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飛石立於輪回池之前。

九幽本是群鬼生養之地，並無輪回之說。

君上起天地樹之禾，救九幽於太陽。此後三千年內，幽冥之地風流水轉，風貌漸變。

那時候衣飛石已修行大成，承獨寵於陛前，風光無限。蒙君上授輪回之法，衣飛石於九幽之底鑿輪回池，串聯諸天諸世界，為殘魂厲鬼尋了個新生的去處。這就是輪回池的來歷。

因此造化之功，衣飛石立地成聖。受九天十地共尊，聖號曰，大聖大悲諸天輪回大帝。

這世上，除了謝茂，只有衣飛石最了解輪回池，也只有衣飛石才能執掌輪回池。

輪回池並非一個池子。

它是一張石臺。

失去主人太久，石臺上滿布苔痕灰塵，尚有血河水淌過的痕跡。

除此之外，石臺上斜斜放著一把短劍。

白玉為刃，綠寶為鞘，翡翠雕琢而成的劍柄，恰似其主人一貫的審美。

衣飛石想起被自己留在臥室床鋪的青玉簡，也是綠得醉人心脾的好料。君上就喜歡白玉搭翡翠，說是看著胃口就好。

這把短劍是君上親手祭煉成器。

衣飛石初習體術，君上遂將此劍賜予，伴隨衣飛石數萬年之久。

這也是衣飛石墮入輪回之前，留給自己的一道底線。

這把玉翡劍是打開衣飛石塵封記憶的鑰匙。

他到小世界尋找君上，除了帶著附靈鎧鎧，也怕變生肘腋之間。以防萬一，衣飛石將珍愛的玉翡劍留給了首徒劉奕，言明若有意外，劉奕可將玉翡劍投入輪回池。他封印的記憶即刻就會解開。

現在，衣飛石的記憶被解開了。

按照原定的計劃，他應該隨著君上在小世界裏不斷輪回，可他回到了真實世界。

——也不是真實的世界。是真實世界的六萬年之前，史前時代。

衣飛石拿起輪回池上的玉翡劍，雙手一翻，短劍即刻消失無蹤。

他是沒有帶青玉簡空間，不過，他也不需要青玉簡空間。以謝茂目前的修為，根本看不穿他的來歷和深淺，更不會發現他自帶的小世界。他擁有一個完美的小世界，想要藏點什麽東西，太容易了。

拂去輪回池上的青苔與血痕，衣飛石飛掠而出。

洶湧的鬼氣就是最好的護身符，沒有任何鬼差能看清他的面孔，在他飛身而出的瞬間，轟隆一聲，鬼府再次地動山搖，原本因陰陽笛燈出世而洞開的鬼門，重新關上了。

輪回池再度隱身鬼門之後。

守在鬼門前的鬼差們皆瑟瑟伏地，不敢稍動。

另一邊。

白骨海中。

汝鬼將帶著鬼差依然在艱難地打撈飛出來的孟婆。

白骨海中冤魂叢生，鬼差們根本無力辨識方向，單靠汝鬼將在白骨海中尋找，無異大海撈針。

一道洶湧的鬼氣橫空飛逝，為鬼氣所攝，途中所有鬼差都發出尖叫聲，前來輪回的鬼魂們則嚇得不由自主地大哭起來。汝鬼將只覺得身上消失了幾千年的汗毛紛紛倒豎，擡頭就看見一道倏忽飛掠而過的清俊身影，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

那道鬼氣貫穿白骨海的上空，遠處似有血光一閃而逝，鬼氣也如同雨後彩虹般緩緩淡去。

衣飛石將白骨海中的孟婆招攝起來，攜入黃泉之畔。

“玉翡劍因何在你手中？”衣飛石質問。

他將玉翡劍留給了首徒劉奕，絕不應該出現在孟婆手裏，喚醒他記憶的人也不該是孟婆。

白小青被鬼門所震，至今面如金紙，口吐黑血，被衣飛石質問一句，她也毛了：“我怎麽知道？我喝了湯，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玉翡劍為何到了你手裏，卻記得要把劍投入輪回池？”衣飛石問。

“只記得這件事了！其他的都忘光了！”白小青氣得不行，不住嘔血，“我要還記得前塵往事，怎麽會中你的招？”

前不久，白小青為了確認衣飛石的身份，試圖取走衣飛石的鮮血，因此被困書靈天賦禁陣內。

衣飛石執起手中竹笛，問道：“這是君上的笛子。你從哪兒找來的？”

“不是我找的。”白小青終於冷靜了下來，“那笛子不請自來。那之前我剛好要喊破你的身份，就聽見了君上的《秋思》……”這讓白小青的臉色極其不好，“你居然敢挾持君上下界。”

“你也記得君上。”連君上自作的笛曲都記得。衣飛石冷冷地指出。

“你是輪回大帝，庇佑九幽十地。你遭殃，整個鬼府跟著吃掛落。”

白小青這會兒還覺得喘不過氣來，“自我從沈睡中醒來，就一直記得這件事，如果發現不可阻止的意外，就將那把短劍投入輪回池。我去輪回池看了無數次，鬼門緊閉，根本進不去。所以，我也一直不明白，什麽是不可阻止的意外。”

“直到我看見你，看見跟在你身邊的君上！這時候，鬼門也開了。”

白小青說著說著又激動了，“鬼門倒是讓我進了，那把劍才扔出去，我就被摔了出來！”

一句話說完，繼續哇哇吐血。可見她被輪回池摔得多麽地慘痛。

衣飛石毫不憐惜。他交代劉奕去擲劍，就只有劉奕做這件事不會有損害。白小青不承繼他的道統，貿然去扔劍揭開他的記憶封印，沒被輪回池打死算她命大。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求求你，不要玩火了。君上修有無上妙法，玄而又玄，你就算趁著君上信任不備，能挾持得了君上一時，難道還能挾持君上一世？惹惱了他，九幽十地都得給你陪葬！”

