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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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肩上的擔子能夠輕一些。不過,他有點吃不準。

特案組接手案件只有一個標準,就是案件不能以常理推斷。

問題是,“無名修道院兇殺案”卻是介乎“常理”與“非常理”之間。停電是因為電網控制系統中被人為植入木馬程序;死者被斬殺的形式令人發指,但為它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也並非不能。

唯一非常理之處就是案發於長樂山中,不過,也正因此,兇手的行為才更具有迷惑性。

方哲說教室裏還有別人。證據呢?

以受害者對社交網絡的鐘愛,不可能在微博中只字不提。

“如果他會催眠呢?”方哲問。

作者有話要說: 一大早都在給前面的章節加空行。大晉江手機端的排版密得不忍直視。用手機看的小夥伴可以點擊“客戶端”-“設置”-“清除緩存”,這樣,看到的排版就會比現在舒服多啦。

一如既往求收藏。喵生就是如此執著……(喵的微博ID:阿喵娜,歡迎關註哦!)

☆、催眠這種老梗

“我……”張力一句話噎在喉中。

催眠,他是知道的。

過去辦的一個案子曾與C醫大的一位從事催眠研究的教授合作。教授說過,催眠因人而異,作用也沒有小說或影視中說得那般誇張。

十二個人呢,就這麽被催眠了?

開玩笑吧?

如果說話的不是方哲,張力或許要擺出刑警直率的刻薄,冷言冷語嗆他個無地自容。但方哲,張力就沒脾氣了。

七年前方哲到刑警隊報到的那天,張力還不是刑警隊長。

技術科的小林姑娘小臉紅撲撲地沖進辦公室,興奮叫了聲“來了一個帥哥耶”,他把茶水噴了一電腦。

帥哥?小白臉吧?給個下馬威是必須的。

幾分鐘後,方哲就走了進來。至今張力還記得這一幕:很年輕,略有些病弱,目光一一掃過諸人,不卑不亢,辦公室裏的氣氛立刻就變了味兒。

這是個什麽感覺?過了幾天,才有人怯生生地找出一個詞。

自慚形穢?

一頓暴罵。

回頭細想,可不就是那樣嗎?這年輕人無論出現在哪兒,都有與生俱來的氣場:他坐著,你就會不由自主挺直腰背 ;他開口,你就懂什麽叫虐。反應永遠最快,判斷永遠精準,他不說話時你盼著他開口,他說時你又會覺得自己笨得想找塊豆腐撞死。

一虐就是三年。

方哲辭職時,大家已經當他是兄弟。

為什麽會這樣?私下裏大家想不通,難道不該很討厭這種人的存在嗎?某人唏噓地回答,可能是差距太大,所以連討厭的勇氣都沒有。

於是,又被虐了。

“咳咳,催眠啊……”張力含含糊糊,同情起寒歌來。和這種人當搭檔真不容易,找不到存在感實屬正常。

“很可笑?”方哲手指滑動著電腦屏幕。

“有一點。”張力承認。

方哲終於從電腦前擡起頭。他看了一路的資料。在張力的印象裏,他一直是個工作狂。

“受害人年輕、時髦、家境富裕,喜歡飆車,逛夜店,出國購物。他們的行蹤動向,你只要看看他們的微博或者朋友圈,就一清二楚。所以,如果有一樣東西他們每個人都有卻又同時避口不談,那應該是很不合理的。對吧?”

“對。”

“這就是我說的那樣東西。”方哲把電腦遞給張力。屏幕上是被害人家中陳設的照片,方哲在其上做了標註。

“畫?”

照片中圈出的地方是一幅油畫。

“準確說,是十二幅油畫,每個受害人一幅。不是廉價的印刷品,而是藝術品。畫者的水平相當高。”

張力又看了看畫,只覺得不錯,但真沒看出畫者的水平是怎樣。

“這些畫沒有署名,題材也很廣,從人物、小品、風景,再到建築,不一而同。有意思的是,這些畫是同一個人的作品。”

“沒署名怎麽知道是一個人的畫?”張力問。

“畫風。”方哲接著解釋。“這人的作品中揉和了西蒙·夏爾丹的詩意和平靜,以及東方山水寫意的閑淡趣味,但題材偏重死亡,色調也偏於陰暗。”

張力聽得暈。

西蒙那啥,還詩意,還閑淡趣味……看看畫就能看出來?

