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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下,從ATM機到路口,跑完只需要不到兩分鐘。但就是這樣短短的一段路,在出事前的三天裏,陳予菡跑完它,卻用了至少一個小時。

為什麽?

“因為案發的小巷是非常好的隱蔽觀察點。”寒歌說。

“沒錯!”何川的聲音似乎故意把聲音壓低,“我返查了現場登記表,第23號證物:透鏡碎片。”

“望遠鏡?”方哲聲音一凜,“陳予菡在監視兇手?”

寒歌隨即明白。陳予菡一定是在監視兇手的過程中被兇手發現,掙紮時望遠鏡落在地上摔碎鏡片。雖然兇手事後拿走了望遠鏡,但那麽黑的環境下,他不可能撿走全部的碎片。

“案發現場的小巷是死胡同,出口的對面,只有一棟樓,它名叫Rainbow Park。我已經找到了兇手的住處。而且……”何川頓了頓,支吾道,“我現在就在兇手的家裏。”不僅如此,他還用的是兇手的座機。

太冒失了!

最能惹怒方哲的就是不負責任的魯莽行為,方哲氣得變了臉色。電話那邊的何川早就料到,扔出了爆炸消息然後立刻不歇氣地匯報:

“兇手名叫克羅斯·坦納,三年前來到舊金山,護照上的年齡是三十五歲,以色列人。他可能不認識陳予菡,但陳予菡一定知道他是誰。因為,六十年前他在舊金山時的名字是克羅斯·厄文,中心實驗室的研究員,死於神聖清洗……”

震驚!難以言述的震驚!

六十年前的那場慘案過去後,委員會始終沒有找到洩露靈質提取實驗的人。他們相信,是一個研究員無意中向旁人提及了這個一實驗,從而為他和他的同事們招來殺人之禍。他一定已經死於神聖清洗了。

但他們錯了。

這個人還活著。不僅活著,六十年後,他又重返舊金山,殺掉了同樣進行靈質研究的人。所以,他當年的行為並非無意。他是神族議會潛伏在舊金山實驗室的間諜。

多年來,滲透與反滲透一直是委員會和神族議會間沖突對抗的主旋律。

陳予菡研究過六十年前的慘案,她肯定看過克羅斯·厄文的照片。也許是一次偶遇,她認出了應該早已死去的的克羅斯·厄文。

她秘密監視他,但卻在出事的當晚暴露行蹤。她的死更多的是一個偶然。

“克羅斯,”寒歌重覆著這個詞。“我懂了。”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無法判斷兇手的種族。

克羅斯,一個諧音,古名“葛羅斯”,三世覆生者。每個葛羅斯有三條命,一死則一生,生死之間,原有的異族特質會隨之變化,沒有定數。

就是這個克羅斯,六十年前,向神族議會洩露了靈質研究計劃,並以死亡的形式逃過洩密的嫌疑。他的再世,就是克羅斯·坦納。他的新異能就是石化。

石化異能可以克制安東的烈火,也能驅役幽冥世界的怪物“阿育代”。遠古葛羅斯將死者釘死在無形的十字架上的傳統,成為後世古羅馬統治者效仿的對象。

這時候,方哲也已經完全理清了所有的線索。

一切的關鍵就是失蹤的文件。

“那三份失蹤的文件就是‘阿育代’襲擊實驗室的原因。文件沒有找到,攻擊就絕不會停止。”方哲給出結論。

寒歌那雙深藍色近乎黑夜的眼眸眼看向冰冷的走廊,她緊握銀簪,面龐在暗影中散發出殺氣與惡意。

“別讓它控制你。”方哲說

寒歌怔了怔,籲了口氣,沖他笑了笑,重新用簪子把頭發盤好固定。她知道黑暗的力量,無時無刻想要重新攫取掌控她的權力!

方哲的目光頓住,走廊裏騰起灰色的濃霧。“它們來了。”

燈光,又一次滅了。

僅僅工作了不到二十分鐘的備用系統也失靈了。“沙沙”的蠕動聲仿佛是無數條長蛇在地上蜿蜒爬過走廊。方哲點亮了電筒,雪白的光芒之下,與走廊一墻之隔的鋼化玻璃墻上,畸形醜陋的“阿育代”不顧一切地用身軀撞擊著幕墻,發出混亂的“砰砰”聲。

貓從寒歌的懷裏跳出,低聲咆哮。

玻璃墻出現細密的裂縫,破裂聲聲驚心。不堪重負的玻璃猛然間碎掉,“阿育代”瘋狂地從裂口中擠進。

方哲開槍了。

子彈爆開那些怪物的頭顱,但它們毫不在意,沾上死者的灰紅粘液,更加狂暴。它們傾巢而出,聚集在舊金山這座保險櫃般的鋼筋混凝土大廈中,其數量是六十年前無可比擬的。

“沒用的!”寒歌叫道,“把電筒滅了!”

