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5章 皆有來處(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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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院士帶著謝茂返回神臨館的權力中心——館主辦公室時,謝潤秋與安全局此行主管潘柳思相談甚歡,儼然座上賓。他倆各人手裏拿了一杯酒,正在說蒙城的鄉下笑話,完全沒有緊迫的氣氛。

什麽死了一堆神臨人,館主、副館主、義診團隊團滅,特工天鵝意外失蹤……好像都沒發生。

看上去楊院士是極其位高權重之人。他拉著謝茂進門,蹲在沙發上笑得毫無形象的潘柳思就坐了起來,將手裏的酒杯交給了侍從。辦公室裏喝酒是不合規矩的。但總有人不受規矩約束。

現在被楊院士撞見了,潘柳思也只是讓人把酒收走,笑著上前打招呼:“院士大人。這就是珍貴的零基因嗎?真是……不可思議。”這麽瘦小又無辜的樣子。

謝潤秋也松手交出了自己的酒杯,快步走到謝茂面前。

他就像是個溫柔又慈愛的爸爸終於找回了自己心愛的孩子,半蹲下來,將自己的視線與謝茂平齊,兩只手扶著謝茂瘦弱的肩膀,雙眸專註炙熱:“小十一,你去哪裏了?爸爸一直在找你。”

謝茂差點給他惡心得吐出來。裝得這麽溫情脈脈給誰看呢?

剛才用縮小版的機械傀儡炮殺了鵠玉飛,是謝茂的一個突發奇想。動手之前,謝茂並不能肯定效果。畢竟機械傀儡被縮到那麽小了,戰力也會隨之減弱。

哪曉得湮光流星炮那麽實在,一炮就把鵠玉飛給轟沒了——

如今暗殺鵠玉飛大獲成功,從現場來看,居然沒有任何人發現鵠玉飛的死因。謝茂那顆弒父之心,頓時又躍躍欲試。他這會兒無比想對著謝潤秋來一炮。

不過,目前是個全密閉的環境。

館主辦公室是個極其安全且保密的環境,窗戶都用特殊材料進行了加固,不止能防竊聽,還能扛得住輕武器的攻擊。如今神臨帝國安全局的主管潘柳思入駐,外邊已經加強了哨位,在這個地方殺人,很難逃得過耳目——

不管怎麽暗殺的,彈藥總有來處吧?剛才謝茂殺鵠玉飛是在開闊處,可以推說八千裏外有狙擊手暗殺,這間密封的辦公室裏就很解釋了。到時候謝茂就是連續兩次出現在神秘死亡現場的人。

開門的時候,弄死你。謝茂已經打定了主意。

原身對父兄一直很冷淡,謝茂這會兒抱上了二少的大腿,對謝潤秋依然沒有太諂媚。

謝潤秋拉著他噓寒問暖,問他這兩天都在什麽地方,吃的什麽,睡在哪裏,有沒有受傷……謝茂知道這番盤問是免不了,便說自己一直在物資回收倉庫裏待著。

這番說辭和神臨館已有的調查記錄對不上。

寒教授在死前曾向23分部匯報,裝載有湮光流星炮的機械生命搶走了零基因母本,隨後匯報在元脩垠住處發現了機械生命,又匯報機械生命被解除武裝、尋回了零基因母本。

在寒教授和23分部斷聯之前,謝茂應該在元脩垠的家中。

謝茂壓根兒就沒打算編個天衣無縫的瞎話自圓其說,他搖頭:“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倉庫裏。”

如果他是個出身在神臨帝國的少年,或是在謝家接受過精英教育的公子哥兒,他這樣一味搖頭說不知道,都很可能引起眾人的疑心。可是,他這樣的出身,在家中毫無存在感的小可憐兒,不管謝潤秋裝得多麽溫情脈脈,外人都知道他在家裏是受虐待和排擠的。

