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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鄉村天王(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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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者皆有天人感應。

破境劫雷在前,謝茂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警惕著天上隨時會劈下來的巨雷。

這種情形下,他沒辦法去感應衣飛石的安危生死。不管他心目中衣飛石有多麽重要,他的身體,他的意識,他存在於世的所有一切,依然強行將他自己的安危作為第一位來謹慎對待。

謝茂很清楚,在劫雷消失之前,他的天人感應都是廢的。對找衣飛石毫無幫助。

就算他想占蔔衣飛石的安危下落,失去了天人感應,占準了他也解不出來。

這讓謝茂極度暴躁。他不耐地看著窗外濃厚的劫雲,手中多了一枚能量石,倏地捏碎,精純的力量如同充電一般汩汩註入他的體內,那一瞬間,臨近突破的玄池水滿則溢,轟隆一聲……

漆黑的天幕上拉開一道巨型閃電。

劫雷炸響的那一瞬間,宿貞原本在床上敷面膜,聞聲她立刻拉開窗簾。

聽見雷響時,已經遲了。窗外亂風疾舞,隱有一種末世降臨的恐怖,園中樹木在風中瑟瑟,連觀景燈都有了一種失去明亮的錯覺。那雷聲實在太近,讓宿貞想要忽視都不可能。她一手拉開窗戶,顧不得身上僅著絲綢睡裙棉絨拖鞋,在狂風中朝著兒子居住的方向奔去。

她跑得很快,劫雷下來得更快。

在屋內聽了一響,落地又是一響,奔跑中接連三響。

宿貞默默數著數,五次了。心裏也是無奈又崩潰,旁人破境渡劫,劫雷響一次是常態,響三次是天縱之資,響五次怕不是要上天了?她看著依然濃雲深重的天空,這怕不是還要來幾次?

帶她跑到謝茂和衣飛石居住的別墅範圍近二十米時,風已經大到人畜勿進的地步。

宿貞心裏很清楚,普通人這種情況下是進不去的,能進去的都是修士。若修士踏入這個小圈,就會被劫雷視同渡劫者本人的助力,進行無差別攻擊——正是因為擔心兒子遭受池魚之殃,宿貞才會跑得這麽快。她也不覺得衣飛石這麽早就能渡劫,倒黴的肯定是謝茂。

難怪那老鬼躲著幾天都不出來。宿貞心裏氣急,你要渡劫找我幫忙啊,逮著我不懂事的兒子做什麽?他一個才踏上縹緲之途的小菜鳥,就算能替你擋劫又能擋幾次?

轟隆——

第六道劫雷落下。

因為離得太近,劫雷與閃電幾乎在同時出現,猙獰的閃電將一切映得絢亮慘白。

謝茂孤獨地站在空庭中。

宛如人身粗細的劫雷從他頭頂貫入,他就像是一尊鐵鑄的雕塑,紋絲不動。

雷屬陽,電屬陰。

一陰一陽,恰似道之兩極。

雷降之於天,還諸於地,天地陰陽,也似道之兩極。

換句話說,這道劫雷從天上掉下來,落到謝茂的身上,把謝茂劈完之後,它就應該順著謝茂的身體向下,落到地上,從大地上消失。——這也符合現代物理學。

謝茂扛住了這道雷。

他接觸大地的雙足就似絕緣體,杜絕了劫雷落地消失的可能性。

劫雷被他留在了體內。

宿貞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切,老鬼……這是要上天啊。

雷法在道術中占據了相當重要的地位,因雷法屬陽,修者認為雷法能夠驅除邪祟,是天下第一等除魔滅穢衛道之妙法,被雷擊過的物件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多少老修行扛過一道過身雷就修成了純陽體,還有家族專門帶著弟子們去引春雷過體,增強修行。

——那也只是過身。就是符合天道陰陽的過程,降之於天,還諸於地。

沒有人敢像謝茂這樣把一道雷留在自己身體裏,死死地鎮壓住。是的,他鎮壓住了劫雷。

威風凜凜降落的劫雷就像是一條驕傲狂躁的巨龍,原本指望著呼嘯而過,鬧得人仰馬翻之後再絕塵而去,不沾一絲塵埃,哪曉得它在呼嘯而過的過程中,被地上螻蟻擒住了。它被囚禁,被奴役。它戴上了鐐銬,禁錮它的螻蟻想要往哪裏驅趕它,它就只能朝著哪個方向奔跑。