燈光熄滅的瞬間,黑暗在寒歌身後展開,將她、方哲和小貓籠罩其中。

黑暗之外的黑暗中,“阿育代”們聚集起來,地上站不下了,它們就攀附在墻上和天花板,傾斜著或倒勾著垂下身體,完全不受重力的影響。地獄巡游者們在黑暗的邊緣閃爍進退。挑釁,伺機待發。

於是,寒歌身周這片狹小的黑暗成了他們唯一的保護。

黑暗與黑暗對峙。

攻擊,剎那間爆發。“阿育代”們游離在實體與灰色氣體之間,幹枯的手指像食屍鬼燃著幽光的掘墓枯指,一片片撕開黑暗。貓發起了反攻,騰挪縱躍,利爪撕開“阿育代”青銅色的身體,冒出深色的漿液。受傷的黑暗潛行者迅速化作青煙逃開,但更多的畸形的身影湧上。

小貓終於退回了黑暗,不耐煩地用爪子刨著地面,刺耳的摩擦聲激起方哲一身雞皮疙瘩。

黑暗在“阿育代”們的吞食中逐漸變小,寒歌反手拔下銀簪,長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熟悉的召喚聲像古老的歌謠唱起,她戰栗,黑暗暴漲。一只手從旁邊伸來,緊緊握住她的手,“別讓它控制你。”

她偏頭看方哲,眼眸中銀光流動,燦若星漢。她和他身處二十一層,直升機將降落在三十二層止方的大廈樓頂停機坪。兩者相距十一層樓,地獄巡行者占據其中。要想闖出一條生路,就得全力一博。

“跟著我,始終踩在我身後的陰影裏。我帶你出去。”她松開方哲手,雖是無光的黑暗,方哲仍然看見她一抹笑容。

但當她轉過頭,便只剩猙獰殺氣。

站在寒歌身後的黑暗中,才知道那並不是完全的黑暗。銀與火的光焰繚繞著,襯出黑暗雙翼般的形狀。又是那妖冶歡快的叫聲,又是“阿育代”被黑暗絞殺時瘋狂地慘叫,前方那纖纖素手落下時,揚起迷朦的血霧。

寒歌在她的身後踏出了一條鮮血鋪就的道路。

黑暗肆無忌憚地蔓延。鳳凰在火中重生,黑暗也將化做烈火,將這裏的一切融為焦土。

力量和毀滅相伴相生,沒有人比寒歌更清楚。

六十年前,錢伯特為她保守了這個秘密;六十年後,她將自己揭開真相。

很久以前,有人問她,你是誰?

她說,我是魔鬼。

據說,魔鬼是天堂的叛逆者。安東不會明白,她沒有同類,她只有把自己隱藏起來不讓人發現才是最安全的。她的努力就要在今夜付之東流。

“就為了一個人類嗎?”她仿佛聽見了嘲諷聲,從遙遠的過去傳來。

不,那是方哲。

安東說,你只在乎方哲。他說得沒錯。她肯為他而死,錢伯特也看出來了,否則他不會這樣懇求她。

她停下,看見樓層盡頭黑色的“32”。

三十二樓,大廈頂層。

她微側臉龐,對身後的方哲說:“到地方了。”黑暗把“阿育代”徹底隔在走廊的另一端,通向天臺的門就在方哲身旁的樓梯上方。“出去後,記著把門關好。”

“和我一起走。”方哲向她伸出手。

她已經走不了了。她放縱黑暗,也將沈淪黑暗。“不。”她咯咯獰笑,“我要把它們殺光!”黑色的翼開始燃燒。

方哲被迫退上樓梯,他轉動機械密碼鎖,又用手掰了三下氣壓閥,打開門。沒有光的城市,星辰閃爍,直升機螺旋槳的巨大聲響透過夜幕傳來。

樓頂的風很大。

當黑暗完全失控時,寒歌選擇了放任。她不再奔跑,等待蛻變的一刻到來。但光明先它而來,燈光在黑暗的邊緣徘徊,分離出彩虹般的顏色,但都較之平常黯淡。安全系統終於恢覆正常,墻上的紅燈發出“嗚嗚”的警示聲。