“你接著說。”張力清嗓子。

方哲知道他不懂,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接著說:“畫者的造詣很高,作品氣質不俗,它們的價格應該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了的,以被害人張揚的性格,買了這樣的畫,怎麽也該拿出來炫耀一番才對。”

“也沒有人提過這個畫家?”張力跟上了方哲的思路。

“沒有。調查員問過家屬,他們也不知道畫者是誰。”方哲回答,“難道不奇怪嗎?他們甚至沒向家人提起這些畫的來歷。”

“所以,你認為……”

“不是他們不想說,而是他們說不出。畫者利用心理暗示控制他們,這些畫的存在正是精神控制在時間與空間範圍上的延續。

“啊?”張力越聽越玄。

“他就在被害人的身邊,利用催眠讓自己處於不被無關者註意的位置;他誘使他們做出打賭的假象,把他們騙至無名修道院;長期潛移默化的信任,促使十二名受害人在停電留在山中,點上蠟燭,關掉手機,打開唱詩班教室的大門,哪怕殺戮者就在眼前,也不知逃走——”

“還有一個逃走了。”張力抓住了分析中的漏洞。

方哲又想起了寒歌的話。

……我占盡先機,要享受殺戮的樂趣。我會一個一個殺掉他們,享受鮮血從斬斷的動脈裏噴湧而出的快意,他們的慘叫在我聽來只是死亡的邀約……

“殺戮的目的從來不是死亡。”方哲沈聲說道,“這是一場殺戮的盛宴。沒有尖叫、絕望和恐懼,兇手就不可能得到滿足,殺戮的意義就無法得到滿足。強烈的精神控制會削弱被控制者對外界的反應,控制者必須在殺戮開始之前解除所有的精神控制。”

“但為什麽只有一個人逃走?”張力執著地追問,“他一個人不可能攔住這麽多人?”

方哲臉上浮過一絲奇怪的表情。

“我從沒說過控制者和殺戮者是同一個人。”

尋找寶馬X6的行動進行得十分順利。

從修道院回C城只有長梁公路一條路。公路與外環線交匯,方哲與寒歌抵達這個路口時,正是淩晨一時。

雖然路口沒有攝像頭,但兇手肯定是在這個時間之前通過路口。此後,無論他們從哪一個入口進城,都逃不過攝像頭的監控。

視頻資料連夜傳至特案組,直到方哲和張力走進特案組數據分析實驗室時,才剛剛有了結果。

銀色寶馬車最後出現的圖像定格於中央的巨型顯示屏上。

半山。

春江路23號,半山茶舍,黑底金漆的牌匾出現在畫面中。圖像來自茶舍對面的ATM機。時間:淩晨零時十一分。

“接著放。”方哲站在顯示屏前,命令道。

視頻繼續播放,一個人從車上下來後,代客泊車的侍者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庫。半分鐘後,一輛紅色JEEP“指南者”停在路邊。

大家都知道,那是寒歌的車。

又過了幾分鐘,方哲看見自己從茶舍中走出,上了車。

視頻反覆播放。在方哲離開半山茶舍前的半個小時裏,寶馬X6的車主是到訪茶舍唯一的客人。

是的,確實有這樣一位客人,穿過縈繞著琴聲與香息的走廊,與方哲擦肩而過,在他一回首中,向方哲投來寧靜的笑容。

歐陽。

車仍在地下室,但人已不在茶舍。茶舍內沒有安裝攝像頭,ATM機也沒有拍到青年離開時的畫面。

雅室“聽雨軒”的黃花梨方幾上,一張素箋字跡飛揚——迂回蜿蜒的人們的靈魂裏,這孤獨的面容永生不朽。

“葉芝。”方哲戴上一次性乳膠手套,從桌上撿起紙箋。“威廉·巴特勒·葉芝,愛爾蘭詩人。這句話取自他的詩作《塵世的玫瑰》。”

“為什麽要留句詩在這兒?”張力納悶。

方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示意調查員把紙條收進證據袋中,又說:“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裏不會有人記得他。”

“你還是堅信催眠?”張力問。

“問問就知道了。”

答案很快揭曉。從前臺經理到泊車小弟,再到當夜值班的茶師和侍者,沒有一個人記得這位淩晨來客。不僅不記得他,就連雅室的預訂單也莫名其妙地失蹤了。這個神秘的青年仿佛一個隱形的人。

