼中含著淺淡又柔和的笑意。
她嘴角也彎著，問他：“K大就那麽好？”
王源被周慧這一笑給笑糊塗了，嘴巴張了張，還是耿直地頷首道：“對，特別好。”
“哪裏好了？”周慧的眼睛隨著瞇起的動作流露出異樣的狡黠，“是學校好，還是那兒的人好啊？”
“......”王源這回聽懂了，臉頰白皙的皮膚瞬間覆上一層紅色，眼睫慌亂地顫了顫，微微羞赧地抗議道，“媽......”
周慧見到兒子這般反應，眸光中摻著淡淡的無奈，搖著頭笑道：“我今天聽俊凱說你放棄了更好的地方，一門心思考K大的時候就猜了個大概。源源，你怎麽跟媽媽這麽像啊，這麽死心眼兒？”
“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王源的臉皮有些掛不住，無意識地咬了咬牙。
“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周慧一副了然於胸的神色，輕輕嗤笑一聲。
“那你都不沒跟我說過？明知道我那什麽......還這麽放心？”王源有些不敢置信，要知道他還沒來得及把出櫃提上日程呢，周慧竟然這麽若無其事地提起來了。
周慧的嘴角似揚非揚，仿佛憶起了往日和王源父親的點滴，眼底泛著點憂傷：“我自己的愛情已經這麽失敗了，難道還要在你的人生中摻上一腳？”
王源一怔，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探身去握住周慧的手：“別想那個人了，多費神啊。有時間多看看你兒子，多帥......”
“嘁。”周慧頗有些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翹著唇角笑了。
“所以，”王源小心翼翼地確認道，“媽，你是不反對我志願填K大了？”
周慧搖了搖頭。
她擡起手指，疼惜地撫了一把王源的側臉：“我兒子都長那麽大了。媽媽沒能力給予你最好的生活，但至少能給你最大的自由。咱們這一生有很多條路可以走，錯失的人卻很難找回來。所以源源，有夢我們就去實現，有喜歡的人就大膽去追。媽媽支持你。”
拉心到後來，周慧甚至跟王源聊起了她大學交過的幾任男友，聊起了她是怎樣和王源的生父相戀，又是怎樣分開。王源的爸爸在王源還在繈褓裏時便離開了，所以王源對他毫無感情，從懂事起最心疼的就是周慧。
周慧和王源的爸爸離婚後便沒了再婚的打算，獨自一人把王源艱辛地拉扯大。幸而王源孝順，懂事，又通透。雖然和同齡人比起來，他缺失了太多來自父母的疼愛，但他從不會抱怨。也幸而有王俊凱在，令自小便缺少家人關懷的王源一直有人陪伴，不至於和許多單親家庭的孩子一樣變得過分早熟。
十多年來，王俊凱都在王源身邊扮演著比家人親密的角色。這大概也是周慧肯接受王源感情的原因之一，因為再難找到一個人，對王源的關心甚至勝過自己。
母子兩人交心到深夜，周慧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她能在兒子身邊像今晚這樣以母親的身份交流的機會甚少，王源對她或多或少有著感情上的疏離。年紀大了，以後她也該多騰出些時間和兒子一起。
等周慧走後，王源隨手拿起手機，才看到王俊凱兩小時前發來的短信。
嘖，這沒良心的八成以為周慧會強迫自己改志願吧。
點開短信，王源的視線在兩行字上滑過，黑眸靜靜閃動著，想苦笑一聲，卻覺得連彎嘴角都費力。
王俊凱應該是臨上高鐵前才發的消息。
“王源，我想了下，覺得你說得很對。你馬上就十八歲，要上大學了，真的是大人了。還記得咱們之前的約定嗎，嗯，它該結束了。提前恭喜你，擺脫了緊箍咒。等你上了大學，就可以追小姑娘了......”