防衛武器即將啟動。它是人類用於異族的武器,當它啟動後,控制區域裏所有的異族都在劫難逃。安全中心主任的話在寒歌耳邊響起,防衛武器會在系統重啟後生效,開始運行前,你只有五秒鐘。

那就是沒有時間了。

武器啟動。那是一片看不見的光,橫掃整座大廈,所經之處,“阿育代”化做青色的煙塵。黑暗感覺到光波的力量,潮水般撤退。她璨然一笑,看了看一直跟隨在腳邊的小貓,把它摟在懷中。

“瞧,那就是死亡。”她說。

他們無路可逃。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兩更,晚上還有一更,然後,“十字”卷就結束啦!

喵最近確實很忙,天天都在看書寫文。異族偶爾(是偶爾,不是經常!)會斷更,有時候是因為修文出現了卡頓,有時候確實是顧不過來,請大家諒解。畢竟,這文真是純愛好了,喵也得攢罐頭啊!

很高興和喜歡異族這種題材的小夥伴分享喵心裏的世界

☆、諸神已死

就在黑暗即將完全消失的時候,寒歌聽到了腳步聲,聽到了塑料布張開時的窸窣聲響。

“蹲下!”方哲吼道,用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張反光布把寒歌和小貓罩住。

但那塊布並不足以完全裹住寒歌,方哲跪在地上,把她緊緊抱住,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擋住致命的光線。

死亡的光芒掃過時,方哲幾乎感覺不到。他是人類,人類不受死亡掃描的影響。但懷中的寒歌在反光布下發出痛苦尖利的嘶叫。那嘶叫極其慘烈,附近的幾盞燈同時熄滅,兩扇玻璃墻瞬間裂成碎片。

幾秒鐘後,紅燈熄滅。

方哲立刻揭開遮光布。貓從寒歌懷中跳出,它在寒歌的保護中安然無恙。但寒歌,籠罩她的黑暗已經完全消失了。

方哲抱著寒歌沖進電梯。門再次打開時,四五支烏黑的槍口正對著他。

“我是方哲。”方哲說。

為首的人身著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肩頭的標記表明他隸屬於委員會。“您受傷了嗎?”他問。

方哲搖頭,看了看臂彎中的寒歌,“送她去醫院!”

他們來到天臺,直升機已經在等待方哲。但他把寒歌安置好後,又跳了下來。湯普森中尉攔住他,大吼:“我們奉命帶您離開,您必須上飛機!”。

“誰告訴你可以對我發號施令?”方哲喝問。

湯普森中尉一怔。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安全帶回方哲,但沒有人說,他有權指揮方哲。甚至,他出發前有人暗示他,“他姓方”。

方哲,姓方!

難道……湯普森想起了那個傳言。那是一個遠遠高於他們之上的層次,是一個傳說。他打了一個激靈,再不敢遲疑,帶著人匆匆帶人:“方先生,上面讓我們來保護您。”

“我正好缺人手。”方哲不客氣地說。他吹了一聲口哨,小貓快速跟了上來。

一只貓?湯普森額頭滲出汗水。

這貓又是哪一出呢?

一行人重新返回大廈。大樓裏一片狼籍,阿育代留下的骯臟灰漬粘得到處都是。安全中心已經開始對大廈進行地毯式搜索,電梯關閉,出口封鎖。湯普森中尉帶人自上而下與之呼應。

經過二十一層時,方哲對湯普森說:“我在休息室等你。”

湯普森想派人留下來陪方哲,但方哲拒絕。此刻人手嚴重不足,而且,經歷了剛才的搜查,二十一層及其以上都已經沒有阿育代的殘留,再留人實屬浪費。湯普森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沒錯。

休息室裏一片混亂,先前方哲和寒歌一起看過的文件散落的滿地皆是,地獄巡游者的殘骸正在迅速腐爛,發出陣陣惡臭。

方哲站在室中,四下望去。

今夜所有的事都是為了那三份失蹤的文件。神族議會想要毀掉六十年前的卷宗,徹底掩蓋真相,但“阿育代”做不到,因為它們只是嗜殺的怪物,不是銷毀證據的清道夫。所以,一定還有別的異族混進大廈。

它不可能逃走。

實驗室的安全系統主要是為了應對有毒物質洩露,一旦出現緊急情況,最外層的防護會直接鎖死。通往天臺的門在所有系統失效後,轉為機械操作,密碼只能使用一次。方哲用密碼開了門,說明之前沒有人出去。

如果這個潛入的異族逃過防衛武器,他就一定還在大廈裏。

三十二層高的大廈,安東他們會把失蹤的文件藏在哪兒?