“‘聽雨軒’今天打掃過嗎?”方哲又問。

前臺立刻去查,不出所料,在他們到達一小時前,清潔工已經對雅室進行了徹底的清掃。至於那輛銀色寶馬X6,似乎也不用抱太大希望。

打掃房間,卻留下紙條。這當然是有意為之。

“他知道我是誰。”方哲回答了張力先前提的問題。

迂回蜿蜒的人們的靈魂裏,這孤獨的面容永生不朽——這行詩正是葉芝詩作裏方哲最喜歡的一句。

但青年是怎樣知曉?

這行詩,是挑釁還是嘲諷?

青年的笑容浮現在方哲的眼前,似乎意味深長。

“昨晚的會面是一個偶然,但一定也打亂了他的計劃。”方哲的臉上波瀾不起。

“他用了不少時間消除留在茶舍的痕跡,不過,他未必知道我們在受害人家中找到的線索。何川,你帶人去美院打聽一下,他們應該能夠給我們答案。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他足夠謹慎,應該知道C城不能久留。”

何川立刻帶人離開。

方哲上了樓,回到“聽雨軒”,他的目光停留在墻上的畫作。煙雨中的長樂山,沒有署名。

是他的畫吧?

身後有了腳步,張力停在隔門旁。

“方哲,我有一個問題不大明白。如果他認識你,如果正像你分析的那樣,他是一個高超的催眠師,你怎麽知道他沒有催眠你?你怎麽知道你說給我們聽的,不是他強行灌進你大腦裏的?”

這是張力今天問的最好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周一了,我是勤快的更新喵!(求收藏!)

☆、半山與歐陽雲

“催眠師?”

上午十點,秋召明取出自己最好的鐵觀音,放進紫砂壺中。熱壺,洗茶,沖泡,茶道一事最適合打發上班的無聊時光。秋召明在市檔案館工作有十年時間,早已混得如魚得水。

熱茶斟進小巧的杯中,雙手奉給寒歌:“實在記不清了。哪一年的事?”

“我來這兒的第一年。”寒歌接過茶杯。

寒歌到C城的第一年就認識秋召明,說是救命之恩毫不為過。她無意中提起想找個催眠師,秋召明就介紹了一個。

兩人在伊清江邊的茶舍見面。

那是一個深秋的下午,落葉從窗前掠過,飄飄零零。

青年名叫半山,穿了一件呢子的外套,脫下後隨手放在身旁的椅子上。他身上飄著淡淡的顏料的味道,似乎那些顏色也沾在他淺灰色的中式衫子上。

雋永、清雅。

半山無疑是一個很漂亮的男人。

那天寒歌在茶舍呆的時間很短,因為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再過一會,她需要面紗來擋住臉龐。

她找了個由頭離開。

後來,半山還曾給她來過幾次電話,問她催眠的事考慮得如何。

寒歌想了想,拒絕了。失去一段記憶固然令人迷惘失落,但讓一個陌生人進入自己的心靈,卻是她怎麽也不能接受的。

方哲說起的那個青年,會不會就是這個半山?

半山,和那茶舍是一個名字。

“實在記不起了。”秋召明蹙眉思考,終於抱歉地說道。

寒流如約而至,狂風吹得小葉榕臃腫的樹冠東倒西歪,走廊上的窗沒有關嚴,來回撞得“哐當”作響。閱覽室雖開著空調,依然冷得夠嗆。寒歌坐在磨得鑒光的藤條椅中,手捧著杯子低頭沈思,半晌才問:

“你是記不起有這人,還是壓根不記得有這回事?”

秋召明楞了一下,方才說,其實腦子裏對那件事根本沒有印象。

“這事……很重要嗎?”他又忐忑不安地問,“要是急著找他,我在圈子裏還有點人脈。”

圈子,當然是異族的圈子。

人脈,當然是異族的人脈。

除了對自己身份懵懂不清的,只不要不是特別孤僻,異族們還是喜歡混個圈子。遇上孩子讀書擇校,換個工作找個醫生什麽的,有個圈子就可以互相幫襯。

寒歌沈思不語。

當年她和秋召明說這事時,因為有特別的條件,所以秋召明是輾轉托了人才有了消息。

健忘是人之常情,忘了人的樣子和姓名很正常,但完全記不得這回事,就有些蹊蹺了。秋召明是做文史工作的,記憶力相當不錯。

莫不是與半山的會面原本就是一場預謀?寒歌思索。

但這預謀又讓半山得了什麽好處?

