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7章 皆有來處(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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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飛石渾身肌膚崩裂淌血,謝茂只剩下一條聖魂。

劉敘恩以半聖之身降臨風定星道場,拼著隕落的危險也要救回恩師,結局卻變得如此尷尬。

——若說刺殺結束得太快,君上為了釣魚不肯現身、任憑謝茂死去也罷了,現在劉敘恩已經捏碎了那道可能斬去衣飛石感情過往的玉簡,對衣飛石伏罪認下滅世當誅的刑罰,君上居然還不出來?

君上不肯現身,劉敘恩就是目前的最強戰力。

劉敘恩確實殺不了謝茂,不過,他的力量足以將謝茂和衣飛石雙雙禁錮起來。

謝茂喚回了二人的註意力,衣飛石也確實很想近前護住謝茂,察看謝茂的情況。

劉敘恩就擋在他的面前。哪怕這會兒劉敘恩很恭敬虔誠地跪著,衣飛石心裏很清楚,只要劉敘恩不讓步,他就過不去。

值殿的另一邊,謝茂的屍身已經徹底化為血水,想要恢覆生機健康是不可能了。

衣飛石再回頭看劉敘恩。

劉敘恩的束發短簪被他摘了下來,滿頭烏青茂密的長發很自然地分成兩半,露出中間巨大的傷疤猙獰地劃至額前。哪怕束起頭發,只要不曾戴冠,他額角的傷疤尾痕也根本遮掩不住。

“我已經知道我的一些記憶發生了混淆。”衣飛石說。

他恢覆聖人記憶很多年了,當年衣飛石確實曾將記憶修為都封印在天外,不過,恢覆記憶之後,他就是以聖人心境在歷練成長,與從前懵懂無知的修行截然不同,效率奇高。

就算有人在他的記憶裏動過手腳,憑著這些年積攢的聖人修行,也足以讓他察覺出不妥。

“正如你所說,最完美的幻術不能指望施術者的全知全能,在於受術者的想象。”

“我有一些互相矛盾的記憶,一時覺得是這樣,一時覺得是那樣,察覺到不妥時,突然之間就全部忘記了。我知道這有些不對,可我從來不願意去想。”

“因為,我很清楚,這世上能對我的記憶做手腳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鎧鎧。”

“另外一個……”衣飛石吐出兩個字,“君上。”

他說這句話時坦然自若,口吻中也沒有一絲懷怨猜忌,似乎說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他畢竟承認自己記憶有問題,還把嫌疑人鎖定到了君上身上。擱在從前,簡直不可能發生!

劉敘恩原本已經絕望了,哪曉得還有意外之喜,驚喜地擡起頭,想笑又不敢顯得太過分,勉強壓制著自己的歡喜,繼續鼓勵衣飛石:“您想明白了?他有掌握世間的秘寶,想要混淆您的記憶何等容易?便是前一世將您淩遲碎剮碎屍萬段,這一世,下一世,第三世,第四世……做出個籠絡愛寵您的模樣,刻意給您災劫困苦,再將您救離苦海,您如何不崇拜依服他?”

這師徒倆的對話把謝茂堵得差點心肌梗塞。

偏偏他也隱約知道衣飛石的記憶有問題,別說衣飛石,他自己的記憶都亂七八糟!

君上在這個問題上很難說不著首尾,現在衣飛石直言這事君上可能脫不了關系,劉敘恩馬上進饞說壞話,謝茂壓根兒就沒有替自己辯解的發言權,只得幹著急。

——他還高度懷疑君上不幹凈呢!不了解內情怎麽辯解?

這會兒只能默念“萬年相守,彼此不負”八個字,這個問題上,君上總不至於撒謊騙我吧?

讓謝茂更心塞的是,衣飛石竟然也沒有反駁劉敘恩那純想象式的構陷,只說:“我的記憶有何問題,我自然會處理。你的說法卻與我幾種記憶都截然不同。”

劉敘恩忙問道:“師父記憶中矛盾之處何在?何不如說來與弟子參詳一二?”