方哲想要安靜思考,但腦海裏總是閃過寒歌慘白的面容。直升機已經起飛,她還好嗎?

對講機發出靜電的噪音,隨之而來是湯普森的聲音:“方先生,我們發現弗格森的屍體,已經石化。”

方哲知道自己猜得沒錯,兇手確實跟隨“阿育代”進入了實驗室大樓。他有備而來,一直隱藏在“阿育代”之後。

他會不會也躲過了防衛武器的致命攻擊呢?

方哲一張張撿起散落的文件,放回桌上。一道影子投射在走廊的墻上,他拔槍在手。隨後,看清了來人,松了口氣。

“需要幫忙嗎?”那人從破碎的玻璃幕墻中向裏看。他有一張白種人的面孔,穿著安全中心的制服,右手還紮著繃帶。

“不,不用了。”方哲說,順手把槍放在桌上,低頭繼續翻閱資料。

“今晚真難熬。”男人走了進來,鞋底踩在破碎的玻璃碴兒上,嘎吱作響。“終於結束了。”他的目光停在方哲的槍上。

方哲瞟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看來文件確實在這兒。”

男人楞了一下,“你說什麽?”

“我們見過。”方哲擡起頭,“在張然遇害的酒店,你扮成送餐的侍者。有個喝醉的人撞了你受傷的手,所以當時你叫了一聲。那是被安東燒傷的吧?我聽說被火魔燒傷的傷口很難痊愈,就算對一個異族也不例外。”

“還有呢?”男人聳聳肩。

“我猜你脅迫弗格森毀掉文件,可惜他猶豫不定,讓你錯失良機。他被迫撤離大樓後,你知道只有靠自己了。你殺了他的家人,又挾持他返回實驗室。如果文件不在這個房間,你又何必指使‘阿育代’圍攻我們?最重要的一點,克羅斯,你知道是什麽嗎?”

“是什麽?”三世覆生者冷冷問道。

“殺手不該有太多好奇心。”

方哲話音未落,小貓從櫃子飛撲而下,鋒利的爪子撩向克羅斯的咽喉。克羅斯反應奇怪,側身避過,一回頭,便看見方哲已經抓起手邊的槍。

扣動扳機,那一槍直中三世覆生者額頭正中。克羅斯倒地,血從後腦勺的開口處湧出。

幾分鐘後,湯普森中尉帶人趕了回來。他們在下一層發現兩具警衛的屍體,其中一具的衣裳已經不翼而飛。

方哲分開腿坐在椅上,手握著槍放在膝蓋旁,神色傲慢。小貓蹲在他的腳旁,目不轉睛盯著地上的屍體。方哲擡手示意湯普森等人止步。克羅斯死過兩次,一次在六十年前,一次在幾分鐘前。

貓發出低而壓抑的吼聲,地上的屍體,動了動!又是一聲槍響,方哲手中的槍冒出一縷青煙。

“三條命。”方哲冷笑,對著門外的湯普森說,“你們可以收屍了。”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方哲環顧四周:身後的墻邊,一側原本是擺放松餅和咖啡機的工作臺,如今已經塌掉;另一邊是冰箱,還在運行;沙發繞著墻角排開,供疲憊的人休息;還有兩個金屬櫃,都沒有上鎖,裏面堆著些雜志,還有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文件就在這裏,三世覆生者克羅斯用生命向他證明了。

方哲的目光落向了冰箱。昨天淩晨和弗格森談話時,弗格森好幾次看向這個方向——他當然不會是餓了。

打開冰箱,過期的三明治、變質的牛奶和沒有吃完的午餐都存在冷藏室裏。冷凍室裏放著幾盒速食披薩,拿出最下面一個盒子時,他掂了掂,重量不對;打開一看,裏面是用塑料袋密封的紙袋。

這就是失蹤的三份文件。

寒歌蘇醒時,看見方哲靠在病床前的沙發上熟睡。小貓跳上床,伸出小小的爪子,觸碰她的手掌。

“波爾卡。”寒歌叫出它的名字,眼中露出溫暖。

方哲聽見她的聲音,睜開眼,笑道,“很久沒這樣睡過了。”看他輕松的模樣,就知道事情已經解決。

“阿育代”全軍覆沒,一個種族就此消亡。神族議會否認行動與己有關,但又暗示,可能是某個激進的異族組織指使。委員會接受了這個解釋,但要求賠償,因為出事當晚,中心實驗室二十一樓發生大火,損失重大。協商還在進行中。

“大火。”寒歌會心一笑。“那不就什麽都燒沒了?”