啪嗒一聲，是雨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重慶下雨了。
王源的眼前卻氤氳起一層潮濕的霧氣，他移步到了窗前，推開窗戶，夾著雨水的春風便飄了進來。
那一雙清淺透亮的黑眸，有哀傷和落寞隱隱浮動。他闔起了眼皮，讓睫毛前蘸上的水滴與風中的雨水相融。似乎只有這樣，那些叫囂著就要湧上來的眼淚才有了藏身的借口。
雨幕中的山城夜色闌珊，只有遠處的幢幢高樓上有搖曳的光影閃爍。整座城市似被薄霧籠罩，看不清，摸不到，一片灰蒙。
除了敲打在窗欞的淅瀝雨聲，還有那間或傳來的悲戚蟲鳴，四周一片沈寂。在這樣沈寂的夜雨中喊話，是不是可以被送到遠方。
“......王俊凱——”王源揚起臉忍住眼底的滾燙，雙手架在嘴邊朝著無垠的夜幕嘶聲力竭地喊道，“王俊凱——”
王源的目光落到山城以北，那邊的火車站，每半個小時就有一輛駛往C城的高鐵。
五個月後，他一定會坐上那列高鐵。
下定了這般決心，他轉身從書包夾層裏拿出了高考志願表，用橡皮擦掉之前用鉛筆擬的草稿，改成黑色的鋼筆，在第一志願的空格內一筆一劃地寫下，“K大，金融系”。
王俊凱，王俊凱。
你大可以裝不懂，可誰讓我知道你的軟肋。
所以你永遠也無法阻止我，靠近你身邊。
四月蓄勢，五月發力，六月高考。
王源考完最後一科後走出考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正並肩站在路對面的周慧與王俊凱。
他的眼角先微妙地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醞釀著笑意。接著那笑意便逐漸擴散，展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小跑了幾步，撞進了周慧懷裏。
“媽——我考完了！”
周慧也微微動容，回攬住兒子清瘦的腰，側過臉去吻他的耳朵：“終於考完了，寶貝。”
母子二人親昵過後，王源轉向了一直在旁邊笑看著的王俊凱。
那一瞬間王源的臉上閃過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終卻如往常般調皮地眨了眨眼，顏色偏淺的眸子在七月明媚的日光下折射出光亮來。
他語氣有些埋怨地問王俊凱：“我說，你給點反應好不好？就沒什麽想問的嗎？”
王俊凱回答的聲音低沈，帶了點溫和糯糯的鼻音：“問什麽？”
“......問我考得怎麽樣啊，你都不好奇嘛？”王源嗔怪地瞪大眼睛。
王俊凱卻微微笑了一下，眸光落在王源顫動的眼睫間，輕聲道：“你都寫在臉上了。”
“......啊？”
“我之前不是說過，你開心不開心都寫在臉上，”王俊凱摸了把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王源道，“你現在的表情告訴我，你考得很好。”
“......”
王源心道，這喜怒形於色的毛病真得改了，不然怎麽玩得過王俊凱這老妖精。
七月底，王源給遠在貴州山中支教，幾乎失聯的王俊凱寄去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王俊凱，展信好。在貴州一切還順利嗎？我給你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一個驚喜，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是驚嚇。
......我昨天收到K大的錄取通知書了。”
半個月後，樓下的信箱中出現了王俊凱的回信。
信中沒有王源預想中的惱羞成怒，反而是王俊凱一貫恬淡溫和的語氣。
“小學弟，報道第一天幫你拎包的人找到了嗎？”
