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6章 兩界共主(30)

關燈
衣飛石的魂體極其虛弱,仿佛隨時都會化作飛灰,與小世界一齊崩潰。

當日謝茂用青玉簡回溯時光,見到衣飛石片片皸裂化作光點散向四面八方的情景,平素無夢的人,幾個月都忍不住做噩夢。哪怕他知道衣飛石在輪回池裏好端端地待著,還是時常半夜驚醒,摸著身邊一床冰涼。

如今這噩夢即刻就要變成現實,謝茂滿腦子慌亂,反而冷靜了下來,迅速思考對策。

衣飛石的虛弱早有肇顯,只因他心有盼望,強撐著一口氣,一時半會衰敗不了。謝茂此時細想,小衣已經虛弱到無法離開游戲世界,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自己竟然妄想,小衣休養一段時日就能好了。

衣飛石神魂上的虛弱,癥結都在那次匆促掉入時空裂縫的消耗上。

為了保護謝茂不受傷,衣飛石幾乎耗盡了自己。

這世上有能夠救治聖人的藥麽?

沒有。

聖人若受傷生病,要麽耗盡至死,要麽徐徐自愈,根本不需要任何藥物。

——只要留住小衣,不讓他的魂體全部潰散,他就能自愈。

理清楚思路之後,謝茂開始瘋狂搜索能夠讓衣飛石寄魂的東西。他隨身空間裏無數奇珍異寶,被他飛速清點,卻沒有一件合適!

品階低的物件,養不住聖人之魂。

品階高的物件,氣行太旺,謝茂又怕傷著了如今虛弱至極的衣飛石。

衣飛石已然徹底失去了意識,魂體在將滅未滅的邊緣。

“這他媽……”謝茂再是強行冷靜,見狀也有些急了,“草!”

衣飛石慣會報喜不報憂,他又見不著真人,一直由鎧鎧代傳視頻。若是早一步知道衣飛石虛弱至此,他也不會鬧得這麽被動。就不說別的,若他早知道衣飛石弱成這樣,絕不會收集天材地寶煉那一具逆了天的皮囊——身強神弱,衣飛石附身上去非但不能自養,反而會被耗盡。

現在眼看衣飛石就要消散了,他居然一個能養住衣飛石魂魄的物件都沒有!

藏著一堆天材地寶,倉促之間,不加工都不能用!

焦急慌亂中,謝茂緊緊咬牙,眼睜睜地看著衣飛石的神魂一點點毀朽。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麽東西。

他要一個品階高到能夠養聖人魂,又能控制好自身的本源氣息,不能純陽,不能純陰,不能至剛,不能至柔,不能五行欠缺,也不能五行太盛,最重要的是,這東西還要不生貪婪之心,絕不會貪圖衣飛石的聖人之魂,故意消耗衣飛石的神魂,吞噬掉他才行!

這世上存在這樣的東西嗎?天生天養的絕對沒有!

除非謝茂現場加工。

可是,他已經來不及了。

哪怕隨身空間可以調整時間流速,也做不到一瞬萬年。

……等等。

謝茂突然福至心靈。

他倏地抽出雷擊桃木劍,朝著左手手臂斬落。

木劍穩穩當當地擱在了臂彎上,肌膚血肉沒有一絲傷痕。看不見的神魂在瞬間剝去了偌大一截,謝茂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如紙。

他用失去了神魂的左手牽住衣飛石的手,原本虛弱的衣飛石霎時間化作飛灰。

謝茂眼神一空,眼底露出一剎那恐懼。

他害怕。

太害怕了。

不過,他只害怕了那麽短短地一瞬間。他沒有時間去品味恐懼。

腦中兩句真訣隨之出現,清晰得宛如天賜。

謝茂此前對此毫無印象。在想到它的同時,他就隨之明白,一旦動用這句真訣,必然元氣大傷。

元氣?這時候莫說元氣,命都要給了!