催眠她嗎?

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寒歌不願意,沒人能催眠她。張力置疑方哲被催眠,同樣荒謬。催眠方哲且不被他發現,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難的事。

寒歌把杯子放回茶托,抽了支煙,取火點上。墻上雖有“嚴禁吸煙”的標志,秋召明可沒有攔她的想法。

C城的異族敢請方哲打麻將,但有誰敢在這姑娘面前說一句玩笑話?

秋召明是取了個碟子給寒歌接煙灰。

“知道無名修道院嗎?”寒歌問。

“知道。”秋昭明點頭。

“教會為什麽把它修在山裏?”寒歌又說。

每一個城市都有一個地方,可以幫助你了解她的歷史,了解曾經存在於這裏但卻被遺忘的細節。

這個地方就是檔案館。

寒歌打算去掘歷史的墳煢,檔案館無疑是上佳的選擇。秋召明在檔案館工作十年了,家族世居C城,對C城的過去更是了如指掌。

“這麽說,昨晚進山的人出事了?”秋召明來了興趣。

“你聽到什麽消息了?”寒歌的目光飛快地在他臉上掃過。

“算不上消息。其實,每年都有人打賭要到修道院過平安夜。有些人打zui炮,有些人是真去。我們有時候會下點小賭註,這都快成傳統了。”

“但往年沒死人。”

秋召明沈默了片刻。“死過,只不過是很多年前。要不教會怎麽會在修道院建成還不到七年就把它關閉了。”

“出什麽事了?”

“不知道,聽說死了很多人。我爺爺那天清早去打聽消息,看見從修道院裏運出些黑色的袋子,都向外滲著血。第二天舉行驅魔儀式,也沒用。然後,修道院就關門了。”

“你剛才說打賭,是賭他們贏還是輸?”寒歌又問。

“我賭他們死。”

“為什麽?”

“因為……昨晚起霧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平安夜,也起了霧。”秋召明瞇縫起眼看向窗外。“不是好兆頭。”

雨夾著雪,飛揚地灑落。

C城下雪了。

“都在這兒了。”

秋召明搬出無名修道院的資料,堆在資料室的長桌上。

上午的時光,寒歌在閱讀中度過。

民國二十一年,即公元1932年,丁兆一神父籌建無名修道院,宣布將以“主之榮光”驅散邪惡。

那時,它的名字叫做“聖心天使修道院”,共有修士十二名。

1935年,英國人龍彼得在回國前收集了本地天主教會資料,其中包括舊城內和附近鄉裏大約三十多家修院,“聖心天使修道院”也在其中。

“你看。”秋召明找出當年資料的影印本,鋪在閱覽室的長桌上。

龍彼得的記載詳實豐富,文字與插圖相配,還有許多發黃的黑白圖片。

上了年頭照片有一種獨特韻味,那些老街舊巷,那些遺留在紙面上的一顰一笑,奏起綿軟悠長的舊曲,背景後嘈雜的人聲像旋渦一樣,把想要窺探歷史的人卷了進去。

照片中的無名修道院幾乎和現在一模一樣,木門和拱頂,臺階與地面鋪著的石板,以及浮雕天使的特寫。

龍彼得用大量的文字來形容這些美麗的雕刻,稱之為“藝術的傑作”。

丁兆一神父則說,那位天才設計者是一位“虔誠的信徒”。

一張張照片,一頁頁翻過。其間,方哲發來嫌疑人的素描畫像。雖已是三年前的舊事,寒歌還是認出,半山茶舍的歐陽正是伊清江邊的半山。

寒歌心中一懍。

這個歐陽太不簡單,既通過秋召明接近自己,又處心積慮地觀察方哲,三年來居然無人察覺,實在是一個危險人物。

她把電話打給何川,叮囑他在自己回來之前,切勿讓方哲離開他的視線。

身為戰術小組負責人的何川是方哲籌建特案組後親手帶出來的一員得力幹將,深得方哲器重。

何川和寒歌共事四年,經歷的危險不知多少,但從沒見她這麽緊張方哲的安全。所以,他回答得也十分幹脆。

“你放心,寒歌,老大走哪兒我就在哪兒。絕不會有半點閃失。”

“嗯。回頭聯系。”

掛斷電話,寒歌心不在焉。接近正午,天色暗得仿佛傍晚,手機純黑的屏幕反射著點點燈光。

蠟燭,鏡子,血中的手機,池塘邊的死者,現場的一幕幕在寒歌腦海中反覆,時不時,草尖上的一滴猩紅的血刺激得她背舊傷灼痛。

一定還遺漏了什麽!