“我自然要和你辨別真偽。你今日已經來攤牌了,又有滅世、弒聖之罪,”說到這裏,衣飛石口吻略帶了一絲沈重,緩緩地說,“日後也不會再有自辯的機會。不如,今日就徹底說個清楚吧。”

他這番話顯然是對君上說的。

劉敘恩殺滅了謝茂的皮囊,還意圖攛掇衣飛石殺滅謝茂聖魂,此罪一。

為了達成所謂救師的目的,掀起海族全面入侵的災難,毀滅宇宙中90%的人類,此罪二。

單憑這兩項罪名,不管他最後是否捏碎玉簡,不曾對衣飛石使用完全版的斬前塵,讓謝茂留在了衣飛石的生命裏,他都必死無疑。君上不可能饒恕他,衣飛石更不可能饒恕他。

事君不忠,禍害蒼生,縱空有一腔義氣,留之何益?必殺之!

劉敘恩自然是死有餘辜,衣飛石此時說這番話,實際上是請君上暫時高擡貴手,讓劉敘恩把事情說清楚了,再行處置——起碼得弄清楚,他頭上的那一道疤痕,究竟從何而來?

哪怕真是君上砍上去的。至少讓他死得明明白白。

君上沒有現身,也沒有給任何回應。

這局面讓謝茂覺得更頭疼了。

衣飛石記憶混淆,劉敘恩堅持暴君殘暴害人,這倆人要用嘴討論出一個“真相”?

你要推論真相,起碼得有完整的證據鏈和多方證詞吧?就你們倆現在這樣各執一詞,面對面地互相拆臺,能對出個鬼的“真相”來?

偏偏君上的態度也很謎。君上明明什麽都知道,他為什麽不來解釋?

謝茂很了解衣飛石。

只要君上肯出面解釋,哪怕他指鹿為馬睜眼瞎說,衣飛石也不會有任何質疑。

那君上為什麽不出面呢?

他是不是真的心虛?真的做了對不起衣飛石的事?

……

謝茂不知道君上是不是真的心虛,這劇情走向是把他弄得有點心虛了。

“還請先生借太一鏡一用。”衣飛石說。

謝茂一楞,頓時覺得當局者迷。他總想著要找可靠的證人證據,才能證明過往的真實,可是,聖人的世界不是這麽玩的。才想把太一鏡挪來交給衣飛石,太一鏡在遙遠的星外,紋絲不動。

這會兒謝茂就更心虛了。

他的隨身空間就是魂魄綁定的寶貝,太一鏡總不可能綁定在新古時代的身體上吧?

怎麽可能肉身死了,魂魄就挪不動東西了呢?

除非君上心虛,不肯讓衣飛石和劉敘恩使用太一鏡,肯定是這樣!

“這個……”謝茂將自己的魂魄上下一指,表示人死了挪不來東西,“要不讓你徒弟跑一趟?”

劉敘恩差點被他的“拙劣表演”氣笑,原本想諷刺兩句,想起恩師還在身邊,馬上告狀:“師父,何曾聽聞神器與肉身關聯?他聖魂完整卻說取不來太一鏡,分明就是心虛!”

衣飛石兜頭就是一掌抽在他臉上,怒道:“你腦子被狗啃盡了?!”

劉敘恩是半聖之身,衣飛石目前不過是個小金丹,就是拼盡全力捶殺劉敘恩,劉敘恩也不痛不癢。這一耳光沒把劉敘恩打疼,主要是震驚:“師……”

“你如今還活著,是因為君上給我一分薄面,給你我機會處理此事。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想明白過?從頭到尾你都殺不了君上。你所謂的‘機會’,一開始就不存在。”衣飛石道。

他緊緊握著右手上的斷骨,臉色鐵青。

衣飛石抽了劉敘恩一巴掌,劉敘恩不過清風拂面,他手上反倒骨折二十七處。

謝茂的魂魄即刻上前,都是修士,倒也不會鬧出穿身而過的蠢事,他托起衣飛石的手掌,問道:“你帶著藥吧?快化一顆吃了。”

“嗯。”衣飛石在謝茂跟前很順從,轉身取水化藥。

謝茂正想說點什麽,打個圓場,劉敘恩突然問:“在師父心中,除了他,再沒什麽可在乎的?”

衣飛石已經服下了兩顆珍級保元丹,金丹修士的身體遠比普通人無垢精純,普通等級的藥物吃著杯水車薪,如今常備的藥物也都換了一批。斷裂的指骨飛速痊愈,衣飛石緩緩撫摸右手。

“廬江之畔,小師弟剖身做祭。那是小師弟自願的,師父也不曾阻止不是嗎?”