王源看到這裏釋然一笑，回覆也更加簡短：“唔，我看你就不錯。”
八月二十七日，王源乘早上九點啟程的高鐵抵達C城。
王俊凱在到達口的人群中央站著，穿著件淺藍色的K大文化衫T恤。他看到拖著大包小卷的王源，舉起手揮了一揮，眉眼優雅地彎著，桃眸中蕩漾著難以忽視的光點，像極了正在翹首等待愛人的男朋友。
王源看著看著，眼前就一陣溫熱，拖著笨重的行李腳步卻在逐漸加快。
終於到了對方面前，王俊凱朝他笑得微窄了眼廓：“源源，歡迎來K大。”
說完，他接過王源手中的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又嫻熟地扯下了對方背上的旅行包。
王源急得踮腳去搶：“我自己能背。”
王俊凱下巴朝他手中另一只小的行李箱揚了揚：“你自己拖著那個就好。”
兩人打車到了K大，甫一下車，一股暖風便灌進了衣服裏，剛理好的短發也被微微吹了起來。
王源微瞇了點眼睛，迎著風凝眸望向K大的校名牌。學校四周是一排一排繁茂的梧桐樹，一簇簇濃密的葉瓣在淺金色的陽光下被映得更綠。而校門的兩側是盛開的薔薇花，花盤環繞，姹紫嫣紅。
陽光滿滿地兜頭照了下來，路過的午時風將火熱的溫度稀釋成溫溫的感覺。
盛夏中鳥語花香的K大，他終於踏進來了。
到教務處註冊，辦好學生證和入住證明後，王俊凱便帶王源去了大一年級金融系新生的寢室樓。
他的寢室樓也在南區，和王俊凱的三號樓隔了一百來米。
王源住在三樓，靠近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兩個人氣喘籲籲地把行李箱搬上了樓，剛拿鑰匙打開寢室門，才發現已經有人到了。
那人正在掛窗簾，個子不算高，踩在凳子上，還得踮著腳才能夠到吊環。
他聽到開門聲，回過頭，先看到的是打頭進來的王俊凱。
“嘿，帥哥你好，”他笑瞇瞇地打招呼道，“新室友嗎？”
王俊凱頭微擡了擡，將那人從頭打量到腳，穿著件露肉的背心，短褲在膝蓋以上，小腿肚細細的，襪子還是淺粉色。Gay裏Gay氣的。
只見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把行李推到了一張靠窗的空床位邊：“不是我。”
說完他側身一人，王源便進來了，烏溜溜的眼珠轉悠轉悠，目光在明亮的寢室裏掃了一圈，眼底瞬間亮了。
“這寢室采光真好啊王俊凱，真亮堂。”他有些誇張地張圓了嘴巴。
王俊凱在他身後笑著挑了挑眉毛：“瞎興奮什麽，中午陽光足而已。”
“我樂意誇我自己寢室，你管我？”王源嫌棄地嘖了他一聲。他現在可是大人了，可不能被王俊凱牽著鼻子走。
方才掛窗簾的男生見到王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興奮地拍了下王源的肩膀：“嘿，所以你是我新室友咯？”
王源本就有點怕生，平時和不熟悉的人都是冷著臉。此刻被室友熱情地拍了一掌，嚇得一個激靈，險些沒繃住叫出來。
接著用葡萄似的黑眼珠盯了那人片刻，緩了一緩，才輕輕扯出一個笑容：“對，你好，我叫王源。”
他這溫溫潤潤的一笑，笑得眉眼都彎了，本就明凈的寢室似乎又亮了幾分。
那男生望著他這笑容一晃，怔了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真是小漂亮。”
“啊？”王源被他這癡漢的語氣鬧得有點懵。
“沒什麽，”男生瞬間回了神，大大方方朝他伸出手，“我叫趙磊，以後多多關照啦。”
王源訥訥地伸出手，手心剛貼上對方的，便聽到後面王俊凱一聲幹咳：“王源兒，過來收拾行李了，我不知道你箱子密碼。”
“哦......密碼是我生日，”王源回過頭，發現王俊凱正蹲在箱子邊黑著臉，目光掠過床鋪，“我睡哪張啊？”
趙磊立刻殷勤道：“睡我下鋪吧，我睡靠走廊那張。”
“也行......”