寒歌琢磨,目光隨意掃過資料,突然凝固。

依然是七十多年前的照片,穿著青衫的青年站在修道院大門旁,挺拔的鼻梁,翕薄的嘴唇,雙目如點漆,透著妖冶。

半山。

同樣的面孔,同樣的笑容。圖片旁有一行模糊的註釋:“歐陽雲——畫家,聖心天使修道院設計者。”

C城的豪宅大多臨著伊清江而建,“禹苑”正是其中之一。一棟棟精致洋房佇立在搖曳的林木之中,苑區主路已經封鎖,警車把這裏圍得水洩不通。

目標:13號別墅。

美院的西洋畫系的秦教授認出了受害者家中的畫。

“歐陽雲。”他確信自己不會記錯這個名字。“他為人比較低調,所以知道他的人不多。你們可以去‘禹苑’找他。我聽說他在那租了棟別墅當畫室。”

13號別墅就是歐陽雲的畫室。

寒歌到達“禹苑”時,特案組的突襲行動剛剛結束。

白色花園桌上的骨瓷茶杯觸手微溫,顯示主人離開未久;桌上也有一張素箋,也寫著一行話:

茫然諦視那光芒的心,一片寂靜。大海荒蕪而空寂。

T. S. 艾略特,《死者的葬禮》。

“晚了一步。”張力遺憾地說。

“他在等我們。”方哲搖頭。

艾略特與葉芝一樣,是方哲欣賞的詩人。這行詩是歐陽雲留給他的。歐陽雲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這兒。

走進畫室,落地窗半敞著,窗紗輕舞,偌大的房間裏,居中的畫架上放著一幅畫。

畫中,有三位死者,三位生者。死者,斬斷的身軀浸泡在殷紅的血中,慘白面容上漆黑的眼,帶著譏誚看向畫外;生者,□□的少女,圍繞著血中的殘軀,舞蹈,玫瑰花瓣從指尖灑下,飄零在看不見的風中。

殘忍與美,以一種極致的方式結合。

“Macabre。”方哲低聲說。

“什麽?”張力莫名其妙。

“死亡之舞。”寒歌清冷的聲音在門邊響起。她來到方哲的身邊,審視著這張未完成的畫作。

“是。”方哲點頭。

所有的權力、榮光和歡樂,都會終結;紅顏易逝,終歸塵土。中世紀的歐洲充滿對死亡的厭惡和哀嘆,死亡之舞,Macabre,就是那個時期的對死亡主題的縮寫。我是死亡,一切生靈都熟悉的死亡。

永生。死亡。

跨越七十年容顏未老的歐陽雲,似乎在用血的圖畫來述說他對生與死的理解。沒有暴力,也沒有狂熱,只是冷漠的平淡。

他為什麽留下這幅畫?

如果之前的兩張紙條是他向方哲的宣言:我了解你。那通過這幅畫,他又想傳遞何種信息?

“看這兒。”方哲有了發現。

陰郁的樹林中,池塘的水面上反映著一張蒙眬的臉龐。

就連張力這樣對繪畫一竅不通的人也看出這張臉的不尋常之處。

從倒影的角度分析,這人應該跪在水塘邊的草地上。但歐陽雲顯然忘記了畫中還有這麽一個角色,以至於在原本屬於他的位置上,繪上了一朵潔白的馬蹄蓮。

死亡。倒影。水面。

寒歌把電話打回現場。她問了一個讓張力覺得非常奇怪的問題。“池塘邊的現場發現打火機了嗎?”