劫雷六響,謝茂抓住了六道劫雷。

宿貞眼睜睜地看著謝茂肩上白骨綻開,即刻上前:“你快放了劫雷。”

六道劫雷所帶來的能量,已經超出了謝茂的肉身負荷。他在境界、精神上都毫無壓力,唯有這個才剛剛修行一年的身體,扛不住。——他目前的修為,只能支撐劫雷穿身而過。強行留下肉身就會崩潰。

謝茂裂開的肌骨緩緩恢覆正常,他一言不發,看向依然劫雲密布的高天。

依他的天資,每次突破,劫雷必然九響。

劫雷屬陽,九亦是至陽數。其實,劫雷既是天地清除BUG的方式,也帶著造化之玄奇。

只要扛得過劫雷的洗練,修為必然更上一層樓——天雷來自於昊天之上,至純之力能把修者體內帶著雜質的真元都“提煉”一遍,連肉身中的雜質都會被強行剔除。若是肉身有瑕,直接就被劈死了。

還有三道雷。

謝茂陰著臉,劫雷在他的體內流竄。

他勉強控制著六道劫雷各行其道,彼此不碰觸。然而,劫雷不可能留在體內某一處紋絲不動,它們始終在游走。兩道劫雷偶爾交錯而過,謝茂已經堪稱銅墻鐵壁的肌骨就會被輕易撕裂開。

“劫雲這麽重,頃刻間還有劫雷下來。你不放了它們留著孵蛋?”宿貞也急了。她修為境界雖不如謝茂,眼界總有。謝茂這根本就是在玩火,她也看不出留著劫雷有何用處。

“我動了天子血。”謝茂說。

所以,他阻止不了劫雷下來,卻絕不能讓劫雷重新歸於天地。

一旦劫雷從他體內穿身而過,還諸於地,就像是帶著他鮮血的河水流入了大海,正在尋找他的鯊群——天道造化,馬上就會找過來。他不怕破境劫雷,但是,天道造化?這時候還是算了吧,幹不過。

宿貞也無語了。

說話間,第七道劫雷降下。

宿貞手中冰雪長鞭狂舞,接入天穹之上,哧啦一聲,劫雷被她引入體內。

謝茂不敢讓接雷過體,怕被標記過的劫雷還於天地,宿貞不怕。她又沒動過天子血,劫雷從她纖細的體內轟隆隆呼嘯而過,她一頭長發瘋狂暴漲,饒是如此,心口亦有焦糊的味道傳來。

那只是很短暫的一瞬間,劫雷就燒光了她毛絨絨的拖鞋,從砌著磚石的地面之下遁走了。

謝茂沒想過宿貞會出手相助。宿貞的修為根本不到迎接此次劫雷的時候,從她此時的狼狽下場就能看出,她的肉身修為都沒有做好迎接劫雷淬體的準備。

宿貞一手捂住心口被劫雷炸開的焦糊處,長發都被炸開了,毛糙地支楞著。

她看著依然厚重的劫雲,氣得不行:“你屬蛇的?”

妖族之中,唯有蛇族突破時雷劫最重。蛇化蛟時,劫雷七響,蛟化龍時,劫雷九響。天地並不樂見蛇化為龍,千方百計要將之劈死在飛升之前。

“我能應對。”謝茂已經漸漸控制住體內六道劫雷,並緩緩空出了下一道劫雷的運行通道。

然而,宿貞看著他還未徹底痊愈的肩膀,手中冰雪長鞭依然嚴陣以待。

劫雷八響。

不等謝茂迎雷,那道曾經照著謝茂狂抽的冰雪長鞭再次飛上天穹,鞭梢宛如一束冰花,將撕開天際的劫雷引了下來。轟隆一聲。

宿貞吐出一口紫檀色淤血,手中冰雪長鞭寸斷,依然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能應付。”謝茂再次強調。