“還是睡靠窗的吧，走廊太吵。”王俊凱熟練地把箱子打開，翻出了床褥床單直接往靠窗的那張床上鋪。
“靠窗的話，冬天多冷啊。”趙磊也是個二楞子，壓根兒沒發現王俊凱渾身上下透出的生人勿近的冷漠。
王源恍然大悟地點頭，也看向了王俊凱。
王俊凱冷峻的眸光投註在趙磊臉上，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眼神中沒什麽情緒，卻盯得趙磊背上瞬間冷汗涔涔。
他鋪床的動作沒停：“家裏不是有電熱毯嗎，等冬天了帶過來。靠窗的位置透氣好。”
王源本就沒所謂，習慣性地聽從了王俊凱的意見。
趙磊趁王俊凱悶頭收拾的間隙，扯了扯王源的衣角，壓低了聲音問：“王源，他是你什麽人啊，管你那麽嚴？”
王源聽到他這麽問，心緒一顫，視線自然地落到了正趴在床上掖床單的王俊凱身上。他穿著再普通不過的文化衫，弓起的後背上隱約看得到凸起的脊骨，腰身偏瘦，肩膀卻很寬，整個人身材是精壯卻勻稱。雖然沒問過身高，但他現在已經高出自己大半個頭，少說也有一八五了。這個人，十三年前是他的小哥哥，十三年後，又是誰呢？
非要說的話，他就是......王俊凱啊。
誰也不是，只是王俊凱而已吧。
王源感受到趙磊好奇的註視，喉結輕輕滾了滾，有些心虛地解釋道：“他是，我哥。”
“親哥？還是表哥？”
“就......沒有血緣關系的。”
“青梅竹馬啊。”趙磊瞪大了眼睛，一語道破，王源聽後臉卻紅了紅。
兩人在這邊剛竊竊私語了兩句，就見王俊凱在床上涼涼的目光送過來：“王源，過來搭把手。”
“哦，來了。”
王源連忙湊上去，陪著王俊凱套被套。緊接著又一起把衣服裝進了衣櫃，書本和小件在書桌上一一擺好。
正值盛夏，室內的空調還沒安好，兩個人把東西大體收拾好後，都累了一身汗。
王源最受不了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覺，嚷嚷著要洗澡，已經從包裏拿出了換洗的衣服。
王俊凱目光落在他手心攥著的內褲上，又很快移開，餘光裏瞄到還在擦桌子的趙磊，穿者背心褲衩的，一看就不正經。
他漆黑的眼瞳一閃，便朝王源開口道：“等會兒，你帶洗漱用品了嗎，洗發露沐浴露都買沒買？”
王源一楞：“還沒，要不我們現在去買吧。”
王俊凱故作思考的模樣，說：“算了，你們寢室還沒到齊吧，這些東西得等大家一起商量著去買，到時候錢才能分攤。而且這裏的熱水器一個假期沒用了，不知道有沒有積的臟水。你今天就先去我寢室洗吧，反正離得也不遠。”
王源聞言，眼睛便瞪大了些：“這，不太方便吧？”
“沒關系，”王俊凱從容不迫道，“我們寢室都還沒回來，現在就我一人。”
“......”
這下可好，本就覺得心虛的王源，聽完這句耳根也紅了個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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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訂好當晚回C城的車票，到家之後，和曲悠揚簡單地告了別，才出門。
經過王源家門前，目光落在那門扉上貼著的，已經兩年沒換的褪了色的福字。周慧在家的日子不多，對王源的關心自然欠了不少。不管是前一陣的自主招生，還是現在填高考志願，她似乎不像其他家長那麽上心，決定權都交到了王源手裏。
王源那小呆子，能懂什麽？
王俊凱濃黑的眉毛從中間攏起，伸手從口袋中拿出了手機。點開通訊錄，向下翻了翻，找到了周慧的名字。他的神色有些模糊，指尖在屏幕前一頓，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餵，周阿姨，我俊凱啊。”電話接通，他也轉過身，擡腿朝電梯口走去，修長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燈暗下來的走廊裏。
“王源他在您旁邊嗎？......不在啊，嗯，我有點事想跟您說。”
王源剛洗漱完走出浴室，嘴角還掛著滴牙膏沫沒來得及擦。
周慧敲了敲他臥室的門，腦袋從半敞的門縫間探進來，溫溫柔柔地笑道：“要睡了嗎？”
王源趿著軟拖的腳底一滯，周慧這是要跟他拉心了嗎？
“沒呢，還早。”他眼角掃過時針剛指向十的掛鐘。
“不介意我進來和你聊聊？”
“進來吧。”
王源佯裝無事地將椅子拖到了床邊，自己則盤腿坐上了床。
想來王俊凱那家夥應該已經和周慧通過氣了，想讓她勸自己改志願。