“沒有。”現場調查員翻閱記錄後回答。

“池塘裏呢?”方哲問。

“老大你等一下。”手機的揚聲器依然開著,傳來“撲通”入水的聲音。

張力不由得吃了一驚。接電話的人居然直接就跳進水裏了。

要知道山中寒冷,水溫極低,那位調查員跳進水中毫無遲疑,可見他對方哲的命令執行是不折不扣,絕無商量的想法。

別看平時那幫調查員八卦領導津津有味,但關鍵時刻,卻是無條件服從。方哲治組之嚴,從這一件事就看得清清楚楚。

幾分鐘後,有人拿起電話,氣喘籲籲。

“找到了。”

“還是不對。”寒歌盯著畫中的馬蹄蓮,臉上的神情捉摸不定。所有的細節都對上了,唯有一個問題無法解釋。

方哲。

他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

作者有話要說: 歐陽同學當年的人氣似乎還是比較高的~~

哎呀,喵在地上打個滾兒,伸出爪子望天……讓更多的收藏來砸喵吧!

☆、異族

入夜。雪,越下越大。

寒歌倚在車邊,望著雪花出神。這是她來C城的第一場雪,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已是四年,她都快忘記以前的生活了,好像她一直生活在這裏。

如果能一直在這裏,也很好啊。

可是……

“是你的案子了。”站在刑警隊的院子裏,張力看著裝著證據的箱子送上特案組的公務車,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

半個小時前,正式的移交通知下達。從此,在警方的歸檔中,“12·24慘案”將被徹底封存。

“還有你的手機。”方哲提醒。

張力苦笑,從手機中調出歐陽雲的素描畫像,看了看,自嘲地說:“哥買個手機不容易啊。”

“別舍不得,你買個新的,我給你報帳。”

“真的?”

“你要買個Vertu就別來見我了。”方哲打趣道,“水果機沒問題,挑個最新款的送給嫂子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張力笑,有一點羨慕,“你們特案組真闊氣。”

特案組的裝備是按國際頂尖水平配置,光是段小懋他們昨晚穿的作戰服,不知讓多少特警眼熱。

但轉眼,張力目光落回手機屏幕,神色又是一暗。

“他不像個殺手。我不是說畫家就不會殺人,我見過一個鋼琴家把他老婆的頭砍了……我想不通,他這麽做是圖什麽?”

“動手的不是他。”方哲說。

“我想也是。”張力聳聳肩。“我計算過他下山的時間,我也看過寶馬車經過所有路段的監控錄像,中途沒有停車,車上只有他。所以……應該是他的同夥,你提到的那個殺戮者。你……”

張力看向西方的天空,雪片模糊了他的視線。“你不會告訴我,對嗎?”

“抱歉。”

有一條界線橫亙在真相與現實之間。它源於那片遠古的迷霧,沈浸於過往的歷史,它與人類的命運纏繞交織,一直向未來延伸。

“12·24慘案”,方哲已經有了答案。

可惜,他不能與張力分享。

寒歌曾說,真相是世上最討厭的東西,天生就該拿來掩藏。方哲承認,她說得有理。

離開刑警隊,方哲上了寒歌的車。紅色JEEP指南者在路口脫離特案組的車隊,駛上出城的方向。

向西,外環線。

“這個主意很糟糕。”寒歌不滿地報怨。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方哲舒服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這就是搭檔存在的意義。路上很無聊,你需要一個人陪你聊天。”

寒歌“嗤”的一聲笑了:“昨晚的茶好喝嗎?”

“很不錯,改天我陪你去……”幾句話後,方哲的聲音漸漸弱了。將近四十個小時沒有休息,他實在太困了。

面紗下的寒歌嘴角抿起一彎笑意。

她不再說話,任由音樂在車中回蕩。她喜歡這種感覺——和他在一起的感覺。

盤山路,又一次消失在黑暗中,就像昨夜一樣。

但昨夜的停電是木馬程序作怪,而今夜,則是方哲的要求。

黑暗恢覆了長樂山原本的模樣。雪片在車燈射出的光柱中飛舞,在它之外,一層淡得幾乎不為人註意的霧氣,開始在山間蔓延。

方哲醒來時,車已經停在了無名修道院外。

看守現場的警員已經在日落前全部撤離,留下黃色的隔離帶,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筒的光芒。