“如今君上給師父‘薄面’,暫時不殺我,師父就感恩戴德了。等他證明我說的一切都是‘誣言構陷’,再將我一刀兩斷,師父是不是還要跪下求他責罰,對不起,課徒不謹,竟冒犯了君上,罪該萬死……”

“在您心中,我和小師弟就如此微不足道嗎?師父?您也是堂堂聖人啊!”劉敘恩道。

衣飛石返身快步走回劉敘恩身邊,彎腰盯著他的雙眼:“你說我限於幻陣之中,自欺欺人,自圓其說,不願自拔。你為何不自省一二,看看是不是自己陷入了偏執不信的幻陣之中?——我的記憶有矛盾之處,你的記憶就一定沒問題嗎?”

劉敘恩楞住。

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記憶,他的經歷宛如昨日般清晰,永世不能忘,怎麽會有問題?

衣飛石已然掏出了生死冊,盤膝坐在值殿中央,說:“我有生死冊,你取出白骨筆來。”

劉敘恩下意識道:“不可!”

“為何不可?此事欲證真偽,除了太一鏡,陰司之法也可行。多年前我將黃泉白骨筆交你保管,此後只以虛筆傳諭……”說到這裏,衣飛石有些意外,“這記憶也有問題麽?筆不在你處?”

“筆在我處。只是白骨筆罰偽苛烈,若證明……”

“你若害怕罰偽,我來供詞。”衣飛石已翻開生死冊,陰天子法相暴漲十丈,垂目盯著劉敘恩,“取筆來!”

“恩師執掌陰庭,豈可判前供詞?”

劉敘恩倏地撕去身上法衣,白衣上前跪下:“臣劉敘恩謹奏。”

下一秒,一支白玉色澤的禦筆淩空飛出,於虛空中一寸寸變大,最終落入衣飛石手中。

多年以來,衣飛石使用生死冊時,都會有一支黃泉白骨筆的虛影出現,借此判決三界五行魂魄,真正的黃泉白骨筆則賜予了首徒劉判,劉敘恩則以此代掌陰庭,成為諸判官之首。

若輪回池是陰天子的道基,生死冊與白骨筆就是陰天子統治權力的彰顯,如今二者重新回到衣飛石手裏,聲勢遠比與劉判分執浩大,劉敘恩甚至能感覺到諸天諸世界的陰魂都在嚎啕哀泣。

陰天子當庭執判,豈不令鬼神驚泣?

“凡臣所言,句句是實。若有矯飾,願死禦筆之下。”劉敘恩道。

他說的話自動顯示在生死冊上,黃泉白骨筆的筆尖將每一個字拖過去,又緩緩飄離三分。

白骨筆不曾判罰,證明劉敘恩發誓出於真心,並沒有撒謊欺哄。但是,他具體的供述,還得一句一句說出來,呈現在生死冊上,由白骨筆一字字證偽。

謝茂在一邊認真地聽著。

君上神神秘秘不肯給個痛快,衣飛石心裏的秘密也不少,就他蒙在鼓裏,還被各種混淆的記憶欺騙!好不容易碰上這麽拉風的名場面,真想給小衣拍下來……

於是,剛剛還想好好聽真(八)相(卦)的謝茂,馬上就開了小差。

他先找到帶攝像頭的信息終端,打開攝錄功能之後,發現框裏的角度不行,完全沒能拍出小衣的威嚴拉風,於是在值殿裏飄來飄去,以專業的導演眼光去尋找最完美的拍攝角度,如果不是陰天子法相自帶鬼氣,謝茂簡直想飄上去給後邊補個光……

劉敘恩的供詞前半段與衣飛石的說辭沒有很大出入,分歧在徐蓮之死。

衣飛石記憶裏的徐蓮也已經死了,怎麽死的,他根本記不起來,有關徐蓮的線索,是在不臣陣營偷襲洞府,徐蓮險被殺死,君上救回徐蓮之後,中間有一段很長的空白。他為什麽知道徐蓮死了呢?是因為在他向謝茂請罪的時候,脫口而出,說兩個徒弟都已戰死,只剩一個徒孫……

“彼時君上欲渡仙魔劫,此劫數曠古未聞。他已是聖人之尊,更晉一階,將去何處?恩師曾說,此劫難渡。聖人再晉,天道必殺之。何況,那時候他恰好心境崩潰,身染沈屙,渡劫必死。”

“恩師又說,您與他同修一脈,若剖身替死,天道分不出死的究竟是誰,您若死了,他就能活下來。恩師不舍他殞命,甘願替死。小師弟亦不舍恩師殞命,便……替恩師死了。”

劉敘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呈現在生死冊上,白骨筆一一點去,依然不曾判罰。

這證明劉敘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說到這裏,劉敘恩仰起頭,看著高逾十丈的陰天子法相,問道:“恩師難道就不曾想過,也許從他見到您,打算傳你同一門功法的時候,就已經打算拿您做渡劫替死的材料了嗎?!”