“舊事祭輪回,生死拜時間。”

謝茂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沖天金光,恰好十個字,分別鎮壓天地八方。

原本天崩地裂、搖搖欲墜的小世界在真訣鎮壓十方時穩定下來,在空中漸漸散去的衣飛石也化作一道金虹,順著謝茂的左手指尖,沙沙流瀉而下。

謝茂滿臉煞白靠在宮柱上,看著完完整整留在自己手臂之內的衣飛石魂體,終於松了口氣。

……萬幸,朕還養得住他。

衣飛石是聖人,謝茂自認八成也是個聖人。

用他謝聖人的皮囊養著衣飛石虛弱的神魂,他能夠控制好所有屬性,不會無意中傷害衣飛石。他更不會有意吞噬衣飛石的神魂,主動傷害衣飛石。

一心一意去找什麽天材地寶合適的寄魂物件,謝茂都忘了,他自己才是最好的選擇。

旁人害怕被奪舍,覺得共用身體不方便,他和衣飛石何等親密關系?兩心一體幾十年了,再沒有什麽可避諱之處。

只是……

謝茂順著宮柱,緩緩癱坐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左臂,心中苦笑,還真是元氣大傷啊。

為了給衣飛石的神魂騰地兒,謝茂本就斬了自己一部分神魂,念動真訣強行攏住了衣飛石潰散的神魂,又被那兩句真訣瘋狂吸走了大部分真元。

這所謂的元氣大傷,並不是真元被清空,休養兩日或是嗑個能量石就能恢覆。

如今謝茂是實打實地被砍了修為,吸走多少就少了多少,想要恢覆,只能重新修行。從新古時代到現在,謝茂辛辛苦苦修行近三年,被這兩句真訣鬧得一朝回到解放前。

寄居在手臂中的衣飛石僅有一縷沈睡的意識,謝茂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虛弱,哪怕這會兒恨不得把衣飛石搖醒了作言情劇狀咆哮幾句,到底還是舍不得折騰。

眼前小衣差一點就碎成渣渣了,還去搖他吼他,心肝也太黑了吧!肯定不是親老公。

謝茂苦中作樂地想了想,繼續癱著。

……起不來了。

“你說咱倆是不是親兩口子?你虛弱成渣渣,我也爬不起來,倒黴都擱一起了。”

謝茂撫摸著自己的左臂,滿眼溫柔。他知道自己在摸衣飛石,然而,如此情深地盯著自己的手臂摸來摸去,活脫脫就是精神分裂的癥狀,看著無比變態。

謝茂在小世界裏待了快十八個小時,好歹養了些元氣,慢騰騰地爬了起來。

他想出去也不容易。

必須先想轍離開衣飛石的小世界,回到游戲中,退出游戲之後,才能回到現實世界。

循著來時的方向,謝茂去找那道通往游戲新手村的門,心裏其實不抱多大希望。小世界的門通常不會固定下來,隨著主人心意,隨便往哪兒都能開。如今衣飛石差一點就沒了,小世界也經歷了崩潰風波,那扇不固定的門很可能已經消失。

——若謝茂沒有被真訣吸取修為,離開小世界也不難。這不是人算不如天算麽?

衣飛石渙散之前,也根本沒想過謝茂可能被困在小世界裏,他哪兒知道謝茂會被真訣吸去修為?

謝茂心情也不算特別壞。

有衣飛石在身邊,哪怕衣飛石已經變成了他的左手,他的心還是很穩定。小衣還活著,我也活著,事情能壞到哪裏去?神魂麽,養養就好了,身體麽,煉煉就有了,修為麽,不就是多打幾次消消樂麽?