不管怎樣，K大他是去定了，神擋殺神，佛擋殺福，周慧要是擋......大不了一哭二鬧三上吊，撒潑耍賴他從小就在行。
這邊心理建設剛做完，那邊周慧已經開了口：“俊凱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王源暗中撇了撇嘴，看吧，我就知道。
周慧接著道：“媽媽平時在外面賺錢，疏忽了你，對填志願這事確實不了解。之前聽你說想考K大，K大我自然是知道的，重點大學嘛，而且俊凱也在那讀書，我知道了自然開心。我是不太清楚那些重文重理的講究，俊凱他說H大更適合你，我就想著他總不可能害你。”
“媽，你就別勸我了。”王源的頭低著，細碎的劉海遮下來擋住了視線，聲音不大，卻吐字清晰，“我真不想去H大。”
對面沈默了片刻，忽然有溫和壓低的笑聲傳來。
王源有些訝異地擡眸，撞進了周慧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杏仁眼，那眼中含著淺淡又柔和的笑意。
她嘴角也彎著，問他：“K大就那麽好？”
王源被周慧這一笑給笑糊塗了，嘴巴張了張，還是耿直地頷首道：“對，特別好。”
“哪裏好了？”周慧的眼睛隨著瞇起的動作流露出異樣的狡黠，“是學校好，還是那兒的人好啊？”
“......”王源這回聽懂了，臉頰白皙的皮膚瞬間覆上一層紅色，眼睫慌亂地顫了顫，微微羞赧地抗議道，“媽......”
周慧見到兒子這般反應，眸光中摻著淡淡的無奈，搖著頭笑道：“我今天聽俊凱說你放棄了更好的地方，一門心思考K大的時候就猜了個大概。源源，你怎麽跟媽媽這麽像啊，這麽死心眼兒？”
“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王源的臉皮有些掛不住，無意識地咬了咬牙。
“早八百年前的事了。”周慧一副了然於胸的神色，輕輕嗤笑一聲。
“那你都不沒跟我說過？明知道我那什麽......還這麽放心？”王源有些不敢置信，要知道他還沒來得及把出櫃提上日程呢，周慧竟然這麽若無其事地提起來了。
周慧的嘴角似揚非揚，仿佛憶起了往日和王源父親的點滴，眼底泛著點憂傷：“我自己的愛情已經這麽失敗了，難道還要在你的人生中摻上一腳？”
王源一怔，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探身去握住周慧的手：“別想那個人了，多費神啊。有時間多看看你兒子，多帥......”
“嘁。”周慧頗有些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翹著唇角笑了。
“所以，”王源小心翼翼地確認道，“媽，你是不反對我志願填K大了？”
周慧搖了搖頭。
她擡起手指，疼惜地撫了一把王源的側臉：“我兒子都長那麽大了。媽媽沒能力給予你最好的生活，但至少能給你最大的自由。咱們這一生有很多條路可以走，錯失的人卻很難找回來。所以源源，有夢我們就去實現，有喜歡的人就大膽去追。媽媽支持你。”
拉心到後來，周慧甚至跟王源聊起了她大學交過的幾任男友，聊起了她是怎樣和王源的生父相戀，又是怎樣分開。王源的爸爸在王源還在繈褓裏時便離開了，所以王源對他毫無感情，從懂事起最心疼的就是周慧。
周慧和王源的爸爸離婚後便沒了再婚的打算，獨自一人把王源艱辛地拉扯大。幸而王源孝順，懂事，又通透。雖然和同齡人比起來，他缺失了太多來自父母的疼愛，但他從不會抱怨。也幸而有王俊凱在，令自小便缺少家人關懷的王源一直有人陪伴，不至於和許多單親家庭的孩子一樣變得過分早熟。
十多年來，王俊凱都在王源身邊扮演著比家人親密的角色。這大概也是周慧肯接受王源感情的原因之一，因為再難找到一個人，對王源的關心甚至勝過自己。
母子兩人交心到深夜，周慧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她能在兒子身邊像今晚這樣以母親的身份交流的機會甚少，王源對她或多或少有著感情上的疏離。年紀大了，以後她也該多騰出些時間和兒子一起。
等周慧走後，王源隨手拿起手機，才看到王俊凱兩小時前發來的短信。
嘖，這沒良心的八成以為周慧會強迫自己改志願吧。
點開短信，王源的視線在兩行字上滑過，黑眸靜靜閃動著，想苦笑一聲，卻覺得連彎嘴角都費力。
王俊凱應該是臨上高鐵前才發的消息。
“王源，我想了下，覺得你說得很對。你馬上就十八歲，要上大學了，真的是大人了。還記得咱們之前的約定嗎，嗯，它該結束了。提前恭喜你，擺脫了緊箍咒。等你上了大學，就可以追小姑娘了......”