這樣一個沒見識的少年,突然遭遇無法預知的事件,他弄不清楚的處境特別正常。

謝潤秋詳細問了他幾次,謝茂的口供亂七八糟,一會兒在倉庫睡著,一會兒倉庫很黑,一會兒又到了倉庫上面的小屋子……至於怎麽移動的?謝茂堅持不知道。

反正我困了就睡一會兒,睡醒了就在另外一個地方了。我出來找人,就看見有人在收垃圾……

他說的是自己在醫療大樓二層露臺,被鵠玉飛發現時的情景。

潘柳思派人去物資回收倉庫檢查,發現了謝茂的生活痕跡,狹窄避人的倉庫裏還留著謝茂吃喝過後的生活垃圾,衣飛石提來的食盒自然收拾幹凈了,留下的全部都是自動販售機裏的包裝物。

吃的喝的誰給的?不知道。吃沒了就會自動出現。

至於為什麽不跑出來……電梯沒了,又沒人過來修理,他嗷嗷叫了半天沒人理,只好待著。

出於慎重考慮,潘柳思希望由屬下的女探員對謝茂進行詳細詢問。畢竟謝茂這一副受虐兒的身板,很難說謝潤秋的直接問話是不是會對他造成影響,楊院士打斷了潘柳思的安排:“他這兩天在哪裏,誰擄走了他,對方的意圖是什麽……這是你的職責。”

楊院士將謝茂從謝潤秋的手邊帶了出來,讓謝茂坐在辦公桌上:“他不必為你的工作負責。”

這話未免太蠻橫。謝茂是當事人,不讓詢問當事人,這件事怎麽調查得清楚?

零基因母本代表著什麽意義?潘柳思不知道。可他知道楊院士在湖島的地位。在楊院士帶著謝茂來館主辦公室的途中,他已經得知大雁被解除武裝的全過程——僅僅是因為大雁想要調查天鵝死亡的原因,阻止謝茂跟楊院士離開時,說了一句話而已。

“他是您最珍貴的客人,我當然不敢拿瑣事騷擾。”潘柳思表態之後,馬上索要好處,“院士大人,我們的人剛抵達天任星不到兩個小時就有了折損,至今不知道遭遇了何種襲擊……可否請您身邊的學者,幫忙做個調查?”

他帶來的小組裏也有負責技術方面的專家,安全局內部也有專家組。但是,整個神臨帝國最厲害的腦袋都齊聚於湖島,真的大佬很少會有專業上的局限,知識到了深層次都是互通的。管楊院士要個學者來幫忙做現場調查,不要白不要麽。"

最重要的是,人給要來了,才好求人家把大雁的核心芯片給重新裝回去……

“小斯。”楊院士指了離自己最近的學者,“你留下來,給主管幫幫忙。”他根本不記得也不知道潘柳思的名字,稱呼職務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那位年紀看上去奔五十的“小斯”點點頭,上前和潘柳思握手:“斯景辰。”

兩人客套時,謝茂頗有兩分緊張,只是裝慣了大尾巴狼,面上絲毫不顯。

楊院士展現出來的實力可不像寒慕采那種半吊子,他撥了貼身心腹去給安全局做技術指點,會不會把自己當面轟沒鵠玉飛的事給翻出來?

湮光流星炮從他面前轟出,這是沒跑的。至少就謝茂而言,他就有監測能量走向的能力。

謝茂從不會小看科學的威力。他能用天賦和修為做到的事情,神臨文明未必不能用科學做到。

正糾結時,又聽見楊院士指示:“慕采是我的學生。她能響應帝國的號召,前來偏遠的荒星義診,她是有信仰有追求的高尚之人。如今想要培養這麽一位政治過硬、學術也過硬的年輕人,不容易啊。”

“尋找到完美的零基因,她是功臣。功臣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楊院士對斯景辰說,“務必盡快早出慕采的死因,將殺害她的兇手繩之以法,方能告慰她在天之靈。”

這番話聽著是沒什麽不對。老師關心徒弟的死因,天經地義麽。

可是,楊院士好像半點都不關心死在謝茂面前的鵠玉飛。按照他的指示,斯景辰的調查重點就是元脩垠家的團滅案子,鵠玉飛死哪兒去了,至多是個順帶的調查。

“和爸爸告別吧。”楊院士哄著謝茂。

“你要帶我去哪兒?”謝茂問。他也快要給這老頭子跪了,怎麽這麽著急?