他全力撐著體內六道劫雷,沒法兒跟宿貞比出手的速度,宿貞已是強弩之末。

他和宿貞都心知肚明,宿貞肯替他接住劫雷,只是為了衣飛石。可謝茂只問結果,不問原因。宿貞今日替他扛住了兩道劫雷,他必須承情。——哪怕他自己也能接住。

宿貞將口中殘血吐盡,靠在園中方亭的角柱上,說:“反正我也沒轍了。”

若是她知道小衣不見了,一定會很著急吧?見宿貞精神萎頓襟前淤血濡濕的模樣,謝茂決定瞞著宿貞衣飛石失蹤的事情。越級挨了兩道劫雷,宿貞需要靜養,她已經沒有心力支撐著去尋找衣飛石了。

第九道劫雷降下。

這一道劫雷足足有兩個人身那麽粗,閃電猙獰得使人睜不開雙目。

謝茂一直紋絲不動的頭顱竟被劈得微微一偏,眉角就有鮮血湧出。那一瞬間,粗重的劫雷被他擒入體內,這一道最粗重的劫雷就似一列火車,轟隆隆碾過了所有繞著軌道運行的劫雷,在謝茂體內不斷上演吞噬、壯大,繼續碾壓,吞噬、壯大的過程。

戾風在園內橫豎亂刮,花草被摧折,草皮被掀翻,連地磚都松動飛了起來。

劫雲卻在此時散開了。

沒有雨。

劫雷不落地,天就不會降下滅雷火的喜雨。

這時候,宿貞才聽見屋內有人在喊:“開門,放我出去!你是不是瘋掉了?”

岳雲被謝茂鎖在了屋裏。作為謝茂的契神,也因著與生俱來的豪氣,劫雲匯聚的一刻,岳雲就跑出來打算替謝茂扛住——他還記得衣飛石說過,謝茂惹了天子血。要說岳雲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姓趙的,謝茂跑去招惹天子血,岳雲非但不覺得離經叛道,反而拼命鼓掌,不愧是我岳雲的契主。

他倒是想扛。不過,謝茂也不可能讓他去扛。虛弱成小鬼模樣,一道雷劈死了咋辦?劃不來。

宿貞聽得玄奇,見謝茂還站在原地不能動彈,她就走了過去。

意外的是,屋子裏靜悄悄的,沒人在,也沒有鬼神的蹤影。——岳雲迅速躲回了虬枝之上。

確認衣飛石不在別墅之後,宿貞吞了幾顆藥丸,對謝茂說:“走了。”

她來是為了衣飛石,替謝茂扛住劫雷也是為了衣飛石。如今發現謝茂渡劫時,把衣飛石“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她心裏就舒坦了,這老鬼倒也不全是壞心。

既然是為了兒子前來,宿貞也不打算找謝茂討要好處,鞋子被劈沒了,她赤腳走了回去。

謝茂體內僅剩下一道粗碩的劫雷。

憑他目前的修為,不可能將劫雷悄無聲息地蠶食消失,不過,一旦天道造化不再緊盯著他,他就能把這道劫雷放歸大地。

謝茂在原地僵持了足足三個小時,方才勉強控制住這道七雷合一的大龍,眉角的傷疤已然結起了淺淺的血痂,鮮血順著臉頰下巴,把他雪白的襯衣染出了大片血汙。

謝茂顧不上打理自己的狼狽,從隨身空間裏釋出兩片龜甲,結印翻開,抖出三枚銅錢。

他要占衣飛石身在何處。

……西北?看了卦象,謝茂掐指算了算。很意外的是,天數亂了。

換句話說,有什麽東西蒙蔽了天機,讓謝茂找不到衣飛石的下落。這讓謝茂極其惱怒,心中還有些氣急。他從不輕易占蔔,不顧心魔叢生起了一卦,居然算不準?

“老板。”岳雲在門內叫喚,“樓上?”

岳雲被謝茂用天地樹枝鎖在了屋內出不來,不過,他突然感覺到樓上多了人類的氣息。



衣飛石從臥室內直入幽冥,回來也從幽冥直接回到了臥室。

他掐的時間很準,大概就是謝茂每天從游戲裏脫出的前十五分鐘。在鬼府之中,衣飛石渾身鬼氣繚繞,鎮壓九幽,回到陽世之後,他又恢覆了入門小修士的狀態,任誰都看不出一絲破綻。

原本黑漆漆的臥室裏,開著燈。

衣飛石立刻知道不好了,他將被褥掀開,被他隱身放置的青玉簡也不見了!