啪嗒一聲，是雨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重慶下雨了。
王源的眼前卻氤氳起一層潮濕的霧氣，他移步到了窗前，推開窗戶，夾著雨水的春風便飄了進來。
那一雙清淺透亮的黑眸，有哀傷和落寞隱隱浮動。他闔起了眼皮，讓睫毛前蘸上的水滴與風中的雨水相融。似乎只有這樣，那些叫囂著就要湧上來的眼淚才有了藏身的借口。
雨幕中的山城夜色闌珊，只有遠處的幢幢高樓上有搖曳的光影閃爍。整座城市似被薄霧籠罩，看不清，摸不到，一片灰蒙。
除了敲打在窗欞的淅瀝雨聲，還有那間或傳來的悲戚蟲鳴，四周一片沈寂。在這樣沈寂的夜雨中喊話，是不是可以被送到遠方。
“......王俊凱——”王源揚起臉忍住眼底的滾燙，雙手架在嘴邊朝著無垠的夜幕嘶聲力竭地喊道，“王俊凱——”
王源的目光落到山城以北，那邊的火車站，每半個小時就有一輛駛往C城的高鐵。
五個月後，他一定會坐上那列高鐵。
下定了這般決心，他轉身從書包夾層裏拿出了高考志願表，用橡皮擦掉之前用鉛筆擬的草稿，改成黑色的鋼筆，在第一志願的空格內一筆一劃地寫下，“K大，金融系”。
王俊凱，王俊凱。
你大可以裝不懂，可誰讓我知道你的軟肋。
所以你永遠也無法阻止我，靠近你身邊。
四月蓄勢，五月發力，六月高考。
王源考完最後一科後走出考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正並肩站在路對面的周慧與王俊凱。
他的眼角先微妙地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醞釀著笑意。接著那笑意便逐漸擴散，展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小跑了幾步，撞進了周慧懷裏。
“媽——我考完了！”
周慧也微微動容，回攬住兒子清瘦的腰，側過臉去吻他的耳朵：“終於考完了，寶貝。”
母子二人親昵過後，王源轉向了一直在旁邊笑看著的王俊凱。
那一瞬間王源的臉上閃過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終卻如往常般調皮地眨了眨眼，顏色偏淺的眸子在七月明媚的日光下折射出光亮來。
他語氣有些埋怨地問王俊凱：“我說，你給點反應好不好？就沒什麽想問的嗎？”
王俊凱回答的聲音低沈，帶了點溫和糯糯的鼻音：“問什麽？”
“......問我考得怎麽樣啊，你都不好奇嘛？”王源嗔怪地瞪大眼睛。
王俊凱卻微微笑了一下，眸光落在王源顫動的眼睫間，輕聲道：“你都寫在臉上了。”
“......啊？”
“我之前不是說過，你開心不開心都寫在臉上，”王俊凱摸了把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王源道，“你現在的表情告訴我，你考得很好。”
“......”