“去星外。過外星人的生活。喜歡嗎?”楊院士用所有天任星土著少年都渴盼的說辭引誘。

謝茂對蒙城、對天任星都沒有太多的眷顧,唯一的牽掛四太太,人家比他想得開,在塔上過得心安理得、養得心寬體胖,就不說前途未蔔的事,就算他想帶四太太走,四太太還不樂意呢。

他現在主要的麻煩是,衣飛石上不了星艦。所以,必須不能幹脆利索地上飛行器。

“喜歡。”謝茂不能表露出反常,沒有土著不想去外星的,“但我要先回家。”

楊院士很意外:“你要回家收拾行李嗎?我可以讓人把你的家搬走。”他沒有說給謝茂買買買的話,對他們來說,搬個家很容易,把房子一起挪上星艦,到了湖島再找個合適的地方放下來。

“我要跟媽媽告別。”謝茂只能用這個老掉牙的理由。四太太,謝謝你了!

“好。我先給你找個地方休息,睡醒了,媽媽就來了。”

看樣子是不會讓他離開神臨館一步了。謝茂覺得有點坑,可他不能顯得太倔強。十二歲的受虐兒,脾氣跟原身一樣倔強的話,絕不可能低頭去討好二少的。反正,暫時不離開就行了。

真把四太太找來了……謝茂覺得吧,有那位腦回路清奇的太太在,指不定能給誰弄個暴擊呢。

被楊院士帶著出門的瞬間,謝茂回過頭:“爸爸再見。”

算你運氣好!

楊院士撥了學者給安全局做技術指點,謝茂猶豫再三,決定不要頂風作案。



楊院士把謝茂盯得非常緊。怎麽個緊法兒呢?寸步不離。

他住進了神臨館最高級的禮賓套房,謝茂沒有單住的福利,就跟他住在一起。

他的助理,就是他的學生,相對來說比較年輕的學者歐啟禮,帶小孩兒似的親自給謝茂洗澡,換上新衣服,楊院士這個走路都顫巍巍的老頭兒,居然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門口盯著。

謝茂臉上的毆傷消散得差不多了,身上的舊傷卻是層層疊疊堆著,歐啟禮都連連嘆氣。

洗了澡穿好衣服,餐點已經送來了。都是很經典的神臨菜色,隨著星艦帶來的——在此之前就有寒慕采遇襲事件,楊院士出行的安全等級被提升了,吃喝都從星艦上搬運。

謝茂都快煩死了,還得冒充沒見識的土鱉小孩兒,故意對外星菜充滿驚奇。

……嗯,真香。

吃飽喝足之後,楊院士這會兒已經精力不濟了,坐在沙發上打瞌睡。

歐啟禮把謝茂帶上床,居然還翻出一個耳機戴上,開始給謝茂講睡前故事……謝茂被這詭異的照顧弄得雞皮疙瘩都出來了,幾輩子也沒有聽過什麽睡前故事。

不過,給孩子聽的故事,很容易觸及到一個文明的本質與內涵。

謝茂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聽著歐啟禮用挺溫柔磁性的聲音給他講故事。

故事說,在遙遠的古代,一個風光宜人的小國家,有一位善良的國王,他很愛自己的子民。然而,鄰國被暴君所統領,四處征伐,欺辱小國,索取利益。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和子民,善良的國王不得不帶領自己的子民,聯合起所有被欺壓的小國,與鄰國的暴君對抗。

經過了漫長的戰爭,善良的國王終於打敗了暴君。可是,暴君雖然被押上了斷頭臺,暴君的盟友還依然主宰著另一個殘虐的國度,且發誓為暴君報仇。

善良的國王將死去將士的屍體埋葬,帶上更多的戰士,踏上了與暴君盟友鬥爭的路途。

善良的國王一直在作戰。為了打敗暴君的盟友,當他糧食不足時,他被迫向鄰近的小國索取。當他的甲胄破損時,他被迫向鄰近的小國索取。當他的戰士折損時,他被迫向鄰近的小國索取……

當他終於打敗了暴君的盟友,帶著輝煌的戰果與榮耀班師回朝時——

一位年輕的國王,帶著他勇敢的子民與眾多的盟友,對善良的國王發起了戰爭。

他稱呼善良的國王為,暴君!