樓下岳雲大喊“老板”,提醒“樓上”。

衣飛石不用去窗前張望,就嗅到了風中殘存的血腥味與劫雷劈落的純陽氣息。君上渡劫了。衣飛石看著熟悉的臥室,臥室裏漂浮著溫暖的燈光,他和謝茂在這間屋子裏有過極其甜蜜親昵的記憶。

然而,無論衣飛石怎麽說服自己,他的身體並不能聽從理智的教誨。

就像是被天敵窺伺的小玩意兒,他渾身僵硬地站在窗邊,背對著大門,腦子裏一片空白。

謝茂不肯渡劫。

因為天道造化正盯著謝茂,一旦渡劫,他很容易被天道決死。

為了不渡劫,謝茂把近乎滿溢的修為傳渡給衣飛石,為了不被天道對針對,謝茂一連幾天都躲在隨身空間裏,慫得不肯見人。可是,今天謝茂出來了。

為什麽?衣飛石根本不必想。君上發現我不見了,出來尋我。

謝茂也可以在劫雷降落的瞬間,回到隨身空間去。謝茂的隨身空間並非他記憶中批量生產的造物,而是和衣飛石所攜一樣完美的小世界。小世界能夠屏蔽天機。所以,謝茂躲在隨身空間裏,天道也找不到他——同樣道理,他只要回到隨身空間,劫雷也找不到他。

謝茂沒有回去,他選擇了應劫。

因為,我不見了。衣飛石緊張得脖子都開始酸痛,自己卻絲毫不覺。君上要找我,所以,他不會回到隨身空間去等著,他冒險應劫,因為他認為……我不見了。

衣飛石被玉翡劍解開了記憶,擔心鬼府出了大亂,所以,他必須先去鬼府探察。

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被他排在了尋找鎧鎧之前。

他不得不走。他也不得不瞞住謝茂。意外在於,謝茂提前從游戲裏出來了。

衣飛石心中絕望,君上為天道之所鐘,天人感應之下提前出關,就是為了拆穿我的謊言麽?我何德何能,竟然敢在天衡丈量之下,試圖蒙蔽君上?——他心中生不起撒謊的勇氣。

謝茂直接從樓下攀墻而上,本想打碎玻璃,就看見了站在窗前的衣飛石。

他示意衣飛石打開窗戶。

哪曉得衣飛石在看見他身影的瞬間,眼眸就垂了下去,挺拔的身軀也瞬間變得卑微。

在執行命令上,衣飛石依然不打折扣。他迅速上前打開了窗戶,後退一步,提臂躬身,充作行步倚仗。謝茂體內還有一道轟隆隆到處碾壓的“火車”,順手搭在衣飛石胳膊上,翻身躍入屋內。

“沒受傷吧?”謝茂落地第一句話不是問衣飛石去了哪兒,遭遇了什麽,是確認安全。

二人相伴多年,肢體接觸已成習慣。謝茂下意識地想要摟著衣飛石,還未擡手,衣飛石已躬身退了三步,額頭觸地跪了下去。

錯愕,意外,不解,種種情緒在謝茂心尖繚繞。

他看著幾乎貼在地上的衣飛石,讀得出衣飛石此時的敬畏與恐懼,更讓他不理解了。

為什麽呢?哪怕在謝朝時,他是皇帝,衣飛石是臣子,二人之間的氣氛也沒有過今時今日的緊張與惶恐。事有反常必為妖。謝茂緩緩沈住這口氣,盡量溫柔地問:“是有人帶你走了嗎?他說了什麽?”

他想了想,覺得能讓衣飛石這樣一反常態的,恐怕只有衣飛石的“來歷”了。

“怎麽前世你得罪我了?”謝茂輕松地笑了笑,口吻中絲毫聽不出試探,“看在今生咱們這樣恩愛的份上,我就原諒你好了?”

就算前世有怨,從謝朝到新古時代,相伴數十年,難道還抵不過那點兒仇恨?

衣飛石跪在地上不為前世之事。

他額頭觸地,目不仰視,是因為他不會對謝茂撒謊,可是,他也不會告訴謝茂實情。

此時此刻,衣飛石只能沈默屈膝,乞求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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