他這句話是問衣飛石,卻依然被生死冊記錄了下來,白骨筆啪地摔落一道血痕。

轟隆一聲!

一道暗雷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在劉敘恩的身上。

他脫去了法衣,雖是半聖之身,身上織物卻無抵禦天誅的能力,頓時被燒了個衣衫襤褸。暗雷入體,劉敘恩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就蒼白了下去。

衣飛石低垂眼瞼,看著地上的徒弟,冷冷地說:“不曾想過。”

說起來仍是劉敘恩的表述方式有問題。他直接問衣飛石“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白骨筆無法確定他這句話的真正意圖,也就無法判定真偽。可他非要問“難道不曾想過”,換種說法,就是他認為衣飛石肯定想過——白骨筆立刻判罰,認為劉敘恩這句話是假的,錯誤的,因為衣飛石沒有想過。

“徐蓮替我剖身做祭,你是否也曾想過,我收他為徒,是為了拿他做渡劫替死的材料?”衣飛石反問道。

劉敘恩沈默了許久,方才回答:“想過。”

衣飛石沒有再繼續問下去,換了話題:“徐蓮死後,君上渡劫成功了嗎?”

“沒有。小師弟修為畢竟太過淺薄,騙過了天道,只將仙魔劫往後推了四百年。”

“你頭上的傷又為何?”

問到最重要的事情上了!

劉敘恩的傷從何而來,他曾和鎧鎧對過說辭,鎧鎧也向君上和衣飛石一五一十地招認過。

這是整件事裏,劉敘恩指控最尖銳的地方。他曾說,君上逼衣飛石替死,他獲知之後,前往謝神府哀求,請求君上饒過衣飛石,君上惱羞成怒,誣陷他勾結外敵……

“我是師父首徒,代師父執掌陰司,細想起來,與師父修法也是一脈。”

“我想,若是殺了我,同樣能削減我們這一脈的力量,雖說不是剖身做祭,約摸也能抵擋個三五年。屆時他養好了傷病,或許就能自己去渡劫,不會逼著恩師替他去死。所以,我也不曾反抗,就任他殺了。”

他用手指摸了摸額角的傷疤,眼神有些淒涼:“後來我才知道,殺死我並未讓他善罷甘休,他還是逼死了小師弟。”

白骨筆一字字滑過,不止衣飛石緊盯著,謝茂也很緊張地飄了起來。

那支筆點到劉敘恩所說的最後一個字,啪地摔在生死冊上,一道血光閃爍!

辭偽判罰!

看著從天上噗噗降落的九道暗雷,劉敘恩眼底不是慌亂,而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看著暗雷穿身而入,在體內個個要害處轟然炸開,半聖身軀何等強悍?九枚暗雷飛入,居然將他炸得筋斷骨折,胸腔都坍塌了下去。他眼耳口鼻處都有鮮血緩緩而下,原本仰頭看著衣飛石,此時也緩緩地低下了頭。

……我竟然,錯了?我苦心孤詣追殺了暴君數千年,我所恨的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你說你被君上所殺,為何又能覆活?”衣飛石問。

劉敘恩呆呆地說:“我在廬江邊醒過來,我以為……我一直以為……是恩師救了我……”

“你既然知道自己死過一次,為何還敢相信自己的記憶?”衣飛石反問。

衣飛石下界輪回尚且要帶著鎧鎧保駕護航,就是為了防止有心人在他記憶修為被封印時加害。

對於修士而言,人的思想和記憶都是可以偽造的。哪怕如劉敘恩這樣的高修,他失去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意識,醒來之後卻篤信自己“死亡”前記得的一切,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我才是……陷入幻陣中努力自圓其說,發現怪異之處也不願自拔的……那個愚者。”劉敘恩噴出一口逆血,目光挪到黃泉白骨筆上,“小筆,送我……上路吧。”

衣飛石卻將黃泉白骨筆收入生死冊中,倏地收回法相,朝著虛空處屈膝:“求君上賜見。”