王源心道，這喜怒形於色的毛病真得改了，不然怎麽玩得過王俊凱這老妖精。
七月底，王源給遠在貴州山中支教，幾乎失聯的王俊凱寄去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王俊凱，展信好。在貴州一切還順利嗎？我給你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一個驚喜，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是驚嚇。
......我昨天收到K大的錄取通知書了。”
半個月後，樓下的信箱中出現了王俊凱的回信。
信中沒有王源預想中的惱羞成怒，反而是王俊凱一貫恬淡溫和的語氣。
“小學弟，報道第一天幫你拎包的人找到了嗎？”
王源看到這裏釋然一笑，回覆也更加簡短：“唔，我看你就不錯。”
八月二十七日，王源乘早上九點啟程的高鐵抵達C城。
王俊凱在到達口的人群中央站著，穿著件淺藍色的K大文化衫T恤。他看到拖著大包小卷的王源，舉起手揮了一揮，眉眼優雅地彎著，桃眸中蕩漾著難以忽視的光點，像極了正在翹首等待愛人的男朋友。
王源看著看著，眼前就一陣溫熱，拖著笨重的行李腳步卻在逐漸加快。
終於到了對方面前，王俊凱朝他笑得微窄了眼廓：“源源，歡迎來K大。”
說完，他接過王源手中的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又嫻熟地扯下了對方背上的旅行包。
王源急得踮腳去搶：“我自己能背。”
王俊凱下巴朝他手中另一只小的行李箱揚了揚：“你自己拖著那個就好。”
兩人打車到了K大，甫一下車，一股暖風便灌進了衣服裏，剛理好的短發也被微微吹了起來。
王源微瞇了點眼睛，迎著風凝眸望向K大的校名牌。學校四周是一排一排繁茂的梧桐樹，一簇簇濃密的葉瓣在淺金色的陽光下被映得更綠。而校門的兩側是盛開的薔薇花，花盤環繞，姹紫嫣紅。
陽光滿滿地兜頭照了下來，路過的午時風將火熱的溫度稀釋成溫溫的感覺。
盛夏中鳥語花香的K大，他終於踏進來了。
到教務處註冊，辦好學生證和入住證明後，王俊凱便帶王源去了大一年級金融系新生的寢室樓。
他的寢室樓也在南區，和王俊凱的三號樓隔了一百來米。
王源住在三樓，靠近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兩個人氣喘籲籲地把行李箱搬上了樓，剛拿鑰匙打開寢室門，才發現已經有人到了。
那人正在掛窗簾，個子不算高，踩在凳子上，還得踮著腳才能夠到吊環。
他聽到開門聲，回過頭，先看到的是打頭進來的王俊凱。
“嘿，帥哥你好，”他笑瞇瞇地打招呼道，“新室友嗎？”
王俊凱頭微擡了擡，將那人從頭打量到腳，穿著件露肉的背心，短褲在膝蓋以上，小腿肚細細的，襪子還是淺粉色。Gay裏Gay氣的。
只見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把行李推到了一張靠窗的空床位邊：“不是我。”
說完他側身一人，王源便進來了，烏溜溜的眼珠轉悠轉悠，目光在明亮的寢室裏掃了一圈，眼底瞬間亮了。
“這寢室采光真好啊王俊凱，真亮堂。”他有些誇張地張圓了嘴巴。
王俊凱在他身後笑著挑了挑眉毛：“瞎興奮什麽，中午陽光足而已。”
“我樂意誇我自己寢室，你管我？”王源嫌棄地嘖了他一聲。他現在可是大人了，可不能被王俊凱牽著鼻子走。
方才掛窗簾的男生見到王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興奮地拍了下王源的肩膀：“嘿，所以你是我新室友咯？”
王源本就有點怕生，平時和不熟悉的人都是冷著臉。此刻被室友熱情地拍了一掌，嚇得一個激靈，險些沒繃住叫出來。
接著用葡萄似的黑眼珠盯了那人片刻，緩了一緩，才輕輕扯出一個笑容：“對，你好，我叫王源。”
他這溫溫潤潤的一笑，笑得眉眼都彎了，本就明凈的寢室似乎又亮了幾分。
那男生望著他這笑容一晃，怔了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真是小漂亮。”
“啊？”王源被他這癡漢的語氣鬧得有點懵。
“沒什麽，”男生瞬間回了神，大大方方朝他伸出手，“我叫趙磊，以後多多關照啦。”
王源訥訥地伸出手，手心剛貼上對方的，便聽到後面王俊凱一聲幹咳：“王源兒，過來收拾行李了，我不知道你箱子密碼。”
“哦......密碼是我生日，”王源回過頭，發現王俊凱正蹲在箱子邊黑著臉，目光掠過床鋪，“我睡哪張啊？”
趙磊立刻殷勤道：“睡我下鋪吧，我睡靠走廊那張。”
“也行......”