……

謝茂覺得吧,你們神臨帝國給孩子講這麽覆雜的故事,是不是有點揠苗助長了?

要說那故事其實講得挺跌宕起伏的,中間好幾個善良國王打仗的細節,前半部分善良的國王充當受害者,後半部分歷史重演,善良的國王在事件中又充當加害者,設計得還挺有意思。

要沒有最後的新主角閃亮登場,對著善良的國王喝一聲暴君,小朋友可能根本無法理解這個故事。

小孩子的善惡都是跟著主角走的,主角被暴君欺壓的時候,暴君是反派。主角變成暴君壓榨小國索取利益時,不肯乖乖獻上物資的小國是反派。

這龍霸天逆襲升級流,主角從小屁王到一代霸主之路,聽著特別爽。

末尾冷不丁地主角2.0登場,對著主角怒罵一聲暴君,簡直是對小孩兒幼小心靈極大的摧殘!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歐啟禮照例要做技術總結。

發現土著小孩已經挨著枕頭睡著了,他用手在謝茂鼻子前停了三秒,傳感器采集數據回到他的信息終端,金絲眼鏡上很快就出現了判斷:低思考休息狀態。

——並不是睡眠狀態。

土著小孩兒裝睡。歐啟禮也不拆穿,摘下耳機輕手輕腳起來,到楊院士身邊:“老師,您也上床休息一會兒。這裏我看著呢。”

楊院士已經打了個瞌睡,聞言睜開眼:“幾點啦?他媽媽接來了沒?”

“已經十二點半了。咱們的人應該快到地方,回來還得半個小時。”歐啟禮說。

“給我沏壺濃茶。沒上星艦之前,我都不睡。我看著他。”楊院士說。

歐啟禮又勸了兩句,楊院士始終不肯妥協,只好去給老師泡茶。

他們住的套間很開闊,謝茂睡的床在裏間,中間只隔了兩扇側屏,主屏風沒放下來,外邊的起居室能將床上一覽無遺——楊院士守著謝茂,是真一眼不肯錯開。

這弄得謝茂和衣飛石完全沒機會碰頭。

躺在軟乎乎的床上,謝茂琢磨著,怎麽也得合情合理地“丟”一會兒。

沒多會兒,歐啟禮的通訊終端有消息進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僵硬。楊院士正在喝茶,恰好看見他的反常,問道:“實驗室出事了?”能讓小弟子露出這表情的事情,多半是重要實驗失敗。

歐啟禮知道謝茂在裝睡,壓低聲音:“母本的媽媽自殺了。”

他自認為聲音很低,謝茂應該聽不見,但,謝茂聽見了。

死了?自殺?

謝茂有點懵逼,更有些不切實際的恍惚。四太太是不可能自殺的。

他才去看過四太太,就四太太那清奇峻峭的腦回路,她能像蟑螂一樣活到世界末日。十二年囚禁她都活得好好的,活得沒心沒肺,活得白白胖胖,沒道理突然就自殺了。絕不可能。

“據他們家中的說法,母本因出生即不攜帶蟲基因,長久以來一直飽受非議。此次到蒙城是為了做全面徹底的基因檢測。昨天就應該帶著結果回鎮上。因母本久久不歸,他的媽媽推測母本依然沒能通過蟲基因檢測,重壓之下精神崩潰,從塔上跳了下來……當場身亡。”歐啟禮低聲說。

話音剛落,他就看見謝茂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不可能自殺。”謝茂走到楊院士面前,“我要回家。”

“你先不要激動……”歐啟禮差點想打自己的嘴,明明已經很小心地放輕聲音了,怎麽還是被聽見了?這要是鬧得母本情緒激動出了點岔子,麻煩可就大了,“我的師兄已經在路上了,他會負責調查這件事的真相……”