謝茂張了張嘴,轉身飄回攝錄視頻的終端前,檢查自己查看的視頻。

他也不是和君上吃醋,他也知道自己一無聖人修為二無當年記憶,這局面根本插不上嘴。

可是,他明明就在身邊,衣飛石還要去找君上……謝茂一邊看回放視頻,一邊腹誹。我告訴你小衣,我倆就是一個人,你這樣不把豆包當幹糧,遲早是要吃苦頭的……

“唔——”背後傳來衣飛石一身猝不及防的悶哼。

謝茂霍地轉身,就看見衣飛石身上多了長長地一道鞭痕,從右肩到左腰,直接將衣飛石背後劃成兩半,身上幾層衣料盡數被抽碎,顯出恐怖的一道血痕。

謝茂被那刺目的鮮血紮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匆忙回身去扶:“小衣,小衣。”

衣飛石兩只手涼沁沁的,脖子上都是冷汗。以他金丹修士的身體都扛不住這一下,可見君上下手有多狠。謝茂大概能明白君上的用意,劉敘恩跑來鬧了這麽一場,君上一句話都不給,衣飛石晚上還能睡得著覺麽?可要君上出面對衣飛石說好話……那也是不必指望了。

下一秒,鬧了半天的劉敘恩也倏地消失了,衣飛石握著謝茂的手微微收緊。

終究還是心疼徒弟的吧。謝茂被他抓得有些疼,這時候才回過味來,咦,又有身體了?

衣飛石也才意識到抓到了謝茂的手,不及驚喜,地上的那攤血水尚未晾幹,他又想起了劉敘恩刺殺謝茂的兇悍。他教出來的徒弟,沈迷蠱惑之中,暴躁偏執,悍然滅世弒聖……還有什麽可說的?

至於背後作祟之人,他自然會揪出來。

背上鞭傷裹挾著尖銳的疼痛,謝茂要給他找藥,他緩緩按住謝茂的手。

“此事我會給先生一個交代。”衣飛石說。

“你跟我交代什麽?”謝茂將他汗濕的頭發從眼角撇開,“我叫你將衣裳褪了,把藥敷上去,好好兒地把傷痊愈了,這才是交代。”

“你跟了他那麽多年,不明白他的用意麽?”

衣飛石抵著他的手就軟了兩分。謝茂趁勢幫他清理傷口,覆上藥膏,還要安慰他:“他背後坐莊心裏有成算,你也不用琢磨什麽是誰在劉、劉……那個大劉奕的記憶裏動了手腳。他肯定知道。”

藥膏敷上衣飛石身上的鞭傷處,很快就起了效,感覺到背上的傷飛速愈合,也沒有再次裂開,衣飛石就松了一口氣。若是君上怪罪,這傷是治不好的。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謝茂說。

衣飛石剛失了首徒,情緒不大好,依然溫柔地問道:“什麽事?”

“那大劉也不像是沒成算的人,他為什麽那麽篤定,你一定能殺得了我?”怕衣飛石沒聽懂,謝茂補充道,“不是這個我,是那個我,”他做了一個揮鞭子的動作。

衣飛石有些遲疑,再三回想之後,說:“我沒有覺得,他有這個想法?”

劉敘恩的目標,一直都是這個沒恢覆修為和記憶的謝茂吧?

一向和衣飛石開誠布公的謝茂卻沒有直接給提示,非常委婉:“你再想想?”

謝茂不肯直說的事,那肯定就是傷感情的事。朝著這個方向去想,衣飛石也不算很愚笨,很快就發現了整件事的邏輯漏洞:如果劉敘恩的目的是救回被洗腦的衣飛石,他為什麽敢在明顯被君上監場的情況下,去找衣飛石進饞,說君上壞話,讓衣飛石“離棄”君上?

劉敘恩不過半聖之軀,唯一能和聖人對抗的,只有同為聖人的衣飛石。

可是,八年時間過去了,君上早已離開了皮囊的束縛,修為深不可測。衣飛石名為聖人實修金丹,連劉敘恩都打不過,劉敘恩憑什麽覺得衣飛石能夠從君上手裏逃脫?

劉敘恩那麽費心地說君上壞話,他難道就不怕真的“說動”了衣飛石,對君上起了反心?

如果君上真的有他所說的那麽壞,君上會準許“獲知真相”的衣飛石活著離開嗎?!

——除非,劉敘恩很肯定,一旦衣飛石“醒來”,足有能力與君上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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