“是啊。”方哲的眼中又帶上狡黠的笑意。只有讓神族議會相信卷宗已經毀於大火,實驗室才會真正安全。

他走到病床邊,拍了拍波爾卡的腦袋。小家夥跳下床,跑到門邊蹲著。方哲取出失蹤的三份卷宗,放在寒歌手中。

寒歌一頁頁讀去。文件涉及了神族成員蒙特殺人案的前因後果,靈質提取和研究的關鍵步驟,以及蒙特死刑前的一段獄中記錄。她在其中尋找神聖清洗的真正原因。

終於,她看見了害死安東的那張照片。一只手,戴著一枚戒指——銀色古樸的戒托,深藍色的戒面,鑲嵌著一對銀色的翅膀。七年前,周希在長樂山裏,也曾給方哲提過類似的戒指。

她打了一個寒戰,目光落在了照片下的那頁紙上。紙上註明,這是蒙特的臨終祈禱,他說:“吾王,諸神之神,吾卑賤之魂魄在深淵之下,亦將仰望您歸來的榮光!”

但這不是祈禱,寒歌摩挲著紙張。她現在讀懂了那枚戒指的意思。諸神之神,這是異族對迷霧中古老先王的呼喚,懇求他重歸王座,他們將聚集於他的雙翼之下,以神的名義重新統治這個世界。

異族正在為王者歸來而準備,在成功之前,一切都是秘密。

人類與異族的戰爭永遠不可能停止,因為他們所爭奪的東西獨一無二——這個世界,只能有一個主人。

寒歌,你將為誰而戰?

舊金山的夕陽餘輝在窗外熄滅,黑暗從角落裏匍匐而來。重傷後的疲憊感再次席卷全身,寒歌的嘴角慢慢滑過一絲輕蔑的冷笑。

她說:“諸神已死。”

作者有話要說: 十字結尾啦~~

☆、特案組的新成員

暮春的清晨,西方的天空霧霭縈繞。汗水滲過跑步者薄薄的T恤衫,勾勒出他健康勻稱的肌肉線條。晨跑是方哲到C城後才養成的習慣,五點半開始,六點半結束,在特案組工作,需要時刻保持充沛的精力。

方哲住在城西的新區。

天麟苑堪稱開發商心中永遠的痛,因為與長樂山間幾乎沒有任何屏障,所謂山景房的噱頭簡直就是自抽耳光。在房地產一片火熱的大好局面下,新區房子開盤時,銷售處冷清得讓人流淚。房價降到城東的一半,仍然無人問津。

就在開發商絕望地想要跳伊清江時,突然某一天,銷售處熱鬧了起來。

一大群人,似乎相互間都很熟悉,像選白菜一樣挑房子。

房產公司老板端茶送水,恨不得把這幫人當成爹娘一般供著。更讓他熱淚盈眶的是,有人告訴他,一大撥客戶正在趕來的途中。

老板一激動差點漲價,但為首的人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起茶湯的沫子,“你敢漲一分錢,我擔保你這兒再不會有一個客人。”他嚇得閉了嘴。

大家選房正熱鬧的時候,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從門外走進。剎那間,室內靜了一下,然後為首的客人熱情地招呼。

“方組長,您也來看房啊?”