他在太極殿內尋找那扇門。

門就在那兒。

“還真是……”謝茂看著被固定好的門,只能是衣飛石的準備,“打算在這兒過日子了。”

謝茂心情很覆雜。

門上刻繪著簡單的符文,皆是衣飛石親筆。

這代表著衣飛石早就打算好了,想要在小世界裏,和謝茂長久地生活。

衣飛石早就知道自己一時半會恢覆不了,他穿不上謝茂給他準備的皮囊,也無法離開游戲世界。所以,哪怕謝茂責怪他不務正業,他也要花時間在游戲裏尋找玩家,確定自己的服務器,他在小世界裏鋪設了太極殿,鋪設了整個未央宮,將門固定在游戲之中,都是為了和謝茂在一起。

他也曾告訴過謝茂,他受了傷,有些不好。

不過,他一直沒有告訴謝茂,他已經不好到了這樣的地步。

為什麽不告訴我?謝茂站在門前,回望熟悉又陌生的太極殿。如果是謝朝的小衣,如果是沒有恢覆記憶的小衣,一定會告訴我,一定會和我一起商量對策。

這個恢覆了記憶披著聖人光環的小衣,更矜持,更客氣。謝茂知道他為什麽不肯說。

衣飛石虛弱到無法離開游戲世界,很大程度是因為在穿越過程中的消耗,他只能說得點到即止,他怕說得太嚴重了,謝茂會內疚難過。

謝茂還知道,衣飛石原本不會這麽快衰敗下來。

他太了解衣飛石了。

一直以來,衣飛石對他的態度都是那麽地堅決不改。

哪怕二人最糾結為難的時候,衣飛石也沒有半點遲疑猶豫。我不說,就是不能說。若沒有極其堅定的信念,怎麽能在愛人面前如此堅持?

換了別的事情,謝茂稍微放軟態度問一句,衣飛石都要立馬丟盔棄甲舉手投降。

然而,為了他的計劃,無論謝茂來軟的來硬的,他都守住了。

昨天說了時間軸的事情,原本還能在床上與他尋歡作樂的衣飛石,立刻就虛弱下去,從前一個字不肯透露的未來,被輕而易舉吐了個幹凈,字字都是悔痛,句句都是血淚。差一點就死透了。

曾經衣飛石所有的堅持,信念,都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都是因為時間軸。

“你但凡自私無恥一些,也不至於把自己逼成這樣。”謝茂又對著手臂感慨。

他一邊說話,一邊穿過那道門。

小世界與游戲的時間流速不同,在小世界裏待了二十多個小時,游戲裏不過短短二十幾分鐘。

空曠無人的新手村裏依然只有NPC在走來走去,謝茂原本也沒有心思玩游戲,現在虛弱得不行,立馬選擇退出游戲。

鎧鎧是衣飛石的附靈,衣飛石差一點就潰散了,他又找不到衣飛石,著急得不行。

想要把游戲座艙裏的謝茂鬧醒,哪曉得謝茂就跟死了一樣,也沒一點兒反應。

好不容易等到謝茂從游戲座艙裏睜開眼,鎧鎧立刻就往謝茂身上跳:“君……”

他打算跳到謝茂胳膊上,催促謝茂去救主子。畢竟這個新得的身體比較小,站得矮了容易被無視,說話也沒氣勢不是?

哪曉得以前謝茂都讓他跳,今天還沒沾著謝茂的袖子,就被呼地一巴掌抹到了地上。

鎧鎧被摔得七葷八素,兩眼發直。

什麽情況?我可是主子的弟弟,暴君你搞搞清楚!

他就看見謝茂對著自己的手臂,變態兮兮地說:“……不過,那樣可能我就不是很喜歡你了。你腦子軸是軸了點……嗯,也不能說你腦子軸,你對其他人其他事都挺聰明,就是對著我犯蠢。算啦,你就對著我犯蠢吧,我也不嫌棄你。”說著,居然還嘴角上翹,顯然就是想笑了。

“君上你不會是移情別戀了吧?”

鎧鎧的表情就像是被雷劈了,“就算移情別戀也別現在啊,主子出事了!你先幫我救……誒?”

巴掌大的鎧鎧奮力抱住謝茂的褲腿,試圖往上爬:“我主子是不是在你胳膊裏?!”

不等謝茂回答,鎧鎧已經感慨地念了半首詩:“獨坐書齋手作妻,此情不與外人知。若將左手換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①。您可真變態呀!”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笑林廣記》,作者不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