白小青說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可見是害怕得不行。

趁著君上信任不備，挾持君上。

這句話說中了衣飛石心中的最痛處。若非君上信任他，他做不到這一步。

“事實不如你所想。此事我會向君上解釋，不會牽累你們。”衣飛石將陰陽笛燈一揮，一縷鬼氣落在白小青頭頂，原本噗噗嘔血的白小青倒抽一口涼氣，將咽喉中的黑血咳出，瞬間恢覆了健康。

下一秒，一支白骨笏板釘在白小青身前，與她撐地的手指只差一毫距離。

鬼府陰差朝見陰天子時皆要手持白骨笏，充作入朝的憑證，此笏同時也是陰天子所賜的法寶。如今整個鬼府只剩下小貓兩三只，鬼將帶著鬼校打地盤，白骨笏這種東西早就尋不著了。

“我與君上的事，你不要插嘴。此後一百年，不許去陽世。”衣飛石命令道。

這一支白骨笏，既是拉攏，也是脅迫。提醒白小青，他所擁有的聖號與身份。

白小青喝過了自己熬的孟婆湯，前塵往事忘得精光，不過，她害怕君上，卻不怎麽害怕輪回大帝，拿起地上釘住的白骨笏，說：“君上的事，我當然不敢插嘴。不過，我在上面還有諸事未了，一百年不上去？那不行。”

一句話說完，她又想學當日倏地遁走。有了白骨笏，修為更上一層樓。

然而，她仍舊是當日的白小青，衣飛石卻不再是當日的衣飛石了。

就在她飛身遁去的瞬間，一道鬼氣封鎖方圓三十裏，截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衣飛石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白小青鎖入了小世界之中，地上僅留下一支孤零零的白骨笏板。

他俯身拾取地上的白骨笏，神色冷漠淡然。他不會準許白小青在凡間肆意現身。如今特事辦的專案組又開始全國撒網監控白小青的行蹤，一旦她被君上捉住了，保守秘密將會變得很殘酷。

衣飛石早已做好被君上制裁的準備，認罪伏誅，絕無他言。但，那不能是現在。

計劃必須被完成。

察看了地府的異狀之後，衣飛石的下一步計劃，是尋找被關在識海之外的附靈鎧鎧。

然而，時間已經不夠了。

衣飛石沒有選擇。他必須回去。

他不知道此時回家侍奉君上是否會被看出破綻，他肯定的是，如果君上從游戲中脫出，發現他不在了，那他就必須給君上一個說法——換句話說，他必須得撒謊。

相比起對某事隱而不報，要衣飛石主動在君上面前撒謊，那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

來到新世界之後，衣飛石一直很粘著謝茂。

在這個徹底陌生的世界裏，衣飛石沒有與生俱來的責任和負擔。哪怕面對許多匪夷所思的奇聞怪事，他的生活心態始終很平靜——只要陛下安好，其餘皆不足論。

所以，若非必要，衣飛石不會費心瑣事，他永遠把陪伴謝茂放在第一位。

這幾日謝茂躲在隨身空間裏，衣飛石也會早早地回了臥室，到公寓裏陪著。謝茂在游戲裏修行，衣飛石有時候也會雙開游戲去跳格子，或者幹脆就坐在手機面前，看著謝茂玩游戲。

謝茂每回從游戲脫出時，衣飛石都已經來公寓好幾個小時了，二人才說說話，一起休息。

游戲中挖礦石捶樹的謝茂一直牽掛著衣飛石的反常，他算好了時間，覺得衣飛石大概陪著岳雲吃好了飯，安頓好了，這會兒也該回隨身空間陪自己了，就回到原始地圖的家中下線。

——他也不是非要刨根問底教訓衣飛石。小衣不樂意了，他要開解開解，安慰安慰。

若是枕邊人明顯不痛快也不聞不問，那還算什麽愛侶情人？至不濟，逗小衣樂一樂也行麽。

公寓裏沒有人。

謝茂打開觀景通道，發現四周黑漆漆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這種異常讓謝茂心尖一跳，迅速調整角度掃視，四面八方都是漆黑。他打開的觀景通道來自於隨身空間，隨身空間因於青玉簡相連，所以，他和衣飛石才能夠互相帶著對方的空間移動。

發現外界的異狀之後，謝茂開啟了通感，不止目視耳聽，還有感覺系統。

他能感覺到青玉簡，感覺不到青玉簡的主人。

——小衣不見了。

——小衣和青玉簡剝離開了！

青玉簡是謝茂給衣飛石的保命底線，再三要求絕不能離身。

若沒有青玉簡，謝茂哪裏敢在群魔亂舞的世界裏放衣飛石自由行走？他要教衣飛石修行，要讓衣飛石陪他千秋萬歲，衣飛石若是沒了……謝茂根本不敢想象後果。

下一個瞬間，謝茂就出現在臥室之中。

他在鋪褥中摸到被衣飛石隱身放置的青玉簡，沒感覺到青玉簡被強行剝離的斑駁戾氣。

但是，這並不能讓謝茂放心。他還記得自己目前有一個神秘莫測的對手，對方能悄無聲息地在他身上做手腳，能動衣飛石的識海，能抹去他傀儡偶人中的印記……未必就不能毫發無損地剝離青玉簡。

竟然有人在朕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偷走了朕的小衣！

謝茂釋開攝靈圖冊，將多年來收攝的鬼魂盡數放出，包括正在潛修的米粉與年幼無知的嬰靈。

“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小衣。”

謝茂下達命令的瞬間，窗外烏雲密布，黑沈沈地壓了下來。

劫雲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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