“是啊,聽說便宜。”方哲笑道。

方哲那時的房子在市中區,是剛來C城時刑警隊為他租得兩居室。房子內部結構局促,交通不便,而且夜裏周邊吵鬧,很不適合他喜歡清靜的習慣。

天麟苑就不一樣了,綠化好,視野開闊,十分清靜。

“那您先選,您先選……”

於是,在C城的異族們為淘到便宜商品房而歡欣鼓舞時,方哲也趁此機會為自己換了房。從市中心的二居室出租屋,搬到了城西。

晨跑結束,方哲放慢步子,走進小區。一位西裝革履的異族正要趕早去保險公司開晨會,見了他熱情洋溢,“早啊,方組長。最近有興趣買保險嗎?我們公司新推出了一款產品,絕對適合您……”

方哲敷衍了兩句,趕緊溜走。

鵝卵石步道幽靜迷人,正是春花燦爛時,一排四層花園洋房沿著步道排列。方哲住在7棟的2A座,實際上占據了小樓的三層和四層。客廳的窗戶正對著長樂山。一個人時,方哲常常坐在那兒,靜靜地望著那片迷霧山區。他隱約感覺,那是一切的答案。

方哲上了樓,看見自家門前的地上坐著一個人。她抱著膝蓋,腳邊放著一只大得不成比例的鴉青色暗條紋手提袋,百無聊賴地玩手機。

“一下飛機就找不到家門鑰匙了,只有來投靠你了。”聽見他的腳步聲,寒歌擡起頭,苦惱地望著他。手提袋裏的小貓波爾卡從睡夢中驚醒,從包裏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四下張望。

剛才的煩惱一掃而空,方哲伸手拉起寒歌,“怎麽不打電話讓我去接你?”

“沒必要嘛。在C城我是地頭蛇,我不去欺負別人,誰還敢來惹我?”寒歌拎起口袋,逗了逗小貓。

“那倒是。”方哲笑道。

大門剛一打開,波爾卡就從門縫裏擠進屋,火速奔向冰箱。方哲搶上幾步,俯身抓住它,把它從地上抱了起來,小家夥討好地沖他嗲嗲地“喵”了一聲,一臉天真可愛萌貓無敵。

“你不是貓,你是貓神巴斯泰爾。”方哲覺得好笑。

波爾卡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使勁點頭,仿佛在說,“是貓,是貓,如假包換。”方哲和寒歌忍俊不禁。

這個靠著無賴手法在舊金山泛太平異族調查局裏混吃混喝、戲狗逗鳥的家夥,不僅是貓神巴斯泰爾後裔,更是預言□□駐委員會的特別代表。

委員會對與預言團的合作期盼已久,盼來盼去,結果弄了只貓來——對,說是貓神後裔,但誰看得出它和喵星人的區別?——真是欲哭無淚。至於為什麽舊金山方面長期不了解它的背景,其中緣由,恐怕只能用預言團特立獨行,不走尋常路的辦事習慣來解釋。

寒歌這兩天出門,正是專程前往委員會總部為波爾卡辦理交接手續。她從包裏翻出一張揉皺了蓋了紅色印章的公函,塞給方哲。

預言團代表,貓神巴斯泰爾後裔波爾卡正式加入C城特案組,成為光榮的吉祥物……不,調查員。

調查喵波爾卡最愛吃牛排。

方哲從抽屜裏找出備用鑰匙,見寒歌困得直打哈欠,便說,“你在我這兒湊合睡一會吧,出發前我叫你。”

“出發?去哪兒?”寒歌揉眼睛。

“鬼鎮,這下你高興了吧?”

“不開玩笑?”寒歌興奮得瞪大了眼。

“不開玩笑,團體訂餐可以打七五折,還可以自帶酒水。”方哲微笑著說。

“切,我還以為是去捉鬼。”

“不是,就是因為劃算。”

“團體訂餐?那就是大家一起去了。”寒歌又露出懷疑的表情。“不對,今天才周五,你什麽時候這麽好心,放大家上班時間出去玩?”

“你忘了,今天春游。”

在特案組,春游的重要性在今年被提到了“五險一金”的高度。加班已經加出審美疲勞,K歌打牌都成了前塵往事,方哲的調查員們左思又想,終於鼓足勇氣去了他的辦公室。無春游,勿寧死,老大你看著辦好了。

“這是個什麽邏輯?”方哲莫名其妙,“那就安排時間吧。”

重拳打在一坨棉花上,廣大調查員對如此輕易地取得民主勝利不大適應。“老大,你說的是真的?”

“你們說呢?”