“還是睡靠窗的吧，走廊太吵。”王俊凱熟練地把箱子打開，翻出了床褥床單直接往靠窗的那張床上鋪。
“靠窗的話，冬天多冷啊。”趙磊也是個二楞子，壓根兒沒發現王俊凱渾身上下透出的生人勿近的冷漠。
王源恍然大悟地點頭，也看向了王俊凱。
王俊凱冷峻的眸光投註在趙磊臉上，又不動聲色地移開。眼神中沒什麽情緒，卻盯得趙磊背上瞬間冷汗涔涔。
他鋪床的動作沒停：“家裏不是有電熱毯嗎，等冬天了帶過來。靠窗的位置透氣好。”
王源本就沒所謂，習慣性地聽從了王俊凱的意見。
趙磊趁王俊凱悶頭收拾的間隙，扯了扯王源的衣角，壓低了聲音問：“王源，他是你什麽人啊，管你那麽嚴？”
王源聽到他這麽問，心緒一顫，視線自然地落到了正趴在床上掖床單的王俊凱身上。他穿著再普通不過的文化衫，弓起的後背上隱約看得到凸起的脊骨，腰身偏瘦，肩膀卻很寬，整個人身材是精壯卻勻稱。雖然沒問過身高，但他現在已經高出自己大半個頭，少說也有一八五了。這個人，十三年前是他的小哥哥，十三年後，又是誰呢？
非要說的話，他就是......王俊凱啊。
誰也不是，只是王俊凱而已吧。
王源感受到趙磊好奇的註視，喉結輕輕滾了滾，有些心虛地解釋道：“他是，我哥。”
“親哥？還是表哥？”
“就......沒有血緣關系的。”
“青梅竹馬啊。”趙磊瞪大了眼睛，一語道破，王源聽後臉卻紅了紅。
兩人在這邊剛竊竊私語了兩句，就見王俊凱在床上涼涼的目光送過來：“王源，過來搭把手。”
“哦，來了。”
王源連忙湊上去，陪著王俊凱套被套。緊接著又一起把衣服裝進了衣櫃，書本和小件在書桌上一一擺好。
正值盛夏，室內的空調還沒安好，兩個人把東西大體收拾好後，都累了一身汗。
王源最受不了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覺，嚷嚷著要洗澡，已經從包裏拿出了換洗的衣服。
王俊凱目光落在他手心攥著的內褲上，又很快移開，餘光裏瞄到還在擦桌子的趙磊，穿者背心褲衩的，一看就不正經。
他漆黑的眼瞳一閃，便朝王源開口道：“等會兒，你帶洗漱用品了嗎，洗發露沐浴露都買沒買？”
王源一楞：“還沒，要不我們現在去買吧。”
王俊凱故作思考的模樣，說：“算了，你們寢室還沒到齊吧，這些東西得等大家一起商量著去買，到時候錢才能分攤。而且這裏的熱水器一個假期沒用了，不知道有沒有積的臟水。你今天就先去我寢室洗吧，反正離得也不遠。”
王源聞言，眼睛便瞪大了些：“這，不太方便吧？”
“沒關系，”王俊凱從容不迫道，“我們寢室都還沒回來，現在就我一人。”
“......”
這下可好，本就覺得心虛的王源，聽完這句耳根也紅了個徹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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