“你看我的樣子像很激動嗎?”謝茂反問。

歐啟禮噎住。

“我要回家。”謝茂再次對楊院士說。

“備車。”楊院士沒有勸阻,他打算陪謝茂一起回家。



歐啟禮沒有撒謊,在得知四太太已死的消息之後,負責來接人的蒲蘇就展開了調查。

盡管蒲蘇不是警察沒有相關權限,但神臨人在天任星有著高人一等的身份,蒲蘇來接人時還帶了一隊四名湖島近衛,他說要調查,謝家電話請示謝潤秋之後,就對蒲蘇全部放行了。

事實上,謝潤秋也對四太太的死很震驚。

他不在乎四太太的死活,這個意思是,他根本不會費心去殺四太太。

現在謝茂撞了大運要一飛沖天,謝潤秋更不會動四太太了。他還在人前扮慈父嘴臉呢,殺了四太太算怎麽回事?那小東西總是在塔下擡頭張望,可見對親媽十分依賴渴盼,留著四太太就是牽制謝茂的利器,謝潤秋的腦子清醒得很。

楊院士用飛行器帶謝茂回了山南鎮,坑爹的是山南鎮是一座古鎮,街道相對狹窄,飛行器根本沒地兒降落,只得落在鎮外的曬谷場上。

混亂中找不到代步車,侍衛扶著楊院士,歐啟禮背著走兩步就氣喘籲籲的謝茂,摸黑進鎮。

已然是深夜。

鎮上靜悄悄一片,大部分人家都已經陷入了酣甜的夢鄉。

謝茂只看見街頭的路燈又冷又晃,腳步聲在小鎮的深夜裏徹耳分明,他陷入了一種恍惚。

他原本不應該又屬於君上的記憶,可他切切實實地發現了兩個世界,或者說,記憶與現實發生了重疊。他明明被歐啟禮背在背上,走在山南鎮的長街上,眼前卻似有不同的燈光在搖曳,視線也矮了一截……他好像在地上奔跑,呼吸那麽急促,肺似乎要炸了,冷汗熱汗滿身淌……

歐啟禮背著謝茂進了謝家大門。

蒲蘇迎了出來,對老師和師弟說調查情況:“初步斷定是他殺……”

由湖島的頂級學者出面做犯罪現場調查,再負責嫌疑人偵訊,基本上不會出偏差。不到一個小時,蒲蘇就已經對案件有了初步的調查結果。就是個很弱智的後宅鬥爭殺人事件。

除了重傷瀕死的大太太,家裏的二太太、三太太和五太太,都參與了此次殺人事件。

原因就在於,謝茂被神臨人重視,即將一飛沖天。

昨天謝潤秋安排大少、二少兵分兩路,一邊安撫籠絡執政官,一邊清剿顧家在蒙城的勢力,除此之外,還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九少和十一少失蹤。

謝潤秋找人挺上心。找到了謝茂他的生意更更上一層樓,找不到謝茂,他該摟的好處也沒落下。

二少是挺忙的無暇他顧,找弟弟的事就交代給了妻子朶奪,順便差人回家交代了一聲,叫把四太太從塔裏接下來,好好照顧——謝潤秋想沾謝茂的光,二少又何嘗不想?他自認近水樓臺,搶先一步示好總是沒錯的。

問題是,外宅考慮的問題,和後宅婦人考慮的問題,思路完全不一樣。

謝潤秋和謝爾雅都指望著抱緊謝茂的大腿,和神臨人發展出更深入的官方交流,借此獲取更多的利益,他們想的是開源。

收到消息的二太太想的則是,完了,這小畜生起飛了,他的親媽要搶我的資源了!

外宅的利益在二太太看來,和她沒有一絲關系。她在乎的只是後宅這一畝三分地。

謝茂被神臨人看重,四太太還會在塔上當個小透明嗎?大太太躺在床上要死不活,二太太正等著她死了,謝潤秋扶正她做大太太呢!這下子……說不定被扶正的是四太太?大家都是妾,扶正豈有論資排輩的說法?