特案組的人都知道,方哲是一個從不食言的人。於是,定了時間,就有人去張羅。據說麻將、撲克、釣魚、卡拉OK、美食和啤酒,一個也不會少,真是令人感動。

“哎呀,我真給忘了,幸好趕回來了。”寒歌歡呼,把條紋袋扔在地上,手機隨手拋向沙發,轉身跑向臥室。“借你睡衣穿一下。”她已經把備用鑰匙的事拋在腦後。

“衣櫥裏,自己去找。”方哲捏著備用鑰匙,搖了搖頭。

貓已經急了,用爪子扒拉方哲,又眼巴巴地望望冰箱。“等著。”方哲把它放在爐臺旁,從冰箱中取了牛排煎了,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貓歡快地撲了上去。趁波爾卡享受美味的功夫,方哲去洗澡。等他出來,貓吃飽喝足,轉移到沙發的靠背上打盹兒。

臥室裏,寒歌也睡著了。烏黑蓬松的卷發灑在薄被外,纖細的手指從灰色的真絲睡衣中滑出,蜷縮著身體的模樣像個小孩子。淡淡的香味在溫暖的空氣中化開,疏懶的陽光為房間添些許暧昧的情緒,方哲不由得心跳加快。

相識三年,不知不覺走到這樣親密的地步。喜歡看她睡著的樣子,安靜,天真,抹去黑暗暴戾後的血腥,不染塵埃;喜歡替她整理額前亂發時的甜美,看她自由自在的歡笑——這是他找她做搭檔時未曾預料的美好。

“你在想什麽?”寒歌的覺很輕,一有動靜就會醒。

“沒什麽,就想看看你。”

“那你看吧。”她輕輕地笑,閉上眼。“回來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小波同學長時間認為自己是一只貓……

☆、沙赫因那的意義

拿上筆記本電腦,方哲回到客廳。出發前還有兩個小時,他一邊準備早餐,一邊查看郵件。委員會例行詢問“夜魘”一案的進展,他籌措著怎樣回覆。

自己進過長樂山的事方哲一直沒有向上匯報。

“請憐憫他們最後的家園。”歐陽雲的話如在耳邊,提醒著他——你的一句話將決定很多人和異族的命運,你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這樣的責任,太沈重了。

在C城的七年裏,方哲的工作與生活中出現過許多異族。他們中大部分其實和普通人沒有太大的區別,過著同樣的生活,為著相似的事或喜或憂。人類與異族的界線在如今的時代大大的模糊。

時代變了。

人類與異族的關系也變了。

但是,舊金山的事卻讓他重新意識到,這種模糊也許僅僅只是表面上的。在更高的領域裏,仍然潛藏著重重危機。當雙方面對種族的生死抉擇時,情況又會怎樣呢?在舊金山的最後一天,方哲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寒歌。

寒歌沈默了很久,說道:“在異族的傳統裏,強者統治世界。”

這句話之下隱藏著另一層意思。神族議會就是異族傳統的傳承。寒歌是否在暗示,眼前的和平只是神族暫時的妥協和隱忍?他們從未曾放棄統治世界的野心

是。寒歌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所以,你們必須贏。”

回想著寒歌的這句話,方哲陷入了沈思。過了一會兒,他才結束這封郵件。這時,他的私人郵箱裏顯示收到一封新郵件。

打開郵件,一眼就看見發信人的名字:“半山”。

半山茶舍裏,常有夜茶飲,除了歐陽雲,還會有誰?

郵件是這樣寫的:

很意外收到你的來信,那個郵箱已經很久沒用,沒想到你還記得。你問我是否聽說過“諸神之神”的說法,我雖然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但並不能確定。所以,我專程去拜訪了一位朋友——他研究異族歷史多年,是回答這一問題的最恰當人選。和他一番詳談後,我對這個問題大體有了一些了解。

“諸神之神”的稱謂極為古老,最近古的使用也在異族第三王朝早期。你也許知道,異族稱第三王朝為“亞特蘭蒂斯”,在古神族語言中,意思是“眾神的國度”。所以,“諸神之神”,當然是異族之王了。

從當時的文獻看,這位神王不僅統治異族,還是一位先知。有一段禱詞讚頌他為迷霧中的“執燈者”,手中托起的光芒,照亮通往“沙赫因那”的道路。我記得“沙赫因那”翻譯成中文,是“家園”的意思。但放在這樣的語境下,似乎又無法解釋。

奇怪的是,這個稱謂使用的年限極短,後來的異族諸王中,再沒有人以“諸神之神”自居。

另一個有趣的發現是,在更早的文獻中——這份文獻當然不是官方文獻,因為第三王朝及更早時期的異族文獻,大部分都隨著亞特蘭蒂斯沈沒海中——“諸神之神”以覆數的形式存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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