霧墻已經形成,緩緩向修道院推進。

方哲拿上槍,和寒歌一起走向修道院大門。

門外的臺階上積著一層雪白的東西,寒歌以為那是雪,但湊近檢查,則是新灑的鹽。

鹽,驅魔之物。

下午時,寒歌與教會的人談過。1938年的那個冬夜,十二名修士死於唱詩班教室,其慘狀幾乎與昨夜一模一樣。第二天,同樣的事再度發生。

魔鬼——當年的記錄上就是這樣寫的。

“電視劇看得太多了。”寒歌無奈搖頭。鹽是堿性,如果真要用它來驅魔,最好是酸性魔鬼。

國際異族事務聯合委員會通常把魔鬼歸類為“意圖不明的破壞性物種”,按照危險程度把它們劃分為五個等級,最高的級別是“極度致命”,最差的也要給個“可以致命”的評價。

魔鬼也有自尊心的,要是連個“致命”的技能加點都沒有,還不如找塊豆腐撞死。

至於類似“某魔:酸性”這樣的標簽,那更是絕不可以出現。輕則告你一個種族歧視,重則到你家裏顯示一下“致命”的技能,也是很讓人頭疼的。

“我見過一次用黑狗血的。”方哲說。

“真的?後來怎麽樣?”寒歌興致盎然。

“原本那家夥只是想和人開個玩笑,後來被人家淋了一身的狗血加童子尿,就發火了,把那家人的房子給燒了。”

“人呢?”

“人沒事,就是一身的雞血加豬糞,惡心了好些天。”

“脾氣還不錯嘛。”

“誰說不是。四級危險,除了愛捉弄人,沒什麽不良嗜好。”方哲瞥了一眼寒歌指間燃燒的香煙。

“肯定是不抽煙的。”寒歌使勁點頭。

穿過教堂區,來到神學院。就在這短暫的幾分鐘內,濃霧越過神學院的高墻,無聲無息地湧了進來。

國際異族事務聯合委員會的培訓教材裏,開篇是這樣寫的:

遠古,“諸神”隨著迷霧而來……

這是異族來源的官方解釋。那是諸神的時代,許多古老的神話與傳說都能在那裏中找到源頭。

如今,一些古老文獻中還能看見那段歷史的影子:古埃及古風時期的一份紙莎草紙上寫道:光明之神出於迷霧;出土於阿卡德帝國時期的一塊黏土板上也有相似的記載,只是這一次,神明換成了“安”,蘇美爾神話的天空之神。

在那個遙遠的時代,迷霧橫亙世界。跨越兩個世界,從彼岸到此岸。

長樂山的霧就是那個時代最後的遺存。當寒歌第一次站在它的面前時,她就認出了它。

寒歌凝望著翻滾的霧氣,心潮湧動。

遠古的迷霧是否也如今夜一般掠過這個世界,把那被遺忘的過去變成一片白色之海?

彼岸的星空依然燦爛嗎?

唱詩班教室的門在合頁轉動的“吱啊”聲中打開,濃重的血味再次向寒歌襲來。盡管現場經過徹底的清掃,但侵入磚縫與泥土中血液已經開始腐爛發酵,在揮之不去的惡臭中散發出死亡和恐懼的味道。

寒歌取下面紗,看見了鏡中的自己。

籠罩著她黑暗在她的面容上染上深淺不一的陰影,像畫者手中失敗的畫筆,扭曲了她白日時美麗的五官,令她顯得怪異醜陋,令人厭惡。

鏡中的方哲也在看著她,神情和平時沒有兩樣。他從不會像別人那樣,畏懼夜裏的她。

“準備好了嗎?”方哲問。

她默默點了點頭。

電筒熄滅,亮起燭光。

敞開的大門,風聲和黑暗,燭光照亮的巨大的鏡中,兩個身影並肩而立。昨夜的情形想必與此相似。

十二人,在燭光中等待。

等待“神”的降臨。

霧氣已至,淹沒了無名修道院。

“你在哪兒?”寒歌低聲問道。黑暗裏無人回答。燭油淌下,沾在她的手背上,有些溫暖。

白色的霧氣模糊了燭光。

她知道,它會來的。

這是歐陽雲為它修建的祭所。冬季的濃霧將它帶回了闊別數十年的殺戮之地,它曾在這裏品嘗盛宴,又怎會輕易離開?

還有方哲。

在修道院外的停車場上,那東西襲擊了站在霧氣邊緣的方哲。

寒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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