人在核心利益被觸動的情況下,心狠手黑沒有半點遲疑。二太太馬上就定計要弄死四太太。

她想得很清楚,一個被囚禁了十二年的絕望女人,精神壓力太大,跳樓自殺,太符合情理了。她是知道謝茂出息了,要上天了,塔上的四太太又不知道!

說到底,二太太也不理解四太太的腦回路。

如二太太這樣的女人,如果被丈夫囚禁在塔上十二年,可能早就瘋了。

二太太想殺四太太,又不想親自動手,因此就把謝茂被神臨人看重、謝潤秋要放四太太出塔扶正為大太太的消息,放給了三太太。三太太是大太太的跟屁蟲,大太太重傷瀕死,三太太六神無主,只會抱著大太太哭……就是哭得太纏綿,生生被前來探望的五太太聽見了。

五太太是個漂亮蠢貨,回去就讓人在四太太的晚飯裏倒了一包耗子藥。

三太太支使了五太太還深怕不保險,居然還讓人囤了煤油,打算親自去把白塔點了。那不是全家上下都知道她愛吃柴火飯麽?柴火堆恰好又挪了個地方,不小心燒起來……都是命唄?

二太太差點給三太太、五太太氣死。這兩個傻子,下毒,放火,深怕家主不知道是謀殺?

本想借刀殺人,奈何刀子太笨!

二太太只得親自出手,搶先一步,把四太太從塔上推下來,作成跳樓自殺的假相。

蒲蘇一邊匯報情況,一邊帶著楊院士和歐啟禮往裏邊走,四太太的屍體還放在白塔下邊,七層高塔摔下來,很多地方都不太好看了。兇手當家,現場自然被清理幹凈了。蒲蘇用了許多神臨特有的技術手段才將之覆原。

謝茂被歐啟禮背著走近白塔,眼前突然出現了幻象。

他好像是站在明晃晃的白晝裏,滿心歡喜地從外邊走進來,想要去赴一個甜蜜的約會。

砰——

有個巨大的黑影摔下來。

摔在他的面前。

摔得血肉橫飛、支離破碎。

他用手摸自己的臉,好像有些刺痛,有什麽東西沾在臉上。

……那是。

謝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明艷的日頭下瘦弱白皙,宛如透明。上面有一點血肉。

血肉。

誰的血肉?

他腦子裏一會兒出現四太太從塔上墜落的慘狀,一會兒出現衣飛石伏地受杖時的可憐,他還看見一柄槍從衣飛石肋下洞穿,衣飛石近在咫尺的臉,蒼白得像是玉雪,嘴角的血,紅得那麽刺眼……

他聽見了笛聲。

寂寥的夜空中,清寧曠遠的《秋思》,穿破了叢叢迷障,將謝茂倏地拉回了現實。

謝茂只覺得渾身冷汗淋漓,依然能聽見悠揚清遠的笛聲。

大半夜的突然有笛聲傳來,蒲蘇等人也深覺怪異,立刻著人去察看。謝茂擦了一把汗,從歐啟禮背上下來,一步步走到四太太的停靈處。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大情節?你想讓我知道,你當初有多可憐,多傷心?

謝茂掀開覆蓋在四太太身上的裹屍布,看著她拼湊整齊的屍體,想起他們唯一的一次見面。

他和四太太是見過面的。

可是,當初得知四太太“自殺”的君上,從沒有見過四太太。

他知道四太太不可能自殺,君上很大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四太太死於後宅鬥爭。君上很大可能不知道。他最可能的是聽信了二太太的說辭,認為四太太是因為他不攜帶蟲基因而常年精神壓力巨大。他去做全面基因檢測觸及了四太太的痛點,四太太無法面對他的檢測結果,所以在他回來之前就自殺了。

當初那個小可憐君上,倔強了十二年,看似有了擺脫謝家的希望,與母親重逢、帶母親離開的希望,高高興興地回了家,恰好看見四太太從塔上摔下來,摔得血肉模糊……他不變態才怪吧?

謝茂伸手摸了摸四太太的臉。求君上當年心理陰影面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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